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台上。我双手捂住脸,头伏在膝盖上,浑身发抖。
莫尔顿对我声色俱厉地说,“我万万没有想到你会这样,马奇。”
“那你要他怎么样?别再责备他了。”伊基说。
“他表现得像个毛孩子,可你还鼓励他,”莫尔顿说,“这件事落到我头上过,也落到你头上过。当她带着史密狄,后来又带着他出现时,就又落到了塔拉维勒的头上。”
“不,不对。塔拉维勒知道她结了婚。”
“那还不是一样?即使塔拉维勒是个歌手、骑手,他也有自己的感情。所以,当这种事落到他头上时,他就不该查明吗?我就不该查明吗?你就不该查明吗?这种鬼事情人们总会知道的。”
“可是这小伙子仍爱着她。当别人跟你老婆乱搞时,你就气得发疯,可并不是因为你爱她。”
“哟,她爱他吗?”莫尔顿说,“那么,马奇摔破了头卧床不起时,她在山里跟塔拉维勒干了什么?”
“她在山里没跟他干什么。”我又气得叫了起来,“要是他现在在奇尔潘辛戈,那他只是在那儿,而不是跟西亚在一起。”
他瞪着我,露出惊讶的样子。他说,“老兄,我敢打赌,你所看到的跟别人看到的完全一样。你只是因为死抱着自己的观点而已。她为什么不告诉你他是她过去的男朋友?他们在一起干了什么?只是在争论谁是谁非,她没有为他下马吗?”
“他们什么事也没发生。什么事也没有!要是你还不闭嘴,我就用石头塞住你的喉咙!”
可是他也被激得十分冲动了,非继续讲下去不可。他并不是随便说说,而是另有意图的。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直勾勾地盯着我。
“太可惜了,朋友,女人根本没有识别力。她们不仅要你这种天真愉快的小伙子。她并没有把她全部美妙的东西给了你,这你敢打赌么?”
我朝他扑了过去。伊基从背后抓住了我。我把他拎得双脚离地,想把他猛地摔在音乐台上,以便能挣脱他。可他死死抓住不放,我把身子向后一倒,把他压倒在地,他这才松了手。他气喘吁吁地说,“天哪,你发疯了?我这是在护着你免得你闯祸。”
莫尔顿已经沿着那条通往市场的热闹街道跑得无影无踪。我在他后面破口大骂,“哼,你这狗娘养的混蛋。你等着,我一定要宰了你!”
“别嚷了,博林,有个警察正盯着你哩!”
一个印第安人警察正坐在附近一辆汽车的踏脚板上。他对于喝醉酒的外国佬骂人打架,也许已经司空见惯了。
伊基已把我按得跪在地上,他仍然紧抓住我的两条胳臂。“现在我可以放开你了吗?你不会去追他了吧?”我啜泣着哼了一声,并摇了摇头。他扶我站了起来。“瞧你,浑身都是泥。你得去换套衣服。”
“不,我没时间了。”
“到我的房间去。至少我可以用刷子把你身上的泥刷掉。”
“我不想错过这趟车。”
“你是说不管好歹你都非去不可了。你一定疯了。”
可我已经下定决心要走这一趟。我在傅路易的饭店里洗了洗脸,然后就又上了公共汽车。我的座位已经给人占走,所有那些先到的、在乐台旁边看热闹的人,都已经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我是个丢了自己女人的戴绿帽子的可怜虫。
伊基也随我上了汽车。他说,“别理他。他也想把她占为己有,多次死皮赖脸地缠着她,拼命想把她搞到手。这就是为什么他对你的事那么热心,还常常去你们别墅。在奥立弗的晚会上,他又想搞她,所以她那么快就退场了。”
这并没对我产生多大影响。相比之下,这几乎就像一根点燃的火柴跟一场冲天大火。
“别去那儿寻衅斗殴。除非你疯了。塔拉维勒会杀了你的。也许我该陪你一起去,免得你惹祸。你要我跟你一起去吗?”
“谢谢。让我一个人去好了。”
他也并不是真想跟我一起去。
破旧的公共汽车突然发出了怪声,就像一个屋子里许多台缝纫机一齐发出的声音。透过它冒出的浓烟,大教堂看上去仿佛像河中的倒影。
“我得下去了,”伊基说,“记住,”他跳到地上时再次警告我,“你这趟去真是太傻了,你这是在自讨苦吃。”
公共汽车缓缓地驶离了镇子,一个农妇好心地让给我一点座位。我一坐下就又觉得妒火中烧。啊,妒火,妒火!一阵阵妒忌的怒火烧得我痉挛抽搐,五脏如焚。我赶忙用双手捂住脸,感到自己随时会大叫起来。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她为什么要跟塔拉维勒搞在一起?为了惩罚我?这的确是惩罚人的好办法!
哼,她自己岂不也犯了她指责我的过失!我偷看她身后的斯泰拉?好,她也偷看我身后的塔拉维勒,立即加以报复。
我们在芝加哥养的那只小猫到哪儿去了?我心里不由得猛地一惊。因为有一回我们去威斯康星待了两天,晚上回来时发现这小东西饿得喵喵直叫。西亚立刻伤心地哭了起来,她把它揣在上衣里,开车去福勒顿大街市场,买了整条鱼喂它。现在这只猫哪儿去了?被丢在某个地方了,不是什么专门的地方。西亚的感情是否历久不渝,由此可见。
后来我想到我曾多么地爱她,我们俩指关节上的纹路很相似,这使我多么高兴;而现在,她会用这双手在塔拉维勒身上抚摸从前抚摸我的那些地方。她会像亲昵我一样去亲昵另一个男人,会同样忘掉自己,赞美他,亲吻他,吻那些相同的地方,柔情蜜意,如醉如痴,睁大眼睛,搂住他的头,分开双腿,一想到这些,简直要了我的命。想像中这一幅幅图画,使我心痛不已。
我曾打算跟她结婚,但这并不意味着占有。不,妻子不拥有丈夫,丈夫不拥有妻子,父母也不拥有子女。他们会离去,会死掉。因而占有只是暂时的。如果你能占有的话。任何希望的存在,都只存在于它的反面。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制造出一些永固的占有的标记,如契约、证书、戒指、信物,以及其他一些永久性的东西。
我们冒着酷热一直朝奇尔潘辛戈驶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连绵起伏的褐色山峦,然后是崎岖的岩石和佛罗里达的绿色羽叶棕。车子开进城镇的时候,有个人跳上车子的一侧,想要搭车;他抓住我的一只手臂,指头深深地抠进我的肉里。我使劲挣脱掉他的手。在他跳下车时,这个想搭车兜风的人重重地打了一下我那只伸出去抓他的手。打得我好疼,我真给气坏了。
小镇的教堂广场到了。教堂污渍斑斑的白色墙壁摇摇欲坠,从楼座起便有一种被老鼠啃过似的颓圮,但又带有一种西班牙的情调。一条可怕的街道就像塞维利亚[3]一样衰败,到处都是垃圾堆。
我心里想,要是我在大街上碰到塔拉维勒,我就想办法杀死他。用什么杀呢?我有一把小刀。可这刀不够厉害。我在广场上四处寻找能买到刀的店铺,可是没有找到。我看到了一处写有“咖啡馆”三字的地方,那是在一堵墙壁上开了一个正方形黑洞,就像在叙利亚荒野里埋了几千年的墓地里随便挖出来似的。我溜进去想顺手从柜台上偷把刀子。可是那儿什么刀也没有,只是在糖罐里有几把带穗饰的小匙子。一块破破烂烂的白蚊帐布挂在那儿,像一件精细的手工艺品,可是毫无用处。
一走出咖啡馆,我便一眼看到了那辆旅行车,它停在一处有新奥尔良铁栅围绕的房屋门前,铁栅栏已经残缺不全。我顾不上再想什么刀子了,跑到那儿,奔了进去。服务台旁没有人,只有一个老人在败落的院子里打扫小径上的沙土。他告诉了我西亚的房间号码。我先叫他上楼去问问,她愿不愿意见我。她亲自从百叶窗的缝隙中喊了我一声,问我有什么事。我飞快地爬上楼梯,在她房间那宽大的双扇木门前对她说,“我得跟你谈谈。”
她把我让进房间,我一进屋便先四处打量,看看有没有他的踪迹。像往常一样,房间里衣服、用具扔得到处都是。我说不出其中到底有没有他的东西。不过这并没有多大关系。我决定不计较这些事情。“你有什么事,奥吉?”她再次问道。我注视着她。她的眼睛不像往常那样有精神,看起来像是病了。她那乌黑光亮的头发从梳子中滑了下来。她穿着一件丝绸外衣或睡袍。显然,她是刚刚穿上的。像这样的大热天气,她喜欢在房子里脱得一丝不挂。我回想起她赤身裸体的样子,觉得历历在目。她发觉我的眼睛盯着她的小腹,忙伸手拉住那儿的袍边。看到她那色泽柔润、胖乎乎的手朝下伸去,我痛心地感到我的优惠待遇已经没有了,她已经把它给了另一个男人了。我要把它夺回来。
我脸色通红地说,“我是来问你,我们是否还能重新在一起。”
“不行。我看我们现在不行。”
“我听说塔拉维勒在这儿,跟你在一起。是吗?”
“这关你什么事?”
我见她语气肯定,感到一阵痛心。
我回答说,“我知道这不关我的事。可你为什么马上就跟他搞在一起了?我一有了一个,你也就得有一个。你也不见得比我好。你一直把他作为一个候补的。”
“我看,你来这儿的惟一原因是你听说他在这儿。”她说。
“不,我是来问问你是否能再给我一次机会。他跟我没多大关系。”
“没有?”她说的时候脸上呈现出她那纯真的亲切。想到这,她一时间露出微笑。
“要是你还要我,我可以忘掉他。”
“只要我们一闹别扭,你就会三天两头提起他。”
“不,我不会的。”
“我知道你现在很担心,生怕他进来,你们会打一架。可他不在这儿,你可以尽管放心。”
“这么说他是在这儿!”
她没有回答。她把他支开了吗?也许是。至少可以不必再既怀着希望又满腹担心了。当然,我是一直在担惊受怕。但我也希望能杀了他。我一定会竭尽全力。这事我已经仔细考虑过了。我想像他有可能把我刺死。
她说,“一想到我跟另一个男人,你就不会爱我。你一定想把我们俩全杀了。你一定想看到他从万丈悬崖上跌下来摔死,在我的葬礼上看到我躺在棺材里。”
我没吭声,她则两眼逼视着我。在这间陈旧简陋的西班牙式房间里,酷热的阳光从百叶窗缝中射了进来,我所看到的她,模样显得多么古怪。城镇一派颓败景色,山坡上立着歪歪扭扭的尖头墓地铁栏,墙垣上,九重葛[4]的小花一片鲜红,藤蔓绿得耀眼,群山像伸出大唇和前额在央求和歌唱;还有那凌乱不堪的房间,不论是抹布还是昂贵的衣物,她皆一视同仁只图方便随手使用,不管是纸巾还是丝绸内衣、服装、照相机、化妆品。她做起事情来动作敏捷,也希望事情做得周全。她显然不相信我来说的话,她不相信是因为没有感情,而她所以没有感情,是因为关系已断。
“你不必现在就作出决定,西亚。”
“不,得了——我看没必要。我也许以后会对你有不同的看法,但我觉得那不大可能。现在我不需要你。特别是当我想起你在别人面前的那副德性。我希望我能想出一切办法来整你。我真希望你一命呜呼。”
“可我仍然爱你,”我说。这想必一定一清二楚,因为我没有撒谎。我站在那儿浑身发颤,可是她没有作答。
“你就不想恢复到从前那样?”我说,“我想这一次我一定能干好。”
“你怎么知道你能干好?”
“落到我这样的地步,大多数人都有可能。一定有办法学会干得更好一些的。”
“必定有?”她说,“我猜你会这么想。”
“当然。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希望呢?我怎么知道该干些什么?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你想用我和我所知道的事证明什么?”她低声说,“我犯过多次错误——我想跟你说也说不完。”接着她变换了话题。“杰辛托给我送来了那些蛇的消息,”她说,“要是你当时在我身边,我会狠狠揍你一顿。”
不过我隐约感到,我的这一罪行并没有使她有多大不快。我似乎还感到她微微一笑,颇有欣赏之意。但我不能对此抱多大希望,因为笑脸、出神、固执、害人之意,在她那张阴郁苍白、神经质的脸上往往变幻无常,而且我看出她已无法再恢复对我的感情。我也别指望得到一个答复。永远不会有。我们之间已经不再有什么关系了。
在一个用草垫盖着的没有水的鱼缸里,我看到一只浑身鳞片的灰色动物在直喘气,它身上尽是瘤子和疣子,像根酸黄瓜,长着灰暗干瘦的触须和惹人发痒的爪子,肚子一起一伏地呼吸。
“你又开始采集新标本了。”我说。
“这只是我昨天抓获的。到目前为止,这是一只最有意思的东西。不过我不打算待在这儿,我要去阿卡普尔科,然后乘飞机前往维拉克鲁斯,接下去还要去尤卡坦。我打算去看看从佛罗里达迁徙到那儿的罕见的火烈鸟。”
“让我跟你一起去吧。”
“不。”
情况就是这样,完全不像我所预料。
————————————————————
[1]德尔图良(160?—220?),迦太基基督教神学家,使拉丁语成为教会语言及西方基督教传播工具。
[2]《圣经》中人物,又名以色列,被尊为以色列人的祖先。详见《圣经·旧约·创世记》。
[3]西班牙西南部港市。
[4]南美的攀缘灌木,开鲜艳紫红小花。
第二十章
回到阿卡特拉镇后,我整天闲荡,无所事事。我仍然盼望能得到西亚的讯息,虽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