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够得着的地方。他把自己的手按在我的手上,“年轻人就是这样开始腐化堕落,身败名裂的,健康容貌全都会毁个干净。这种人一干就不再干孩子干的事,而是干大人干的事。一个孩子偷的只是苹果、西瓜。要是他在学校里就不老实,也会开出一两张不能兑现的支票,可能去做持枪抢劫的强盗……”
“我们没有带枪。”
“要是你敢发誓戈曼没有枪,”他激动地说,“我就拉开抽屉立即给你五十块钱。告诉你,他有枪。”
我脸上发烧,泄了气。这可能是真的,听起来可信。
“要是当时警察赶到,他会开枪,企图逃跑。那样你就给自己招了灾啦。对,一点没错,奥吉,会打死一两个警察。你知道,杀死警察的,打从抓进警察局起,会尝到什么厉害——脸会揍得不成样子,手会打得稀烂,还有比这更厉害的,这还只是你人生的开始哩。你别对我瞎说,你这只是小孩子想闹着玩。你干那种勾当到底为的什么?”
我不知道。
“你真的是个歹徒?你真有那种天性?我想我可从没见过这种情形,一个人的外貌竟能这样骗人。以前你在我家里,东西那么到处随便放着,你有过偷的念头没有?”
“嗨,艾洪先生!”我心里又气又急。
“不用你告诉我,我知道你没有。我所以问问,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是不是真有干那种勾当的冲动,可我是不相信你会有的。好啦,看在上帝分上,奥吉,以后你可千万别再跟那班窃贼混在一起了。要是你开口对我说,我是会给你那守寡的母亲二十块钱的。你是不是真那么急需钱用?”
“不是。”
他很给面子,明知妈并非真正守寡,却那样称呼她。
“还是想找刺激?现在,别人连躲都来不及,你还要去找刺激?你可以去游乐场乘滑行飞车、飞橇和惊险滑梯。去河景区公园。可是慢着。我忽然发觉你身上有一种东西。你有一种反抗性。你并不是真的什么都无所谓。你只是表面上装作这样。”
这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说出多少有点像我的真相的话。我感到震动很大。如他所说,我身上确有一种反抗性,心里极想进行抵抗,想说“不!”,这是确切无疑的,这种感觉就像是令人痛苦的饥饿感。
艾洪发现了这一点,他煞费苦心地考虑我的事,惦念着我,使我对他充满感激之情。由于我有着被他发现的这种本性——我的反抗性,而我是掩盖着的,所以我不能有任何申辩的表示,也不能表白我的感觉。
“别做傻瓜,奥吉,生活才给你布下第一个陷阱,你就失足掉进去了。你们这些在苦境中长大的小伙子,天生是使监狱常满的料——还有教养院、收容所之类的地方。州当局早就为你们预订好面包和豆子了。他们知道一定有些人到监牢里去吃的。他们也知道,预计能敲出多少铺路的碎石,可以指望哪些人来敲,预料什么人会到公共卫生所去接受疳病[16]治疗。他们所预料的人,都来自这儿周围和全市类似的地区,以及全国各地相同的地区。这几乎已是命运注定的。要是你也让自己被这种命运所注定,那你就是个大傻瓜了。就像人们预料的那样,那些凄惨糟透的地方正等着你去哩——那些监狱、诊疗所和施食站知道什么人是天生的失败者,这些人很快会油尽灯枯、老朽无用,像个屁似的一下子变得无影无踪,毫无目标地鬼混一阵就完蛋了。要是你也这样,没人会觉得奇怪的。你现在摆的就是这个架势。”
接着他补充说,“不过我想,我会觉得奇怪的,”还说,“我可并没有要你拿我做榜样。”话语之间的矛盾,真是再明白不过了,因为我清楚他那些五花八门的骗人勾当。
艾洪有在煤气表上做手脚的专长,能把电线接到总线上去偷电,他还为违章和逃税行贿;在这些方面,他真是无限聪明。他有一脑子的鬼主意。“可是当我在考虑问题,在真正考虑问题的时候,我并不是个卑鄙的人。”他说,“最终,当然不能靠思考来拯救自己的灵魂和生命,但是要是你好好想一想,这世界就是最低的安慰奖。”
他继续说着,可是我的心思早就顾自飞驰他处了。不,我不愿做他所说的受命运注定的人。我从不接受命中注定的说法,也不会变成别人要把我造就的样子。我对乔·戈曼也曾说过“不”,对老奶奶,对吉米,对许多人都说过。艾洪已看出我这一点。因为他也想左右我。
为了使我不惹麻烦,也因为他惯常需要有个代表、通讯员或可靠的助手,他再次雇用了我,不过给的钱比以前少了。“别忘了,老弟,我一直在注意着你。”他不是一直在注意着力所能及范围内的许多人和事么?不过反过来,我也在注意着他。眼下,我对他那种种欺诈行径的兴趣,比起我在他家当小听差、他家的生意红火得我都闹不清那阵子,要大多了。
在我最初帮忙他干的那些事情中,有一件是非常危险的——欺骗歹徒多事佬穆奇尼克。几年前,穆奇尼克还只是个小流氓,为北区帮卖力,干的是朝不肯付保护费的干洗店的衣服上喷洒硫酸之类的行径。可现在,已不同以前,他发了,有钱找投资机会了,特别是在地产方面。有个夏天的晚上,他曾认真地对艾洪说:“我知道在帮里一直混下去会有什么结局,到头来只能吃枪子儿,我已经见得够多了。”
艾洪告诉他说,他知道有一块很好的空地,他们可以合伙买下来。“我和你合伙买,你就不必担心它不涨价了。要是你亏了,我也会一样亏。”他真心诚意地对穆奇尼克说。那块地原本开价六百元,他一定可以杀价到五百。这确是个说一不二的保证,因为那块地就是他艾洪自己的,是他从他父亲的一个老伙伴那儿用七十五块钱买的;现在,他只卖出一半所有权,还能赚一票。这笔交易是运用种种手段,冷静地完成的。结果很好,穆奇尼克找到了一个买主,很得意自己在一桩合法的买卖里赚了一百块钱。可要是他发现真相,他会亲手宰了艾洪,或者叫别人给他吃枪子儿的。在穆奇尼克看来,为了保全自己的颜面,这样做,是最简单不过,最天经地义的了。我一直担心,生怕穆奇尼克会动念头到土地登记处去查一查,发现那块地只是名义上属于艾洪太太的一个亲戚。可是艾洪说:“你干吗为这去伤脑筋呢,奥吉?这人我早就把他给揣摩透了,他是个大傻瓜。我还在不断为他出种种对他有利的主意哩!”
就这样,艾洪不花分文,在这么一笔买卖上,就净赚了四百多块钱。他在我面前显得既得意又高兴;这是他真正爱干的行当,是他的得意杰作,他要的是一辈子都能干上这种好事,而且要越干越大。他坐在掷二十六点的铺呢骰子台旁,在摇骰子的皮杯前纹丝不动,一片绿色映照在他的脸上、在白皙的皮肤上和已有底色的眼睛上。他把贵重的象牙母球装在身边的一个盒子里,盒子则放在一个装廉价糖果的箱子里,对台球房里的一动一静都密切注意着。他完全按自己的一套经营着台球房。
我从不知道在别的哪家台球房里,会有个像艾洪太太那样的女人一天到晚坐在便餐柜台旁。她能烧出非常可口的辣味肉末、煎蛋饼和菜豆汤,也学会怎样用大壶煮咖啡,甚至还懂得该在什么时候放盐和生鸡蛋,使煮出的咖啡更纯净。她积极有为地对付了生活上的变化,身体似乎比以前更壮健了。她显得精力充沛,而那些男人们又使她变得恬静。有许多话和叫嚷,她根本听不懂,这倒是件好事。她没能使台球房里的空气变得温和平静,也没有像英国酒吧女招待和法国小酒馆女掌柜那样,对言行加以限制;这儿太粗野,太低级了,根本没法改变它;喧哗、殴斗、满口脏话的谩骂、拍桌子摔板凳,此起彼伏,没个完。可是,她居然也成了这儿的一部分,不过只限于卖她的辣味肉末、小红肠和菜豆汤、咖啡和馅饼而已。
经济大萧条使艾洪也有了变化。回想起来,在局长还活着那阵子,他实在不够老练,以他的年龄来说,在某些方面,还不成熟。现在,他在家里年龄上已不再排行老二,是年纪最大的了,预计也不会有人死在他之前。你可以说,忧患直朝他扑面而来,这从他的脸色即可看出。他不能优柔软弱,必须表现得硬实坚强。他就是这样做的。可是对待女人的态度,他却丝毫也没改变。当然,他交往的女人比以前少了。什么女人会进台球房啊?洛莉·菲尤特没有再回到他的身边。至于他呢——嗯,我想心情不太好的人,总得想法搞点名堂,才能打起精神来,也得刮刮胡子,也得穿衣打扮。对艾洪来说,玩一个不是他老婆的女人,就是这种名堂。洛莉于他想必十分重要,因为他一直注意她的行踪动态长达十多年,直到她最后被她那当卡车司机的姘夫开枪打死才作罢。那司机已有好几个小孩。他们俩一直合伙搞黑市买卖,后来他被捕了,很快就得蹲牢房,她却免于监禁,于是他就把她给打死了,说:“这样,就免得让另一个家伙和她去姘居,过阔绰生活,而让他去吃苦了。”艾洪把报上登的有关这件血案的报道全都剪了下来。“你看到他说的了吗?——‘过阔绰生活’。我可以告诉你,她一心一意想的就是过阔绰生活。”她要让我知道,他能告诉我一切。他当然会告诉我,没有几个人能像我一样和他接近,听到他讲真心话。
“可怜的洛莉!”
“唉,真可怜,可怜的姑娘!”他说,“不过,奥吉,我想她迟早会那样送命的。她有一种男子汉的心理意识。我认识她的时候,她长得很美。是的,她后来有钱了。”他满头白发,身子也比以前萎缩了些。对我讲起她时,却仍然充满激情。“他们说她最后变得非常邋遢,而且贪财如命。那可就糟了。光跟男人睡觉就够惹麻烦的了。她是注定要不得好死的。这个世界是容不得血性子的人逞快的啊。”
这番话的含意是,要我记得他艾洪也是一个血性汉子。由于为他服务多时,曾使我处于某些颇不平常的境况——也许,他是想知道我对这些境况有什么想法;或者,也可以说是人之常情,想知道我是否会和他一起去赞赏这些境况。嗨,这些全是不值得得意的地方啊!
我高中毕业的那天晚上,特别令我回想起这番谈话。艾洪一家对我非常厚爱,他们家三人合送我一个钱包,里面装着十块钱。在那二月的晚上,艾洪太太还和我妈、克莱恩家、丹波家的人一起,亲自参加了我的毕业典礼。过后,克莱恩家要举行晚会,我得去参加。毕业典礼结束,我开车送妈回家——我没有西蒙那样,在毕业典礼的节目表上有名字,不过妈还是很高兴。我牵她上楼时,她抚摸着我的手。
艾洪太太在车里等着我。我把她送回台球房后,她说:“你去参加晚会吧。”在她的心目中,我读完高中是件了不起的大事,从她说话的声调中可以听出,她为我感到非常光荣。她是位热心肠的女人,对大多数事情头脑都很简单。她想给我祝福,可是我想,我的“教育程度”突然使她对我感到胆怯。因此,当我们在下着细雨的阴冷的黑暗中,开车回台球房时,她连说了好几遍:“威利说你有很好的头脑,你日后定会成为一个教师。”接着,她扑到我的身上吻我的脸,流下充满深情的高兴的眼泪,直到要走进台球房前,才从脸上擦去。也许是因为我是个“孤儿”,毕业典礼使她想到这一点。那天晚上,我们都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她穿的是喜庆日子才穿的海豹皮大衣,她的丝绸围巾和胸前有银扣的绸衫,在车子里还发出香水味。我们穿过宽阔的人行道朝台球房走去。下面,一排窗子全都按规定挂着窗帘,高处,招牌和广告的霓虹灯管在雨雾中翻闪着各种颜色。由于毕业典礼的关系,今晚台球房里的人不多,因而,可以听到从最远处洞窟般的灯光下传来的台球相撞声,球在绿呢台面上的轻轻滚动声,还有小红肠在烤架上发出的吱吱声。丁巴特手里拿着木头三角框[17],从里面走出来和我握手。
“奥吉还要去参加克莱恩的晚会。”艾洪太太说。
“恭喜你,孩子,”艾洪态度庄重地说,“他是要去的,蒂莉。不过不是马上去。先要让我请他一次客。我要请他去看场戏。”
“威利,”艾洪太太不安地说,“让他去吧。今天晚上是他的。”
“不是到附近影院看电影,是去麦维克剧院,看小妞儿演出,看驯兽。还有个从巴塔伯林来的法国人,能在汽水瓶上拿大顶。奥吉,你觉得怎么样?不赖吧?这是我在一个星期前就计划好的。”
“当然可以,没问题。吉米说他家的晚会要开得很晚。我可以在十二点以后去。”
“丁巴特可以陪你去,威利。今天晚上,奥吉是想跟年轻人在一起的。不是跟你。”
“我走了,丁巴特得留在这儿照顾。”艾洪堵住了她的嘴。
这天虽是我的晚上,可我并没有因此冲昏了头脑。我仍能看出,艾洪坚持要我跟他去定有道理,这个小小的秘密虽还不及田鼠大,可是速度飞快。
艾洪太太把手垂在身体两侧。“威利他一想到要——”她向我表示歉意。现在既然已不存在继承遗产问题,我和他们便简直像一家人了。我替他披上斗篷,把他背上汽车。在晚风中,我的脸红红的,心里有点不大自在。带艾洪去剧院是桩苦差使,有许多章程,而且还得跟人商量。先得找个地方停下车,接着要找到剧院经理,向他讲清为什么要他安排两个靠近太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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