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的瞳孔如鬼火滚动,客人伸出一只如鸟爪般的枯手,敲了敲柜台,细声细气地说:“一间上房。”
在他说话的时候,一支细长的绿藤,顺着他的胳膊爬上了桌面,吐出一小点黄花,不等完全凋谢,又顺着原路退了回去。白澜看到他手背上隐然有个金子色的文身,仿佛是一个旋转的日轮,不由得心里悚然一惊。
此时白澜闻到一股强烈的骚臭味,低头一看,这才发现光头客人的身后,还无声无息地跟着匹状如牛犊的长毛畜生。那畜生带着一身毛发上带着奇怪的绿色,一昂头露出口雪白的尖牙,原来是头巨狼。
“客官,小店不许带宠物进……”
一枝藤草从秃头袖子下穿出,如电飞起,勒住他的脖子,将他缠绕在柱子上。
“救命。”白澜从喉咙咯咯地挤出了一声。
秃头人不受打动地上下打量白澜,微微张嘴,同狼一样尖利的白牙上带着种急不可耐的味道。他龇着牙道:“送一壶酒、一桶热水,四十斤生牛肉到房里去。要快。”
喉咙上的压力突然消失,白澜滑落在地,他摸着脖子坐起来,发现秃头人已经消失了,只是听到厚衣袍在楼梯上拖动,以及犬科动物蹑手蹑脚走路的声响。
这声响余音未消,空气里铮铮响了两声,一名瘦骨嶙峋仿若风一吹就倒的琴师走了进来,他闭着眼睛,右手上抱着只焦尾古琴,左手上一支长竹竿笃笃地点着地面,看情形是名瞎子,看打扮显见是个游方卖唱的吟游人,除了那琴看上去较为名贵之外,倒不见什么特别,但白澜还是充满不信任地向琴师身后望去,地板上光溜溜的,确实没有其他古怪畜生。
终于来了个还算正常的人,他望着那瞎子如此想,不由吁了一口气。
那琴师走得气喘吁吁,摸着了桌椅一坐下来,慢声细语道:“店家可在?借热茶一杯,吃点东西好赶路。”从背后包裹里掏出一轮大如斗笠的锅盔面饼,吃了起来。
白澜急忙端上热茶,一个不小心,却将半盏茶水泼到这瞎子袖子上。他大惊失色,连忙用围裙去擦。那瞎子一避,嘿嘿笑道:“算了,不妨事,店里生意还好吧,店主人忙去吧。”
他的手举起来的时候,白澜眼尖,又看到他手腕上有一根细细的银链子,一个仿佛六弯新月簇拥成的莲花形状挂坠在其上晃动,不断向外荡漾出金色的光纹。
白澜啊了一声。
“咦?”瞎子侧着耳朵一顿下巴,仿佛在倾听什么。
“坐下歇息片刻吧。”瞎琴师突然说。他的声音洪亮,几乎将白澜唬一跟斗,待明白过来这不是和自己说话,不由得吃了一惊,急扭头向店外看去,果然门外还一声不吭地立着一人,正在雨里淋着。
只看到那人面貌丑陋,驮着背,头和脖子仿佛枯树上的结子,不自然地向前探着,手脚关节又粗又大,一看就是个干苦活的农民,只是面色却如石灰一样惨白。
那驼背农民动作僵硬地走前两步,进了店门,直起身来,轰隆一声响,一个重物滑落在地。白澜张大了口,发现驼背上居然背着副棺材。
“老天,棺材不能……”白澜迎头撞上驼背农民那死人一样的目光和脸孔,不由得把“进店”两字吞入肚子里。
瞎琴师也饶有兴趣的侧着头对着这位新客人,好像在嗅探他的气息,最后微微一笑,那干瘪的笑容比死人还难看。他问那农民:“是运灵回家乡么?这样的大雨,一路辛苦呀。”
“月亮快升起来了吧?”回答他的是个瓮声瓮气死气沉沉的声音,就像是从农民鼓起的腹部发出。农民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骷髅头盖制成的碗,就着天井接了点雨水,那雨水在碗里瞬间化为红色,仿佛一碗浓浓的血水。驼农民端着就喝了下去。
我不管了。白澜绝望地在心里嘀咕着说,我什么也没看见。他现在一心只想钻入楼梯下睡觉的地方,给自己灌上两杯白酒,然后用被子蒙上头呼呼睡去。
而在店堂里,强盗们的屁股在凳子上的扭动也越来越多,他们在道上混的时间不少,看出来这些形象举止怪异的客人有问题。他们相互对视,不出声地埋怨自己人,最后决定扯呼。
强盗头子是个动作迅速的人,既然做出了决定,就丝毫也不耽搁工夫,一眨眼的工夫就和四名党羽跑了个干净,临走还偷走了酒桌上的几副碗筷。
白澜没看到这伙贼人的偷窃,他的注意力被柜台后的窗户上一阵翅膀的扑腾声吸引过去了。一只大黑乌鸦在窗台上跳跃,嘴里还叼着一卷黄纸。
白澜悄悄绕回柜台后,将乌鸦抓在手里,取下那卷黄纸。那乌鸦体型有平常乌鸦两倍大,带来了这卷黄纸,满面骄傲地呱呱叫了两声,一蹦一跳地在柜台上找米粒吃,却被白澜不耐烦地赶到一边。
白澜蹲在柜台后,对着那页纸沉吟半晌,叹了两口气,钻在柜台底下,在一大堆积满灰尘的物事中翻找,果然找到了一打发黄的纸,将它们放在一起藏好,然后灰头土脸地钻了出来。
琴师正好吃完饼子,擦了擦嘴,说:“一间上房。”
“上房,上房,”白澜没好气地一遍遍抹着面前光溜溜的柜台,“上房已经满了。”
“上房一间。”那背着棺材的农民转过身来,嗡嗡地从肚子里发出声来。
一听到这阴森森仿佛骨头相互摩擦的嗓音,白澜的粗话就堵在了嗓子眼里,挤出一副苦脸,道:“真的只有两间中房了,两位客官不妨再往前走一段,不用完全天黑,就可赶到前面河骏城,许多客人都宁愿多赶一程路,到大地方住宿呀。光洁松软的大床。还有热水洗澡。还有歌姬跳舞。”
“哦?”那瞎眼琴师明显地犹豫了一下。只是外面如此大雨声,要不要继续行进让人拿不定意。
正在此时,门上又响。白澜嘟囔着不好听的话前去开门,门扇一拉开,却见那五名逃跑的强盗又排着队灰溜溜地站在眼前。
白澜委屈地一摊双手:“几位大爷,真的没房间了,你们不是走了吗?何苦又回来呢?”
强盗头子悻悻地甩着头发和连鬓胡子上的雨水,动作好象一条狗。“你以为我们不想走吗?”他有一头又黑有长卷曲的乱发,冷笑时露出嘴角锋锐而参差的金牙;一双淡紫色的眼睛,这让他的脸显得有些轻佻。
“前面的路断了,走不通了。”他说,把沾满污泥的刀往桌子上一扔,大咧咧地坐回原先的位置上。
无奈何,白澜只得打一把破伞前去查看。
那时候雨水从天上宛如瀑布直挂下来,悬崖上不少大小石头顺泥沙滚落下来,堆在道上。万鸦山的栈道宽有约四步,是在崖壁上横向凿孔,再插入间距两步的粗木梁,有些地方还要下加斜撑,梁上再铺厚木板,又于路之旁侧加构铁链,虽然狭窄,却也相当牢靠。此刻白澜走了半里远,发现栈道果然断了有十来步长的一段,尚存的另一端远在山体拐弯处,中间只间隔剩着几根粗木梁的断茬,鱼刺一样翘在空中。只有房子那么大的石头滚落,才可能砸成这样。白澜看了也只能摇头吐舌,无计可施。
突然脚步声响,却是那位军官打完尖,和着紫色衫子的少女及两名脚夫披着雨布,从后面赶来,待见到眼前光景,不由得叫了声苦。两名脚夫歇下担子,站在雨里发愣。他们放下担子时,发出了沉重的两声响。
“娘的,这么个鬼样子……还有其他路可以绕出去的吗?”那军官探头往悬崖下看了半天。
白澜见那女孩一条藕段般白净净的胳膊从斗笠下露出,被水打得湿淋淋的,不由得分了心,愣了一愣才回答道:“没有,只有这一条道。”
女孩的斗笠这时候侧倾了一下,一串水珠落了下来,笠下那少女的眼睛也像水波一样温柔,如会说话般。白澜平生阅人无数,也不知为什么,情不自禁地为这小姑娘心动。
这丫头虽然年纪尚幼,不懂风情,但这不经意从骨子里透露出来的狐媚,只怕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呢。白澜暗地里想,前头那些山贼,也不知道是看上了这少女的色还是更看上了这蠢人的财呢。
军官兀自还在发怒:“你是当地土著,这雨水见得多了,怎么能丝毫办法也没有呢?要有心怠慢,信不信我一纸公文送到县衙,将你拖到公堂去打上一顿!”
白澜灰溜溜地道:“我……确实没办法,得等到雨停了,从神骏城过来的人发现路不通,转回去报告县城里的牙吏,才有可能找人来修。”
“或者,”他又说,“派人回头,到大城青石去找人帮忙,可这得走上一整天路程,无论如何,这天气……今天是没办法啦。”
他的目光总被那少女吸引过去,忍不住悄悄对她道:“这斗笠如此小,怎够抵挡风雨。我这把伞你先撑着吧。”那姑娘袖子上的铃铛一阵抖动,脸一红,还没说话。
“别多嘴!”那名军官已经竖起眉毛大怒,“少来讨好老爷的姑娘,别以为我看不出你打的什么鬼主意!老爷我可不是道上行的雏儿。”
他扭头将那少女呵斥到后面去,自己还不死心,围绕着断茬上下查看。
白澜又道:“实不相瞒,我看刚才跟着几位进店的路数不正,似乎是万鸦山的强人,盯上你们啦。”
“啊,”军官叫了一声,这才醒过神来,威武之气登时化作流水,连连道,“那怎么是好?我们只能连夜逃回青石去了。”
白澜叹气道:“他们难道不会跟你们后面去吗,行到半路上荒无人烟处动手,岂非更是叫天不灵叫地不应。”
军官没了主意,将眉心缩在一起,只是猛揪胡子。
那紫色衫子的少女怯怯地小声道:“那么……店里还有多的房间吗?”
白澜将一副摇摇晃晃的长梯子升起来,架在通往阁楼的穿人孔上,转过身递了根蜡烛给那少女。
“没有上房,只能委屈军爷你们了。有张小铺,还算干净,”他关照道,“上去后,就把木梯子抽上去,关好门窗。不是我叫你们,就千万别放梯子下来。”
那少女朝他点了点头,嘴角边似乎有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她一手提了裙子,另一手端着蜡烛,在微光里爬了上去。白澜无意中看到她裙下露出一段脚踝,细小伶仃,犹如丁香花的花茎。
军官只是大张着嘴,望着少女爬上去,消失在阁楼楼板的小口子里,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白澜又招呼着脚夫将行李都拖了上去,见那几箱行李果然沉重异常,不由担心的看了看外面,只害怕被店堂里坐着烤火的几人发现。临了又将一大包酱肉送到军官手上。
那军官拖住白澜的手不肯放。
白澜劝道:“这店里人多,就算有强人,一时也不敢怎样。”
白澜说:“军爷,两位脚夫就在这楼梯下的柴草堆里凑合一宿吧。”
白澜说:“您要有什么事,喊一声这两人也能听得见。”
白澜又说:“明儿一早,就赶紧带小姐走回头路去青石,等雨停了再想着去神骏城吧。大人行李多,又有家眷,路上可要小心照料啊。”
军官倒也实在,看着店家白澜如此尽心尽力为他忙碌,便推心置腹起来:“咳,什么家眷,不过是前面路上买的歌女,加上那几个箱子,都是送给县老爷的礼物,还不是为了请调方便。店家,再给我送些灯油和热水上来吧。还有,寻两根粗门闩来,我把那个盖板给压住。”
白澜摇着头,转出幽暗阁楼下的储藏间,眼前尽是淅淅沥沥的雨声。
刚才回来的路上,他伸过自己那把破伞,替那女孩挡了一挡雨水。那少女裣礼多谢,军官既然有求于人,哼了一哼,也就没有发作。
水晶一样的水滴不断从破伞的洞中漏下,那少女倒也嘴快,给她说了一路自己的故事。
他从来没见过自己的父亲。远在天启城的皇帝与蛮兵交战,使他那个日常行走甚至没超出村头大槐树的父亲,却死在数万里外的铁线河畔,一缕孤魂难收。此后她与母亲相依为命,母亲以搜寻战场上死人的衣物为生,这行当毕竟养不活一家人,只好将她送到镇上青楼,未几又被这军官看上,买了来要送给神骏城的县官,谋求个发达之路。
白澜叹息道:“宁作太平犬,不做乱世人。当今之世,战火绵延,强人横行,这姑娘年纪这么小就出来颠沛流离,当真是不幸啊。”
他这样一边叹息着一边走出来,刚行到通往大堂的楼梯口上,倏地有一把钢刀伸出来,逼到脖子前,将他向后一直推,直到脊背顶在墙壁上。一个黑影逼近他,低声喝道:“你把那两头行货弄哪去了?”
刀尖轻触皮肤的刺痛在脖子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白澜看到那黑影嘴里金牙的露出一点慑人的寒光。
“店家,跑哪儿去了?快端酒上来!”一个如金属般硬邦邦的声音在外面店堂闷雷一样滚动起来。
强盗头子回头望了一眼,冷笑一声,收起刀子,他竖起一根指头警告着:“我会盯着你的。”
那时候瞎琴师和驼背农民已背着棺材各自占据了二楼的两间中房。黑马骑士下了楼,大马金刀地坐在桌前,那黑骑士下了马依旧高大异常,身躯如同半扇大门,足有一个半人高,坐上去两条长腿就几乎将桌下塞满。他望着窗外连绵的春雨,一迭声地喊道拿酒来。那几名贼头鼠目的强盗则远远地缩在另一边,嘀嘀咕咕,不敢上前。
那一刻,乌鸦在外面的棚顶上呱呱乱叫个不停。雨水如道道白线,从无穷中来,落到无穷中去,如万道幻流现于眼前。白澜望着窗外,只觉心猿意马,一时间发起呆来,几乎不知身在何处,突然莫名觉得另一股阴冷冷的寒气从背后逼来,他回转头看见二层走廊上,一双狼的绿眼在阴影中忽隐忽现,一时间竟然突然放大到无比深邃,几乎要将他吞没。
一条黑影悄无声息地冒出,在白澜肩头一拍。白澜这才彻底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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