皆有始有终。无一人中途自消自灭者。看官慢慢观其结局,便可知作者之用心矣。
唐山元明之诸才子作稗史,自有其规则。所谓规则,一是主客,二是伏线,三是衬染,四是对照,五是反对,六是省笔,七是隐微。主客犹如日本能乐(1) 中之主角与配角。书中有全书之主客,而每回中又有主客,主亦有时为客,客亦皆能为主。有如象棋之棋子,杀敌之子时,要以己之子攻彼之子,如己子丧失则反吃其亏,变化是无止境的。此乃主客之概略,伏线与衬染既相似而又有所不同。所谓伏线,是对后文必出之事,于前几回稍打点墨线。衬染乃打底子,就是对即将叙述之事做准备,乃为突出以后重点之妙趣,于数回前便布置好其来龙去脉。金圣叹于《水浒传》评注中作渲染,即与衬染相同,读音也一样。对照也称之为对应,譬如律诗之对句,彼此对照取其情趣之相映。如本传第九十回,船虫与媪内被牛角杀害,乃与第七十四回北越二十村之斗牛相对应。又如第八十四回犬饲现八于千住河船中之厮打,是第三十一回信乃于芳流阁上之厮打之反对。此反对与对照既相似而又有所不同。对照是牛对牛,物虽相同而事各异;反对是人虽相同而事各异。信乃之厮打乃于阁上,而阁下有船。千住河之厮打乃于船中,并无楼阁。而且前者乃现八欲捉信乃;后者是信乃与道节想捉现八。情态光景均大有不同,此乃反对。事物彼此相反而自成对。本传中此对甚多,不胜枚举,余只举例予以说明。其次是省笔,此乃因故事很长,为避免重复,对不得不知之者,使其窃听以省笔,或不另作叙述竟从其人之口中说出,而不使之过长。作者既可省笔,看官亦免得厌倦。还有隐微,乃作者文外之深意,待百年后有知音者悟之。《水浒传》中有许多隐微之意。李贽、金人瑞等自不待言,唐山之文人才子中欣赏《水浒传》者虽多,评论亦甚详,但无发现隐微者。隐微固然难悟,而连七规则皆不知者,岂能写出好文章来?余于《美少年录》、《侠客传》等小说中均有规则。未知看官知之否?子夏曰:“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呜呼,谈何容易!这些虽在知音评中屡次解答,现复为看官注之。
余所编之草子物语(2) ,其抄本自不待言,木版刻成后无不逐卷校阅者,然而刊行之书肆无不性急,往往不能如作者之所愿。自撰之文,尚眼熟未忘,即使重读数遍,也未能发现错字,只因按己之暗记读之,所以往往将错字漏掉,因而时常追悔莫及。凡刻本书画皆请人绘之,制成底样必然有误,何况又有刻工之误刻。每半页十一行,每个汉字都有旁训,真名(3) 和假名成双行,则半页等于二十二行,其字不知有几百?以熟眼急阅,许多错字被漏掉,过后则姑且弃之,无人再校。本辑上帙六卷即有笔工之误写,出版后才被发现。且择其一二录之。卷一〔二十八页背面七行〕 荆荷应为荆轲,荷乃误写。卷二〔十五页背面五行〕 正行应为正仪。卷六〔九页背面十行〕 雏肚之雏乃皱之误,虽错自笔工之手,而校阅时竟将其漏掉。其他有些助词之误每卷都有。第一辑尤多。不仅本文,本辑上帙之引文,引《孔子家语》应为“有文事者,必有武备”,而误作文备。尚有第八辑之自序,引《庄子》“名者实之宾”,而将者字漏掉。于此之前,自序中既有误写也有颠倒,后来才发现已后悔莫及。发售后在底版补刻,已是六日菖蒲十日菊,既无此长远打算,且发行之书肆也不愿接受。即使口头允诺亦置之不理,不少便如此不了了之。或许有人这般想:大量之本文有讹误尚情有可原,而用汉文撰写之自序不过二三页,亦未曾校好,实令人莫解。然而序言乃于每卷完稿后才撰写,是以刊刻均于本文印好之后,匆忙校阅,已无熟读修正之暇,因此虽仅二三页,也未能避免遗漏。至于插图等,由于画蛇添足,往往与作者之画稿有误,但因重画诸多不便,也就大都原样未动。看官不知作者之苦衷,无不认为乃稿本之误。正如古人有云:校书无异于风吹树叶与尘埃,随拂随落,书孰无误写,更何况游戏文字之草子小说乎?是以吾亦不再忧心,此乃众所周知之事,便置褒贬毁誉于度外,静俟慧眼者指正。
余所著之书,或称之为合卷(4) 之插图小说,据说有人购得旧版权,随意绘新图、改书名,而充作新版翻刻出售。关于《劝善常世物语》、《三国一夜物语》、《化兢丑三钟》等于本传前辑之简端已提及。最近复发现重刻《括头巾缩缅纸衣》三卷,改名为《椀久松山物语》,插图亦为新绘者。此书于文化三年丙寅,应书商住吉屋政五郎之需,由余撰写,乃至今已历三十余春秋之旧著,不知者恐为其所惑,误认为是新版。从改名之手段便知,此乃非常狡猾者之所为。改名为《椀久松山物语》,殆不知作者之用意,实乃愚蠢之改篡。夫椀久乃嫖客,松山乃妓女,纵然作者为之作小传,亦不能如此命书名。改篡者竟以此作为作者之文心。连这一点都不知晓,便擅自更改,实无异于《庄子》所云“倏忽凿混沌”,不得不为之嗟叹。还有《高尾船字文》〔中本五卷〕 ,乃余于宽政七年乙卯,开始撰写之草子物语,因此十分幼稚,今已不堪寓目。那般令人作呕之物,去冬又重刻,并换新图刊出。然其翻刻本却注明为再版,与《椀久松山物语》相同,无非是为了欺骗世人。然而均未告知作者,便恣意更图改名,殆为窃取蝇头之微利耶欤?此等不尊重人之行为,皆是贾竖之所为。对以前之再版本余曾一阅,而自序之落款时有可笑之事。有的曾题为:于杂货铺核对账目之暇。杂货乃唐山之俗语,即此间称作“高丽物(こまもの)”之类。即使乃四十余年前之事,余亦未曾售过杂货。此乃当年洒脱不羁之举,盖稗官者流之腹内必有种种无量之题材,类似品类众多之杂货,故如是落款耳。当时洒脱之举乃为取方家之一笑,但时过境迁,如今不仅不能博取一笑,反而会使看官生疑。彼《船字文》乃四十年前将《水浒焚椒录》等捏合在一起之撰述,文极粗疏,今竟将其翻刻问世,此无异于将幼年的习作,多年后又刊出,被嘲笑为此即某公之手笔,实令人感到耻辱。是以余已无兴味对勘翻刻本是否与原刻有异。当古儿琴岭在世时,予曾于今春二三月令其与原本校勘。据云虽有多处讹误,而大体不差,而今对此粗疏文字,即使无抄错之处,也不知将如何处之,希看官谅察。此外余之旧作合卷之插图小说《大师河原抚子话》乃距今三十一年前于文化二年乙丑冬,由耕书堂刊行之作,据闻今亦被改图重刻,如新版发售。此事皆未明告作者,余只是偶闻他人传说而已。其他重刻之事虽甚多,而余尚未尽知。今吾在世,书肆等尚且如此恣意妄为,一旦谢世,将如之奈何?此虽皆因徒有其名之故,但竟被他人私自卖名,实令人讨厌。近世明和、安永年间风来山人〔平贺鸠溪〕 之戏墨小说,一时极为风行,至其去世后伪作倍出。以今思昔,非唯吾个人而已。既知虚名之昨非,嗟叹之余,聊咏长歌、短歌之赝品各一首以抒怀。此亦为无益之戏墨,且录之以为戒。歌曰:
人世无常,年华虚度。
徒有虚名,羞愧难言。
身边唯有笔墨伴,
亲人俱已离人间。
任夏夜窗外萤虫飞舞,
何曾闲庭信步。
似此七旬老叟,缘何戏墨连篇?
缀文未经千锤百炼,
无聊乏味,依然供人把玩。
碌碌作为可怜虫!
莫非月下老弄错,
生下我这平庸愚顽。
有口难言何须辩。
真谛世人哪得知?
浪得虚名徒生厌。
奈何众生痴?
短歌
百般躲藏无济事,雨过天晴着蓑笠。
天保六年八月十二日识
蓑笠渔隐
(1) 能乐是日本的一种古典戏剧,由外来的舞乐和日本传统舞乐融合而成。
(2) 草子物语:以图文并茂为特点的通俗小说。
(3) 真名乃与假名相对,指汉字而言。
(4) 合卷:乃江户后期流行的一种带有插图的通俗读物,以画为主,专供妇孺阅读。
《八犬传》第九辑中帙序
懿哉八犬之英士,起八方也。妙哉一颗之灵珠,护一身也。仁义礼智,救柔挫刚。忠信孝悌,辅君讨仇。抑离会有时,行会有日。八士不盍簪者,殆二十余年。终同归一州,而威名不朽。然当时载笔者未具。粤肇有演义书,是蓑笠翁所编述。笔端波澜,与彼《水浒》、《三国演义》颉颃。自是书一出于世,而人人方知犬士所以为犬士。可谓奇且盛矣。余叨赋拙诗以为证。诗曰:
犬姓俊雄都八人,俱唯里见股肱臣。
乾坤到处曾无敌,踔跞蓑翁稗史陈。
琴籁闲人题
第一〇四回 谒老侯亲兵卫讼神助 惊奇特刺客等各归顺
且说那歹徒们,手中挥动竹枪将义实围住,吵嚷着要杀死他。这时不料从树丛中出现个大男童,报名叫“犬江亲兵卫仁”,一边喊着住手,突然跑了出来。他的面貌不是生长在足柄山的酒田公时(1) ,便是在童话中听说的桃太郎,吓得那几个歹徒失魂丧胆,说:“他来做什么?”不觉蹒跚地往后退,即使不然也不敢进攻。但见后边再没敌人,这才一同高声喝道:“小猴崽子,尔胡说些什么?尔也只配打草放牛,驱狗赶兔,竟不要命地冒充勇敢,无缘无故地帮助我等的仇人。等到没了命,可别后悔。快把他杀了。”他们这样吵嚷着,依仗人多,便拈动手中枪,呐喊着不分三七二十一地冲了过去。亲兵卫却毫不惊慌,将身子一闪,挥动木棍将枪拨开。他的勇猛和武艺所向无敌,势不可当,歹徒们节节后退,竹枪被打断,还没顾得拔刀,胳膊、大腿、肩头和腰骨被击中,便趴下起不来了。其中有个歹徒稍有些本领,接连地挥枪进攻,亲兵卫将他的枪接住,“呀!”地大叫一声,猛击一棍,歹徒的枪被打断,然后又回手一棍,击中歹徒的肩头。那歹徒疼痛难忍,惨叫一声险些跌倒,好歹站住脚往树丛中逃去。亲兵卫急忙去追,已不知去向,他冷笑着不再追赶,又回到原处,用腰间准备好的藤蔓,把趴下的那几个歹徒捆好,拴在旁边的松树上,将袒露着的胳膊缩到衣袖内,又把衣襟放下掸掸上边的尘土,来到义实身边,叩头后跪着说:“请恕我冒昧,我的姓名您可能早已有所耳闻。小可是下总市川的船户山林房八之独生子,原名真平,又唤大八的犬江亲兵卫仁。经我的恩神告知,预先知道主君今日有难,所以便先来到这里拜见您。这都是神的安排。君臣见面之日终于到来,幸好仇敌很容易对付,您也安然无恙,这不是很令人高兴么?”他的谈吐不俗,举止动作都有大人气派,实是个颇有希望的后生。
再说义实,不料出现几个歹徒将两个随从射倒,不得不亲自动手防御。正在手握刀把准备拔刀之际,从树后跑出个少年自称是犬江亲兵卫,转瞬间将五个歹徒打得倒的倒、跑的跑,其武艺、胆量和人品都出乎意料,使他既惊且疑。义实目不转睛地看着,危难很快被解除,通过那个少年的报名,这才知道他就是早有耳闻的犬士之一犬江亲兵卫仁,但还没解除疑云,便坐在身旁一棵大树的残株上,皱着眉头在左看右看后说道:“原来你就是妙真的孙子,姓犬江,原叫大八的亲兵卫呀!你生下来就有颗带仁字的宝珠,因此远胜过你父房八,你身上还有块痣可进入犬士之列。这些妙真和照文都曾对我说过,但是听说你被神仙抱走了,不知去向,那是六年前之事,大概是在你四岁的秋天吧?你的体格魁梧,看去好像有十五六岁,而武艺和胆量都是一般少年所不及的。单身对付五个敌寇,生擒了四个、赶跑了一个,实是和汉罕见的神童。而且在此多年罕无人迹、远离尘世的深山里,是谁将你抚养成人的?实令人奇怪,其中定有缘故,能告诉我么?”亲兵卫听了说:“您之怀疑很有道理。如您所知,小可大概是在年仅四岁秋天的七月上旬遭到一个叫舵九郎的歹徒迫害,在生命危急之际,不料得到神女的保佑,那个舵九郎被杀死,我被神女夺走领到这个山上后,就一直住在伏姬公主坟旁的岩洞内。从那一天起公主的神灵就日日夜夜抚养着我。最初我就如同做梦一般,什么也不懂,渐渐长大成人,通过神女的时常教导,不仅知道了我的身世,而且还知道祖母妙真,从那时起她就蒙受君恩,而安然无恙,至今还住在泷田城内。舅父犬田小文吾悌顺以及其他有因果的六位犬士犬冢、犬川、犬山、犬饲、犬阪、犬村等长年在各处流浪,经常遇到危难,他们的一切遭遇和这七位犬士们六年来的经历与消息,神女都随时告诉我,所以我了如指掌,如同站在身旁,无所不知。我的每日三餐和四时衣物,都是靠公主的神通不知从何处弄来的,这样不仅养活了我一个人,而且这些年也养活了一些同住的人,我也得了他们的帮助,所以虽然住在罕无人迹的深山,也并不觉得寂寞。我一年年地长大,如您所见,连我自己都觉得奇怪,竟长了这么大的个子,大概由于神女所给我的都是仙浆奇果的缘故吧?我也说不大清楚,只能说是不可思议的神奇变化。神女的恩德是举不胜举的。习字读书、弯弓骑马击剑,文学武艺无所不教,所以六年的修炼已长了很大本事。此后神女并没有早晚总同我们在岩洞内,有事就来,无事就不见了。今天早晨神女忽然出现,她对小可讲:‘今天在某时前后,我父仅带领两三个随从亲自上山想来看我的坟墓,大概他来到这里时,将出乎意料地遇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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