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的阴谋暗算。
“听着,既然话已讲开,让我从我的业务中给你举几个例子,来说明一下人的灵魂的其他部分是怎样的吧。几年前,一位委托人的太太说她丢了一只贵重的手镯。她是一位绝对值得让人信任的女士,三个孩子的母亲,有个富有的丈夫,他给了她价值十万美元的产业,他自己只是保留了委托权。手镯丢失了?好吧,这只不过是保险公司的例行事务。他们进行了调查,然后告诉那位丈夫说,‘你夫人的手镯并没有丢失,她把它送给她那位穷困潦倒的情夫了。’哼,太气人了!‘我太太,有情夫?我那位受人尊敬的太太,我孩子的母亲,一直对我表示钟爱之情和忠贞不渝的妻子?我心爱的人,我多年的爱侣?’不管怎样,事实俱在,她已无法抵赖,她的确仰卧着张开双腿跟别人干过那种事情了。这个可怜的丈夫,他的心都碎了!这怎么可能!她竟对他保守了这么大的秘密,他的痛苦和震惊是可想而知的了。他埋头苦干,为了使生活有所保证,不仅是从星期四到星期六,而且可以更长些,可是生活竟如此可悲,遭到了惨痛的失败。如果有什么事值得伤心流泪,这就是。可是,他还是不肯相信保险公司调查员的话,于是来找我,我代他雇了个私家侦探。结果他带回了同样的事实,而且还说她这位情夫是个无业游民,曾因拉皮条和销赃坐过牢。他们甚至给那位可怜的丈夫看了他的照片,以便他能说出他的模样。隆鼻、鬓发很长。你知道那种人。唉,那位可怜的丈夫简直快疯了。到这时候他才发现,在他住的这整个郊区,只有他一个人蒙在鼓里不知道这回事。人们常见他们一起在车里,在这周围到处都停过车。树林里、灌木丛中。那丈夫听了就像有幢倒塌的房子压住了他。‘你们当中见过这幢房子最初盛况的还有谁?你看它现在怎么样?’”
哦,这可怜的家伙,我的心都为他碎了。
“人们开始劝他,‘把她撵出去,老兄!别他妈的当傻瓜。那家伙一直在夯你老婆,可她的这个野汉子还得由你出钱来养着。’于是他再也没法忍受下去了,把她痛骂了一顿。嗨,她居然矢口否认一切,一点也不承认。他亮了底牌,说了名字、日期、地点,这一来,她无话可说了。全是真的。然后她说,‘我不离开这座房子和孩子们,这些全是我的。’他又来见我,要我帮他出主意。法律全都站在他一边,只要他愿意,完全可以把她撵到大街上去。可是他愿意吗?不!”
这就像何西阿那个淫荡的妻子一样,我想起了那句话:“你当多日为我独居。”[12]
“我还有别的事要告诉你呢。她也爱她的丈夫,这笔账就是这么搞不清。她决定断绝跟那个拉皮条的情夫来往。打那以后,邻居看到她和丈夫在电影院里,手拉着手,相互亲吻,就像一对青年情侣。”
有了这样的结局,我很高兴,他们互相原谅了。他们和好如初,我的心高兴得怦怦直跳。
我说,“你也得同情那妻子。”
“应该更加同情她。”明托奇恩说,“因为她不得不撒谎,过着双重生活。这样偷偷摸摸,是一种真正的精神负担。你幽会后回到屋里,上气不接下气,汗淋淋的,头昏眼花。啊,这儿是什么地方?另一个世界,另一种生活,另一个你自己。你也非常清楚自己在干什么。完全像一个配了这个处方又配那个处方的药剂师。需要分量准确地配给阿托品或砒霜。只有这样才行。这样才行!”明托奇恩以他那特有的激动心情说着。他无法就此打住。“你回到家里。‘嘿!丈夫或者妻子,’‘今天工作怎么样?’‘跟往常一样。’‘我看你换了床单。’‘我还去缴了保险费。’‘很好。’这你就成了另一个人了。一小时前你说的话哪儿去了?全不见了!中枢在哪儿?哦,我亲爱的朋友,中枢远在蒙古倾听着。你是说双重生活吗?它是秘中之秘,神秘莫测,上面贴有一个无穷的标签。因此谁知道它的穷尽呢?真诚的时刻又在哪儿呢?
“当然,”他说,“这跟你毫不相干。”他咧嘴一笑,而且尽量想显得高兴一点,然而,在这灯光特好的小蒸汽浴室里,此时已蒙上了某种黑暗。他尽力一笑之后继续说了下去,“只是为了讲讲有趣罢了,我再给你讲一个案例。说的是战前我认识的一对有钱的夫妇。丈夫仪表堂堂,妻子漂亮艳丽,有康涅狄格、耶鲁这样出身的背景。丈夫出差去意大利,遇上了一位意大利女子,发生了‘桃色事件’。回国后,他仍轻率地跟她保持着通讯联系。妻子在他的后裤袋里发现了一封情书。他不但把它保存着,马奇,而且,由于那只亲爱的手写的字,被他的汗水浸湿褪色了,他还精心地重新用笔描补好。于是那做妻子的两眼血红来找我。正好我也知道,在她丈夫出国期间,她自己也曾跟一个男朋友胡搞。可现在她要惩罚她的丈夫,因为她抓到了他的把柄!她要和丈夫一起去意大利,跟那个意大利女人当面对质,要她丈夫当着她俩的面声明他从来没有爱过她。要不,就离婚。我当然不能告诉那丈夫该怎么办,于是他去了。跋涉七千英里去完成这项必不可少的使命。后来,他们回来了。你猜怎么样?你是个聪明人,你一定知道结果。”
“他发现了她的事。听着,”我说,现在我觉出他的话有些不对劲,“正当我现在快要结婚的时候,你说这些事是什么意思呢?你是不是说我得先把鞋穿一穿,看看是否合脚?”想到这儿,我气极了。
“嗨,别把这硬扯到自己身上。我从没说过这些事是针对你讲的。这只不过是一般而论罢了。我怎么会对切斯尼小姐说三道四呢?不仅因为她是阿格尼丝的朋友,而且我也决不会做煞风景的事,来干扰真挚的爱情,我看得出来,你是一片至诚。
“有个机灵的家伙一次曾对我讲起过爱情与通奸的关系,你也许也会像我一样对这感兴趣。不论在哪一天,当你心情愉快时,你知道这不可能持久,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年有所尽,命有所终。在另一地另一天会有另一个情人。你正在吻着的脸会变成另一张,你的脸也会由另一张所替代。这是不由自主的,那个家伙说。当然,他自己是个混蛋,一个虚伪的、不干好事的无赖。他出入风流场所,吃的全是女人饭;他抛弃了自己的孩子,谁也别想依靠他。可是他说,爱情就是通奸,它表示着变换。你要跟变换和好。城市换了,女人换了,床不同了,可是你还是你,因此你必须机动灵活,能屈能伸。你吻着那个女人,表明你多么热爱你的命运,但你得崇拜敬佩生活的变化,要遵从这条规律。不管那无赖说得对不对,让上帝去憎恨他的灵魂吧!别认为你不必遵从生活的规律。”
我这位古怪的老师——因为他确实是在教导我——进一步说,“没有规律便一事无成,只有遵从规律,才能发挥天地万物的意志。”
“我要遵从这些规律,”我说,“我并不想从它们下面摆脱出来,我从来不想这么做。”
这时,我们汗如雨下。他围身的五彩浴巾也从他肥胖的胸脯和腋下掉到沼泽地般毛茸茸的肚子上,就像古代哲人的长袍。我决不同意爱情就是通奸的说法。决不!哼,亏他想得出来!即使我得承认许多爱侣的确是通奸者,像保罗和弗兰契斯卡[13],或者像劳希奶奶特别喜爱的安娜·卡列尼娜。这使我想到跟爱情搀和在一起的折磨,这如同吃坏掉的水果以免得罪神,因为纯粹的欢乐是要留给神的。
他看上去似乎在莞尔微笑,他那张汗珠滚滚的大脸,泰然自若,显得和蔼、仁慈,像个哲人、先知、古鲁[14],或者是脚趾上戴着宝石饰物、圆通练达的王侯。我要他赐我以智慧。
“为什么你非得认为置你于死地的事物是你所支持的呢?因为你的死是你自己的手笔。凶器是什么?是你性格上的钉子和锤子。十字架是什么?是你自己渐渐变软的骨头。丈夫或妻子促使对方做这种事情。‘亲爱的,你将成为我的命运。’他们这样说,并且指点对方怎样做。鱼驾御水,鸟驾御空气,你我驾御的是我们的主导思想。”
“你能说说你的主导思想是什么吗,明托奇恩先生?”
他立即回答说,“秘密。当然,是社会使我们有了一些秘密。人和人之间的兄弟情谊,要我们借坦白之力来放弃秘密。可是我必须得有秘密。我死的时候会因为有秘密而闻名,就像圣布拉斯那样因为死于羊毛梳,被奉为梳毛工人的守护神。”
“错综复杂,谎言,谎言,还是谎言!”他说,“伪装,耍把戏,多重人格,疾病,交谈。甚至几分钟的交谈之中,你是否意识到,在你开口之前,你想说的经过多少次变换才成为你实际说出的?某人告诉你甲,你的反应是乙,可乙你不能说,于是你就把它给变换了。通过你胸中的线圈,变直流为交流,再滤波,增加了四百伏特,结果说出来的不是乙,而是伽马负一,变换的时间越长,伽马负一的臭味越重。注意,我是很敬佩我们人类的,我对人类的天才十分敬畏。可是这种天才很大部分都用于撒谎和制造假相。尤里西斯乔装打扮回来报仇,我们都喜欢他,可要是他忘了回来做什么,而是化了装天天干坐在那儿,还会有人喜欢他吗?许多意志薄弱的人都有这种情况,他们忘了伪装的目的是什么,不知道事情的复杂性,或者是不懂得如何返璞归真。他对每个人说的各不相同,忘了本来是怎么回事,他自己想要的是什么。纯朴的思想和纯洁的心灵是多么难得啊!即使是一瞬间的纯洁心灵,我也要鞠躬致敬,五体投地。这就是为什么当你对我说你正在热恋时,我对你很有好感。我欣赏这种持久不渝的感情,我自己也是个恋人。”
愿上帝保佑明托奇恩!一个多好的人啊!他是真正地关心人,所以我对他以爱报爱。
“要是我告诉你,我一直在争取成为一个我自己这样的人,明托奇恩先生,你一定会理解的。不过这是件很可怕的事。因为万一我的本性不够好,那怎么办呢?”我对他说这话时,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不过,我想我最好还是放弃这种打算,随它去吧。我决不会强迫命运之手去创造出一个较好的奥吉·马奇,也决不可能把这个时期改变成黄金时代。”
“这话非常正确。你得按你的本性去冒一下险,你又不可能坐着不动。我知道这是件进退两难的事,因为要是你动了,你可能会输掉,要是你坐着不动,你可能会烂掉。可你会输掉什么呢?在你动之前,你创造的本领又没有比上帝和大自然高明,也没能把自己变成不乏天才和发展前途的人。上天没有给我们这种本领。”
“太对了,谢谢你,”我说,“十分感激你的这番解释。”
这事发生在市中心曼哈顿一座摩天大楼的第五十八层上,在活动玻璃门的里面。腻烦了不提这一点也是不好的。
“按自己的本来面目去死,也比做一个外人活一辈子强。”他说。
说完这话以后,他聚精会神地默默沉思了一会,仿佛从一个看不见的滴管里往下滴着什么。滴的是什么呢?是甘露?还是胆汁?
“有一件事已经困扰了我好几个月,我想你会对这感兴趣的。”是胆汁,现在我看出来了。他那双大大的眼睛重重地垂了下来,黯然神伤。
“以前我给你讲了手镯的事,”他说,“就是因为我的心也给珠宝的事搅得心烦意乱了。几个月前,克特纳夫人阿格尼丝,也丢失了一只钻石戒指。据她说,她在傍晚去中心公园遛狗时遭到了抢劫。当然,人们有时是会遭到抢劫的。”
“可遛狗干吗要戴着钻石戒指呢?”
“因为我们有个约会,这也就能解释通了。她的喉咙处有指印,证据充足,呃?而且她被人发现躺在大都会歌剧院和儿童游戏场之间的小径上,是警察把她送回家的。颇为令人信服,对不对?”
“听起来绝对……”
“她得到五千美元的保险赔偿。现在我把全部秘密都告诉你吧,这是她自己干的。”
“什么?”
“是她自己把自己掐昏的。她脖子上的指印是她自己的手指掐的。”
“她怎么能这样!”
“她能。”
那位维也纳美人傍晚在公园里掐自己的脖子,这情景我惊得发呆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她的一个朋友正替她保存着那枚戒指。”
“可她这样干到底为什么呢?”
“事情的关键就是在这儿。她所需要的钱我全都给她,而且还寄支票给她在古巴的丈夫。因此,她还要干这种骗人的勾当是图个什么呢?”
“也许只是想弄笔社会保险金吧,有没有可能?你给她办理养老保险了吗?”
“她是很会理财的。这也正是我最大的希望。为她办理养老保险?那还用说。我还给了她一幢在曼哈顿岛上的房子。假如情况不是这样,那又是怎么回事呢?你懂得这意思了吗?她有秘密瞒着我。他跟我过的是双重生活。”
“结果也许是很平常的事。比如说,她有个兄弟遇到了困难,她又不想告诉你。或者是老是向人伸手要钱要腻了,想自己搞点钱。”
他心里明白,我这是在安慰他。
“肯定还有比那更容易的办法。不,要是为了付给某个人呢,事情会怎么样?唉,律师饭吃得我疑心很大了。可你难道没有看出我现在的处境?”明托奇恩问我,“按我的看法?”
有的时候,跟人相处不久便能成为知交。明托奇恩跟我现在就是这样。
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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