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影。我稍稍侧头,看了看那女孩羽毛一样光洁明亮的脸。她无动于衷地低垂着头。
我对柳吉的单独行动有点生气,我是他最好的朋友,他拨马而去,却不给我任何提示或讯息。他不需要我。是的,在离开之前,阿吉他看都没有看我一眼,似乎是觉得我帮不上他的忙。我把这怒火强转向了自己,也许,我确实帮不上忙。
我们等啊等啊,等到天色逐渐明亮,慢慢看清黄色的枯草上压着的白雪,看清了对面人脸上的焦躁神情,罗耷牵着他的马来回转着圈,几乎将地上的草踏成一圈平地。
我绝望地想,阿吉再也回不来了。
“我早说了,他一个人不行。天要亮了,”仓佝连连催促,“快走,快走。”
看我们都不肯继续前进的模样,他就破口骂了起来,从颜途开始,一路点名骂下来,骂的都是青都官话,我们听不太懂,罗耷却不耐烦起来,用长剑指着他吼道:“你他妈那张嘴里再喷一句废话,老子就切了你的狗头拿去喂乌鸦!”他剑上的血甩到了仓佝脸上,仓佝脸色铁青,虽然气得浑身颤抖,却果然住嘴不再吭声。
清晨的时候,雪停了一会儿。我们看见白色的几乎没有热量的太阳慢慢地在空中移动,罗鸿突然轻轻地吹了声口哨,示意我们注意地平线上一道隐约移动的黑线。
“巡逻队。”他轻声说,“样子有几百人。”
我们身周的矮灌木很高,正好能遮蔽住马和人,但被远处的巡逻队发现只是早晚的事。
颜途点了点头,轻声说:“没法等了,我们走吧。”
“等一等。”一直不说不动的郡主却突然开口了。我们一愣神的时候,就听到了隐约的马蹄声,单薄而绵密。一转眼间,两个骑者的影子踏着晨光向我们跑来。柳吉不但把向慕览带了回来,还找回了他的马。
迎上前去的人当中,就数罗耷的嗓门最大,他猛烈地捶着柳吉的胸膛,似乎是愧疚自己没跟上去。阿吉朝我转过头来的时候,我没有报以往常的会心一笑。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点恨他。
突围的时候,向慕览的腿弯被一根长枪刺穿了,跑出几里地后体力不支,滚下马去,在草丛里伏了半天,直到天大亮后才被柳吉找到。
阿吉牵着向慕览的马,向慕览侧躺在马鞍上,用斗篷裹着腿,小心地不让血滴到地面或是枯草上,所幸伤势不重,向慕览体格健壮,支撑得住。
颜途替他处理伤口,脸色赧然,有点内疚的模样。向慕览倒是坦然,对大家说:“以后再遇到这种事,听颜途的,不要回头救人。”
不能为了一个人把更多的人搭上,这是佣兵的守则。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明白。若是换了个人掉队,向慕览可能会抿着铁线般的嘴唇,冷冷地道一声“走”,讨论的机会都不留给大伙。他为人死板,冷酷无情,但不知道为什么,大家还是愿意为他卖命。
佣兵还有其他的守则,非常多,每违反一条都是罪过,但无论哪一条守则都紧紧地围绕一个核心:完成主顾的使命。信誉如铁,信誉就是我们的性命。这就是黑水誓约。它已经融入我们的血脉。
血止住了,只是伤口周围有点发黑,向慕览皱着眉头,将重心压在伤腿上试了试,“还能骑马。”他叹了口气,“妈的,你们说,我老了么?”
“当然没有。向头儿怎么会老呢?”颜途打了个哈哈。
“如果不是老了,我那一下怎么会让崔虮子跑掉。”向慕览问,语气里带上了点怒气。
颜途耸了耸肩膀,不知道他是对谁生气。
我们不敢接口。向慕览一贯是我们眼中铁骨铮铮的硬汉子,天塌下来也不会弯一弯眉毛,哪知道也会露出这样的萧瑟之意呢。崔虮子说他心变软了,杀不了人了,是真的吗?可是不够冷血,佣兵又怎么能活下去呢?
颜途摆了摆下巴,指着远处那条散兵线,问:“朝东朝南的路都被封住了。向头儿,现在该怎么办?”
向慕览将头垂到胸膛上,似乎极疲惫的样子,沉默良久才说:“不能走凄凉道了,我们得直接穿过南药,从莽浮林出去,只有这样才能摆脱官兵。”
颜途的脸色变白了,“南药……可是,有瘟疫……怎么办?”
罗耷也嚷道:“碰到官兵我们还知道怎么对付,大不了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可这瘟疫来去无踪,即便想对付,也使不上劲啊。”
向慕览抬起头来,浅白色的眸子盯着大伙儿看,“那么还有别的路吗?”他看到谁,谁就低下头去。
向慕览摆了摆头,“请郡主上马。”
马背上一动不动的郡主突然再次开了口,“那就别送我走了。”
“什么?”大家谁也没听清。
“别管我了,你们自己走吧。”
“郡主……”仓佝震惊和惶急之情滥于言表。
向慕览看看她,平静地说:“我不是为了你。”
“我知道你不是为了我,你是为了还债,还自己的债!”女孩彻底爆发了,她挑衅似的转过头来看其他人,鞭子在她手里被捏得变了形,“而你们,你们是为了钱,为了女人,为了你们佣兵团的名誉。”
她那小小的鼻翼变得通红,呼吸急促,“有谁是为了我?有谁是为了我冒死向前的呢?你们有吗,有吗?”她的话好像阵阵鼓声落入我们被霜冻坏了的胸膛里。
“没有,没有,没有!”她喊叫道,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一句话和着泪水一起落了下来,“别在这里充好人了。我希望你们全都死掉,死掉!”
仓佝上去拉她,却被她一鞭子抽到了脸上,“滚!滚开!”
“请郡主上马。”向慕览又喝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怒气和不可违抗的威严。
他一个人率先向前走去,我们只看见那孤独的脊背在苍黄的大地上投下一道影子,斜斜地指向北方。
“跟上来。”他喝道,依然不带一丝感情。
越过八盘岭,漫山看去都是荆棘密布的红剌树和雪松,颜色深黛,长枪军阵一样密密地挤立在一起,树梢尖漂浮着一层层灰色的雾气。这说明我们已经离开了维玉森林,开始进入莽浮林了。
莽浮森林地形错综复杂,地势破碎,外来人极容易在此迷路,也只有在这里当过山贼的向慕览对道路极熟,我们自然都听他的。
从开始动身起,向慕览就一路催促,赶着我们前行。我们走的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狩猎小径和干溪谷,路有时和蛇一样的歧路交杂缠绕,有时埋没在荒草灌木里,走上一两里地才又复现。
虽然道路如此偏僻荒凉,走起来又艰难,向慕览却不准我们休息,他说:“那边可是有一个人,对这儿的路和我一样熟,谁知道他们能不能追上来。只有快马加鞭,尽量多赶点路,才可能甩开他。”
“这边有瘟疫,他还真能追进来不成。”颜途回头说话,一不小心被一根横在路中间的树枝抽在脸上,几乎把他挂下马来,气得他破口大骂。
“十二年前,他一定会追过来,但现在就难说了,人总是会变的。”向慕览说,左右看了看,低头钻入被一丛矮栗树完全挡住的小路里。
这些乱麻般的小路有时也会穿过些田舍空地,虽然早听说疫情严重,我们却从来没想到过会是如此情形,简直是触目惊心。田野间空旷无人,屋舍倒塌,稻田里成片熟透了的粮食倒伏在地里腐烂,却静悄悄的看不见农夫劳作,也没有牲畜的动静。
就连向慕览也承认,一个变沉寂了的莽浮林与过去大不相同。我们被林间的静默所感染,日渐寡言。
为了防瘴毒,我们嘴里含了药草,以白布蒙面,连马口也罩住,柳吉稍通明月祝福术,这时也为大家祈念。每日清晨起来,颜途就会神情吝啬地洒一点酒在柳吉手上,我们眼看着一道微微白光在他掌心泛动起来。他以这只手依次摸我们的额头祈福,淡淡的酒香透入鼻子,倒是让人精神一振。不过面对沉寂的山林和呼啸的风,这酒的淡香就显得微不足道毫无用处。
仓佝更是轻蔑地拒绝了柳吉的术法祈福:“你那是江湖术士的下等伎俩,别用奴才的粗手碰着了我们。喂,要摸,就摸我们的马吧。”
我们听到他的话都是愤愤不平,但柳吉性情好,只是摇摇头,然后低首退开。
某一天开始,我们在路边发现了新挖的坟墓。起初每遇到了还会觉得不舒服,后来见得多了,也就习惯了。
“看到坟墓,总比看到活人好。”颜途一边说,一边给自己灌了一大口酒。
这一日的路程更加艰难,厉风夹杂着冻雨迎面而来,道路上除了烂泥就是坑。路边偶尔还能见到死牛死马、牲畜动物,一些黑乌鸦在死尸堆中欢声大叫,跳跃啄食,如同过节一般。腐臭的气息伴随一路,躲都躲不掉。落雪时有时无,地面的雪积不起来,幸而如此我们才留不下脚印。
进入南药地界,我们改为白日行军,但并未让我们觉得轻松一些。
我们不但拐着弯走,倒着走,还经常踏入结冰的小溪里,顺流或逆流走上三四里地再上岸前进,一切都是为了甩掉跟踪。
勾弋山那明亮的山脉影子原先始终在我们左方晃动,现在则变得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向慕览也要时常爬到某棵大树上,才能辨清方向。我们行路更加小心,有人驱前侦察,有人殿后警戒,宿营时双人站岗守卫。其实守卫的用处不大,因为一有风吹草动,我们所有人都会从梦里跳起,抓紧手中的武器。
向慕览总是尽量让我们多走一点路,他头上罩着一片乌云,像他的大黑斗篷那么黑,他还不停地向后张望,我们这样骑惯马的角色都浑身骨头酸疼。我们自然都想起了那个古老的说法:羽人也许更应该在密林的树上穿行,而不是骑马。
而向慕览对我们受的一切苦都无动于衷。
“多走点路总比动刀子强,”他说,“继续前进。”直到天色黑得有摔死人的危险才让我们下马扎营。
有一天一早起来,我们就觉得天气格外的冷,风也有些不对劲。颜途把拇指舔湿,伸到空中,然后沮丧地说:“是西北风。”
风已经换了方向,它径直地从西北方吹来,吹开哗啦啦响的树叶,穿透了层层厚斗篷和毛衣。即便套着厚厚的羊皮手套,手依然僵硬得拉不动马缰。
“知道吗?西北来的风叫厉风,老羽人说西北风是瘟疫之风。”罗鸿一边拨开挡在前面的树枝一边嘀咕。
“那又怎么样?”罗耷没精打采地缩了缩脖子,“老羽人有没说过大冬天的不该出门?”
“你们两个!老羽人说走路的时候少说话!”颜途恨恨地瞪了他俩一眼。
那一天我们在小山丘上的林子中安了营地,罗鸿到丘下打了水来,向慕览闻了闻水,就说:“这水有问题。”
我们向上游走了几百步,果然看到在芦苇丛里躺卧一具尸体,四肢扭曲,全身浮肿,溪水寒冷彻骨,上面漂着块块浮冰。死人蓝绿色的脸浸在水里,被一群小鱼啄没了眼睛。我们死人看得多了,但如此让人胆战心惊的尸体还是第一次碰到。我们站得远远的,不敢再碰那水,也不敢停留,又往上游走了七八里地,才再停下来宿营。
我们吃的是自己带来的干肉,水也一定烧开了再喝。姓仓的那个御史更是小心翼翼,也许是嫌我们身上太脏,他根本就不让我们碰任何可能被郡主用到的东西,自己满头大汗地卸鞍上鞍,拉绳子搭帐篷。我们乐得省事。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我们没发现一点有人跟踪的痕迹。风又实在凛冽,向慕览这才松了口,那天晚上允许我们点火取暖。
佣兵的简易帐篷通常是找三棵品字形的大树,绷上两根绳子,挂上厚帆布,让帆布的三边垂到地面,就是晚上睡觉的地方了。指望它有多挡风是不现实的,但聊胜于无。
对颜途来说,最难受的就是找不到酒,虽然看护严密,他的宝贝酒囊还是越来越空,他的脸色也就一点点难看下去。
晚上我们轮番守夜,挤在火边烤干湿斗篷,反正不会碰到活人,柳吉就又开始吹他的笛子,这家伙就是不喜欢说话。我们说,他把自己的话都扔进笛子里去了。
他有一根很不错的笛子,质料坚实,竹子的颜色里透着红,音色清亮。这庄稼汉有这样的好东西真是不配。
这一次也许是看多了死人,他的曲子里尽带上凄苦的味道。我们跑了一天路,在荒郊野外吹着风,受着冻,再听他这怨曲悲调,忍不住都抱怨起来,连好脾气的颜途都说:“阿吉,再吹那鬼调子就把你的头剁下来!来个欢快的……来个《二姑娘》吧。”
二姑娘是首院子里流传的艳曲儿,人人都会。颜途一提议,没等柳吉答应,大家儿已经一起吼了起来:
对面路上走来个谁,
就是那要命的二姑娘,
头上插花回娘家,
走到叶黄儿松松树林旁,
树窠里跳出个小杂种,
扯住手儿不放松。
这下流调子和阿吉的曲调混杂在一起,要多难听有多难听。阿吉憨厚地笑笑,将笛子收了起来,听我们瞎唱。隔十来步远,郡主那边的火堆则始终寂然无声。
向慕览走过来看看,侧头听听附近的动静,然后又大步走远。自从遇到崔虮子后,他总带上点狐疑的神色。我们都有些为他担心。
夜里我怎么也睡不着,把头从帐篷里探了出来,眼望天空,期盼星星能够出来。但我没有等到。半夜里风夹杂着雪,铺天盖地而来,压垮了火堆,我们挂在火边刚烤干一点儿的斗篷又全都湿透了。
好不容易熬到清晨,我们从雪堆里挣扎出来,看见仓佝正围绕着他们那边两顶小小帐篷忙碌,每次端茶奉水前都要先正衣冠,拍打着想象中的灰尘,然后跪在地上双手送入帐篷内。这些贵族即便在野外,也是礼数多得要命。
罗耷狞笑着说:“我很想知道,这些贵族会不会比较皮厚所以不怕冻?”
脸色发青的仓佝一边吸着鼻涕一边走了过来,冻得说话都不太利索了:“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不能一直往前赶路了,”向慕览系紧自己的马肚带,然后宣布,“我们得找些给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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