伊凡·伊里奇之死
内容简介
列夫托尔斯泰的中短篇小说选,包括两个短篇《克罗采奏鸣曲》、《魔鬼》和一个中篇《伊凡伊里奇之死》。这三个中短篇分别是关于婚姻、爱欲与死亡的主题,围绕着婚姻、家庭、伦理、情欲与死亡,具有有非凡的震慑人心的魅力。 ?《伊凡伊里奇之死》被认为是人类文学上描写死亡的巅峰的神作,是托尔斯泰晚年一部重要的代表作。作品一经发表就引起强烈反响,法国作家莫泊桑深深为之折服,曾经感叹说:我看到,我的全部创作活动都算不上什么,我的整整十卷作品分文不值。 ?《克鲁采奏鸣曲》上流贵族情感忏悔录,托翁(据说是本人写照)扮演奥古斯都、卢梭,讲述了一个在漫长的婚姻生活互相怨恨的贵族夫妇,因丈夫认为自己对妻子拥有类似物主的所有权,因此并不尊重妻子,而频频与妻子发生争吵,后来在丈夫对妻子狂烈的性嫉妒中杀死妻子而后反省、忏悔这种肉欲结合的婚姻关系的故事。是托尔斯泰最奇特的作品,当年发表后,俄国审查官只允许发行普通人难以承受的高价版本,美国邮政禁止邮寄刊有《克莱采奏鸣曲》连载的报纸。 ?《魔鬼》则探寻了人性中的情欲。它认为人是无法控制这种欲望的,无法摆脱,直到欲望对象的毁灭或自己的毁灭。小说对情欲的巨大力量以及其与理性道德的激烈冲突的描写是摄人心魄、无与伦比的。
译者序
许海燕
列夫·托尔斯泰(1828—1910年)是俄国最伟大的古典作家,不仅他的三大部长篇小说《战争与和平》、《安娜·卡列尼娜》和《复活》有着永久的魅力,而且他写的许多中短篇小说也像一件件精美的雕刻,使人爱不释手。托尔斯泰晚年写的中篇小说《伊凡·伊里奇之死》、《克洛采奏鸣曲》和《魔鬼》就是这样的艺术珍品。
《伊凡·伊里奇之死》的素材来自作家本人很熟悉的图拉法院的法官伊凡·伊里奇·梅奇尼科夫的死。他死前因患癌症而遭受的痛苦,觉得自己的一生年华虚度的思想,成了托尔斯泰构思这部小说的基础。
伊凡·伊里奇的一生是旧俄千千万万个官僚的一生的典型。从法律学校毕业以后,他进入了官场。他并不是个贪官污吏,他处理公务都“遵守一定的规则”,履行“一切必要的手续”,因而得到“身居高位的人的赞许”。不仅在公务上是这样,就是在私人生活中他也是这样。他寻欢作乐总是“不失体面”,甚至他之所以要结婚,也是因为“那些身居高位的人认为这样做是对的”。伊凡·伊里奇就是这样一个官僚,一个处处以“遵守规则”、“不失体面”为原则的人,在家庭生活中也是如此,以致他把自己内心原有的一点点真诚的、活生生的东西全都窒息了。
正当伊凡·伊里奇仕途一帆风顺的时候,却突然生病了(患了癌症),躺倒在床上。这时,他痛苦地体验到周围的人们(他的同事,甚至亲属)对他的命运的漠不关心。他疼得无法忍受,受尽折磨。可是谁也不来可怜他,谁也不来安慰他(只有一个朴实的男仆人对他表现出朴实的同情)。这也不足为怪,因为他在自己的一生中从来就没有怀着人的感情同情过任何人,抚慰过任何人。他在一种精神上极其孤独的情况下死去。
托尔斯泰以一种震撼人心的艺术力量描写了伊凡·伊里奇一步步走向死亡的过程,描写了他对死亡的恐惧和他在临死前觉得自己的一生“不对头”的思想,读起来使人觉得仿佛自己也和伊凡·伊里奇一样感受到了对死亡的恐惧。难怪法国作家莫泊桑读完这篇小说后说:“我明白我的全部事业都毫无意义,我整个十大卷的作品都一文不值。”甚至俄国的医学专门论著也对托尔斯泰的出色描写给予极高的评价:“每一个医生,不管他属于哪一科,都应当用最专注的心情来读完这篇就这个题目而言世界文学上再没有其他作品比它更出色的小说,这样他就会懂得癌症患者所体验到的那种无穷的恐惧和思虑。”[1]
《克洛采奏鸣曲》描写的是托尔斯泰一向关注的婚姻和家庭的主题。小说的主人公波兹德内舍夫与妻子的关系是完全建立在肉体关系的基础上的,没有真正的精神的沟通,因而夫妻之间就逐渐由不断的争吵发展到内心的相互仇恨。家庭只是维持着表面的形式。这时,一位艺术家出现在他们的家庭生活中(波兹德内舍夫的妻子与这位艺术家一同弹琴),波兹德内舍夫就出于猜疑和妒忌杀死了他的妻子。小说对这种“虚假的”婚姻,对建立在纯粹肉体关系基础上的夫妻关系,给予了深刻的暴露。
托尔斯泰在19世纪70年代末到80年代初思想上发生了激烈的转变,他从贵族地主的立场转到了宗法式农民的立场上,同时,他也在家庭、婚姻、宗教等问题上产生了许多新的观点。他不赞成妇女的解放,甚至产生了禁欲主义的思想。托尔斯泰认为,必须使男子和妇女在精神和道德上不断革新,使他们达到禁欲生活的最高理想,才能真正解决夫妻关系和家庭中的悲剧。不管托尔斯泰的这一思想与目前人类的实际生活有着怎样的距离,但他关于夫妻和家庭生活应以精神和道德作为基础的思想无疑是非常正确的,是值得千千万万的家庭去努力做到的。
《魔鬼》则是一篇独特的小说,它描写一个青年贵族地主叶甫根尼在婚前与一个漂亮的、充满肉体诱惑而又没有任何关于“罪恶”的道德观念的乡村妇女有过一段时期的两性关系。婚后,他与她断绝了这种关系,但在妻子生育以后,他又在村里不断遇见那位妇女,一种无比强烈的情欲控制了他,与他的道德观念发生了激烈的冲突。小说设计了两种结局:一个是叶甫根尼用手枪自杀了,另一个是他用手枪杀死了那位妇女。小说对情欲的巨大力量以及情欲与理性道德的激烈冲突的描写是深刻的、无与伦比的。
托尔斯泰不仅是一位文学家,也是一位人生哲学家、教育家、政论家、社会活动家。同样,他的文学作品也是丰富多彩的,他不仅描绘过历史和战争的宏大画面,细致地反映了19世纪后期俄国贵族阶级和农民在巨大的社会变革的冲击下的生活变化,深入地探索过道德自我完善和人生的意义问题,而且也有如本书中所收的三篇小说,深刻地描写了死亡、情欲、人的心理的激烈冲突等独到的人生现象,这些都是其他作品所不可取代的,也有着长久的认识和审美价值。
译者于南京师范大学随园
2017年4月22日
[1].李茨基:《托尔斯泰文艺作品中关于死亡、疾病和医生的描写》,见《俄罗斯临床学》1929年第11期,第8-9页。转引自贝奇科夫《托尔斯泰评传》,第457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
死,为复活而作的准备
汪剑钊
关于死亡的沉思是俄罗斯文学一个极为重要的主题,托尔斯泰在一部哲理性随笔集《生活之路》中如是宣称:“铭记死亡将有助于灵魂的生活。”在他看来,人如果忘却了死亡便等同于动物,而只要时刻意识到死的存在,也就接近于神圣。这位文学巨匠以自身的睿智赋予死亡以积极的含义,提请人们热爱生命,自觉地生活在至善至性中,才能最终带着一颗纯洁的灵魂去面对上帝。因为,“只有真切地想象到你正处在死亡的前夜,你就肯定不会狡诈,不会欺骗,不会撒谎,不会指责、谩骂、仇视他人,不会抢夺他人的东西。在死亡的前夜所能做的只不过是最简单的善事:帮助和安慰别人,对别人待之以爱。而这些事永远都是最需要而最快乐的事”。这段话令人想起中国的一句俗语,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虽说后者在《论语》中的原意在释缓曾子与孟敬子相互的龃龉,但也揭示了死亡对人的警示。
在那本随笔集中,托尔斯泰进一步阐述道:“在人死去的那一刻,点燃着一支蜡烛,在这烛光下他曾读过一本充满了焦虑、欺骗、苦涩和罪恶的书,此刻这蜡烛爆发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明亮的光,把以前隐没在黑暗中的一切都照亮给他看,然后噼啪响过,闪动了一下,便归于永久的寂灭。”这种对生死的参悟也不可避免地贯穿在作家同时期的小说创作中,它们的真义便也程度不同地渗透在本书收入的三个中篇小说中。《伊凡·伊里奇之死》曾被选入美国麦克米伦图书公司出版的《世界小说一百篇》,被西方各大学文学系当作教材。小说刻画了一个虚度年华的小官吏形象。小说第二节的开端,作者如是界定他的主人公:“伊凡·伊里奇过去的生活经历是最普通、最平常,但也是最可怕的。”这句话堪称整部小说的题旨所在。伊凡的一生被认定为“最普通”和“最平常”,这非常容易为读者所理解。但为什么要说“最可怕”呢?托尔斯泰在此寓藏了深意,它意味的是潜伏在日常生活中的鄙俗与麻木,那种随波逐流的放纵与不负责任,以及如同“苍蝇爱光”的趋炎附势。伊凡的生命一直被平庸和虚伪所笼罩,循规蹈矩,恪尽职守,唯上命是从,始终踩着他人的足迹前进。小说中,作者也暗示他曾经受到自由主义思想的熏陶,但只是浅尝辄止了。另外,在成长的过程中,他也干过一些卑鄙、下作的事情,但获悉那些位高权重的人也有类似的行径且不以为是“坏的”,也就放弃了忏悔,心安理得地在既有“轨道”上前行。如果没有一场意外的疾病和最终的死亡,伊凡可能就会平淡而无为地度过这一生。但疾病和死亡打破了这种平静,它们就如同镜子,既映照着周围人等的面目,也在瞬间照亮了主人公自己晦暗的人生,他发现了自己以前的生活“不对头”。事实上,伊凡在他的死亡来临之前便已死去,他的生活早已被蛀蚀一空。值得注意的是,这部小说出现了某些神秘主义的象征,“黑洞”与“光”的对比颇为耐人寻味,它们意味着虚无、死亡和最终的复活。
托尔斯泰曾在1890年的一则日记中认为,“理想的女人”就是“生儿育女和按照基督教义来培养他们,也就是说,使他们成为上帝和人们的仆人,而不是生活中的寄生虫”。应该说,晚年的托尔斯泰由道德自我完善的追求为起点,愈益倾向于一种保守的妇女观。《克洛采奏鸣曲》讲述的是一个因嫉妒而杀妻的故事,“充满着一种绝望的悲伤,一种极端不相信人与人之间将来有可能建立起正常、和谐的关系的心情”。有人将之看作俄罗斯版的《奥赛罗》。小说的名字取自贝多芬创作的一首A大调小提琴奏鸣曲,故事的主人公波兹德内舍夫曾经是一个放浪的纨绔子弟,最后因妻子的不贞而杀死了她。但作家关注的则是故事背后的生活方式与价值观,爱情的独占性,爱与欲望的关系,道德与责任的冲突,男权中心主义,等等。托尔斯泰借小说中人物感慨道:“女人本来应该是人类迈向真理与幸福的参与者,可是男人却为了自己的享乐把所有的女人都变成了仇敌,而不是助手。”但是,女人呢,“女人把自己变成了一种对男人的肉欲具有影响的工具,以致使男人不能平静地与女人相处。男人只要一走近女人,就会被她麻醉,失去理智”。这两段话中的潜台词就是男女间的情爱不利于人的正常生活,而婚姻“在我们这个时代”也不过是一场“欺骗”。因为,情感是脆弱的,它的爆发力远远超过了耐受力,并非如人们所宣称并向往的永恒。小说中,作家借助音乐的力量,再一次审视了肉欲与精神的关系,既感到了它们之间的差异,也体会到其中无法分割的关联。正是在这样的观念支配下,托尔斯泰否定了人的本性之一:“性欲,不管它怎样乔装打扮,也是一种恶,一种必须与之斗争的可怕的恶,而不是像我们现在这样去鼓励它。《福音书》上说,看见妇女就动淫念的人,他心里已经跟她犯奸淫了,这话不仅是对别人的妻子而言,实际上,这话主要是针对自己的妻子说的。”作为读者,我们自然不能将主人公的表述直接等同于作者的观点,但也不能不认识到,它们也代表着托尔斯泰的一部分看法,他期盼的是“一种通过节欲和贞洁而达到的善的理想”。
如上所述,性爱的引诱与克制是托尔斯泰终生关注的一个问题。作为曾经放浪不羁的青年,作家在晚年仍然处在性欲亢奋的折磨中,但另一方面却有着强烈的负罪感,因此表现出了异常的禁欲主义倾向,意图在各个层面上杀死这个“魔鬼”。《魔鬼》来自一个真实的故事,其中一部分素材甚至取自托尔斯泰早年的经历。小说最初的名字是《伊尔捷涅夫》,最后定稿时改作《魔鬼》。它处理的是人的本能如何左右生命的问题,欲望与理性的争斗,道德与魅惑之间的拉扯,主人公在纵欲和禁欲之间的摇摆。伊尔捷涅夫为了满足自己的生理需要与农妇斯捷潘妮达发生了关系。随后,他像许多花花公子一样,另娶富家小姐而成家立业,将此前的欢爱抛诸脑后。但命运弄人的是,在妻子丽莎怀孕以后,伊尔捷涅夫又回到了这个令他曾经堕落的村庄,重新遇见了那位令人神魂颠倒的农妇。如此,以往被时间和距离所阻隔的那种本能又开始蠢蠢欲动,并且逐渐吞噬着他的意志力,而身心似乎被一种毁灭的力量所彻底掌控。托尔斯泰细腻地刻画了伊尔捷涅夫濒于分裂的心理活动,他的焦虑、忏悔、恐惧、仇恨等等。这一切,最后以死亡而告终。托尔斯泰在小说中说道:“如果说叶甫根尼·伊尔捷涅夫在杀人时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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