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力把我的话翻译给他们听,他们都哄笑了起来。浑蛮力大笑着转过头来对我说:“这是你们小人儿的奇怪逻辑,它在我们殇州可行不通。”
一粒风干上半年的柚子也不会比我的心更加紧皱了,“你们到这儿来是干什么的?”
浑蛮力望向哈狼犀,那个首领的目光已经越来越沉重,重得在西沉的灰暗阳光里变成两个深凹的黑洞。
“只有哈狼犀有成为兽魂武士的潜质,我们是陪伴他修行的伙伴。”浑蛮力说。
我想起了在巨人集市的酒店里见到的那位貌不起眼,然而却充满恐惧力量的兽魂战士。殇州大陆只培育出了不超过十二位这样的人——那么哈狼犀要经过什么样的可怕历练才能成为这样的人呢?我禁不住发抖地问:“告诉我,这儿是什么地方?浑蛮力。”
“古庐海。这儿是夸父族历代勇士亡灵的埋身之地,也是夸父永恒的战场,”浑蛮力用充满尊崇的口气说,“你看到的那片城池了吗?那儿原本是冰川夸父的住处。”
“冰川夸父?我听你提到过他们。”我口齿不清地说,这儿的寒冷让我变得非常迟钝,“他们是所有的夸父部族中最古老的一支,据说是数千年前从极北的终年黑暗之地迁居而来是吗?”
“你听到的没有错。冰川夸父就是从此地出发流落到殇州各地的。盘古的巨躯有一部分就残留在这块圣地下的火山口里,它能让我们的部族永远保持巨大强壮,但不是所有的人都有资格到这儿来接受考验,小人儿,到这里是莫大的荣耀——”
这个该死的巨人低头瞪着我,一副我应该好好珍惜这机会的神情,但他的眼神漂浮不定,总是在说话间突然抬头四望,似乎听到了什么。
我知道他们的听力远高过羽人,但也学着他的样子侧耳倾听,除了风呼啸而过的声音外,我什么也没听见。
我环目四顾,在这片冻结了千万年的荒原上,除了我们这七个小黑点慢慢移动,再没有任何其他生物。风从寂寞的冰波上一掠而过,太阳在那些突兀的浪尖上拉出越来越长的影子,更给这块地方增添了荒凉恐惧的气息。
我慢慢地、小心地问出了这个问题:“那些生活在这里的冰川夸父呢?他们去了哪里?”
“他们都死了,再也没有那些伟大得接近天神的战士了。让冰川夸父灭族的,是那些风一样移动的冰鬼。它们就在这里。我们必须穿越它们的巢穴,去寻求盘古的祝福。”
我浑身不可抑制地哆嗦了起来,我听说过这些怪兽,在瀚州极北的阴羽原上居住过的蛮人偶尔会提起这个可怕的名字,在大部分情况下,他们甚至不愿意提起这个名字。
他们述说不清这种凶猛贪婪动物的模样,只知道它们生活在最阴冷最黑暗的巢穴里,他们也不知道它们是怎么样摧毁和撕裂那些牺牲者的。在古老的码头上,他们打着哆嗦,瞪大着白眼叙述冰鬼的惊恐模样始终映藏在我的心里,“它们仇恨生命,仇恨一切会动的东西,”他们半疯地灌着酒,使劲地摇头说,“如果遇上了一只冰鬼,那么一整支军队也救不了你。”
“你们的荣耀,”我满怀希望地问他,“——我没有资格获取这种荣耀吧?”
“当然有。”浑蛮力出乎意料地回答说,“我们并不是漫无目的地去海边闲逛的,是度母告诉我们去哪儿找你——你注定要陪我们进行这次历练。”
浑蛮力冷酷地说:“在冰炎地海的峭壁上,你作出了许诺。所以此刻,你无法退出了。”
从那些万古不见阳光的冰狱里吹出的风,也不会让我觉得如此寒冷,我觉得自己的骨头缝都被纠缠的冰晶给冻结上了。我回想起在峭壁上他们说的话,以及他们望向我时的奇怪眼神。
“我去,”我说,“我可以和你们一起走吧?”
我还以为这些大个子给我去见大度母的提议,说明这些貌似粗鲁的巨人实际上对弱者有着巨大的怜悯之心呢。我真是太天真了,我怨恨地想。“那你们的度母总和你们说过,我们能活着回去见她吧?”
“不知道。我们不会问这种傻问题的。”浑蛮力生气地抖动着缰绳,这表明他已经对这次谈话不耐烦了。预知未来,对夸父而言可不是聪明人应该做的事,他们喜欢兴高采烈、懵懵懂懂地扑向未来。
“你们两个跟上,不要脱离队伍。”哈狼犀在前面吼道,他的嗓音里有一丝不容置疑的火气,这倒让人还容易接受些。
“喂,喂,最后一个问题,”我带着绝望问他,“如果哈狼犀失败了呢?”
“那就握紧你的武器吧。”浑蛮力说,扭头上了他的坐骑。这话在夸父说来非同小可,实际上就是让你准备好去死的意思。
那些无所畏惧的牦牛看上去显得很踌躇。武士们手握剑柄,紧紧地挤在一起走着。我默默地行进在他们当中,想起了他们不接受从失事的船里捞出的馈赠。在他们的民族里,没有人可以随便得到而不付出代价。我接受了他们的邀请,就必须和他们一起承担责任,这在他们看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这可真他妈的。
我知道别无他法,于是从背上摘下了弓,抽出了一支箭搭在弦上。我看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太阳最后挣扎了一下,终于在灰蒙蒙的天际咽了气。黑暗不可避免地笼罩在整个古庐海上。
黑暗让所有的人和牛都感受到了威胁。夸父们点起了火把,但那些松树燃烧起的熊熊火光,在这冰冷如地狱的鬼地方也照不出多远。我们只能看到眼前10步远的冰块在火光下灼灼生辉,再往外的一切,都被黑暗所吞噬。
我们只向前行了一刻,就听到所有的六角牦牛突然一起吼叫了起来,它们的嗥叫如同此起彼伏的号角。它们依次左右晃动巨大的头颅,让角上捆扎着的六柄刀大幅度地摇动着,映出的火光四处漫射,就如着了火的巨大树杈。
风好像曼歌的女妖,在我们四面八方穿梭飞舞。夸父们跨在焦躁的牛背上,都警觉地四下转着头。连我也察觉出来了,风里有些其他的东西。它们不发一言,阴冷,狡诈,充满嗜血的欲望,只有风一样快速溜过那些光滑反光的冰面时,才会落下一些影子。
“握好你们的武器,”哈狼犀喊道,“握好。”他勒住牛转了半个圈,他的武士们一起转身,围成了一个紧密的圆圈。所有的牛都尾巴朝内,恐怖的满是刀尖的脑袋朝向外围。
他们环顾四周,脸上紧张的神情消隐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即将投入战斗的狂喜。哈狼犀把火把交到左手上,右手反手摘下背上的战斧。
你要是见过夸父挥舞斧头的威力,就知道短剑为什么成为不了他们最钟爱的武器。他们的长柄斧头长近两丈,施展开来就如一团可怕的旋风,方圆四丈内的一切东西都会被砸为齑粉。
浑破怒仿佛已经看到了什么东西。他大声地呼喝着,扔下火把,猛力挥舞起战斧。雷拔丁和浑蛮力随后加入了战团。风声雷动,在他们四周滚出了一团重重黑影的轮廓。我感觉他们是试图斫削下风的影子。
“靠紧。”哈狼犀喝道。他发出一声炸雷一样的怒吼,震得我两耳发麻。这个可怕勇武的夸父武士,双手擎起巨大的斧头,破空斫入风中。
如果我能看见的话,一定会看到有无数青色的风在我们四周疾舞。羽人以敏锐自豪的目光在这片黑暗中是个笑话。夸父们侧耳倾听。风中开始充满了喳喳的笑声。一些影子飞快掠过火把晃动的火焰,数不清有多少影子,只知道从那些影子上散发出了极度的寒冷。牦牛在愤怒地吼叫。我看见浑破怒突然跳下了自己的坐骑,他的那头牦牛古怪地扭曲着身子,还在昂首怒吼,我在火光下看见它的左半个身子都结上了冰壳。
我惊恐地想到,我终于明白这些冰鬼是怎么残害那些可怜的牺牲者们的了。
在冰鬼呼出的怒张的寒气里,雷拔丁被彻底冻成了一个坚固的冰雕塑,他的一只手兀自高高举着锋利的斧头。寒冷固定住了他怒目圆睁、愤怒呼喊的神态。
浑狐牙射出了他的箭,箭羽在冰冷的风中嗡嗡地抖动,它呼啸着穿入风中。我分明听到了一声尖厉叫声,那声音里掺杂着愤怒和痛楚。更多的旋风卷了起来,风声变得高亢刺耳,它们席卷地面,扑入阵中。牦牛群像被烧红的铁块烫着了屁股似的炸了营。
这些最耐严寒的畜生,如今眼珠子外蒙上了一层冰壳,弯角上的刀冻得又脆又硬,和边上的角刀撞击的时候,便炸裂成上千的碎片四散迸开。
没容我控制住胯下的牛,这头暴怒的畜生就猛跳起来,我就像稻草被耙甩上天空,猛烈地翻滚着,撞在一堵高大的冰冻巨浪上,然后又滑入到底下一条冰缝里。我被卡在那儿,动弹不得,随即晕了过去。
我梦见自己在一团泥沼中挣扎,然后一根温热的厚舌头伸过来舔我的脸,光线像一把锉子在锉我的眼球。原来天已经亮了,我脸朝下地趴在一个狭窄的两尺来深的冰沟里,被一只活下来的牦牛找到了。
我挥手轰开那头牦牛,使劲地从冰面上撕下自己被冻住的脸和胳膊,爬起来检查自己全身上下,没发现少了什么东西。
“还有多少酒?”一个可怕而熟悉的声音在上面某个地方吼叫着。我心里一宽,至少我们的人还没有死光。哈狼犀还活着呢。
我费力地爬上冰沟,席卷而过的寒风让我吓了一跳,本能地举手护住自己,但那是真正的风。太阳射在光亮的冰面上,冰鬼们已经消隐无踪,留下了遍地的毁灭和死亡。我看到了一夜苦战后的情形,不由得吃了一惊。这些高大如山岳的骁勇武士死了三个,浑狐牙和浑破怒都像雷拔丁那样被冻成了冰柱,他们平躺在地上,手中依旧紧握断了弦的弓和短剑,雷拔丁的躯体甚至已经裂了开来。雷炎破的大腿被冻伤了,看上去明显发黑,他半躺在地上,给自己的冻伤处倒了些酒,正在使劲地摩擦着它。
六角牦牛还剩下五头,厚厚的背毛确实让它们更容易承受寒气,但它们的头面都被伤得厉害,许多角上的刀都已残缺不全了。地上有两头牦牛的尸体,像两座山一样岔着四腿横躺在冰原上,眼泡已经冻成了冰壳,舌头斜斜地吐出嘴角。
他们看到了我,显露出高兴的样子。浑蛮力说:“我们还以为你已经死了。”他过来想要拍我的肩膀,我连忙闪了开来。虽然这是夸父间表达友谊的举动,但我并不想为此被拍成骨折。
我看了看他们的武器,上面没有沾染上一滴血,但这并不表明夸父们一无斩获。我注意到地上堆积有一些青色的碎冰块,那就是冰鬼们的尸体。
“我们赢了吗?”我急不可耐地问他们,“你们把它们都杀死了?”
“这只是些小崽子,冰鬼王还没有出现呢,”浑蛮力用脚踢了踢那一堆碎冰块,“而且冰鬼是杀不死的。如此冷的地方,要是两天不出太阳,只要冻上两个夜晚,它们又会重新凝聚成形。”
我痛苦地呻吟起来:“你们还要继续往前走吗?”
任何军队在伤亡如此惨重的情况下,只有投降或者退却,但我不奢望这些笨大个子会掉头回去。
浑蛮力耸了耸肩膀,答案是不言而喻的,他开始处置三具同伴的尸体,摘下他们腰带上的头盔,把头盔摆放在他们的胸前——这是我看到的夸父头盔的唯一用途——其后他又除下了他们的臂环,挂在了自己的腰上。
“真替这几个家伙高兴啊,”浑蛮力抽了抽鼻子说,“他们可以在这里和那些伟大的战士亡灵一起长眠了。”我看到他的模样是一副真正替这些死人开心的样子。
哈狼犀用大斧头凿开一处冰穴,将死去的三名伙伴和他们的武器放了进去,然后用大块的碎冰把冰穴填上,只要一夜寒风,就会把这儿冻成一个永恒的纪念冰冢。
哈狼犀在冰墓前站了一会儿,三具冰冷的脸在冰下模糊不清。他重新提起战斧,显然已经做好了重新战斗的准备。
天气晴朗,太阳的光线斜照在冰面上,泛起了无数刺目的斑点。我们不得不眯着眼睛前进,我一路上心惊胆战地四处环顾,害怕那些遁去的冰鬼又突然出现。
“别担心,”雷炎破骑在牛背上摇摇晃晃的,用蹩脚的蛮语跟我说,“那些家伙害怕太阳。它们不会在白天出现的。”他的伤势挺严重的,已经几乎不能行走了,但我没在他脸上看到一丝痛楚的神情。
虽然一路上,夸父们都在拼命催促牦牛快跑,但时近正午,我们才靠近冰海中心撑载那座城池的巨石。那块巨石有上千尺方圆,高高地被石底下的冰浪托起,四周高耸的冰浪有一百尺高,围绕城池一圈,形成最绚丽夺目的花冠。在冰浪和冰浪之间,有一些陡直的缝隙。
“必须把坐骑留在这里了。”哈狼犀说。他们一声不吭地跳下牛来,并且把牛背上有用的东西都解下来放在了自己的背上,武器、盾牌、毛毯,还有所有的酒。浑蛮力一把把我揪上他的肩膀。巨人们顺着冰凝成的台阶攀缘而上,他们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就连瘸了腿的雷炎破也拼命地往上爬,这儿实在是太冷了,他们的手经常被粘在阶梯上。我看见他们一直在抬头观察太阳的位置。
我们终于进入城池的时候,太阳已经西偏了。站在高高的巨石上,俯瞰下面的冰海,可以看出它大致有个圆形的边缘,被起伏如刀尖的层层冰峰围了个严实。而我们此刻就在波浪翻滚的冰海的正中心。这副情景实在让人无法琢磨清楚它是如何形成的。仿佛承载城市的巨石是从天而降的,它带着覆盖其上的城墙和宫殿,深深地嵌入冰海的核心。
谁都知道殇州上夸父们没有自己的城市,他们日常只是生活在临时性的石砌居所或者山洞中,然而这座城市的简洁和浩大气魄、残存建筑的巨大体积数量都让我吃惊不小。城墙只剩下了残破的墙垣,但还看得出当年它即高且厚,具有极强的防御功能。四围的城墙方方正正,城门的形状还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