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站旁的空地上,人群熙熙攘攘,车站有着一长溜低矮的入口和窗户。但西亚主张继续赶路,以便避开炎热。可是走夜路并不容易,因为这儿的田地没有围栏,牲口又常常挡道,道路无夜明标志,因而不时会傻乎乎地多绕圈子。尽管皓月当空,可好一阵子都是薄雾迷漫不散。牲口在朦胧的雾气中隐现出高大的身影,有时我们会赶上骑马的人,然后把马蹄声、松开的马具声以及鞭打马鞍声,远远地抛到后面。
在过了瓦列斯很远的一座小镇上,我们停车度过了余下的残夜,这是由于我的一再坚持。夜空寥廓,繁星点点,传来雄鸡的打鸣声。这个墨西哥小镇上夜不入寐的人,纷纷前来观看我们从车内取出雄鹰,他们的神情庄严得就像在看星期天的圣像出巡。人们惊奇地交口相传,“一只鹰!”我本想把它留在车上,但它的粪便和身上的气味已使车内臭得不可开交,连它自己都受不了啦。由于整个晚上都让它独自待着,第二天早上它的脾气坏极了。这一阵子西亚的心思全在它的驯养上,所以当时几乎没有什么事比它更让她上心了。因为她正在创造历史。那些敢于冒险的金融家们的儿子,在二十年代时驾机飞行,试图打破从新奥尔良到布宜诺斯艾利斯的飞行记录,有时在飞越原始森林时人机俱丧,他们的那股子狂热劲儿必定也达到了她的这种程度。她不断地提醒我说,自从中世纪以来,能驾驭鹰的人寥寥无几。我同意她的说法,这是非常了不起,因而对她无限钦佩。我感谢上帝能让我襄助她完成这一壮举,可我总是对她说,让鹰待在房间里影响到我们尽情欢爱,这事很尴尬;它毕竟是畜生,不是躺在摇篮里的婴孩,你得半夜里给它喂奶。可是西亚不容有任何异议,鹰是她的一切,她从不怀疑我们俩志同道合,她认为我只是在如何管理它有不同的见解而已。实现目标的愿望沉重地压在她身上。我所认识的人几乎每个人都多少受到过这种折磨。我也一样,虽然场合不同,但感受一样,正是这种愿望推动我们奋勇向前。当然,你既然已经抓住了一只鹰的尾巴,这一来你怎么还会撒手?一旦开了头,你就得继续干下去,决不能一碰到困难就半途而废。不,激励着她的是她要用鹰来捕捉那些大蜥蜴的强烈愿望。
在小客栈的大门两侧亮着两盏肮脏的煤油灯,样子活像两只涂上黑条纹的柿子。街上的石板很滑,既不是因为晨露,也不是由于雨水。空气中飘散着的气味非常浓烈——是干草、泥土、木炭、松烟、厨房、石头、粪便、玉米粥、炖鸡、胡椒、狗、猪、驴子等气味的混合。样样都是我从未经历过的,一切都新奇陌生。在粮仓前的空地上,当我们带着卡利古拉走过时,引起人们的惊呼声十分可怕。在卧室里,从林木丛生的山脚边飘来的葱翠清香,冲刷着房间的四壁和住户的恶气,就像那海浪的推力重又把烂橘子和其他垃圾从海底冲回到码头边漂浮一样。一个印第安妇女换下铁床上的布罩,那布罩的形状也很怪,活像一只白蛛猴。
我们没能睡多久,因为一大早洗衣女工就在水槽边捶衣服了,还有人在舂玉米;家禽牲口都在不断鸣叫,尤其是饿得发慌的驴子。教堂的钟声也当当响着。不过,西亚一觉醒来倒是精神舒畅。她马上忙着给卡利古拉喂早餐肉以安定它的情绪,我则穿过潮湿的房间去弄面包和咖啡。
由于鹰的关系,我们的旅行进程很慢,现在西亚要教它飞逐诱饵。这是一块拴在一根牛皮绳上的马蹄铁,上面扎着小鸡或鸡头鸡翅膀。把这块铁一抛出,鹰就蓄势升空,高飞追逐。它所面临的一些问题跟驾驶飞机的飞行员相似,即必须预测出距离和气流。对它来说,那可不像小鸟那样,想飞就飞,想落就落,那只不过是简单的操作,而它那一套动作可是复杂的大规模行动。它先要振翅高飞,飞到足够的高度,看上去轻如蜜蜂,接着只见它在那个高度上像鸽子似的上下翻滚——它一定是利用了天空中的各种冷热气流。总之,看到它飞到高空,仿佛在那儿静止不动,真像凌驾于闪闪发光的大气层之上,支配一切,那情景确实十分壮观,如果说它的动机是掠夺,一切都基于杀戮,它也还有另一种天性,它为自己能振翼飞到血肉之躯所能及的高处而感到欢欣。它是凭自己的意志做到这一点的,而不像达到这一高度的其他生命体如孢子和蒲公英那样,它们并不是作为个体,而是作为物种的使者升空的。
我们越往南走,天似乎变得越深邃,直至到达墨西哥谷时,我觉得天穹留住了一种对生命来说过于强烈的元素,多亏蓝天火焰般的灿烂挡住了这种威胁,有时候它就像一层软壳或丝质薄膜,下陷的部分显示出它所承受的重量。后来,鹰就能翱翔天际,掠过旷野里那些死火山口,地上冒出的煤气泡,被太阳照红的危险的四野,以及锥形山顶的皑皑白雪——然后像个魔鬼似的滑翔而下——是啊,在西班牙人到来之前,老祭司们就在这儿等待金牛星座来到中天,告诉他们生命是否还要再继续一个循环。当他们接收到这个天文征兆后,他们便在用来祭神的人剖开挖空的胸膛内点燃新火。此外,就在这附近,礼拜者们装扮成神和飞禽形状的神,从用长杆子架起的平台上纵身跳下,或者是抓住绳子盘旋滑下——有长翅膀的蛇、鹰和别的飞禽。至今在市场上仍能见到这种坠落物,似乎这些都是旧事物的残余、变种或者是相等的东西。虽然在他们的头发里还会雨点般掉下碎肉的成排成堆的骷髅头已不复再见,但路旁仍能看到死狗、死老鼠、死鸟和死驴。坟地租期满后,从坟里挖出的尸骨成堆堆着。有些棺材的式样,看上去简直像是对女性形体开着粗俗的玩笑,而且在商店里公开出售,黑的、白的、灰的,各种尺寸的都有,上面还带有沉甸甸的丧饰,在黑底上涂着萨普里奥银粉。教堂石级上的乞丐一个个发出凄惨的乞求声,用古老的教堂用语表示他们已经奄奄一息。还给你看他们的断腿和脓疮。背货人用长麻绳绕过前额拉住背上的重物,或者躺在垃圾堆里午睡,就像是没人理会的死人。这一切都着重说明,就连在这样美丽的地方,到处对死亡都这般满不在乎。而且人们公认,任何人都可能受到粗暴的对待——哪怕是最高傲的人——遭到拘留、毒打,受到斥责、摧残。因为死亡把人们的脸弄得更加难看,素昧平生的人竟被粗暴地抛到下面,抛到上面,真是既可怕又荒谬。
当卡利古拉在这个天空下翱翔时,我有时在想它跟这种自然力量到底有什么关系?这股力量实在太强大了,跟被堵在火山喷口内的威力不相上下。
可是我们的鹰还没有翱翔,它仍然笨拙地飞着追逐诱饵,用作诱饵的黏糊糊的鸡内脏已被太阳晒臭了。诱饵一次次从高坡上向下扔去,因为只有这样它才肯前去追逐。每当西亚估计错了距离,鹰便拉得我跌跌撞撞,因为我们用一条绳拴在了一起,一头就拴在我的两臂之下。她跑过去看它吃鸡,并且对我打手势告诉我何时拉皮绳。因此,它渐渐地学会从诱饵处回到我的身上。不论我们停下驯鹰的地方有多荒凉偏僻,过不多久总会招来一大批看热闹的人,有牧民,也有农夫,他们穿着睡衣似的白色衣裤,用旧橡胶轮胎做底的凉鞋,小孩子和山民们都皱着眉头,面无表情,表明他们把这件事看得多么重大。至于西亚,尽管她涂着文明的口红,穿着传统式样的马裤,有时候看起来比他们更野蛮。鹰降落时,她把手伸向它,它翅膀和爪子一起制动,扇起的气流从它前胸的羽毛可以看到。她的帽檐不住地飘动着。我为她感到莫大的骄傲。我认为,这是我一生见过的人类最精彩的动作。它像一条美丽的彩带缠绕着我的心。当我站稳姿势探身向前把鹰接回,赞赏它那矫健的雄姿时,她也常常呼唤我。我当然十分高兴,虽然还没有得意得冲昏头脑。
十天以后,我们终于到达墨西哥城。西亚不得不去见她丈夫史密狄的律师的代表,因此我们在此耽搁一些时间。这跟她的愿望相反,她本来打算立即赶赴阿卡特拉镇的。我们住进了一家叫女王旅馆的廉价小旅馆,一天的房费只需三比索。这儿的人对鹰似乎不太在意。这地方幽静简朴,异常干净,中间有天窗,通往房间、浴室和厕所都有走廊。旅馆的休息厅也很雅致美观,而且空无一人。从上面看去像幅图案。桌椅都摆成几何图形,可是不见有一个人使用。没过多久我们便发现,旅馆用作取名的“女王”,指的是放荡的女人。壁橱里尽是冲洗盆,床单下面铺着厚厚的橡皮垫,这很让人恼火。白天,旅馆里只有我们和收拾房间的女工,我们把她们逗得很开心。她们认为,我们住进一家供人幽会的旅馆十分有趣,对我们服侍得也很周到,给我们洗衣服,烫裤子,送咖啡,端水果,因为我们是惟一的客人。西亚的西班牙语常引得她们发笑——我才刚刚开始学会几个单词——她要她们做这做那,我们已经上床,她还要她们给我们送芒果,给鹰送肉。因为这地方怂恿人们无拘无束,我们不用一条毛巾遮住赤裸的身子便去冲淋浴。每当我们不想让鹰跟我们在一起时,我们便去另外一个房间,对此谁也不会在意。不过到了晚上,这家旅馆的缺点便出现了。虽然光顾这儿的人也许是些体面人物,但他们并没有保持安静的观念,而且只有少数几扇房门的气窗上安有玻璃。于是我们便外出浏览市容,白天则大睡其觉。我的胳臂得到了休息,被鹰抓破的伤口也渐渐愈合。西亚带我去参观了王宫,逛了夜总会、动物园,还去参观了几个教堂。查普特佩克[11]的女骑士们,那些贵族妇女头戴硬檐帽,身穿肥大的裙子,脚登合脚的小黑皮靴,侧身坐在马上,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突然意识到,这世界比我原先所想像的要大得多。我对西亚说:“我知道的实在不多,现在我才开始有点见识。”
她笑着回答说:“凡是我所知道的,我都乐于奉告。可是你还得知道多少呀?”
“要想知道的可真不少,”我回答说,这地方的景色实在迷人,我高兴极了,看得都傻了眼。我真想一直待下去,可是我们有驯鹰的任务,而且西亚也不很喜欢这座城市。
我不能怀疑西亚对卡利古拉的判断——我跟她一起干到现在,她驯鹰的本领已经得到证实,我对此已经有了信心。像这样的一只凶禽,就算我有胆量,要是由我独自一人驯服它,它定会把我撕成碎片的。不,凡是有关鹰的事,我对她完全言听计从,我总是全力支持她的这一行动。直到后来当我对驯鹰的事懂得多了,一想起我们当时根本没有采取什么预防措施时,我便感到心惊肉跳。我们本应该戴钢丝网罩,特别是在教会它飞回手上取食放弃诱饵的时候。因为秃鹰在攫住猎物时最为危险。她的眼睛极有可能被它啄瞎。不过这种情况没有发生,她终于成功地教会它听从我们的呼唤,使它直接飞回来扑食用手喂给它吃的肉。我们还跟它讲话,示以温情柔爱。它喜欢人们用一根羽毛抚弄它。它变得相当温顺了,可是每当我给它戴上头罩或摘下头罩时,我心里还是有点怦怦然。
在女王旅馆,我们训练鹰时常把那些战战兢兢的女工们叫进来观看。西亚要她们排成一排,吩咐她们,“说话!高声说话!”于是她们只好叽里呱啦地说了起来,这为的是使卡利古拉适应密集的人群和人们的喧哗。那些穿着工作服的印第安女工既害怕又感到有趣地列队站着,看着西亚把鹰从梳妆台上取下擎在手上。我第一次看到鹰时想像中的情景,确实发生在其中一个女工的身上。当头罩从它那张狰狞的脸上摘下,露出它那锋利的喙子和喘着气的鼻子时,她吓得把裤子都尿湿了。可是,由于有这些女工围着,卡利古拉的确也受到影响。它吃着肉,接着有一会儿似乎伸头朝西亚偎依过去,那动作姿态如同一只小猫要在女人的大腿上磨蹭、翻滚、撒娇一样。
“啊,瞧它!”西亚叫了起来,“奥吉,瞧它的样子,它想得到宠爱!”
然而,她对继续在城市里待下去已经不耐烦了。“现在是进一步加强训练的时候了。我们应该带它到乡下去。”
“好,那我们就开车走吧。”
“不,不行。我必须要见到那个律师。可我实在不忍心再白白浪费时间。唉,我们本来可以到家,可以让它开始捕捉它的猎物了。”
她这话的意思是说它应该见见蜥蜴了,她指的并不是她给我看的照片上那种,那种我们要捕捉的有高高的边饰的,而是小蜥蜴。而且卡利古拉也得习惯于马载或驴载,那些大蜥蜴都栖身在几乎难以到达的深山老林中,离开公路很远,我们也没法用手架着卡利古拉长途跋涉。
我觉得,也许西亚对离婚一事不该如此过急,这一来也许会使她大大吃亏。我不想向她询问有关的详情,我想她做了这么久的女继承人应该知道怎样照顾好自己的事情。在这方面,我还能对她说些什么呢?此外,我也无意对她和史密狄之间的事寻根究底,要是我问她,她势必得告诉我。所以我对这件事一直闭口不谈。我们只是利用余暇时间,在教堂前拍拍我手上架着卡利古拉的彩照,直到骑警队突然从某个部门的大门里飞驰出来,把我们从广场上赶走。他们对我很粗暴,我明白他们是说鹰很危险,他们还嚷着要检查我的证件。他们对西亚则较为恭敬,可还是露着向女人献媚的笑容把我们给赶走了。西亚仍打算把有关卡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