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有可能。”
“那你会把我埋掉吗?”
“因为你是我的心上人,我当然会了。难道你不会这样待我吗?”
她不像露西·麦格纳斯,从来不叫我丈夫,或以其他任何家属名词相称。我有时相信,她对婚姻的观点,除了不具争辩性之外,跟咪咪的如出一辙。
这次关于蜥蜴的交谈不过是有关同一话题的几次谈话之一,渐渐地,西亚使我看清了她想让我明白的东西。任何人也没法使我承认,某种局面由于实在无法改变,便认定是不好的,我却永远在寻找出路,问题是我是个有希望的人还是个傻瓜。可我总觉得,我的德行必须合乎法律。至于她呢,我猜想,对我的这种规规矩矩的希望根本不屑一顾。似乎每当有人对我干了坏事,必然会有消除的办法,否则我便脖子一拐,不予理睬。她责备我这方面的弱点时,说得正中要害;她想以自己的观点来教导我。
我无论如何也不愿看到那些小蜥蜴被啄得鲜血淋淋,让卡利古拉的利爪把那些细嫩的内脏,从它们那色彩精美的身体内揪出,而它却瞪着眼睛,张着尖嘴。
一个星期日的早晨,乐队从黎明时起便在教堂里吹打起来。厨房前的内院里又热又干燥,早饭后——我们吃了只煎一面的鸡蛋——我们便开始驯鹰。听到它的翅膀在火热的空气中扇动,真令人惊叹。杰辛托为我们送来了一只较大的蜥蜴,我们把它用一段钓鱼线拴在木桩上,使它无从逃脱。卡利古拉展开敏捷凌厉的翅膀,在带电的干燥空气和飞扬的尘土中直扑而下,那双尖利的爪子朝蜥蜴抓去。可是,由于钓线长得还足以让这只灵活的动物迅速左窜右闪,同时它还对飞临它头顶的庞然大物张开大嘴,显示出极大的愤怒,接着还猛地朝鹰一口咬去,并吊在了它的大腿上,扭曲着身子奋力进攻,死不松口。这条腿使得卡利古拉变得像阿提拉[6]的骑士一样在空中奔驰。它发出一声尖叫。我相信,它一辈子从没受过伤痛,因此这使它惊恐万分。它急忙把蜥蜴曳掉,直到把它掐得半死不活才走开。见到卡利古拉受到伤害,我心里很高兴,只是不能喜形于色。它用嘴捋理着自己的羽毛,寻找受伤的部位。
西亚对它怒不可遏,满脸涨得通红。她大叫道:“抓住它!把它干掉!”可是,鹰一听到她的叫声,却像往常一样飞回来取食了。由于它已朝她飞来,她只好伸出手臂让它降落。可是她气坏了。“哼,这该死的胆小鬼!我们不能让它被那么一只小蜥蜴就吓跑了。我们该怎么办?奥吉,别为这事咧嘴傻笑了!”
“我没有笑。西亚,是太阳晒得我眯上了眼睛。”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我去把蜥蜴拾起来,叫卡利古拉再回去。那可怜的东西已经快死了。”
“杰辛托,去把那只蜥蜴砸死。”西亚说。
那孩子高高兴兴地光着脚从棚屋里跑出来,用石头砸那动物的头。我把砸死的蜥蜴放在我的防护手套上,卡利古拉没有拒绝飞过来,可是它不肯吃那蜥蜴。它只是叼着它猛晃了几下,接着就把它甩到地上。我再次把那满身尘土的死蜥蜴递到它的嘴边,它还是如法炮制。
“哼,这该死的东西!快把它弄走,别让我见到它!”
“哎,西亚,等等,”我说,“它以前从没遇见过这种事。”
“等等?它从蛋壳里出来也只有一次。它得出多少次呀?它应该有这种本能。我真想拧断它的脖子。要是一只小蜥蜴咬了它一口就这样,那它怎么能跟大蜥蜴斗呀!”
“可要是你受了伤,你会怎么样?”
不过,我这又在滥用人情了,她直摇头。她认为,凶残的本性是不应该像这样的。
我把鹰放回到水箱上,渐渐地我使西亚的心平静下来。我说,“你已经把这只鹰训练得很不错了。你决不会失败。我们一定能成功的,绝对没有问题。总之,它不一定得像它的长相那样凶狠。它毕竟还是只幼鹰。”
到了下午,她的怒气终于消了,第一次提议去教堂广场的欢乐酒吧喝一杯。每当她对卡利古拉生气,我就有点觉得我跟它一起挨骂似的。
尽管如此,当我们进屋去换衣服,准备星期天下午去教堂广场,西亚显得特别恩爱。她脱掉衣服,外衣质地粗陋,内衣是丝绸的。当我在酷热的阴凉处,光着上身坐在五光十色的瓷砖上脱靴子时,她浑身一丝不挂,嘴里叼着一支烟卷,异样地望着我出神。我走过去把头埋在她的胸脯间。可是我心里清楚,我们虽然都在相爱,但各自的目的有所不同。她的用意在于行动,爱使你为行动做好准备,然后使你获得自由。这正巧跟卡利古拉有关。它对她的作用正是如此。可是,她现在怀疑它只爱送到嘴边的肉,而不喜欢自己去猎食。她也许对我也产生了同样的疑虑,不知我能否从爱进而采取行动,做必要做的事。
我们从床上起来,穿好衣服。她穿上那件饰有花边的短上衣,看上去那么温柔。她的一头长发披散在背上。她挽住我的胳臂,不是因为走在这高低不平的鹅卵石上她需要扶持,而是为了保持亲近。在果树的绿阴下,她看起来完全像当年在圣乔市的秋千上一样,是个妙龄少女。
由于芬彻尔家拥有阿卡特拉的这幢房子多年,镇上有许多人都认识西亚。不过在欢乐酒吧,我们坐在一张小桌子旁,她不想有人同坐。尽管如此,人们还是不断过来跟她打招呼,问候她的妹妹、叔叔、婶婶,还有史密狄,对我当然也草草看了一眼。其中很多人都留下不走了,西亚则继续挽着我的胳臂。
在我这个芝加哥人看来,这些人大都显得相当古怪。西亚不时向我说明他们是什么人,从事什么职业,但我并没有全都听清。那位上了年纪的秃顶德国人以前是位舞蹈家,这边这位是个珠宝商,那位金发女人是他的妻子,是堪萨斯州人;这位年逾五旬的女人是位画家,跟她在一起的那个男人像个牛仔,或者说是个里诺牛仔;现在过来的是位有钱的漂亮女人,曾经是选美女王。有个女人在卖弄学问,说得天花乱坠;她好像颇为严厉地望着我;起初我想,这是因为我取代了史密狄的位子。她的名字叫奈蒂·基尔戈。后来发现她完全不坏,只是有时看起来神情急躁,有点爱酗酒。她对史密狄根本不关心。我以前也曾结交过一些性情乖僻的人,但他们谁也没有使之成为终生的特点。这个镇上的外国侨民颇像纽约的格林尼治村,或巴黎的蒙帕纳斯[7],以及十来个国家的类似的地方。在座的还有个波兰流亡分子,有个蓄小胡子的奥地利人,还有奈蒂·基尔戈;还有两位来自纽约的作家,一个叫威利·莫尔顿,另一个是他的朋友,大家只叫他伊基;还有个年轻的墨西哥人塔拉维勒,他的父亲开了一家出租汽车行,还出租马匹。坐在伊基旁边的男人碰巧竟是伊基第一个妻子的第二个丈夫,名叫吉普森,是一位非洲探险家的孙子。是啊,这一切对我来说都是新鲜事,所以我也就姑且处之。刚从床上起来的西亚和我,紧挨着并排坐在一起。这是一种古怪的消遣方式,我并不觉得有多少趣味。欢乐酒吧养在笼子里的蜜熊倒让我感到有趣,我喂它吃土豆片。这只大眼睛的小东西。
当人们以为我是鹰的主人时,我感到很高兴。当然,我会声明说,“哎,西亚才是真正的主人,”不过人们似乎认为,只有男人才对付得了这么大的一只凶禽。只有那个皮肤棕色、年轻英俊、身体壮健的塔拉维勒除外,他声称,他知道西亚在对付动物方面本领有多么高。他对谈话的这点贡献,我听了并不十分乐意,不过我不得不承认,他的言谈风度在这帮人中看似鹤立鸡群。我怎么也看不惯这帮人的古怪模样。坐在他旁边那个人脑门正中好像有骨脊突出,手背则像别人的脚背,苍白、粗厚,像是死人的。还有奈蒂·基尔戈,眼睛红红的伊基。另外还有一个我心里暗自把他取名为迟钝的埃塞尔雷德——我也像劳希奶奶或老局长艾洪一样,有时喜欢给人取绰号。最后是怪诞小说家威利·莫尔顿,他大腹便便,蓄着长发,眼睛褐色,脸上的表情令人难以捉摸;他的牙齿很小,被烟熏得乌黑;他的手指在最后一个关节处都痛苦地向后弯曲。
他们中间有些人下了不少工夫,他们根据各自的爱好,在这遥相对应的高山峻岭中作了攀登游览,就足以证明这一点。
“这么说你们打算用你们的鹰来捕捉那些动物了?”莫尔顿问。
“是的,我们打算这么做。”西亚非常平静地回答说。她有一点很了不起,决不会为了从众而略微改变自己的计划或观点。“我不喜欢瞎胡闹。”她总是这么说。
“已经捕过了。”我插嘴说。
下面广场上的公共乐队又开始吹打起来了。刺耳的进行曲在空气中回荡。时近黄昏,青年男女开始骑马兜风,但速度极快,使你感到他们既在调情,又在拼命飞驰。鞭炮在空中噼啪作响。一位盲乐师一边演奏,一边哀号,用死亡之舞的刺耳声音对游客拉着小夜曲。这时,大教堂的钟声响了,那锈迹斑斑的褐色大钟发出最低沉的声音。钟声一响,闲聊的人立即闭嘴沉默了一会;他们有的喝啤酒,有的喝龙舌兰酒,他们学着墨西哥人时髦的方式,在大拇指上舔一点盐,咬一点酸橙子来压一压龙舌兰酒的冲人酒气。
西亚要莫尔顿帮忙撰稿,当人们重又可以听清自己的说话声时,她问起他这件事。
“我现在已经不写那一类文章了,”他说,“我专门给尼柯莱狄斯写稿收入更多。”尼柯莱狄斯是莫尔顿撰稿的那份低级黄色杂志的编辑。“上个月有人请我去采访托洛茨基我都没去,我情愿为尼柯莱狄斯写稿。而且每期都得赶写出来的长篇连载,已经弄得我筋疲力尽了。”
我觉得莫尔顿满腹经纶,实际上他什么都能说,不管什么话,他只是在等待开口的机会。
“不过你以前确实是给杂志撰稿的,”西亚说,“你可以教我们怎么写。”
“我想马奇先生不是作家吧。”
“不是。”我回答说。
他这是想要打听我的职业。我猜想他知道我没有任何职业,没有一个对这些老于世故的人说得出口的职业——因为当时我以为他们个个都见多识广,身世不凡。莫尔顿冲着我微微一笑,不无善意。他的眼圈布满深深的皱纹,相貌极像从前我所住地方的一个胖女人。
“不过如果我不行,必要的时候伊基也许肯帮忙。”
莫尔顿跟伊基是朋友,不过人人都知道他的这个建议是在开玩笑,因为伊基专为《野蛮博士》和《丛林历险》那类杂志写些让人毛骨悚然的东西。除此之外,他别的什么也写不出来。
我喜欢伊基·布莱基。他的真名叫古莱维奇,可这个名字没有那些高傲的盎格鲁—撒克逊勇士的名字那么气派,因此古莱维奇也就弃而不用了;而打从他完全叫做伊基的时候起,布莱基这个姓也就从来没有真正使用过。他有一副真正台球房人物的外表。这家伙顾自缩在角落里喝酒,已有点摇摇晃晃,昏昏然,他穿一件流氓气十足的紧身运动衫,脚上是一双从中国商店买来的纳底便鞋;他身材瘦削,但脸色红润,有点发虚,绿色的眼珠上布满红丝,嘴巴大如青蛙,颈前的皮肤又皱又脏,胡子只是稍微剃了一下;他声音沙哑,说的话别人只能听清一部分。他很容易被人误认为是个小毒贩或者是小流氓,只有那些老于世故、善于阅人的人才会认定他并不是那种人物。他是个外貌极易让人引起误解的人。
至于年轻的塔拉维勒,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描述他才好。显然,他一直在用衡量的眼光仔细打量我,使得我注意起自己的仪表来,我晒黑的脸和无拘无束的头发。我觉得自己有点傻里傻气,不过我也得承认,我同样仔细地打量过他。我的阅历还不够,对这个老跟外国游客尤其是女人混在一起的当地年轻小伙子,还没有起疑。这种人物在享有历史盛名的地方都有,在佛罗伦萨的吉利咖啡馆门前,或者在卡普里岛缆车铁道站附近,就有穿着紧身裤的小伙子在等待荷兰姑娘或丹麦姑娘交朋友。不过,要是我真的那么有经验的话,我对塔拉维勒可能就看得不大准了。他是一种混合型的人。他长得很英俊,看上去活像电影明星雷蒙·纳瓦洛,既温文又高傲;据说他的职业是采矿工程师,但从未得到过证实,不过他不需要工作,他父亲很有钱;塔拉维勒是个运动员。
我告诉西亚说,“我觉得那个小伙子不太喜欢我。”
“唔,那又怎么了?”她漫不经心地回答说,“我们只不过从他父亲那儿租马罢了。”
开始,我们用驴子驮卡利古拉,虽然它蒙着头,在鞍上站得稳稳当当,可驴子吓得弓着背,竖起鬃毛。后来我们又试着改用马驮,马也吓得瑟缩不前。西亚把卡利古拉递给我,马便折腾起来,我根本坐不稳身子。西亚自己也不见得更成功。最后,老塔拉维勒牵来一匹老马,它曾经历过萨帕塔[8]叛乱,在游击战中受过伤。这匹灰色老马似乎适合在斗牛场中由持矛斗牛士乘骑,并在斗牛时被牛角抵伤。但它跟鹰相处得极好。我心里暗暗自语,它让鹰站在它背上,有着更大的悲惨,是无可奈何。这匹马叫比兹科乔,尽管它还能爆发出一点速度,但一般情况下,很难使它加快它那慢悠悠的小碎步了。
我们先把鹰带到镇外一块开阔地上进行练习。在坟场边的地上,偶尔还能看到尸骨,沿着白色墓壁盛开着芬芳的野花。我骑着踏着小碎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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