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理下达命令,似乎无暇欣赏正在她周围构建的梦幻世界。考虑到人类活动会产生热量,她的黑色防护甲领口是敞开的。她百忙之中飞快地扫了伯森和利迪娅一眼,旋即把注意力转回了正在数字平板上奋笔疾书的助理身上,“我希望今晚一切都完美无缺,塔妮娅。一丝乱也不能有,一点错都不能出,务必要尽善尽美。”
“是的,夫人。”
贝拉芮微微一笑。她的美貌是数学建模的成果,基于专题小组的讨论和可以追溯到好几代以前的整容传统。多管齐下的鸡尾酒疾病预防法,净化细胞的肿瘤抑制剂和“热微瑕”,让贝拉芮的外貌维持在二十八岁,而利迪娅的“热微瑕”疗法则把她冻结在了青春期的第一次阵痛里。“还有,要把弗农伺候周全。”
“他会不会想要人陪?”
贝拉芮摇头,“不会。他只想骚扰我,这我确信。”她哆嗦了一下,“令人作呕的男人。”
塔妮娅哧哧地笑,经贝拉芮冷眼一望便赶紧收住了。贝拉芮环顾演出大厅,“这里面要应有尽有。食物,香槟,能想到的都准备好。我要让他们挤在一起,这样女孩们演出的时候他们才能感觉到彼此的存在。要让他们挤得紧紧的,越亲密越好。”
塔妮娅点点头,飞快地在平板上做好记录。她极具威仪地敲着屏幕下达指令。与此同时,仆人们也已经通过耳机收到了消息,正在对女主人的要求做出反应。
贝拉芮说:“准备好味蕾刺激素,和香槟一起,它能勾起他们的食欲。”
“这样就办成狂欢宴了。”
贝拉芮大笑,“没关系。我要让他们记住今晚,记住我们的长笛女孩。特别是弗农,要让他记清楚。”她的笑声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僵硬的微笑,她激动地尖声说道:“等他发现她们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一定会怒不可遏。但不管怎样,他会想要得到她们。而且他得和其他人一样通过竞价达成目的。”
利迪娅望着贝拉芮的脸。她好奇这女人是否知道,刚才的那一通宣泄清楚地暴露了她对悬垂娱乐公司总裁的看法。利迪娅见过他,那时她躲在窗帘后面。她和司提芬看到弗农轻抚着贝拉芮,贝拉芮起初对他的触碰感到厌恶,然后就屈服了,她使出自己所剩的演技扮演着被迷住的女人。
是弗农·韦尔让贝拉芮成名的。他承担了她身体重塑的所有费用,把她捧成了明星——就像贝拉芮如今往利迪娅和她姐姐身上投钱一样。但韦尔老爷帮人是有条件的,他像极了与浮士德做交易的魔鬼。韦尔从贝拉芮身上找乐子的时候,司提芬和利迪娅一直在旁观看,他悄声告诉她,等韦尔一走,贝拉芮就会叫他过来把刚才那一幕重演一遍,这一次司提芬是受害者,他也会做戏,和贝拉芮一样,装成甘愿就范的样子。
利迪娅的思绪中断了,贝拉芮把目光转到了她身上。尽管贝拉芮把细胞愈合剂当成糖豆往嘴里塞,司提芬袭击时留在她咽喉处的刺目伤痕依然可见。利迪娅觉得她一定为这格格不入的伤疤烦恼不已。她撅起嘴唇,把防护甲的领口往中间拉了拉遮掩住伤口。她绿色的眸子透过微阖的眼帘注视着利迪娅,“我们一直在找你。”
利迪娅垂下头来,“我很抱歉,女主人。”
贝拉芮伸出一根手指勾住长笛女孩的下巴,把她对着地板的脸往上抬,直到她们四目相对。
“该罚你浪费我的时间。”
“是的,女主人。我很抱歉。”长笛女孩垂下了眼帘。贝拉芮不会打她,因为修复起来太昂贵了,她在想贝拉芮是会用电击还是禁闭,又或者是其他设计精妙的羞辱方式。
贝拉芮没有下令,她指着钢制手镯问道:“这是什么?”
伯森没有被她的问题吓退。他没有畏惧感。他是唯一一个没有畏惧感的仆人,利迪娅挺欣赏他这一点,但觉得他除此之外一无是处。“追踪她用的,也用来电击。”他微笑着,对自己十分满意,“不会造成任何物理破坏。”
贝拉芮摇头道:“今晚我需要她白玉无瑕,什么首饰也不能带。摘下来吧。”
“她会藏起来的。”
“不会的,她也想做明星。她现在可乖了,是吧,利迪娅?”
利迪娅点了点头。
伯森耸了耸肩,拿下了手镯,表现得泰然自若。他把满是伤痕的脸凑到利迪娅耳边,“下次别藏在厨房里了,我会找到你的。”他说着走到一边,心满意足地微笑着。利迪娅眯眼看着伯森,心想这次是她赢了,因为伯森还没有找到她的藏身洞。但伯森又对她笑了笑,这让她拿不准他是否已经知道了,是否正像猫玩弄负伤的老鼠一样玩弄着她。
贝拉芮说:“谢谢你,伯森。”她顿了顿,打量着这个看起来像男人但行动起来如野兽一般敏捷的庞然大物,“你有没有加强我们的安全防护?”
伯森点了点头,“您的封地很安全。我们正在彻查其余人员的背景。”
“你有没有查到什么?”
伯森摇了摇头,“您的员工都爱您。”
贝拉芮提高了嗓音,“我们当初对司提芬也是这个看法,结果现在我在自己的封地里面都得穿防护甲。我不能以不受欢迎的形象出现,这太影响我的市价了。”
“这次我考虑得很全面。”
“如果我的股票下跌,弗农就要给我装触感线。这我决不接受。”
“我明白。不会再有任何疏忽。”
贝拉芮皱着眉看了看将她笼罩在阴影里的巨人,“很好。那么,来吧。”她示意利迪娅跟她走,“你姐姐一直在等你。”她牵着长笛女孩的手,带她走出了演出大厅。
利迪娅回头看了一眼,没有看到伯森。仆人们正忙着用分盆后的兰花布置餐桌,但伯森消失了。他要么和墙皮融为了一色,要么飞速执行安保任务去了。
贝拉芮拽着利迪娅的手,“你让我们好找啊。我还以为又得喷费诺蒙了。”
“我很抱歉。”
“这次算了。”贝拉芮低头对她微笑,“你紧张吗?今晚表演的事儿。”
利迪娅摇了摇头,“不紧张。”
“真的?”
利迪娅耸了耸肩,“韦尔老爷会买走我们的股票吗?”
“如果他出价够高的话。”
“他会出高价吗?”
贝拉芮笑了,“我想他会的,一定。你很特别,和我一样。弗农喜欢收集独特的美。”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贝拉芮的笑容僵住了。她抬起头望着横穿整个城堡的通道,“当时我还是个小女孩,比你现在年纪还要轻,远未成名时。我到游乐场玩儿,有个男人看着我荡秋千。他想做我的朋友。我并不喜欢他,但一靠近他我就头晕目眩,不论他说什么都显得在情在理。他浑身散发着异味,但我没法从他身边离开。”贝拉芮摇了摇头,“后来别人的妈妈把他赶走了。”她低头看着利迪娅,“明白吗?他喷了化学古龙水。”
“走私来的?”
“是啊,从亚洲弄来的。在这里不合法。弗农就是那样,你起着鸡皮疙瘩,却抵挡不住他的诱惑。”
“他骚扰你。”
贝拉芮不太高兴地看着利迪娅,“他只是喜欢我同时具备老太婆的阅历和年轻女孩的身体。其实他不挑的,任谁都会摸上几把。”她微微一笑,“但他也许不会碰你。你太珍贵了,不可亵玩。”
“是太孱弱吧。”
“别说得这么凄惨。你是世所罕有的,我们要让你成为明星。”贝拉芮贪婪地望着她的宠儿,“你的股票会上涨,然后你就是明星了。”
贝拉芮的客人们陆续到来时,利迪娅在她的窗口观望。一辆辆飞行车组成车队在安全护航下蜿蜒而至,它们在低空滑行着越过松林,红红绿绿的车灯在黑暗中不停闪烁。
尼娅走过来站在利迪娅身后,“他们来了。”
“是的。”
雪厚厚地凝结在树上,像层层叠叠的奶油。偶尔掠过的蓝色探照光束照亮了积雪和树林的暗影;是伯森的滑雪巡逻队,他们希望侦察到示警的红色散发物,顺势揪出蜷伏在松树阴影下的入侵者。光束扫过了滑雪缆车那年代久远的残骸,它是从镇上沿着轨道上来的,已经锈蚀变形,悄无声息,只有风吹动椅子的时候,缆绳会连带着晃一晃。空荡荡的椅子在寒风中无精打采地晃动着,是贝拉芮影响力下的又一受害者。贝拉芮讨厌竞争。现在,她是山下幽深的山谷里那个闪闪发光的小镇的唯一资助人。
“你该换衣服了。”尼娅说。
利迪娅转过身来仔细端详着她的双胞胎姐姐:深邃的黑眸从精灵般的眼睑间回望着她。她肤色苍白,色素完全被剥离了。她很瘦,精巧的骨骼结构因此纤毫毕现。这一点是与生俱来的,她们两个都是,骨头是她们自己的。当初她们就是因为这一点吸引了贝拉芮,那时她们才十一岁,刚好到了贝拉芮能从父母那里将她们夺走的年纪。
利迪娅转身望着窗外。在幽深而狭窄的山谷深处,小镇闪烁着琥珀色的微光。
“你想它么?”她问道。
尼娅凑近了一点,“想什么?”
利迪娅朝那散发着微光的宝石点了点头,“镇子啊。”
她们的父母是吹玻璃的匠人,以这门在高效生产时代被淘汰的古老技艺为业,在呼吸间创造出精巧的艺术品,砂子在他们的注视和引导下变成了流动的液体。他们搬来贝拉芮的封地是为了获得资助,就像镇里的其他工匠一样,比如陶匠,铁匠,漆匠……一旦贝拉芮的同行们关注了某位艺术家,他的影响力就会增加。尼尔斯·金凯德就是因为讨了贝拉芮的欢心而发了大财,但凡她想要的,他都一一办到。他给她的要塞装上手工打造的铁门,在她的花园里埋伏了让人惊喜的铁雕:夏天的时候,狐狸和孩子们(铁雕)在鲁冰花和附子花丛中若隐若现,到了冬天,每当强风吹走积雪,他们就会出现。现在尼尔斯名气大得快要能够发行自己的股票了。
利迪娅的父母为了获得资助而来,但贝拉芮审视的眼光并没有落在他们的技艺上。出乎意料的,她看中了他们一对双胞胎女儿的生物学变异:纤弱娇小,金发白肤,她们被封地的山林奇景所吸引,正用矢车菊般的蓝色眼眸目不转睛地看着世界。因为献出了自己的孩子,他们现在生意兴隆。
尼娅轻轻推了推利迪娅,她毫无血色的脸上表情严肃:“快把衣服穿好,你不能迟到。”
利迪娅对她那有着黑眼珠的姐姐的话充耳不闻。她们原有的特征几乎全被改变了。贝拉芮在城堡里养了她们两年,然后就开始让她们服药。年仅十三岁,热微瑕疗法就把她们所有的身体特征冰封在了青春的时光里。接下来她们被换了眼睛,新眼睛来自遥远异国的某对双胞胎。利迪娅有时会想:在印度,是否会有两个深色皮肤的女孩正在用矢车菊色的眼睛看世界,或者,她们是否只能凭借牛粪墙上的回声和手杖刮擦在污泥上的触感来走过村里用泥土铺成的街道。
利迪娅用偷来的黑眼睛细看着窗外的夜色。不断地有飞行车把客人们送到降落坪上,然后伸出蛛网般的薄翼,让山里的风把它们带走。
更多的“治疗”接踵而至:针对色素的药物把色彩从她们的皮肤中抽离,让她们像歌舞伎一样惨白,她们从前被山里的太阳晒得脸颊发红,现在却成了那时自己的优雅幻影。无休止的手术就这样开始了。她记得每一次手术成功之后醒来都是瘫痪在床,尽管医生用吸满细胞接合剂和营养液的大号针管灌注着她单薄的身体,她仍然好几个星期都动弹不得。术后医生总是握着她的手,一边帮她拭去淡色眉毛上的汗珠,一边悄悄地说着:“可怜的女孩儿,多么可怜的女孩儿啊。”然后贝拉芮就会过来看看进展,她会微笑着说利迪娅和尼娅很快就要成为明星了。
阵阵狂风从松树上卷走了积雪,雪粒在风中旋转,形成了一朵巨大的漏斗云,包围着降落坪上刚刚到来的达官贵人。客人们匆忙地穿过暴风雪往城堡里钻,伯森的滑雪巡逻队发出的探照光束横扫过了整个森林。利迪娅叹了口气离开了窗边,终于如焦急等待的尼娅所愿,开始换衣服。
贝拉芮不在封地的时候,司提芬和利迪娅曾一起去野餐。他们跑出贝拉芮城堡的灰色铁门,小心翼翼地穿过山间的草地,司提芬总是很照顾她,领着她一步步地穿过大片的雏菊,耧斗草和鲁冰花,直到他们来到花岗岩峭壁边上,俯瞰着山谷深处的城镇。放眼望去,冰川雕刻出的山峰环绕着整个山谷,像一群端坐议事的巨人,即便是在盛夏,他们的脸上依然装点着积雪,像是智者的胡须。他们在绝壁边缘吃了午餐,然后司提芬讲了封地时代之前发生的故事——在热微瑕让明星们获得永生之前。
他说这个国家曾经推行民主政治,人民可以投票选举他们的领袖,也可以自由地到任何他们想去的封地旅行。每个人都可以,他强调说,而不仅仅是明星们。利迪娅知道沿海的某些地方曾经发生过这种事,她听说过他们,但觉得难以置信,毕竟她是在封地里长大的孩子。
“是真的,”司提芬说,“在沿海地区,人们选择他们自己的领袖。只有在这儿,在这深山里,选择领袖的方式才不同。”他对她微笑,他温柔的棕色眼睛的眼角微微皱了起来,这表明他在开玩笑,表示他已经看到了她狐疑的表情。
利迪娅大笑起来,“但是,谁来付钱呢?如果没有贝拉芮,谁又付钱来修路和建学校呢?”她折了朵紫苑用指尖捻转着,看着黄色花心周围的紫色辐条渐渐变得模糊。
“人们自己付钱。”
利迪娅又大笑起来,“他们可付不起。他们连自己都养活不了呢。而且他们又怎么知道要做些什么呢?如果没有贝拉芮,人们甚至连什么需要修,什么需要改进都不知道。”她把花掷了出去,本想抛到悬崖下面,但被吹过的山风挡住了,最后只落在了她的身边。
司提芬捡起花儿只轻轻一弹就让它翻出了峭壁。“是真的。他们不用非常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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