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他们摔到洞底,浑蛮力打了一个滚,挣扎着爬了起来,而哈狼犀则落入了一道宽深的裂缝,直陷入到腰部,怎么也无法挣脱上来。那些掉落的冰鬼叽叽喳喳地聚集起来,绕着他卷起一阵旋风来。四处都是飞舞的碎火。哈狼犀的长柄大斧落到了冰缝里,消失不见了,而他腰带上的短剑卡在了冰下,无法拔出。浑蛮力抽出了自己的剑,扔给了哈狼犀,但他始终都没有回头,而是双手握住大斧头,把脸朝向冰洞的另一侧。
我和雷炎破同时发现,浑蛮力面朝的方向,才孕育着最可怕的危局——火依旧在燃烧,让洞穴底部在火光下摇曳。我们赫然发现,那儿矗立着一座冰的王座。王座的暗面里,有一团极其庞大的阴影,甚至高过了夸父的头部。它好似一团洇开的墨影,滑入这座天然的角斗场中,高昂起细小的头颅,俯瞰着面前的两个牺牲品。
这就是冰鬼王啊。雷炎破呻吟了起来。寒冷好像细细的刀,在一点点割我的皮肤,吸入肺里的空气则像针一样扎着我的内脏。
仿佛一点都不着急,它慢慢地从阴影中张翼而出,身上闪耀着极淡极淡的青色,几近于全透明,我刚要看清它的模样时——太阳熄灭了。
阳光从这个冰封的大洞穴里完全消失了,消耗完了酒水,流溢的火光也暗淡了下去。寒气像潮水那样暴涨,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眉毛和皮肤上粘满了冰棱,手指僵硬得拉不住弓弦。
浑蛮力奋起全身神力,双手将大斧擎过头顶,猛力劈下,咝咝破空之声,连虎蛟也会躲避这一斧的雄烈。
但他的对手是冰鬼王啊,再威猛的斧头,又怎么能砍到无影无踪的风呢。我们瞪大双眼,也没有看到它在哪儿,只觉得平地里刮起了阵轻烟般的旋风,浑蛮力发出了一声痛苦的狂吼,向一侧摔倒在地。他的下身已经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白霜。我听到一声嗜血的轻笑。方才和他们一起跌入到洞底的那些青灰色淡影,追着他摔倒的庞大身躯不约而同地跳了过去。
冰鬼王淡青色的影子放弃了摔倒的浑蛮力,昂起头来盯了眼依旧卡在地上的哈狼犀。它卷起了一道纯白色的旋风,转得越来越快,几乎要将空气也冻结了。哈狼犀左手撑着地面,右手提剑向风中劈下。那支铜剑突然变得晶亮,哈狼犀吼了一声,甩手将剑扔出。铜剑掉落在地上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钝响,它竟然在一瞬间就结了一层厚冰。哈狼犀要不是撒手得快,手指也会被冻落。
他粗重地喘息着,因为用力过度,连怀里的小铜人都掉了出来。火光映照下,我看见汗水结成的冰在他的脊梁上闪闪发光,而死亡的旋风不停地逼近。
这时候,哈狼犀却像傻了一样木愣愣地看着掉落在面前的铜人。铜人仰躺在冰面上,高举着右手,竟然还在慢慢旋转,最终指向了一面石墙。
“哈狼犀,快醒醒。”浑蛮力疯狂地扫开那些纠缠不休的冰鬼崽子,而雷炎破也被围着的一群冰鬼整得狼狈不堪,他转头扫视它们,就像一头被困住的怒狮。而我挂在高高的洞壁上,倒一时躲过了它们的注意。
我仿佛听到了两声如落叶般的叹息。哈狼犀不再理会越逼越近的白色死亡旋风,突然抬起手来,重重地猛击身边的冰壁。他的拳头如同巨大的铁锤,砸得整个洞穴都摇晃了起来。他砸了一拳又一拳,砸得冰面开裂,砸得巨冰乱纷纷地坠落而下,砸得大石从基座上滚落下来也不停下,仿佛要一直砸到死亡的那一刻。
冰鬼王也感受到了这股可怕的决心,它嘶叫着,猛力卷起冰窟里所有的寒气,快得看不清它的影子,快得如同转瞬即逝的光阴,快得根本无法察觉到它的存在——朝着陷入地下的巨人扑了过去。
在最后一刹那,浑蛮力猛跳了过去,挡在了他的面前。
武士像倒塌了,壁龛崩塌了,砌筑洞穴的石壁迸裂了,乱纷纷的大块巨冰轰鸣着从上面倒下。我不得不连续跳跃,一直跳到一块更高的突岩上;雷炎破几乎被崩塌下来的碎冰完全埋住,但他仗着个子高大,半个身子还露在上面,只是急切间爬不出来。
我往下看去,看见浑蛮力从大堆的碎冰堆里浮了出来,他艰难地爬上冰块,丢失了武器,下半身仿佛移动困难,“快爬上来。”我冲他喊道,浑蛮力扣住了垂直的冰壁上的一道缝隙,向上爬过来,但碎冰堆里有两道影子跟着他追了过来,冻住了他的脚后跟。
“接住我的剑。”雷炎破呼啸了一声,将左手里的短剑扔了过去。
浑蛮力伸手接剑的时候,一道寒气冻住了他的手。他没有抓住它,剑掉了下去,直落到了地面上大堆的碎冰中。
我觑得准了,一箭射出,正中一道青影。它的头像一个装满了冰块的猪膀胱一样炸了开来。但另一只冰鬼轻烟般迅捷地溜了半个圈,转到浑蛮力头的右侧,猛地昂起头颅,朝他的咽喉扑去。浑蛮力大喝了一声,左手扣着冰壁,猛地伸右手卡住了它的脖子。他右上臂的肌肉团团虬结而起,要用一名夸父的力量,想扭断它的脖子。但我眼看着他的右手猛然间僵硬如铁,变成了深蓝色的冰块,那蓝色更以可怕的速度,顺着他的胳膊向肩膀上窜动。
浑蛮力低头看了一眼,突然松开自己的左手,带着那只冰鬼掉落了下去。他重重地摔在地上的同时,已经捡起了地上雷炎破的剑。冰鬼猛烈地挣扎了起来,发出了婴儿般的凄厉哭声,随着它的挣扎,浑蛮力始终牢牢攥住它的右手突然崩裂成了无数碎片,眼看这只冰鬼就要脱困而出,浑蛮力已经将剑深深地扎进了那只冰鬼的腰里。剑刺入冰鬼体内时,发出了烧红的铁剑刺入冰中的嗤嗤声响。那只冰鬼缩成一团,慢慢融化成了冰水。浑蛮力杀了这家伙,撒手松剑,往后一倒,再也爬不起来了。
这时候我才发现,火已经全部熄灭了,但洞穴里却还很亮。我和雷炎破惊疑地四下张望,看到破裂的冰壁后有闪闪亮光,好像就是火山里喷发出的烈焰。有滚烫的风掠过我的肋下。
哈狼犀在冰壁的后面打开了一个更大更深的深穴,那里面埋藏着一整块高有二十丈的黑石,它混沌未开,未经雕琢,除了一些环绕周身的大裂缝,黑色的玄武岩的表面非常光滑。它沉默无语地矗立在那儿,重有二万五千钧。
我抬眼再看,突然看到黑磐石破裂的缝隙处,露出了一些白色的东西。在看到那些耀眼白色的一瞬间,我的脑袋轰的一声被点燃了,拼命地从那块磐石上挪开眼睛,一颗心跳得几乎要破胸而出,血液在我的耳朵里疯狂地激荡着——那是些镶嵌在磐石里的白色骨头啊。从暴露出来的部分,可以模糊看出那是一截蝴蝶状的脊椎骨骨结,大小约有二十围,以此类推,这巨人岂非要身高千余丈。
我看到雷炎破的身子微微摇晃,知道他也感受到了那种滚烫的冲击。
我扭过头来去寻找哈狼犀,发现他已经从冰缝里脱身而出了。哈狼犀依旧不动,他面朝黑色玄武岩,跪在那些倒塌的石武士残骸中,面色白如玉石。旋风夹杂着冰粒劈里啪啦地摔打在洞壁上,浑蛮力死了一样躺在地上,无动于衷。他只是低着头跪坐在那儿,呼吸如同海潮一样在洞中起伏。
被碎冰填满的冰穴底部猛地鼓起了一大块来,淡青色的看不清晰的冰鬼王如同一条甩不掉的噩梦,从裂缝中钻了出来,它哗啦啦地摇掉头上的冰碴,重新恶狠狠地扫视眼前的敌人。
我再一次开始感受到恐惧的气息盛满了整个洞穴,但这种恐惧,不是来自那团看不见的旋风,而是那名低眉垂目枯坐不动的巨人。他的皮肤里散发出灼人的气息。这么冷的地方,他的身周却是一圈融化的水,水从他的身下漫出,向四下里流淌。
风大了起来,暗影像是鼓起的帆,那道阴冷的旋风急转,却犹豫着不敢扑上前去,只在洞穴里来往冲撞,突地一折,向着上面的我们冲了过来。
哈狼犀轻轻地动了一下,他手里抓着地上的石头武士手中碎裂的石斧,反手挥动,像女仆从树上摘下一粒苹果,像农夫从地里锄下一根青草,像雨滴掉落在滚烫的大地,像水气被风送上天空,一颗硕大的青色头颅弹落在地,冰鬼王透明的身躯,就仿佛张在空中巨大的网,突然崩离成了万千块碎片。
我贴着凹凸不平的冰墙边缘滑落下去。看到我刚才射出的一箭依然深深地插在地上,把一只小冰鬼钉在那儿,它的后半部分身体依然扭动不已。我对这一箭颇为自豪,但终究不能拯救我的朋友浑蛮力。
“是你,小人儿。”
浑蛮力说,他的下半身已经冻成了坚固的冰,而且破裂了,我看得见断面上露出的条条青色筋脉和红色血管。
“看来得让你帮我去和祖先的亡灵相会了。”浑蛮力说。
“为什么不是哈狼犀?”我问。
哈狼犀低头站在那具庞大的冰鬼尸体旁,他垂下了肩膀,没有往这边看,一副寂寞的样子。
即将到来的夜晚将会非常漫长,寒夜里滴水成冰。我和雷炎破肯定都希望赶回到下面的牦牛身边,拥挤在一起御寒取暖,但他已经不必要了。
他的眼睛里没有光芒,肩膀上火焰升腾的图纹却闪闪发亮,到了此刻,他已经真正成为了令人心寒的兽魂战士。
“他不是哈狼犀了。”浑蛮力轻轻地说,看着那位他过去的首领和伙伴,他的眼睛里流露出尊敬和畏惧的神色,“他已经死去啦,同时他也成了最伟大的战士——伟大的战士是没有朋友的。”
这是些疯狂的真话,我为了这些话流下泪来。但浑蛮力却为了我的眼泪轰然而笑。
“你依然是名小人儿啊。”他大笑着说。
我找到浑蛮力的剑,那柄剑在沉重的剑柄末端有个圆溜溜的铜球。我没有感受到它的重量,它就像羽毛一样轻。我把它拖到浑蛮力的左手掌心里。
“握紧你的剑。”我说。然后爬上他的下颏,拉开我的唐弓,抵近他的眼睛,将一支利箭稳稳地射了进去。
雷炎破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敲开了包裹他腿部的厚冰,然后跌跌撞撞地从上面连滚带坠地下到了底部。看上去他也很为浑蛮力欣慰,“这个走运的家伙,他不用为回程路上没有酒喝而苦恼了。”他叹息着说。
他低头看着死去的伙伴胳膊上那个花草缠绕的臂环,说:“我必须去把这个臂环还给她。”
“她将怎么样?”我问。
“或者继续流浪,或者寻找一片圣地,修行,成为寂寞的度母。”
我突然感觉到自己的渴望无法遏止,我爱我的姑娘,我要见到她。
我们昼夜奔驰。穿过逶迤崎岖的雪岭高原,穿过林木茂密的淡红色群山,穿过火山和沸泉密布的冰炎地海。在一个隐秘得不可思议的角落——原谅我不能说得更仔细了——找到了赠予他们铜人的度母。
度母其实是一位非常瘦弱普通的女人,我们只看到她的背影。如果不是雷炎破告诉我,我想象不到这个背影婀娜的女人,已经在这里孤寂地守候了一百年。
她轻轻地长叹一声,青铜灯里跳跃着的光焰如豆,仿佛能洗尽所有的时间和哀愁。
在灯光下,她像哈狼犀在那个盘古殿堂和冰鬼的巢穴里做的那样,跪伏在自己的脚后跟上,身体前后微微地摇晃着,用苍老的声音说:“水手,那么,你想得到什么吗?”
我无法遏制地去想她的孤独。她在这儿居住了整整一百年。
“是的。我要。”我说。
根据他们的寿命,她还将在这个孤寂无人的地方呆上五十年或者更长的时间。
度母给了我回答,她摇晃着说:“到四勿谷去,那里有你最后的答案——”
“这就是我到这儿来的经过。”
水手最后说,他环视火堆的那一侧,可是遮盖一切的浓雾让他什么也看不清。
这时候,火边的黑斗篷旅者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已经抢先讲起了下面这个故事。这个奇妙的夜晚啊,他们仿佛都迫不及待地要吐露自己胸中最深、最多秘密。
“是的,那是位和我一样,隐藏在黑斗篷里的人。”他的声音充满磁性,淳厚低沉,十分动听。火堆旁的人都不禁被他的贵族般气质所感染,默默地垂头聆听。
第四个故事 厌火
他把自己裹紧在黑色斗篷里,以躲避街道上的一片混乱。长街很窄,兼而弯曲不规则,因此显得拥挤不堪。一个挂着两块陈旧的鲸鱼肉的小摊横伸出来,占了足有三分街面,三两只苍蝇围绕着发红的臭肉飞舞。运送货物的滚轮大车一辆挨着一辆,铺街道的青石古老而光滑,已经被这些包铜的车轮磨损出一条条深深的车辙了,车子翻过这些坎沟的时候,车辕下的铃铛就在颠簸中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横穿街道的时候,他碰上了一队翼民贵族的车仗,于是耐心地让在路边。拉车的十二个奴隶面无表情,低着头绷紧了他们肩膀上的纤索。他们的脖颈上套着枷锁,一个连着一个。地面上蹿起一股股细小的尘土,粘附在他们黑色细弱的脚踝上。车窗挡得严严实实,以免卑微的平民看到翼民贵族那高贵的脸。
他离开阳光,走入小旅店里,立刻陷入了一片阴影中。他没有和柜台上那位昏昏欲睡的老板娘打招呼,径直顺着厅堂后面那道又陡又直的木头梯子上了二楼。楼道又小又黑,散发着一股经年的霉味,他推了推客房的门,门被反锁着。他捅开了锁。那位仿佛总是拥有无穷宝藏的矮小的河络躺在床上,枯干的手垂在地上,从钉着木板的窗口透进来的微光中,他可以看到那只手上只有四根指头。
他从窗口让开一步,光线更亮了,他看到那个河络的喉咙被割了开来,血已经快流干了。他在床前沉默了一会儿,这位乖戾的老河络,精明能干的生意人,口袋就仿佛一个永远掏不完的皱巴巴的灰色无底洞,如今他就这样被悄无声息地干掉了。
血浸透了整张床,在床下,一圈发黑的污迹正在缓慢地扩大。他离开屋子,走下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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