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再再再再世
00:00 / 00:00

+

-

语速: 慢速 默认 快速
- 8 +
自动播放×

成熟大叔

温柔淑女

甜美少女

清亮青叔

呆萌萝莉

靓丽御姐

温馨提示:
是否自动播放到下一章节?
立即播放当前章节?
确定
确定
取消
全书进度
(共章)

第19章 发现

投推本书 /    (快捷键:←)上一章 / 章节目录 / 没有啦~.~(快捷键:→)    / 加入书签
分享到:
关闭

麟德殿上家宴中歌舞升平,左阳也是头一次听到冬虹的琵琶演奏雅乐的主曲。北千秋倒没有昏昏欲睡,她从刚刚左阳一句‘老大爷’之后,一直一副不想跟傻逼说话的表情喝闷酒。

惠安长公主坐在上位,和皇后聊着天,满面笑容。

左晴面上表情似乎还有几分恍惚,手指摆弄着酒盏。

左阳大概猜得到,左晴想要的就是兆振。兆振在皇子之中极其不显眼,却只比太子小了两岁。和颇受瞩目的大皇子与其他几个受顺帝喜爱的小皇子相比,兆振从小脑袋不大好的名声一传,基本就跟皇位无缘,然而顺帝对待孩子也算公平,他该有的都有了。

而左晴刚刚在长廊下的那句话,直敲进左阳心里。

丽嫔和林穹做出这等荒唐事,或许已经是真情至诚,或许是有更多原因,但进了宫做什么事都要考虑后果,她既然敢做,就迟早会有这么一天。丽嫔没有赔上儿子的命已经是幸运了,若设局揭露这件事的不是左晴,事态只可能往更令人发指的方向而去。

只是若林续还在,林穹可能不必死……对丽嫔那个可悲的女人来说,林穹不死就足够了吧。

最终左晴也没想到,是兆振主动选择了她。

北千秋托腮,用筷子戳着碟子里的杏仁酥,戳成一团碎渣才说道:“太后也知道了丽嫔的事,左晴不过是不想让大好的机会被别人抢了。她在宫中立足,太需要一个孩子,虽然这孩子只比她小了不到十岁。”

左阳感觉北千秋简直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太后若是处置丽嫔,那按理……她会留下兆振亲自教养吧。”左阳看向远处面带微笑的太后。

“不论是顺帝还是左晴,都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北千秋大了个哈欠,一抬手,一截藕臂从□□中露出:“太后如今就是傀儡,她想起身,还要看顺帝允不允。”

太后如今——就是傀儡?!

这是北千秋头回主动向左阳透露这样的消息,她斜眼轻轻看了左阳一眼,启唇道:“嘛,藏得好吧。这女人也要脸,明明手里什么砝码都没有了,还要装着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样子。不过打脸,就是要打这种人。”

“她从什么时候开始手里没有实权的?!明明这几年还——”左阳觉得如果只是在宫外查,他多少年也不可能探知到这种消息,而且……就算他宫里有极深的眼线,也从未提起过半句。

“你觉得从什么时候呢?”北千秋轻笑了一下。

左阳抬眼看向了太后,却听着耳边一曲已毕,身边那个九岁小郡主和众位宫妃一起鼓起掌来。北千秋一脸兴奋赞许的使劲儿拍起手来,那胳膊肘戳了戳左阳:“看,我家的女人就是不一样吧!”

家宴氛围并不能比外头好点,几个宫妃道喜的时候,话里带着针,感觉下一秒都能几个女人滚在地上撕起来。几个不知道从哪里乡下赶来的县主世子,连关中秦音都没学好,还费劲地说着官场与皇亲国戚用的正音,说的满头大汗,太后听得脸上笑容都僵硬了。

冬虹和雅乐的一帮人退了下去,左阳看她都没抬头往后一边行礼一边往后退,几个宫妃也开始陆续去更衣,太后还不能退场,可毕竟年纪大了有些疲惫,也趁着皇后和几个郡主聊得热烈时,扶着头下去歇一会儿。

北千秋也拽了一下左阳的衣袖,他回过头来,瞪了她一眼:“你丫这次又要找什么理由开溜!”

“我要拉粑粑,憋不住了!”北千秋捂着肚子跺脚,左阳一阵无语。

她说完就往外冲,左阳想拦,却连衣袖也未抓住。

左十七正好从宫殿侧门走进来,半跪在左阳身边,神情严峻:“王爷,北衙禁军右屯进了宫内,正在西门处集结,臣半柱香前看见的,在此之前连一点风声都没听说,禁军右屯也有我们的人,可却没递消息过来,可见这是突然而为啊!”

“北衙禁军?他们不是只部署在玄武门么?怎么会到离内宫这么近的地方来——”这不是小事,左阳皱眉。“今日西门会通过哪些人?”

“臣子都不从西门走,从西门离开的只有请进宫来的教坊乐奴们。”左十七沉声道:“按照之前冬虹的身份来说,教坊乐奴们应该大多数都是北千秋的眼线……”

左阳起身,往外走去:“给我找到北千秋!”

左十七快步跟上,低声道:“王爷或许她那边有自己的消息源,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左阳没有说话,他心里知道或许两方人马在西门正面肛起来,鱼死网破,对他来说才是利益最大化,可左阳还是没有停下脚步。

他才穿过麟德殿边的长廊,喊着秋娘的名字,却忽然有个小宫女贸贸然冲过来,扑倒在他面前:“郡王爷!郡王爷——元贵妃娘娘让我来找您!太后……太后殁了!”

什么?!

这他妈能不能好好吃顿饭了!才几个时辰,发生的事都够左阳马后炮反应半年了!

刚刚北千秋还说太后是傀儡,这消息都够左阳愣半天,他还想着既然太后是傀儡,是不是干脆直接将太后杀了,也算是还几年前她所作所为的报应。

这想法在脑子里才转了半圈,人就死了!

他连忙问道:“太后在哪里?怎么死了?!”

“太后中毒身亡,如今何荣儿一口咬定是国师曲澄所为,因那所下之毒,正是千山特有的一位药材制成。那药材虽有毒性,却在太后最近所服用的仙丹中只有微量,用来治刚刚太后身子不爽,吃了一颗却——”那小宫女条理清晰,边走边说道。

左阳猛地驻足,左十七瞬间冲到那小宫女身后,抬刀架在她颈上。

“啊。”那小宫女轻叫了一声,面上却没有半分惧怕:“郡王爷,不赶紧走就来不及了。”

“你是北千秋的人?等等——你是在淮南时从被屠的村子里救出的那个孩子!”左阳仔细看才认出来。

阿朝笑了起来:“王爷好眼色,且不说变了性别,那时候糊了一脸泥,我亲妈都快认不出来了呢!”

左十七刀刃一横,逼得阿朝朝后昂了昂纤细的脖颈。三人暗处退了退,怕有来往的宫人见到。

阿朝的眼睛在黑暗中也晶亮:“的确是元贵妃娘娘要我来找您,您还是快些吧。太后的确是殁了,如今元贵妃和皇后等人都在,元贵妃的意思是问您,要跟着何荣儿一起将脏水泼到曲澄身上,还是要袖手旁观。”

“这恐怕不是左晴问的,是北千秋要问的吧!”左阳冷笑道:“这曲澄才刚一出现,她就要踩死对方,恐怕她颇为忌惮吧。我连曲澄的身份都没搞清楚,自然是会袖手旁观。你也且去给你们蹲坑的统主传一句话——北衙禁军埋伏西门。”

听了最后半句,阿朝变了变脸色,喃喃道:“虹儿姐有危险——”

左阳冷哼一声,快步往外走去:“太后在哪里?”

阿朝却咬了咬嘴唇说道:“请郡王爷去找统主,奴婢去西门通知她们。”

左阳气笑了:“我为什么要帮你啊,太后死了这么大的事儿,我不问你在哪儿,我也可以去问别人——北千秋手底下要死人该我什么事儿,我能告诉你一声就不错了。”

阿朝不过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勾唇笑了起来:“王爷冲出来,难道不是为了将此事通知统主么?难不成是尿频尿急跑出来找茅坑?”

左阳没想到被个丫头戳破,那阿朝一身裙装,转眼就毫不犹豫消失在黑暗中。

“靠——”北千秋手底下的人一个个都这么好意思啊!

太后平日休息的殿挺远,鬼知道北千秋会跑到哪里,左阳本想着一定要先去看看太后一事,可想来此事极有可能是北千秋所为。

一旦左阳在人前露脸,就什么也不能多做,不论事态发展的多么令人发指,他都只有接受的份。唯有在从得到消息到见到太后尸体这一段时间内,把事情真相了解了,他才不至于被动!

而在西门,两方人马遭遇的速度似乎比所有人想的都快。

“这是伶人们?怎么出来的这么快。”西门侍卫看了看手里的腰牌:“后头没有你们的事儿了?”

为首是个嬷嬷,往日都是由她来处理进宫的关系,她手里拎着羊角灯,堆满了笑:“是,今儿后头就是唱戏的和杂耍的,太后老听我们几个唱,岂不是要听困了。”

那侍卫笑了,舔了舔唇角:“听说今儿冬虹也来了。”

“来了来了,在那轿中坐着就是。”

侍卫昂了昂下巴:“也好歹让爷瞧一眼,谁知道你们是不是绑了宫里哪个人就蒙混出去了。”

嬷嬷笑起来,冬虹微微掀开了轿帘,对着侍卫点了点头。

这侍卫也是觉得冬虹挺给他面子的,嘿嘿笑了一声让了身子,招呼着这帮人出去。

这嬷嬷正要让身后的轿子马车先行,却看着宫门缓缓打开,门外一队方阵手持长/枪,早已静默无声的等待着了。

嬷嬷倒吸了一口冷气,正要开口问那检查腰牌的侍卫,却看着那侍卫也懵了。

“虹儿姐——大家小心!”身后似乎传来了阿朝的呼唤,然而那方阵中铁甲长/枪的士兵,如同突入柔然的敌城般,冷静而快速的抬枪,银枪在月色下闪着冷冽的光辉,整齐划一,如碾压般朝他们齐步冲来。

嬷嬷一惊,连忙叫道:“几位爷这是做什么!”

她向后疾退,却只堪堪躲开那最前一支枪尖。这支队伍中只有一小部分人向后疾退,另一大部分伶人仍抱着乐器坐在马车上呆愣着。

“快跑!”冬虹掀开车帘,一把抓住一个女孩子,朝后退去。

可这百余人的浩荡队伍,只有十几人是北千秋的手下,另外的不过是普通的伶人。他们穿着艳俗却流行的服饰,满头借来的珠玉首饰,面上化着或夸张或娇艳的妆容,刚刚在那殿内灯火下,如仙子下凡一般令人眼花缭乱,如今却呆愣瑟缩,眼睁睁看着枪头刺穿了胸膛。

几个刚刚还抱着琴与笛的女子,如今跑的鞋子也掉了,惊叫着踩着华丽的裙摆,往宫内逃去。可不过片刻,她们却表情更惊恐的退了回来。

冬虹往两侧看去,巍峨宫墙夹着一线道路,映着微弱的月光,延伸进浓稠的夜色里,那片黑暗里传来了整齐划一的脚步,一排长/枪在月色下率先显露身影。

面前,左右两侧,皆是哭号与痛呼,冬虹的手颤抖了一下,她轻轻的将琵琶放在了墙根,站到人前来。她的身影仿佛是一个号令,所有的铁甲禁军齐齐停下了脚步。

冬虹抿了抿嘴唇,伸手去解开自己腰间襦裙的衣带,远处刚刚审查腰牌的年轻侍卫目瞪口呆的望着一地尸体与深红的血液,也看着冬虹蓝色的长裙飘然落地。

箭袖对襟上衣,裙下却是只及小腿的裙衽,两侧开叉露出白皙的双腿,与光裸的包裹在绣花鞋内的脚背,一对纤长细窄如针,灵蛇般扭曲的长剑挂在她腰间,贴紧她两侧的肌肤。

冬虹似乎很喜欢这种不穿裤子的感觉,她舒展的直起后背,颠了颠脚尖似乎点起了音乐的节拍,伸手拿起两把长剑,低头看着那地上抽搐呻/吟的乐伎伶人,缓缓闭上了眼睛。

那铁甲衙卫猛地看见冬虹的身影划过眼前,还未来得及持枪,只看见灵蛇出洞,只感觉颈上一片微凉——

宫内。

左十七也前去找北千秋,可最终先找到北千秋的,还是左阳。

徐瑞福远远看着他就给他行了个礼,指向了身后的宫苑低声道:“左郡王,王妃似乎往那边走了。”

左阳点头,说道:“你会在此处么?”

“皇上嘱咐老奴去做别的,太后那里出了事,皇上一时赶不及,老奴要先过去。”徐瑞福抬起了头说道。

“太后早已被架空一事,你为何从未透露出消息给我。”左阳眯起眼睛问道。

“老奴一是不敢确定,二则是,说与不说并没有什么用。太后仍然能保持现在的样子,是因为后头有人拿着她的身份当傀儡用呢,后头那人装的起劲儿,您就是还不能动她。”徐瑞福缓缓直起身子:“您到了时候,就该快刀斩乱麻。死,是解决很多问题的最好办法。”

左阳默然,徐瑞福退下了,他朝侧殿走去。

这一处侧殿往日里是皇帝更衣所用,如今却从屋内传来一阵暴怒砸东西的声音。

左阳本来并未停下脚步,却听见了北千秋轻佻的声音:“哼,本是挺大啊,接着砸,反正都是你的东西你的钱——!”

南六与徐瑞福皆不在此处,屋内传来顺帝强压怒火的声音:“你反了天了——”

“呵呵,太后不过是你人前的人偶罢了,当年我既然能帮你架空太后,如今杀她岂不是易如反掌。你有空来找我发火,不如找找宫里哪个人是我的内应。”北千秋笑道。

“你以为我不想杀她!你以为我不恨她?!”顺帝咬牙切齿:“我要她有的是用处,她的身份做太多事都方便极了,你明知我要她活着——恨得要死的让她活着!”

看来也是顺帝不希望有人在此将近侍调开,左阳靠近侧殿,转身进入隔壁的暖阁。

左阳坐在隔壁暖阁的榻上,离着那两人只隔了一层薄薄的墙,他第一次听到这两个人对话,心中竟泛起一丝诡异的感觉。

“我找谁是你的内应?”顺帝冷笑:“你不就希望我怀疑⊥本⊥作⊥品⊥由⊥ 米.需米小說言侖壇 ⊥收⊥集⊥整⊥理⊥身边所有人,身心俱疲,内侍离间——要是细想,感觉我身边不论是谁,都可能跟你有些关系。”

“怪我咯。”北千秋的声音听来就欠揍得很。

“是曲若配的药,让你带进宫里来的吧——何荣儿做内应将那药丸替换给太后,如今她在哪里哭着职责曲澄,你倒是想一箭双雕!”顺帝的说法和左阳的猜测几乎一样。

北千秋闷笑:“何荣儿,好啊何荣儿,你再猜。”

砰地一声巨响,左阳耳边的墙壁猛然一抖,顺帝似乎正将北千秋抵在墙上,说话声如同就在耳边一样传来。

“看来锁魂蛊也不能让你听话半分,只才靠近身边来,就咬了我一口。”顺帝几乎咬牙切齿。那边传来北千秋几乎喘不动气的痛苦声音,似乎是被紧紧掐住了脖颈。

左阳脊背都绷紧了,顺帝缓缓松开手,北千秋似乎立刻反击,两人在隔壁的小小空间内交手,顺帝似乎并没有声音,反观是北千秋传来痛苦闷哼与体力不支的喘息。

她如今这个身子,能做什么啊……

“你要感谢这锁魂蛊,否则我就不只是咬你了。”北千秋喘息着笑了起来:“如今那长长的名单上,我才解决了两个,日子还长着呢,看咱俩谁先弄死谁。”

“是么?那看来我在这名单的头一位了。”顺帝低声道。

北千秋爆发出一阵笑声,拍着墙面哈哈大笑:“你丫是不是以为自己是宇宙中心美男子啊!不好意思,你根本就没出现在我的名单上。我忌惮的根本不是你,而是你手里的那一副牌,好好守好了,等到你手里的砝码一个个都被碾碎,看是谁跪在谁膝下!”

那墙面震动,左阳在黑暗中似乎也能感受到北千秋的表情。

“哼。多少年了,咱们斗得结果不已经很明显了么。”顺帝冷笑:“阿北,你就算登上这皇位,天下人也不会说的是你的名字,而是你那身体的名字。更何况,你就没有本来的名字。”

“明显么?”北千秋轻声说道:“我根本就没跟你斗过,伯琅。我见你从十几岁到三十出头,你才是我缠在手上的那一条毒蛇。”

伯琅。

啊……什么?!北千秋叫他伯琅。

左阳听着北千秋的确是中了顺帝的锁魂蛊时,再多不过是有几分头疼,可当他听到“伯琅”二字时,脑子已经一片空白了。

天底下敢叫顺帝这个字号的人,除了那人没有别人了。

☆、20||19|

“阿北,你跑了六年,心里不累么。”顺帝却忽然转了口气,变得温柔起来:“还是回来吧,这次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最好的时代是我们一起开创的。”

“最好的时代?”北千秋一阵冷笑,她几乎要笑的肚子疼,倒在了墙上,贴墙站着。左阳仿佛感觉北千秋的脊背透过这墙传来滚烫的温度。“我的命太长,没什么最好的时代一说。”

“再说别逗了。那可是人人口中,我这个佞臣妖女当道的时候,是你这个可怜无奈的皇帝忍辱负重的时候,是我一旦死了天下大同的时候。”北千秋继续冷笑:“你以为你之前的行为可以用落井下石来形容?!我被你蓄意杀死几十回,你以为我是死来活去给你耍着玩做实验的畜生么?!”

……左阳脑子当机了一下。即为了后者所谓的死了十几次,更为了她的自称。

以至于隔壁再度传来二人交手声音时,他仿若没听见。

伯琅。阿北。

她说她是当道的佞臣妖女。

那时候深红宫装,那佞臣妖女枕在顺帝膝头,伸手去拽顺帝手中诗书,笑称少年皇帝的这个字号。左阳远远的站着看着顺帝的手指令人艳羡的穿过她的长发,轻轻按着她太阳穴,叫她阿北、叫她北一。

左阳也曾大胆的学着顺帝,私下叫那人阿北,她一个应声,就叫左阳能欢欣半日。

他感觉这小小房间内的空气都无法思考了。

左阳已经想不起来后面北千秋和顺帝再说了什么,他只感觉时间倒流,云海翻涌。

夜色宫墙的灯笼,深□□中如玉指尖,灯火下木桌上氤氲热气的面汤,潦草洗后在阳光下晾干的长发……

左阳如今还刻骨的记着北千秋那时的那张面容,细长的眉眼,薄薄的嘴唇,鼻翼两侧浅色的雀斑,平凡却生动到极点。

深红宫装,风兜满她的衣袖,给单薄的身子带来阳光般的跳动和明快,那嘴口吐露的话语如同雨后长安的季风,遥远而干爽。

或许是初见,或许是在宫里的哪一年,不知是何时的一个笑容,从那张看起来薄情冰淡的脸上灿烂的绽开,也永远的绽开在左阳的梦里,令他十几岁时对女子所有的朦胧印象有了个清晰的模样,他目瞪口呆的望着那时的笑容,仿佛望到了另一个幽深的世界。

无数场景从他眼前晃过,他指尖发凉,一直凉到浑身发麻。

一切似乎都好解释了,一切似乎都让左阳感觉心甘情愿了。

是了,明明名字中都有一个北字,明明连说话的口气与姿态都有那么点相似,他在最初听到北千秋的名字时也曾犹疑过,却从未想过,那人会是北千秋。

只因两个名字的初见,身体与情境都相差太远,截然不同。

她没死,她就没走过,她一直在看着左阳。

这极度的欢欣让他双手发抖,猛然站起身来,隔壁已经静悄悄的,左阳扶着门框走出去,心脏砸着胸腔在跳动,连幽寂院子里的灯笼都仿佛在躁动的左右摇摆。

左阳只走了一步,迈出门框又停了下来。

可北千秋对于一切,不说,也不靠近,只是看着左阳往前走。

北千秋背后复杂的势力与牵扯已经展露,她明明听到了碑前左阳说过的话,却仿若是什么都没知道,她隐瞒着所有似乎曾有的牵扯,却仿佛又在不经意的瞬间无奈的露出马脚。

左阳想哭得很,他甚至比四年前回到那被焚烧过半的南明王府时还想哭千百倍。

他想坐在地上捂着脸,放肆的一边大笑一边大哭。

痛苦只能让人冷静与麻木,被爱着的感受却让人激动的落泪。他觉得自己从小到大经历的种种不幸,累累伤痕带来的痛楚,不敌这一瞬间他内心涌出的幸福感觉。

他觉得世界上不会再有一个人,像他这样幸福了。

她一直在看着啊,她一直在陪着啊。她尽力做到她能做的一切。

左阳他何德何能,被一个人这样守护着啊。

什么四年前灭门的仇人,什么年过五十的中年老大爷——

他又觉得丢脸,又想笑,又心疼,又难过。

左阳感觉脸上有种丢人的发烫,遇到北千秋之后的事与之前和阿北在一起的事,糅杂在一起,真是极端的令人恼羞成怒——令他面红耳赤。

这种情绪甚至快要让左阳想要跳脚!

他竟然说出想要娶她这样的蠢话!他竟然说只要她活着,再多看一眼都足够的蠢话——!

然而……他都已经说了压在心底多少年多少年的话,一字一句送到北千秋的耳朵里,她还好像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她还从不肯告诉左阳她就是那个人——她就是想瞒得死死的!

北千秋你当我是傻子么!你为什么要耍我!你以为就只有你耍我的份么!

左阳心里是恼羞成怒与到极致的欢欣。

他站在那里,脸颊滚烫,心里恶狠狠的发誓——

他绝不会让北千秋发现,他其实已经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反正北千秋已经跑不了了,看她能装到哪一天!看她还要怎么演下去!

北千秋蒙骗他,他就骗回去!

她瞒了四年不止——要是北千秋发现事情败露,一定会着急忙慌的跑路。

左阳绝不可能再让这种事情发生了!

他听着旁边的屋里,似乎传来费力的喘息声和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左阳快步推开侧殿的门,走了进去。软榻与桌椅的深处,一个红色的身影跪在地上,在地上蠕动了一下,剧烈的喘息了几声,想要爬起来,却听见了脚步声,抬头朝左阳看来。

左阳看着她迷蒙的眼睛,知道北千秋现在并不舒服。他走过去,不由自主的伸出手来,半跪在地上,抱起了北千秋的身子。

胳膊肩膀瘦的硌人,红裙仿佛也烫肉都疼。左阳感觉黑暗中有一串滚烫的水珠顺着脸滚下来,他没敢开口。他想到四年前北千秋用着老南明王的身子做了那么多事,他想到那个他并不知道的“死了几十次”,左阳感觉骨子里都在发抖。

他觉得自己是个傻叉——

怎么能认不出来呢!

他怎么就没有认出来过呢?!这老贼为了装作不认识,连对付别人的手段都用上了!

“唔……”北千秋条件反射的抱了他一下,昏昏沉沉的倚在他臂膀上。

“我再不怀疑你了。”左阳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弄死我我都值了。”他偷偷的轻轻的亲了一下北千秋的头发。

软得很。擦着他脸颊,毛茸茸的,左阳只是把手臂圈得更紧。

北千秋满是鼻音的“嗯?”了一声。

“瞧你那蠢样。”左阳忍不住笑道:“反正你都在我手里了。我瞒你两天也算不得什么。”

北千秋这才抬起头来,看见的是左阳红着眼眶的笑脸,她瞳孔聚焦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我该给你把药煮好了带来的。”左阳还在说着。

北千秋看见左阳,愣了一下,面上陡然浮现一层戒备:“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左阳缓了一下,半天才找回自己五官的控制权,笑道:“刚找着,谁知道某些人上厕所会不会掉进坑里!太后死了,我都没去看她的尸体仰天大笑,先过来找得你。”

北千秋似乎放心了,往后一倒,大咧咧的倒在地毯上:“给你个机会抱老子回去,软玉温香,让你这个老处男体验一把。”

左阳在黑暗中轻笑了一下,走过去,拽着她胳膊将她抱了起来,北千秋胳膊挂在他颈上,左阳半跪在地上托着她,就跟抱个孩子似的。

“咦。你丫是不是喝多了。”北千秋被这态度吓了一跳,伸手就去拍他的脸:“喂喂你快醒醒,酒后乱性别来找我,我可是个五十岁的老大爷,别让你恶心着了。”

左阳笑了一下,还嘴道:“我赏你一回,你还不老实了。还没见过跑去蹲坑,结果脖子上一圈伤的,你这宫里到哪儿都是小情人,一个个约不过来了是吧。”

北千秋缩了缩脖子,将颈上指痕往衣领里藏了藏,没接这句话。

“太后那边怎样了?”她问道。

“北衙禁军往西门去拦截你手底下的人了,我刚刚碰见了你另外一个手下,就那个瘦瘦小小的带玉镯子的小姑娘,她去通知了。”左阳将她往上抬了抬。

北千秋本颇不习惯的扭动着,听了这话立刻不动了。她皱了皱眉头,低声道:“我就说不要让冬虹进宫来,不知道沈浮图去接应来不来得及。要不太后那里你去,我要出去接一下冬虹——”

“太后这事,你参与了这么多,你以为我会让你甩手就跑出去了?”左阳的手狠狠扣住了她。

“啧,你也怀疑我,我一个*接班人怎么会做这种事情。”北千秋一脸正义凛然,扭了扭身子道:“驾,快去看一眼太后死成什么样了,咱就撤。”

“别扭了,你再扭我就把你扔进草丛里去!”左阳只感觉北千秋跟只泥鳅似的,他快抱不住了。

北千秋连忙停下来:“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做惹火的小妖精,快用裤子挡好了,别让人家看见你的激凸。”

左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直接伸手将北千秋扔进了花丛里,耳朵尖都红了,咬牙切齿:“你丫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屎!”

等左阳和北千秋又打又闹,到了太后身子所在的殿时,左晴与皇后正靠在最里边的床帐旁哭泣,太后的身子就停在那床上,何荣儿与曲澄站在一边,惠安长公主默然的拢着双手坐着,顺帝一脸痛苦的坐在榻上,却在看着左阳和北千秋一起过来时,脸色微微变了变。

他会演,左阳也会,他牵着北千秋,满面悲伤的按礼跪到床边,北千秋一副不想跪的样子,左阳掐了她一把,她才老不情愿的跪了下来。嘴里还用极低的声音嘟囔着:“要不是看她都没气儿了,老子才不跪。”

左阳掀开了床帐,看着太后的死态明显是被下人整理过的,却仍然可怕。面目微紫,颈上青筋毕露。北千秋也看了一眼,默然无语的退了回来。

“太后今年才不过是比我大上几岁,本是可以好好颐养天年的,却没想到有人连太后都敢下手,简直胆大包天!”还是惠安先发的话:“宫内出了这等的事,要我如何放心的下你!你现在天天惦记着宫内分权,光总管职务都分成了三个人的份,让歹人有机可乘——”

惠安毕竟是跟顺帝同父同母的姐弟,说话也不那么顾忌。

顺帝点了点头,看向了皇后:“千山不也给你那边送了仙丹过去,叫人拿过来给太医看看。”

皇后已经叫人去拿了,不过一会儿便有几个宫女送来,太医将玉瓶内的白色药丸倒出在盘中,小心翼翼的切开观察。

曲澄抱臂远远看着,面色如常。

“左阳小时候还是被这千山的仙丹救了一条命回来,谁想得到如今会有人在千山的仙丹中下毒。”惠安缓缓闭上了眼睛,有些疲惫的依靠在床架上。

“回皇后娘娘的话,这三颗仙丹中,有一颗中生半夏含量极高,又另加入了微量其它药材,使得半夏服用后性状极为明显。”那太医说着回皇后娘娘,却跪在了顺帝旁边:“太后肩颈痉挛、瞳孔放大,也明显是半夏所导致的。”

皇后惊得几乎要跌坐在地上,脸色煞白:“臣妾若是吃了也不过贱命一条,可这仙丹本是要留着万一太子得了病症时使用,若是让太子服了这一颗,那就是谋害皇嗣!”

顺帝脸色也极为难看。

曲澄慢吞吞的跪了下来,沉声道:“没想到有人竟然胆大到敢在仙丹中下毒。这些仙丹曲某下山后一直带在身边,直到进宫交给太后与皇后。当时曲某还叫太医来检查了仙丹,必定是太后要入口的药品,千山入世也不得不要小心,却没想到还是被奸人所利用。”

何荣儿听了这话,气的几乎要掉眼泪:“当初太医来了,自然是能检查仙丹,可根本不能讲每一颗切开来仔细查看性状和成分。千山的仙丹是从来不许太医单独拿走检查,怕的是方子被这些太医开始仿制。每年往宫中进献,都是直接交到太后和皇后手里的,又有谁能在太后偷换了药,又到皇后这里来换了?!”

这整个屋内,每个人都演得沉闷,唯有何荣儿满脸是泪,指责的声音,激动而愤慨的回荡在屋子里。

左阳似乎感觉到了每个人的面上都挂着事不关己的淡淡情绪——包括曲澄。

“曲某只问皇上,我千山谋害太后有任何好处?千山的利益不过是这年多没多几个门生,和朝堂有半分干系。我若想谋害太后,用这等法子是不是太蠢了些。”曲澄转身面向顺帝,高声道。

“怕的是人想拿这件事要对千山开刀,一边杀了太后,一边也将千山拖下了水不是?”顺帝冷笑。

皇后接道:“千山已有四五年都没有人出任国师之位了,这刚有人来进了司命府就这样。若非说要将千山拖下水,臣妾觉得不会有什么人和千山有利益冲突吧。”

何荣儿擦净了眼泪,在地上狠狠磕了两个头:“奴婢这话虽说的胆大,可也请皇上为太后做主——仙丹连奴婢的手也从未经过,一直放在太后身边,若非要说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瞒天过海,那也只能是这来头不明的道士!”

“何荣儿!你放肆!曲澄堂堂国师,纵然和宫内朝堂都没有太多牵扯,却也不是你能这样妄称的!此事朕自然要查明,太后宫内之人都送去慎刑司,一个个审。国师也禁足司命府,待此事后续——”顺帝表情震怒,下的指令却是轻飘飘的。

何荣儿几乎昏过去。送去慎刑司——

就是要威逼那些宫人,看谁扛不住酷刑,先来背了这个锅。

从多少年前,顺帝就极为偏袒信赖千山的道士们,或许大臣们从不知道,何荣儿好歹也在宫里呆了这么多年,心里是一清二楚!

她咬紧牙关,看着几个侍卫将外头跪满地的下人们拖走,冷笑出声,手里头没有证据,以后也不会再有证据。何荣儿猛然站起身来,旁边跪在地上的太医惊得往后一缩,就看见她一头往旁边廊柱上撞去!

“你——”惠安长公主伸手去拦,却没拦得住,只看着何荣儿跪倒在地,满头是血软倒在那里。

何荣儿在宫里好歹是极为有分量的宫女,旁边几个小宫女俱去搀扶她,她满面是泪抱着廊柱不肯撒手,声音颤抖道:“奴婢……怕的不是死!怕的是死了事不关己的人,真正的凶手还在逍遥!”

她声音如此愤慨,却被屋外的雷声完全压住。北千秋抬起头来,看着屋外似乎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来,砸在琉璃瓦上响的惊人。那磅礴的雨声瞬间拉开序幕,相比之下何荣儿的激进声音仿佛成为了配乐。

几个宫人如风雨一样撞开了门,在顺帝的说话声中,将何荣儿架了起来。

每个人的表情仿佛相较于太后的死,更在意这场突如其来的烦人的雨,冷冷的围观着满脸是血不断哭泣的何荣儿。

“你这么个样子成何体统!如何担得起事情!”顺帝拍了一下扶手:“你在宫内这么多年,过了是白活的么?!”

这指责来的毫无理由,何荣儿作为一个太后的奴才,心里头愚忠的护着太后也是情有可原。可顺帝下一句就让在场所有人脸色有点微妙。

“不管你今儿哭的是要死要活,明天要是还有一口气,就任职新任内司,将宫里的事给我担起来。”顺帝这句话说得认真。

……上一任内司女官还在左阳身边呆着呢。

这职位一空就是六年。北千秋这个上一任的大毒瘤被正义的皇上铲除了之后,内司女官这个极其容易专权的职位被蒂除,权力被分给徐瑞福在内的三人,已经有五六年没听说过内司这个职位了。

如今顺帝说要让何荣儿再做内司女官,是只说个名号,权力不大——还是要收回宫内权力,再培养一个专权之人来?

从惠安到扛着何荣儿的宫女无不在揣测着这句话。

何荣儿被架出去了,推门进来了另一人,他一身和南六几无不同的玄衣,跪在顺帝脚边,声音冷冽:“回皇上,臣等前去太后宫内,发现太后一名近侍从宴席之上溜走,与伶人混在一处,逃出西门。幸而西门驻扎侍卫发现蹊跷,南六已经前往西门捉拿此人。”

“朕这头还没开始要下手,就提前坐不住了。这人不是心虚能是什么!将他带回来!那些伶人怎么可能不知道队伍里多了一个人!也都是包庇——!这些下贱的伶人,一个都不用留!”顺帝震怒,拍着扶手说道。

北千秋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冷笑,只有左阳听见了。

这就连得上了,这回在明面上,冬虹那帮人也没有翻身的余地了。明明这时候,恐怕那帮伶人已经被杀的不剩几个了,顺帝才下命令,可对于其他不知前后顺序的外人来说,是那些伶人撞在了枪头上。

左阳从椅子上起来,扶起了北千秋,状似疲惫的说道:“叫徐瑞福将太后的身子收敛了吧,该办的都妥善办了。明明是寿宴却变成了……”

徐瑞福进来,叫人将太后放在金缕的布上,轻轻裹好抬了出去。二十多岁做太后之时,本是按着礼数都要先制作了棺椁备下,可太后只嘲讽着说她自己命硬得很,不需要那东西,可宫人还都是私底下备下了。

空了多少年,这回可算是将那镶满珠玉的棺椁里放进人去了。

剩下的事情是皇上和徐瑞福要嘱咐考虑的,顺帝似乎殚精竭虑,他伸手拍了拍惠安的手背,看了她一眼。惠安反握住他的手,笑了起来:“她死了。今儿……大概是多少年来睡得最好的一天。”

顺帝看了她一眼,摆出一个似乎理解安慰的笑容,跟着徐瑞福撤了。

左阳扯着北千秋走出门去,水云一手一把伞,站在门口,左十七连忙接过一把撑开,要给同样走出门的惠安长公主撑上伞,她伸手拂开,一身深红与金色相见长裙提起来,大步走进雨里。

左阳愣了一下,看着他娘穿过两列铁灰色银甲的侍卫,夜色中冰冷的雨水亮晶晶的从他们雕刻着花的头盔上滑下来,乒乒乓乓的落在身上,头盔下的年轻面容正眼神空洞的望着黑的浓郁的天空和雾蒙蒙的远处宫墙。惠安走到一半忽然回过头来,弯下腰去笑起来。

笑声愈发响亮,她笑的长期不接下气,忽然抬起手来,衣袖也跟着风雨翻飞,她回头指着刚刚停着太后身子的宫殿,笑着大声骂道:“说你活得比我长!呸!我膝下好歹有两个孩子!我没了丈夫,我没了父母,我还有我的孩儿!你还剩下什么!”

一身深红仿佛被被雨水润的鲜亮刺眼,金色刺绣散发着光,跟周围的蒙蒙的黑暗在顽强的抵抗,她笑的弯下腰去,左阳却听得出,那笑声理智的可怕。

“你仅有的女儿送去了柔然,你的两个儿子来长安城送了死,拉上半城的长安儿女陪葬!你的一生除了给长安带来了祸患还带来了什么?!”惠安吐字清晰的说道,声音恰好穿过雨帘送到左阳这里。

左阳知道,那个刚刚死了的女人曾给左家带来了多少磨难。

在左阳的幼时记忆里,仿佛太后一边编织着灾祸,一面冷冷的旁观。惠安恨得咬牙切齿,只想着这两年绝对能叫她生不如死,却让别人抢了先。

“我的弟弟赢得了这个位置,他会一直守着这长安——我会一直守着他,我们一家人,你这个可悲的女人,你根本不知道什么叫一家人!”惠安还在笑着。

左阳的表情冷了一下,他看着笑称她和顺帝是一家人的母亲,简直感觉风雨冷进骨子里。他娘还是这般的——全心全意的信任着顺帝。

皇后走出来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她震惊的站在门口。

左阳拿起伞就要走进雨里,北千秋拦了他一下,左阳回过头来。

“你知道么?太后跟你母亲同岁,在她们二人嫁人前,还曾是最好的玩伴。”北千秋看向惠安说道:“从两人嫁人到现在,二十五年还多了……命真是……可笑。”

左阳愣了一下,却看着皇后已经率先拿起伞,走进了雨里,撑着伞走向惠安。

“长公主……”她才开了口,惠安抬起头来看向皇后。

“丫头,你真的要羡慕我,你已经没法这样笑出来了吧。”惠安面上止不住的笑意,接过伞来:“瞧你那张脸,你以后会一直这个表情到老的那一天吧。”

皇后还是那张端庄的面容不说话,面色溶进雾蒙蒙的黑暗里。

“人啊,还是快意恩仇一点好。这长安快要压死我这个老妇人了。”惠安跟个女孩子一样转着伞说道:“女人越强大越怕老,幸好我老得快,来不及抵抗就已经年迈了。”

她不过四十却这样说道。左阳终究是听不下去了,走进雨里扶住惠安,接过伞来。惠安难得有几分软弱的倒在他这个儿子身上,往外走去。

水云没办法只得过来给这个郡王妃打伞。

却没想到北千秋沉着一张脸,眉头紧皱,面上隐隐浮现一种嘲讽的苦笑,快步走进雨里,水云没办法连忙小跑跟上。

北千秋很快就走到了惠安长公主的身后,看着左阳宽厚的肩膀已经完全的撑得起看起来尤为瘦小的长公主。左阳脸上的表情有些难以言状的绝望,水云或是旁人都难以猜测这种情绪的来源,北千秋却心里头明白得很。

“此事跟皇后脱不了干系。”左阳扶了一下惠安,低声冷静道:“能靠近的了太后,又近的了皇后的人,在这宫里就只有两个——太后和皇后她们二人。如今太后死了,此事除了皇后所为又能有谁?”

惠安点了点头,扶住了左阳的肩膀站直了身子:“这些再正常不过。我只是最觉得胆寒的是我的晴儿,也要去争那太后的位置。她想要兆振,为的不就是有机会跟太后的位置搏一把么?”

左阳垂眼。

“她若是输给皇后,葬身宫里,也不知道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她若是真是坐到太后之位……才是最可悲。”惠安的眼睛直直望着宫门。

左阳听了这话,默然不语,只用力的握着惠安长公主的肩膀:“我能护着左晴一天,就是一天。她不该去想那个位置,等过段时间,我会去提醒她。”

北千秋眼睛看向了别的地方,没再言语。

等左阳扶着惠安出了宫门,几列侍卫列在轿后,惠安疲惫的坐在轿里。他安顿好了他娘亲,刚要回头,就看着余光里一个红色的身影抢过侍卫的黑马,抓住被水湿透的鬃毛,一夹马腹窜了出去——

“北……”左阳差点就将她名字在惠安面前叫出口,可无论如何也不能放任北千秋这么虚弱的样子跑到西门禁军面前去遛弯。左阳将轿帘放下,水云带着一路人出宫,他火速借了一匹马,抱着个防雨的大氅,身后跟着左十七与半队侍卫,踏出一路水花的往西门赶去。

雨带来一团一团的湿雾,以至于窄窄的宫道上,左阳还未看到那立着的禁军,先看到了地上血红的雨水。

一地尸体,乐器被踏碎,艳丽的服饰染上泥泞,只有几个人还站在那方阵的禁军面前,却都落了伤。其中就有蓝裳的冬虹,长发披散在肩上,手里头两把细长如灵蛇的长剑挂满了浓厚的血珠。

北千秋站在她旁边,正把自己的外裙解下来披在冬虹身上。

左阳气的不行,北千秋明明身上还有些烧,脸颊都是不自然的红晕,还认真的把自己的裙子盖在冬虹身上!

她能不能惜命一点!

左阳翻身下马,将手里的大氅兜头往北千秋身上一扔,愤愤的罩在她身上,走到了前面。

南六打着一把黄伞,并未骑马,一身干爽的歪着头,看着左阳,率先开口道:“郡王也来捉拿那谋害太后的逆贼了?”

“本王不过来见识一下,也不知道是哪个那么大胆敢谋害太后。不知道那人是躺着呢,还是站着呢。”左阳从左十七手里接过一把黑伞来,撑开来状似无意的把北千秋拢在伞下。北千秋正低头看着倒在地上人,面色沉得让左阳心惊。

“啊——就是那个。”南六极为敷衍的抬手,指了一个冬虹身边还撑着剑站着的男子说道:“没想到这帮伶人里头还有这般厉害的剑客,刚刚站在这儿我可低头数了,倒在地上已经没气的北衙禁卫,就有三十七人。”

左阳也是心里一惊。这帮禁卫大多数都是各个军中的年轻精英或是长安权贵子弟,多是武艺不错或背后牵扯极广,冬虹杀红了眼,可真是……连禁军都难以招架的人型绞肉机。

“哎?你是说冬虹是剑客?”左阳故意一脸吃惊:“她可是宫外有名的乐伎,就这细瘦的胳膊还杀了三十七个禁卫?就这样还能保护皇上?!”

南六开口笑道:“或许左郡王不知,我恰好跟这柔弱的冬虹姑娘在一个山庄里长大。在太后宴席上,见到为太后演奏的乐伎竟然是曾是毁了半个剑云山庄的剑客,我怎能不忧心——纵然没有皇上的话,我也不会容许这等危险人物出入宫廷。”

——南六也出自剑云山庄?!

“死了的伶人,共七十一人。”北千秋冷不丁冒出这一句来。

冬虹狠狠地吸了一下鼻子,左阳才发现她满脸都是眼泪,只是被雨水化开看不清楚。冬虹面上哪里有最早见到时候的哀愁温婉,此刻一咬嘴唇,眼中竟然显露出歇斯底里的愤恨。

“冬虹!”北千秋陡然高声喊道,左阳似乎也知道要发生了什么,一把抓住了冬虹的肩膀,却只拽掉了她肩上披着的红裙,如鬼魅一般身影挟着风雨,就往那一队禁军面前而去!

左阳确信是看见南六松开了握伞的手才拔刀的,然而伞还未落到地上,他耳边就传来了尖锐的金属相撞之声——待到那冬虹踏起的水花与伞同时落在地上,左阳肉眼已经看着这二人交手了三四刀。

南六手里的是一把色如霜雪硬净的长刀,直的仿若不是被人手工锻造而成。

“叶磬修!”冬虹嘶声喊道:“剑云山庄的少爷做了朝廷的走狗——你自个儿毁了自个儿家!且看着高兴不?!”两把剑斩断雨丝,疾迅狠厉,动若雷霆——

左十七自认剑法高超,也未曾见过一个女子瘦薄的肩膀中有这等磅礴的力量,二人刀剑相撞之声回荡在宫墙之中,隐隐耳鸣。

南六刀法与冬虹的震怒相比,平静的如若江海凝光。左十七陡然想起来叶磬修是谁了。

冬虹叛逃剑云山庄之前,曾和叶荣的长子——那个曾经十来岁的少年天才,在调查的传言中,这二人曾平手过。

北千秋看着那二人交手,眉头紧皱,却将地上其余几人扶起来,抬头看向左阳。

左阳点了点头,将这几人交给他身后的侍卫。

北千秋走出几步蹲下身来,拎起一人的尸体,袖中折扇打开,人头在手,身子已然落地。她抬手将那头颅直扔向和冬虹缠斗在一起的南六。

南六侧身躲开,北千秋高声道:“这就是太后宫里的那个逃走的近侍!剩下几人的命我留下了。”

冬虹后退两步,一半长发被割断到齐耳处,一半还是长及腰。她红着眼睛直直望着南六,俯下身子握紧刀柄。

南六没再看她,转眼望向北千秋,脸上依然是天真的表情:“怎么,北老贼你以为你现在还是那个位高权重的人?说了一句话就像是宣布一个命令一样?”

北千秋笑了起来,他们两方人马之间合拢的宫门忽然发出了吱呀的响声,两个侍卫推开门来,南六偏过头去,只看到那门外站了足有千人之多的军队,老将慕容邛一身银甲,缓步踏过门槛走进门来。

南六面上的表情一瞬间凝固了一下。

“老臣慕容邛得知太后被害一事,担忧皇上安危,恐皇上为奸人所害,特带兵入宫前来护驾——”他拱手对南六说道,只轻轻的看了南六一眼便转过头去,对左阳施了一礼:“左郡王,臣在外宫城墙下也见到了前来护驾的南明王府亲兵,想来老臣带了四千人马足够将这宫闱护的苍蝇也飞不出去了,便先让他们停在了宫外。”

北千秋猛地转过头去看左阳。

左阳点了一下头:“谢过慕容将军了。本王这就出宫叫亲卫归营,想到有慕容将军护着宫闱,本王也就心安了。没想到堂堂北衙禁军竟都只集结在这西门,旁的地方都抛下,连皇上的安危都不顾了。”

“听说那毒害太后的内侍已经被捉住了。”慕容邛说道。

“是,头都已经砍下来,只可惜误伤了太多伶人。今天这宫内本就足够多事,不该死了这么些人的。”左阳将双手拢进袖中说道:“慕容将军在这里,北衙禁军也该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既然如此本王也就放心离开了。”

慕容邛点头,仿佛没有看到站在中间手持双刀的冬虹,只看着地上的尸体说道:“是,不过都是些可怜人,本想着来给太后祝寿,却因宫内变化,连命都丢了去。既然抓到凶手,郡王且将还活着的这几个伶人送出去吧,老臣抽不出这个人手啊。”

左阳点头称是。

这里已经变成了开国功勋慕容家和郡王爷之间的对话,南六的身份不过是个皇上身边亲卫,连半句嘴也插不上。可南六心里才是最震惊的那个。

北老贼为了救冬虹几个人,搬出了慕容邛这尊佛来。也正是代表着她丝毫不顾忌,亮出自己的底牌来,要顺帝忌惮她连慕容邛都有所勾连的势力,不敢再轻举妄动。

这已经上升到了顺帝和北千秋的正式撕破脸,已经不是南六能插手的范围了。

只是北千秋也没想到,她和左阳想到了一起去。

左阳竟然先一步也不顾别的请来了南明王府的亲兵,来了之后坐镇这里能起到和慕容邛一样的效果,只是对左阳来说,可能会被后期反咬一口,倒是有几分危险。

不过左阳也有这样的决然——

北千秋拿过伞来,走过去将自己身上的大氅也裹住冬虹,伸手夺过她的刀藏在大氅下,将她拽回来。左阳看着她又把自个儿身上御寒挡雨的,一股脑的都给了别人家姑娘,简直气到无奈。

南六却忽然开口道:“你的剑法已经圆钝了太多,早不是当年肆意锋利,不顾天下的样子了。想来也是弹琵琶太多年,手都废在了拨弦上。”

北千秋不理他,搂紧了冬虹缓步往左阳这里走。

他依然说道:“我好歹是给个正经的主子卖命,可冬虹你卖命的不过是当年我主子脚下的一条狗。”

北千秋陡然回过头去,面上浮现一个森然的冷笑,眼中寒光更饱含极端的蔑视。

南六握着剑的手忽然抖了一下,但最让他感觉胆寒的是远处左阳抱着臂投来的一个目光。那目光沉静的告诉南六,那个远远站着的郡王死死得记住了这句话。总有一天,南六一个不经意就会为这句话付出血的代价。

雨渐渐停下来,冬虹和几个人一同坐上了马车,北千秋也要挤上去,却让左阳一把拎出来,按在马上。顺带把北千秋塞给冬虹的大氅扯了回来。

“你现在是郡王妃——你跟他们挤什么马车!”左阳翻身上马,和她共乘一骑。

“这衣服太薄了,水一淋我都凸点了。我要是骑在马上,乳摇凸点才丢人好吧。”北千秋回过头来指着自己胸口一脸认真说道。

左阳低头看去……脸瞬间炸红,连头发都要竖起来了:“你丫不穿肚兜!你是不是暴露狂!”

“难受——”北千秋还没说完,那雨水都没抖干净的大氅就连着脑袋裹了下来,左阳伸手握住缰绳,马就跟离弦的剑一般窜出去——

北千秋的脑袋重重的撞在左阳的肩上,左阳的下巴抵在她湿漉漉的头顶上。

“哎哟,你丫别超速。”北千秋艰难的将手伸出来,一副大爷做轿的样子倚在左阳身上,还抬头去用手指头戳左阳下巴。

左阳被这小动作弄得心里痒的不行,却还强自低头佯怒道:“给我老实点!今儿发生这么多事儿,回家有你说道的!”

北千秋被他口中“回家”说的愣了半晌,心里头突突的跳。她感觉左阳有点不太一样了。

左阳一低头也是一愣,北千秋胸前两坨软肉正抵在他握着缰绳的胳膊上,左阳第一次发现……李氏这身子竟是隐藏的□□,他想移开眼睛,却又被吸过去目光,北千秋红衣下快要挣开的胸前,简直要在左阳的视野里散发出金光来了——他完全没法忽视啊!

北千秋却一脸认真的抬起头来:“左阳——你这个死变态你是不是想上我。”

“哈?”左阳又惊讶又心虚,转过眼去:“你犯什么抽!”

北千秋一把抓住他衣领,满脸愤慨:“我就知道,你忽然态度好起来就是不对劲儿!你丫开了荤就老想,找不着别的姑娘,就连你爷爷我都不放过!流氓——纯粹的流氓!”

你丫还装上瘾了!左阳感觉额角青筋暴起。

偏偏北千秋还特大声,并驾齐驱的侍卫忍不住都侧目过来,左阳羞愤欲死,伸出一只手就去捂她的嘴。北千秋不依不饶的扒开他的手,骂道:“你要是敢强上我,我就在床上唱二人转——嗑瓜子,往你屁股缝里塞瓜子壳!”

闭嘴啊啊啊!左阳心中的温情此刻全都成了想疯的冲动!

☆、21|20||19|

等到到家门口的时候,左阳已经捂着北千秋的嘴捂了一路。

北千秋脸上都快有个手掌的红印了,左阳连忙松开手来,甩着手恶心的不行:“你舔我干嘛!”

“我以为你嫌我恶心就松手了,没想到你这小子还挺享受。多少年没有人被老子舔过了,我建议这个月就不要洗手了,好好回味一下手上的触感。”北千秋搓揉着脸说道。

左阳其实被她舔了一下,心惊肉跳的欢喜,却强要使劲用衣角擦了擦手,故作嫌弃。看着她把自己脸上的一点软肉揉的变了形,忍不住想笑:“你可安生点吧!”

北千秋似乎眉眼也跟刚刚在宫内比柔软了几分,刚要笑着开口,却看着一顶青色轿子从路的另一端,沿着南明王府的墙根快步走过来,四个垂着头的少年抬着轿子,北千秋脸色凝了一下,待轿子停到他们几人面前,北千秋才开口:“沈浮图你也是个没良心的,自家主子出事儿,你倒是在江南嫖-娼嫖的欢,冬虹还没出半点事儿,你就差飞过来了。”

一个少年拉起轿帘边的绳子,帘子升起来,却没有完全露出轿中人的脸。只看着他一身浓艳到普通男子绝不会穿的紫色百花箭绣外衣,黑色金纹里衣,黑发被编成乱七八糟的辫子落在肩上,手里拿了串油光铮亮的核桃,骨节分明的手转动着核桃,只露了个被衣领挡住半边的下巴。

什么奇葩审美……

沈浮图开口道:“你也是跟他撕破脸皮,都不用通知我们了。北门那么大,你一个人说动就动,也看大家能不能跟得上。”

“要是还要我等每个人动起来,再下手,咱们早死的连渣都不剩了。”北千秋昂起下巴冷笑:“跟不上是你没管好自己手下人,才多大点的地方,就给我搞成机关冗杂的朝廷似的,再这样你也迟早滚回老家得了。”

沈浮图转着核桃的手停了下来,沉声道:“家大业大,不是你想的那么利索,你要不然现在就进全力部署好,要不然就先把这阵风先避过去,别跟他正面冲突。”

北千秋思索了一下,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沈浮图才说:“让冬虹过来吧。”

冬虹听见声音就掀开了帘子,看见沈浮图的身影,皱了皱眉头,开口道:“要你管我。我自个儿有地方去。”

她掀开帘子,身上又没罩着外衣,沈浮图自然看见了她两衽衣摆之间露着的双腿,以及那脚背上溅满的水痕。左阳听着咔嚓一声,就见着沈浮图手里的核桃生生被捏裂了一个!

北千秋还没反应过来,就看着青色帐帘被掀起,沈浮图大步迈出轿子,一阵风似的走过去,一把抓住冬虹的手腕,就要将她拖下车来。

“你又不穿裤子!野了多少年,你还以为自己是只猴子么!”沈浮图怒道。

车里坐着的是几个汉子,也是北门的人,似乎早知道沈浮图有多可怕,下的跟几个鹌鹑一样缩在车里,沈浮图瞪了他们一眼,怒道:“看什么看!你们再敢多看她一眼,就等着眼珠子挖下来!”

几个刚刚还持剑的大老爷们吓得两手啪的就糊住眼睛,那沈浮图似乎还想一把扛起冬虹,结果这才刚揽住腰,一使劲儿,竟然没抬起来——

冬虹对天翻了个白眼,一脸无奈。左阳还是头一回看这冷面女脸上露出如此生动的表情来,忍不住回头看过去。

沈浮图似乎还不信这个邪了,他马车前头隐隐扎了个马步,搂着冬虹就要一抬,用力到鼻子中都发出一声闷哼,冬虹纹丝不动。

“打扮的跟个花蝴蝶似的,穿的比我还鲜亮。连袋米都拎不动,还来拎我。”冬虹自己走下马车,从他身边过去,坐进了轿子里。沈浮图回头走回了轿子里,似乎有意避开左阳的目光,不让他看到正脸。

冬虹被这沈浮图抱着放在腿上,裹着披肩一脸疲惫的将脑袋埋在沈浮图颈边,手里头把玩着沈浮图那根乱七八糟的辫子,安静的像个猫,哪里还有之前持刀的狠绝样子。

北千秋拿胳膊肘戳了一下左阳,声音无力道:“别看人家老夫老妻秀恩爱了,能不能扶我下马。”

左阳看她两颊艳红一片,浑身无力的倚着,心里一惊连忙将她抱下马来。沈浮图轿边少年拿来一个青色玉瓶,说道:“统主吃下此药,应当会身子好一些。曲先生这里有个方子,说是交给你。”

“曲若呢?她都成这样了,曲若怎么没出现?”左阳这时候倒希望曲若在了。那少年一脸诡异的表情看了一眼左阳,说道:“曲先生有旁的事要处理。”

北千秋也翻了个白眼,曲若再多呆两天,就恨不得跟左阳打起来了,左阳倒是还问曲若在哪里……

左阳点头表示知道了,看着青色轿子飘远,他抱着北千秋快步走近南明王府。东月阁里又是一片鸡飞狗跳的忙活,北千秋卧在床上裹着厚狐皮褥子眼睛迷迷蒙蒙的,小厨房煮起药来,下人们来来回回的快速穿梭着,谁也不敢大声多说。

他伸手从那瓶中倒出药丸来,愣了一下。

这竟是……千山的“仙丹”,跟毒死太后的那个看起来并未有任何不同,但毕竟是曲若送过来,拿在手上如脂露般,一股浓烈的药香,北千秋也嗅着味道了,张了张嘴。

左阳给递过去,北千秋张嘴咽了下去,舔了舔嘴角,左阳看她嘴唇干得厉害,又拿水来喂过。他这时候心境忽然复杂的很,北千秋这样子,其中也跟他有不少关系……他从未想到过北千秋会是当年那人……

他以前只盼着要是内司姑姑能活过来,纵然是远在天边,让他知道了,心里也是绝对的欢欣。

如今再看北千秋,恨不得坐在她旁边,什么细节都照料好了,什么都满足她了,才能让心里头愧疚少一点。

北千秋浑身烧的不舒服,但好歹如今有一张暖床,有柔软的被褥盖着,她被拉入无边的黑暗里,浑身疲惫拿不出半分力气抵抗,嗓子干哑的难受,却似乎每隔一小会儿就有温水递到嘴边来,她忍不住去吮,又陷入了短暂的沉睡之中。

直到再下次递到嘴边,吮到的却是软软的触感,北千秋忍不住轻轻咬了一下,只听着传来一声闷哼。

北千秋却感觉那柔软再度朝她唇上靠来,虽然累的睁不开眼来,但她好歹脑子里也在转,也不只是做梦还是怎么的,仿佛觉得自己又换了身子。

……这次是什么……

感觉像是蜷在在柔软的襁褓里,一双滚烫的手捧住脸颊,被当做婴儿一样对待着,她是不是真的又重新附身了……

只是那唇上的触感不厌其烦却又小心翼翼的贴过来,北千秋梦魇中心里有点烦,她猛然伸出手推了一把。

“老子不喝奶——不喝!就算成了娃娃,我也不要嘬那玩意儿!”

那奶娘总算是被推开了,屋内一片哑然无声。

“……你妹的喝奶!那不是……那是……!”那是老子的嘴!左阳一屁股坐在地上,气的脸都红了。

“别闹了……曲若……”北千秋咕哝着滚进了床的深处,左阳听见了是曲若的名字,僵硬了一下。

是了,早在多少年前,带曲若进宫救治顺帝的就是北千秋,两人认识了不知多少年,从六年前,内司姑姑的身份死后,曲若就应当是一直陪着她。

只是那个她口中的“死了几十次”到底实在什么时候?是顺帝一手所为的么?二人是因为此事从以前的关系正式撕破脸要杀个你死我活么?

左阳不知道自己算是什么,他的无知错过了很多很多,他无力去解释什么,只是……左阳没法容忍自己再错过了。

既然北千秋也是将顺帝作为死敌,那左阳心里也下定了某个决心。他摘掉发冠,挤上床来,手揽着北千秋这个裹着被褥的身子,头靠在枕头的边上,心沉沉的睡过去。

十一年前,他十二岁,在这南明王府门口,被惠安长公主领着出门。

长安入了深冬,刚过完年,街上多了许多喜庆的年味,可南明王府里却没什么好氛围。街道上都是厚厚的雪,被来回的马车车辙压成了沾着泥的冰,结实的下人拿铲子都撬不动,左阳穿着深青色的绒袄,冷的手都揣进袖子里,坐上了马车。

惠安长公主一脸严肃的坐在车内,将手里的暖炉递给他,说道:“我们去拜访内司女官,她在宫外刚立的府。”

左阳身体不大好,那时候还没开始长个,比同年龄的女孩儿还要矮上一小截,爬上车来规规矩矩的捧着暖炉坐好,低声问道:“那个女官……能让我不必入宫么?”

“不能。”惠安裹紧身上的披风:“若我又很快就没法入宫见你,宫里的权势她算是除了太后最有分量的,我们没得挑,只能去求她帮忙。”

左阳看着马车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已经换上了鲜亮的新衣服,不少男孩儿女孩儿拿着炮仗塞进雪堆中,玩的不亦乐乎。惠安忍不住瞥眼去看左阳,他脸上并没有半分艳羡之意,惠安忍不住心里叹了口气。

左阳行三,除了长子,原本他上头还有个姐姐。可当惠安怀着左阳时,太后入宫三年多,虽膝下有子却样样不如惠安的长子,且少女时期与惠安同恋慕左安明多年,惠安与左安明成婚后二人琴瑟和鸣,令在深宫中的当今太后心怀万千忿怨,使了肮脏手脚,挑拨下人投毒,另二女儿一岁多夭折。

那时候左阳还在惠安肚子里,也差点滑胎,千辛万苦保住,生下来是个痴楞的。自小体弱,五岁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自那之后还是有几分呆呆的,旁人的脸也记不住,下人们没少欺负他,可偏生长兄护他护的紧,长公主也从不责罚他。左阳除了疼惜后来出生的左晴,甚少表露情绪,直到这两年,才开始话多了那么一点,仿若是禁闭的蛋壳上打开了一条缝隙。

到了十二岁,左阳是属于这个年纪中话少安静的那种,温和可欺,谁故意让他吃亏,他也不生气,不过是腼腆一笑不放在心上。

他读书也就一般,武艺更比不上长兄,除了到哪儿都不抱怨的好性子,以及完全继承惠安和左安明的好样貌,也没什么出彩的地方。

惠安就已经万幸了,这孩子若是一路走的平坦,会成为旁人眼中的谦谦君子吧。

可偏在这时候,她的心头肉成了那人的人质,惠安心里的恨,已经不是能算的清楚了。可她家大业大,恨也未必能恨得淋漓。

只是左阳这性子,不知开口解释,也不懂得搬弄言语,不太明了旁人外界,只顾着自己眼前的一点点事情——他进了宫里,还不知要被欺辱成什么样子!

内司府离着南明王府并不远,顺帝赐下的府邸建了三年才建好,占了这个坊区的一半,等马车到了,望着那巍峨的大门,左阳打了个喷嚏。门口并没有铁甲侍卫,只在正门旁有个可笑的小屋子,上头立了个写“传达室”的牌子,里头坐着个抱着手炉的半大少年,正在打盹。

这……什么鬼啊!

惠安似乎对于这位内司姑姑的怪异作风早已习惯,付嬷嬷去敲了敲那小屋子的窗框,抱着手炉的少年醒过来瞪着眼睛望着他们:“你们谁?姑姑说了,过来认干娘的一论不见。”

左阳呆愣愣的——认干娘?!

☆、22|20|19|

他没少听说过宦官当权时,一帮官员去认干爹的,三十来岁还给个同代的太监做干儿子,看样也知道这个内司姑姑也没少经历过这些事,还弄了个传达室专门来档这些人。

“本宫没有提前发拜帖来,想着今日是何总管休沐,就带着次子前来前来拜访。”惠安开口道,难得一见的客气。

那少年看着装扮与出行规格,才恍然发现是长公主,连滚带爬的从这“传达室”里侧的小门里跑出去,到里头给长公主开门。

谁料到这般巍峨华丽的正门,就只有这少年一人看管,他累得气喘吁吁地,才将那两扇沉甸甸的朱红大门打开了一条缝,实在推不动了,对着那仅可一人通过的门缝,对长公主行了个礼:“长公主,您这么瘦能进来吧。这门太厚了,前院就我一个,实在是推不动啊。”

惠安也是无语,叫上自家车夫小厮,才将这门更推开一点,侧着身子挤了进去。院里头空旷的吓人,影壁回廊落满了厚厚的雪,院内种了几颗极为高大的梅花,却半死不活的只开了几个骨朵。

灯笼都清冷的挂着不知道多少天没换了,整个偌大而复杂的府邸内,连一点说话声音没有。惠安忍不住转过头来,看那少年:“何内司真的住在这里?”

一说何内司,左阳才想起来,那女官起了个华中地区知名郡道的名字——何北。

那少年似乎恨不得赶紧钻回自己小屋里去,打着寒颤敷衍道:“恩恩,但是房间太多,姑姑不喜欢就全空着,只有一两个小院里住人,现在整个府上就几个后院的粗使下人外加让人另一个小姑娘。”

“那何内司在何处?”惠安也是难得耐着性子。

那少年一脸为难:“您要自个儿找了,这地方太大,姑姑又没有亲近的下人跟着。我只能说就在这府里没出去。反正这府里也没东西,您就当看着玩,自己找找呗。”

惠安扶着脸觉得牙都疼了。这位何北也是奇葩中的大奇葩了。

整个前半个府里都见不到人,付嬷嬷和几个小厮都分开去找了,雪纷纷扬扬的下起来,惠安公主站在长廊下头避雪,左阳走到旁边不远处的隔院里,趴在一块大石头上,安安静静的拿手把玩着雪。

左阳打小就知道分寸,离得不远也不至于走错了冲撞到人,如今都十二了,虽没有别人家少年机敏,倒也不会失礼莽撞。惠安也就没管他,她心里头还有更多要寻思的事,眉头紧皱化不开的愁容。

左阳在那落雪上画了十九道纵横,从地上捡了许许多多的小石子,在那画出的棋盘上自己下起了围棋,雪纷纷扬扬落下来,却被他头顶的大树挡了大半,只有一部分轻轻地落在了头发眉毛上。他背过了刚刚看过的棋谱,正在复谱,宽大的袖子落下来却扫到了雪,左阳干脆将那袖子拉起来,露出一截手臂继续下棋,整一截瘦弱的手臂被冻的发红。

树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左阳并没在意,他微红的指尖拈着石子,明明都是不分颜色的石子,他却将每一点的黑白位置记在了心里。

“走南六西七能不能行?”树上传来女声。

左阳略作思索,摇了摇头:“黑子咬的太紧,白子落了足也难以成势,反而是东南,黑子只剩一张皮……”他话还没说完,反应过来抬起头来,吓了一跳!

只看见树上挂着一个红衣的女人。白雪灰瓦之间,一席深红色的裙子比冬日的宫墙还耀眼,左阳半张着嘴往后退了几步,看向那女子。

之所以说挂着,因为她并不坐在树枝上,而是两手撑着树枝,挂在枝桠之间。

左阳目瞪口呆的望着那个女人,她领口一圈兔毛挡住了下巴,使得脸部线条变得柔和起来,只是仰视着,左阳看不太清她的长相。

这是那看门少年口中的小姑娘么?内司女官被叫做姑姑应该好歹跟他娘一般年纪吧,这女子看起来也不过十来岁的样子。

左阳一脸震惊,声音温温和和的问道:“你不累么?”

“还好啦,我也不想让裤子被树干上的积雪弄湿,一屁股坐上去,连裤衩都能湿透。”那女子撇了撇嘴说道,她抬起一条腿架到树上,似乎想换个姿势,从树上下来。

不过一瞬,左阳还正抬着头想让那女子表演一下从树上利落下来的帅气动作,只看着她撑着树干的手一滑,一条腿还在树上挂着,一条腿却滑了下来,只听刺啦一声,见多识广的左阳都猛地一惊,僵着脖子……

饶是左阳见多识广,也未曾见过一条腿挂在树上劈叉的。

劈的那叫一个优美,那叫一个裆下漏风。深红锦缎的裤子崩开三寸有余,露出里头厚绒裤的毛来。

那条荡悠的腿费劲儿的在空中晃着想要碰到地,可这女子也是个儿矮,离地还有那么远一段儿呢,这上不去下不来的,真是卡住了。

一股料峭冬风袭来,吹得那人衣摆掀起糊在脸上看不清面容,吹得落英缤纷片片红梅夹雪从二人之间飘过,吹得她崩开绸裤露出的那点绒裤毛迎风飘舞。

风吹拂过去,安静下来的落雪中,左阳实在看不下去了,他应当对这样一个艰难的重度小儿麻痹患者伸出援助之手。

“这位姐姐可要我搭把手?”他问的是真心诚意。

树上的脸蒙在糊到脸上的衣摆里,声音含混,回答的叫一个勉为其难。

“……也好。”

左阳是十分真诚的想帮忙的,他站在大石头上,抓住那人的脚腕可劲儿往上托,可他个子也不高力气更是小,艰难的用力将那人这条腿托起来。

那红衣女子伸手抓住了树干,用力一攀,总算是跟个树袋熊似的扒住了树枝,跳了下来。可树干上那些雪水也被她衣服蹭的一干二净。

“何总管?”惠安走进门来。左阳转过头去看向长公主,愣了一下。

哎?这……这个小儿麻痹,是那个姑姑?那个干娘?

他转过脸来,第一次正面见到了北千秋。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整理好衣服,哪里还有刚刚的狼狈样子,深红衣裳板正的就跟没爬过树似的,外头罩了一件白色暗金纹绒袄,一圈兔毛围着白皙的脸庞,瘦瘦小小的。

黑发如云,淡眉薄唇,细眼琼鼻,满面惫懒,嘴唇微微发白,鼻翼两侧洒了点几不可见的雀斑,整张脸上素的有几分冷淡,瞳孔颜色是惊人的浅色,浅的犹如淡色琥珀,反倒让那瞳仁衬得极为明显。

置身事外,浑不在意。这是左阳脑中唯一能想起的词。

纷纷扬扬的雪花落下来,落在她披散的长发上,转瞬化开,将那头发沾湿。

她琥珀瞳孔朝左阳看来,满是百无聊赖的样子,被那面容凝视着,他丝毫没法跟外头的传言联系在一起。

“你多大了。”左阳忍不住开口问道。

惠安皱眉就要上来制止他的无礼,北千秋答道:“大概比你大个六岁七岁左右吧。”她只说了这么一句,就看向了惠安:“我知道你找我干嘛,我才懒得管你们的破事儿,找伯琅告状去,让他管。”

“要是顺帝能有精力有能力管这等事儿,我也不会站在这里了。”惠安甚少进行这样单刀直入的对话。

“哼,指不定跟我太后一伙,哪天将你们左家拉下水,左安明如今掌控西北军权大半,驻守凉州,你在长安也风头胜的很,不被太后盯上就怪了。”北千秋跳下那块大石,一身红衣飘荡,无奈无谓的说道:“长公主咱们天天在宫里头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前一段时间没少在伯琅面前谏我,现在反过头来找我求助,难道不好笑么?”

惠安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请北千秋过去私谈。左阳远远的看着,不知道两个女人之间拿了怎样的事情作为筹码,北千秋最终还是点了头,她没再往左阳这里多看一眼,也没有再和左阳说一句话。

反倒是左阳远远的坐在那里,痴愣愣的望着那个红色身影,看着她那张冷淡的面容上不时浮现出了种种有趣的表情。终于北千秋似乎对惠安提起了左阳:“你家那个三小子,会做饭不?”

惠安愣了一下:“他这几年都随着父亲在军营长大,虽不喜武艺,却很会照顾自己,行军在外做饭必定是不成问题的。”

北千秋似乎知道这点就满意了:“恩,你这儿子养的倒是不错。”她从惠安那里得到了想要的东西,自然也容易说能在宫内保下左阳的安全,惠安长公主也松了一口气。

本对着宫内可能遭遇的事情感觉到几分恐惧的左阳,不知怎么的也心里松了一口气。原来宫里有这样一个人啊,她深红色的身影走远了,衣摆摇晃着扫过地面的积雪,走过那落满雪的长廊,身影渐渐消失在一片白色里。

惠安与付嬷嬷几个往门外走去,左阳环顾四周,才发现在刚刚北千秋在的那个棵树上,坐着一个蓝色裙子的八|九岁小姑娘,大冬天的光着两只脚,裙摆下头甚至连条长裤也没穿,脚腕冻得发红,她机敏的瞳孔也看见了左阳,一下从树上跳下去,就跟只猫一样踏过满是雪的屋檐,消失在另一棵树后。

啊……这才是那个小姑娘么?

就这种住着鬼屋一样的院子、养着神经病一样的小姑娘,自己还爱好爬树的人——是那个蛊惑圣上、肆意张狂挥金如土的内司女官?!

左阳心安了不少,他想着果然人民群众的谣言都是不可信的,这位内司女官还是很平常的一个女人啊。

可当几日后,他在宫内再遇到这位的时候,却差点倒抽了一口冷气。

左阳真的没认出来,顺帝书房里毫不顾忌卧在美人榻上的人,是那个眉眼冷淡言语随意的北千秋。

他跟顺帝行过礼,就没把目光从美人榻上的身影上移开,浓烈香气的烟云从香炉上荡开,北千秋一身艳的灼眼的红裙,手拈着一柄白玉烟杆躺在榻上,黑发挽成斜髻不缀珠玉单绑红色发带,耳边晃动的金坠儿点亮了一片香腮,脸上的雀斑被薄粉所遮,红唇轻抿烟嘴,两道眉张扬到斜飞入鬓,瞳孔直直盯着左阳,带着压迫与直入人心的气势——

那张平凡的面容,被妆点出震慑他人的气魄与容姿。

还是娘说得对——女人化妆前后就是两个人!

☆、23|20|19|

这个人就算是隔了一条街望过去,也知道她是那个肆意张狂的内司女官!

顺帝看他愣了眼,扶着书桌走过来,坐在那榻上,笑着对左阳说道:“你没见过阿北啊,她长得太吓人了,你别惊着了。这是何总管,在宫内大小的事情,你有不知道都可以问她,叫声何姑姑就是。”

北千秋起身来,一只手撑在顺帝肩上,似有似无的倚在了年轻的顺帝身上,笑看向左阳,装作不识一般跟顺帝说道:“你说他这么个小子,真是继承了爹娘的好样貌,不过男孩子长太精致了可不好。”

“怎的不好,这样一个玉雕的少年郎,到太后跟前养着,她自然心里欢喜。”顺帝接道。

她手指点了一下顺帝的肩膀上,笑起来:“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似的,长了一张招女人的脸,这孩子一看就长得招别人家爹妈喜欢,不是成为别人家孩子,就是成为女婿最好人选。”

北千秋似乎甚少使用女人的那些手段,但她用起来却驾轻就熟蛊惑人心,她做出几分娇媚柔软,几分娇狂霸道,几分天真依赖,或将顺帝也网进去。

可幸而左阳在宫中待了那么久,北千秋只把他当做无知少年,从来懒得用这些来对付他,倒更让左阳多见到几分北千秋的真实面貌。

左阳日后才知道,北千秋那时候人前人后有两张脸——

一个放肆张狂,势要达到一切目的无视着天下的骂名,过的酣畅淋漓,那个北千秋属于顺帝、属于长安、也属于那些恨不得弄死她的官臣。

一个好吃懒做,光脚披衣傻笑着看话本爬树玩棋养蝈蝈,那个北千秋被左阳宠成三级残废,锅边敲碗等饭吃——只属于左阳一个人。

左阳从那多少年前的记忆力被拎出来,却是感觉上脖子一痛惊醒过来,睁开眼来就看见某个毛茸茸的脑袋埋在他脖子上,他刚要开口就感觉喉结上一疼!

“你干什么!”他把那个脑袋从自己脖子上掰开,摸着脖颈感觉不知道被北千秋咬了多少个压印!

北千秋一张年轻的面容被从纱帘外映照的晨光,染上一层薄薄的光辉,睫毛长而直,眼里跳动着炯炯有神的火光。

北千秋也是气得不行:“你是猪么!我都醒了两个时辰了,你把我裹成这样,还压着我!我胳膊又伸不出来!叫你你也醒不来,我除了咬你还有别的办法么!”

“那你也不能咬我脖子啊!”左阳连忙爬下床就去照镜子,只看着那脖子上的牙印狂野到让他自己都浮想联翩,他急的下床赶紧去找看有没有个高领的衣服。他从来没经历过脖子上一圈痕迹的事儿,朦朦胧胧的铜镜,照的那脖子上的痕迹暧昧不堪,他看那黄色的虚像,也知道自己脸红成了什么样子,却强不回头,怕让北千秋看着又要笑话。

只是照了半天竟然……有点好像真发生了什么似的小甜蜜!

北千秋从裹着她一夜的被子里挣出来,大字型躺在床上,看左阳一脸紧张的样子,嗤笑道:“你以为我愿意咬你脖子啊,我也够不着别的地方了。咬你一口,你丫还呻-吟,做着梦还一脸*,简直了——”

左阳大惊回头:“你别乱说!少扯这样的谎!”

北千秋猛地从床上弹起来,抱臂冷笑道:“怎么是我扯谎了,你叫的那个浪,谁不知道梦里都想些什么东西!脑子真是污,我恨不得咬死你,你还享受上了。”

左阳简直要跳脚,北千秋爱好看他这般生动的表情,心里头开心,却也不表现出来,咬着两腮的憋着笑。左阳看她眉梢里都是戏谑笑意,更有几分懊恼。

她什么都不告诉也就罢了,还偏生喜欢这样嘲弄他似的。

左阳心里气恼,偏又没什么办法。

左阳从床沿拿起外衣,压了一夜有些皱也顾不上,恨不得赶紧给自己找件外衣穿上,离开这道门。他打小就是自己照顾自己,更不指望北千秋会从床上下来帮他收拾衣服,便自顾穿好了,照着镜子看这衣领根本压不住那咬痕,面上故作几分冷淡的走出门去。

北千秋看他又恢复了在下人面前的样子,明明仍有几分少年心性却佯装严肃淡漠,心里头竟也觉得有趣,更是笑的开心,从床上跳了下来。

棋玉低头走进屋里来,没敢直视左郡王就灰溜溜的跑进屋里去伺候北千秋了,他看了棋玉一眼,走到了外头,侍卫撤了大半,目不斜视的望着外头的院子,竟没有一个人来看他。

总算是左十七从那头的长廊走过来,和左阳行个礼,低声说道:“那沈浮图往城南去了,他在这长安有套宅子,已经派人监视。这人身份不难查,他是余杭最负盛名的盐商,晋商几处弄些盐生意,都还要跟他去小心翼翼商量,可这两年盐商骄纵,哄抬价格,联合关口哄抬过水路的打点钱,导致江南商行极其动荡。”

“顺帝要插手盐商一事,可不是有他捣鬼,竟送到眼前来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北千秋的意思,不管如何,我在贵阳的军士都受了影响,也就知道这波动有多大了。就算是北千秋手底下的人,也要治。”左阳依然走出东月阁,往前头主屋去了。

左十七愣了一下,什么叫“就算是北千秋手底下的人也要治”,咱们爷不就是跟北老贼不对付么,这当然要治了,给那北千秋一个下马威。

然而左阳并没有察觉自己说的有什么不妥,接着道:“先将他拖在长安几日,就给他入京的手续做手脚,就说他身份有问题要彻查。”

“以这沈浮图的人脉,恐怕不能被这等小理由困住。”左十七抬手沉言道。

左阳笑了,低头看向左十七:“他自然是不会被困住,可总是要动手打点人,打点钱,你再诬个他手里的银子有问题,诬他打点的官员有问题,最好将这事一环一环扩大化,大到惊动半朝官员就是。”

“若是惊动那老贼,她离得近指不定对王爷下手……”左十七思量道。

左阳抬手笑了起来:“不怕,就是要惊动她,气得她跟我发脾气才好。她对我动手就更不怕了,她要是有本事能对我下手,我就……”就顺带装个重伤不起、内心失望悲凉,叫她心里头也跟着后悔愧疚才好!

他心里头想的计划那叫一个美啊,左阳心里也知道时态一定不会完全照他想的发展,可单纯在脑子里想着北千秋愧疚的坐在他身边的样子,左阳恨不得下一秒就被这老贼毒个半死得了。

左十七似乎眼睛望向了左阳,愣了一下,哽了哽,想问却知道他身份问不得也不该问,怎么都是半个下属。左阳看他目光撇到了领口,就想等他开口问,然而左十七面色如常就拱手走了。

左阳心中大失所望,怎么也没个人问,他竟希望有个人误会点什么了。

一会儿水云也过来,禀告了几句慕容邛还未从宫外撤兵的消息,左阳心下不耐烦,这消息也并不重要,他昂起头来,对着院内被秋风扫的只剩几片叶子的梧桐,扯了扯领口,道:“秋老虎真是厉害,这天还热的厉害。”

水云看着自己已经早早穿上了夹绒的秋裳,心下无语,抬起头来,左郡王脖子上几个简直要咬掉他一块肉的牙印实在太过明显,水云脑子里转瞬间转过太多想法,一看也知道,这天底下除了北千秋,谁还敢咬左阳啊!

这他妈咬的一直延绵到衣领下头快到锁骨的位置,水云觉得指不定王爷身上,被那狂野的家伙给咬成了什么样子!

哎呀妈呀!哎呀妈呀!这世界变化太快了。

水云觉得自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左阳低头看他一脸吃惊,耳朵尖有点红,想着总有人要问出口了,到时候他就轻风云淡的回一句“那家伙跟个狐狸似的啃个没完”之类的,再淡淡系好衣领,最好既不否认又不回答,让他们自个儿猜去吧!

左直男想的很好,他已经在连啵一个都没有的时候,就知道如何伪装秀恩爱,闪瞎周围人的狗眼了。

然而水云猛地低下头去,什么也不问,说道:“王爷您不是要找谷銘么,小的这就叫他过来。”水云话音刚落,拔腿就跑。

左阳愣了一下——这小子平日里最咋呼最八卦,怎么……

总算是谷銘来了,左阳已经坐在长廊下,自暴自弃的对谷銘说道:“你有没有药膏,看我这被咬的都肿起来了。”

谷銘要不是脑子有洞,肯定会问一句吧!

只见谷銘大惊扑过来:“王爷!那歹毒的老东西竟然敢牙上带毒去咬您?!快让我看看!她为了杀您,连这般恶毒的法子都想出来了?!”

“……”左阳半天才从牙缝里憋出一句来:“没毒……”

“您说她还跟您染了梅毒?!”谷銘一脸惊惶!

左阳想打死这个他从苗疆千里迢迢请来的傻逼。

☆、24|20|19|

左阳冷脸整理好衣领,已经不想跟他多说这种鬼事儿了,他正色说道:“我想将北千秋身上的锁魂蛊解掉。”

他不是在问方法,而是在命令。谷銘愣了一下,极快的回答道:“锁魂蛊解不了的。”

“解不了?怎么会有解不了的蛊虫?”左阳拧眉。

“若是锁魂蛊能解,哪里还有功效!”谷銘摊手说道:“王爷当初问我要的是说,有没有什么蛊虫能困住一个人的魂魄,叫她死了也灵魂不得超生,我便找来了。那老贼用了锁魂蛊,自是绝不会再换身子,若是中毒之类还会吊着命难以死去,可一旦是创口极大的外伤,她就是死透了。”

左阳只觉得心都在突突的跳:“你说死透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她再也不会附身到别人的身子了,她的魂魄被困在这身上,然而这幅身子又是无法复原,她无法超升了。就是——这世界上不会再有北千秋这个人了。”谷銘说道。

左阳猛地站起来,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窜到脑上:“她这身子一旦死了,就是真的死了?!”

谷銘笑起来了:“王爷有什么好吃惊的,所有的人不都是一旦死了就真的绝不可能再活过来了么?我只是将她从鬼神乱力的位置上拉下来,将她变成一个普通人。”

这在左阳看来却是陷入了极度的恐慌,他几乎是站在原地六神无主。北千秋也会死!只要是他一点没护好,或是她还像以前一样拼命,就真的死了!再也不可能有一缕魂魄附到旁人身上了!

左阳简直……他好想剁了自己的手!纵然北千秋离他远远的,他一辈子都看不见,也绝不让她真的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谷銘看着左阳脸色煞白,才反应过来:“这不是王爷想要的?”

左阳几乎是扶着柱子才坐下来,他根本不敢将这个消息告诉北千秋。北千秋已经不知在这世上呆了多少年,她习惯了凭借着自己的不死不灭做事不计后果。左阳的所作所为,简直是剥夺了北千秋活得肆意的权力。

虽说蛊虫是顺帝给她用的,可在之前不知实情的状况下,左阳若是抓到了北千秋,也必定会给她用了那锁魂蛊。这竟是真的要困死她……

谷銘叫了他好几声,左阳才回过神来,那眼中竟多了几分狠绝,他一把抓住谷銘的衣领:“你纵然是查遍天下的方子,也要给我查出能解了这蛊虫的办法!”

左阳往日里的确不是个浑身带刺儿的人,这会儿突然这般气场,谷銘也吓了一跳。他挣扎了一下,连忙安慰道:“或还有别的法子,我多查查古籍便是,或许能用药毒死那蛊虫而不伤北千秋。”

左阳松开手,叹了一口气:“此事是我的错误,与你没什么干系,这般吼你也是我的不对。在你查出法子之前,不论是多少年,我都会跟她寸步不离,决不让她有半点闪失。”

谷銘心里知道,这事儿左阳绝不可能允许他拖个什么几年,他连忙解救了自己的碧色衣领,舒了一口气说道:“只是我们那边人都说这锁魂蛊会吃掉魂魄,将魂魄一般寄在蛊虫内,若是蛊虫被毒死,恐怕……北千秋心智也会缺了半边。”

左阳凄凉的苦笑:“真的没有万全的法子么。”

谷銘倒是正色:“王爷是对她动了心思?”

“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实际上是我一个故人。重要的不能再重要的人。”左阳转过脸去看着那檐下的灯笼低声道。

“那有什么不好的。”谷銘笑起来:“她现在不能再借尸还魂,只有这一辈子可以活,她永远都是你的妻子。而北千秋要是知道了自己不能再附身他人,难道不会好好珍惜这个身子的每一天。若是王爷能将话跟她说开了,相互放在心里,如同往常夫妻一般慢慢变老,将这日子过下去,比千万承诺,都来得珍贵。”

左郡王身子一震,这话就跟一点火星般撩起了一片火原。

他暗自握紧了拳。过了这么久,他最感谢的就是上苍能让那老贼兜兜转转成了他妻子,她逃了多少年,竟抵不过一点命运造化。

谷銘知道这话说道左阳心里了,接着说道:“既然王爷认为她无比珍重,可万一总会有一日,王爷指不定老成了什么样子,她却摇身一变又是个少女,或许命里又出现了旁人,她还是这般心性,去和旁人走到了一处去,您还有什么资格去拦她困住她。”

左阳其实之前也有想过,只是他不敢深想,稍动念头就恐惧到极点。

左郡王眉目间染上几分惆怅茫然,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你不必管那么多,尽快找出法子来就好。她不能这样。”

对面的谷銘倒是没想到最终左郡王还是这么决定了,他忍不住开口问缘由。

左阳望了一眼庭院之中围起的天空:“我做出的过失,影响了她的人生轨迹,就要去弥补。我没资格替她做决定,她想怎么活,日子想怎么过是她的权利,任何人都不能替她做决定。”

心里还有一句话还没说出口:若是真想留住她,左阳只能去自己努力,他只盼着那个魂魄能为他驻足,纵然是在多个十年能在他身边安静坐一坐也好。

左阳转身朝主屋大步走去,脑子里终是无法将谷銘说的那些蛊惑人心的话摒弃,坐进屋里,看着墙上挂着北千秋送来的那柄剑。他走过去,脸被映在那刀刃上,剑上八个字刻进他眼底。

“边来边走,何必追逐”

左阳心里头竟泛起一股气恼来,这八个字的意思,在他听了谷銘一番话后,竟发酵成另一番意味!

她压根不希望左阳与她相认,她放肆的所作所为,不论是守护还是暗中帮助,都是她自己的意思,对她来说,左阳是否知道并不重要。

这八个字,就是两句话。

“干你屁事,干我屁事”

北千秋帮他或护着他,却丝毫不在乎左阳如何待她,她所作所为只跟她关乎她的情绪——干你左阳屁事。

左阳心里念她,她纵然知道也并不怎么会受其影响,明明六年间活着见过多次照面也不肯露了痕迹,左阳心里的情绪——又干她屁事。

左阳也不知道是怎么的愤恼,心里竟泛起这样的想法来,他竟越想越觉得恐惧,秋风真的袭来,直要他发抖!他从墙上摘下那柄剑来,紧紧握着冰凉的剑柄,更怕的是将来。

北千秋要跟顺帝正面冲突的话,左阳应当帮她到哪个地步才合适。按照左阳的计划,他和顺帝正面冲突,最少要等到将长公主劝诱归乡,只剩他一人时开始,他再将沉在底下的势力全都掀起来。

然而北千秋似乎多了几分无法容忍顺帝的暴躁,虽不知道原因,但左阳肯定会派出兵力助她,只是这个时机对左阳来说不合适,他怕此时牵扯进去,长公主也要身不由己。

左阳心中有自己的考量,他如今对顺帝已经到了无法容忍的地步,既然太后早已被架空,那么李氏嫁给他,左晴嫁入宫中,李家与南明王府冲突,都是顺帝所为!他装了多少年的软弱,装作被太后钳制,就是为了用太后的身份做尽肮脏事,再让太后的死连着他做的事一起埋进地里!

顺帝一次次靠着女人洗净他那双满是血污的手,先是曾将所作所为抵在北千秋的身上,杀了那专权女官,而后再是扮演着太后,将污名全抵在她人身上。他却成了在困境中挣扎的羸弱却坚强的皇帝!

这个长安曾因北千秋、太后与长公主三人的存在,建立了短暂的女人称权的时代,然而左阳从那个时候开始在长安长大,却发现怕的不是嫉妒成魔的太后,不是同时期被刺激的也歇斯底里想往上爬的各家贵女,而是那个怕自己的龙袍上沾上一点血污的伪君子!

左阳只希望北千秋行动慢一点,他再能准备的快一点,跟上北千秋的步伐。

房间内菱格窗透进来的光影缓缓向上移去,左阳才想起来忘了看看北千秋早上还烧不烧,就要急忙往回走,却听着水云推门进来,对他行了个礼:“王爷,来了圣旨。”

左阳心里猛然绷紧,点头道:“是徐瑞福送来的?”

“是,看外封的材质,应该是官职调动类的。”水云也面色有几分紧张,在这时候收到圣旨,论谁都多想。

左阳在脸上薅了一把,甩了甩头走出门去:“我一个从一品郡王,还能给我升成什么?”

他到院中,果然徐瑞福站在那里,身后跟了一排宦官黄门,左阳半跪下行了个礼,徐瑞福面上表情如常,对左阳笑着点了点头看,看来内容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

可没想到还真是给升了。圣旨读完,他从令仪郡王变为了令仪王。

从一品到正一品,成了许多非皇姓王爷中唯一一个没孙子的王爷,虽有封地却仍留他在长安。左阳撇嘴,这跟礼制不合,他母亲虽贵为长公主,可父亲毕竟只是个异姓郡王,也不知道他下了这么一个旨意,被言官喷成了什么样子。

第二条就是说要左阳下江南,途径幽州至贵阳,去彻查盐米价格疯抬一事。

也不知道是怕压不住那早已混乱不堪的江南,特将他提至令仪王,还是避免他插手北千秋一事,早早将他支走。

左阳面带微笑接过圣旨来,让下人将金叶子分塞给徐瑞福身后的宦官们,说道:“皇上说要什么时候启程。”

徐瑞福行礼叫了声王爷,才说道:“皇上的意思是越早越好,看明日就不错。”

……这就是往外赶啊。

左阳点头:“我知道了。”

徐瑞福叫着几个拿金叶子乐不可支的宦官往外走,一边躬身行礼一边退了出去,这头他们还没走出院子去,就看棋玉风中凌乱的狂奔而来。

“郡王!郡王爷!”棋玉几乎是跪扑到他脚边,膝盖砰一声砸在地上动静吓得左阳都赶紧去扶这丫头,棋玉满脸是泪,抓住左阳的裤腿,高声哭号道:“郡王妃——被扑棱蛾子附身飞走了!飞走了啊!”

☆、25|20|19|

左阳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扑棱蛾子是什么,惊到:“到底怎么了!”

“郡王妃忽然就飞檐走壁跳上房顶,几个侍卫去抓她也没抓住,她裙子飘得跟着了魔似的,就从屋檐上飞走了!”棋玉瞪着眼睛,两只手还比划着。

左阳能不能一巴掌拍她头上,为什么北千秋手下养了一批装逼侠,他手底下全都是逗比啊!

水云在左阳背后犯了个白眼:“那叫轻功好么……”

棋玉恍然大悟,左阳却把手里的圣旨扔给了水云,连忙喊人备马,等到他走到门外,不过半刻,一小队亲卫已经立在门前,身着轻甲。

左阳翻身上马,左十七恰好赶来,落地半跪在马前还有几分微喘,看来北千秋跑得够快,让他也难以追上了。

“她似乎最近对着身子用起来得心应手了,轻功快的我也难以追上。”左十七低头道:“她往司命府那边去了,只是……臣不建议王爷去,司命府那边形势很诡异。”

左阳并不奇怪北千秋毫不打招呼的逃走,他点头道:“再怎么诡异我也要去,她如今经不起折腾。”

左十七起身欲言又止,说道:“北千秋似乎极为忌惮司命府,曲澄才上任没几天她就这般动手,只怕是顺帝都不能摆在这司命府的前头。”

左阳想起北千秋说,最忌惮的不是顺帝,而是他手中一副牌,难不成这司命府就是顺帝手中的底牌?

他轻踢马腹,朝司命府的方向疾奔而去。作为长安各个立在宫外的官衙,司命府在城东角,是最不受重视的。长安佛教盛行,司命府作为道教的一派,又没设立能供百姓参拜的道观,只是一帮千山来的道士在里头自个儿占卜天命。

那里往常僻静的很,可左阳还未到就听到箭矢破空的声音,左阳身后侍卫紧紧跟住,他却听着耳后传来一阵轰鸣马蹄声,左阳转过头去,竟看到左右武卫中郎将带着一队御前十六卫精兵与他同个方向赶来——

对方人马不要命一样鞭着身下快马,如一阵风般往左阳身边飞过,左阳只觉得——此事闹大了!

等他到了司命府外,竟看着半边司命府都在着火,青天白日下,那火焰并不明显,可滚滚向天上而去的浓烟却恐怕要闹得全城人尽皆知。左阳却没看到北千秋的身影,他只见到了十六卫中的另一队领军卫将军和刚刚经过左阳身边的中郎将一队拔剑弩张对望。

千山的道士本就没几个,正跪作一地,曲澄并不在其中,他抱着一个年轻女孩儿站在领军卫队伍中,被一排长、枪抵着肩膀,面色有几分恼怒。

“领军卫将军!你私动司命府,是要造反了么?!”和左阳一道来的中郎将是个身材健硕皮肤黝黑的中年男子,左阳认得他是原本的李家人,是四年前被左阳杀于城墙下的李庆云的长兄,名叫李庆寻。

左阳带的人本来就少,在场没见到北千秋,就往后退了几步先远远观望。

领军卫将军竟也底气足,皱眉道:“我奉皇上密旨,前来捉人,领军卫是皇上手边用惯了的人,跟你们左右武卫有什么关系?!”

李庆寻气笑了:“将军说是密旨,请问密旨在哪里!皇上可是写了短笺来,说领军卫私自行动,让我们左右武卫前来阻止!”

领军卫将军和李庆寻同属十六卫,十六卫是长安禁军与府兵合并的机构,基本是长安的兵权,大部分都分割在了十六卫中。这二人官职同等,也算得上是同事,却如今要要针锋相对。

那领军卫将军听见李庆寻所说,也是面色冷了一下说道:“皇上身边的徐瑞福与南六一并送消息来的,怎么会有错。”

“将军说什么便是什么吗?!”李庆寻怒极反笑:“连个凭证就没有就出宫,不论做了什么,日后就随便把责任推到徐瑞福和南六身上了是么?!”

领军卫将军也不是傻的,此刻看着李庆寻拿出一张短笺来,也变了脸色。皇上有急令,是不可能再写旨的,一般都是一张便笺就让亲信传给下头的人。当然这种短笺并不具有圣旨那般的效令,官员不一定都是真的完全想巴结着顺帝,装作没收到装作没看见的官员也是有的。

可他算是顺帝亲信之一,并不最受青睐的那种,既然顺帝派人来找他们领军卫,他自然想邀功,立刻答应下来。顺帝亲笔的短笺他也见到了,只是徐瑞福说上书房那里也要备案,就收了回去——

这简直就是预谋,他前脚到这里还没捉拿到曲澄,先是司命府莫名其妙烧起来,再就是李庆寻后脚就到这里来了。

李庆寻似乎也寻思出了几分怪异,十六卫势力平均,他不想闹太大,就想劝领军卫将军收手,然而对面似乎也有这个意思,就放了曲澄,这件事先了了再说。

然而左阳却看着一个小太监骑着马飞奔过来,怀里揣的却是黄澄澄的谕旨,那年轻小太监好不容易才把马停下来,李庆寻接过谕旨来,面色变了变,他读也没读,直接扔了回去,抬手高声喝道:“围剿领军卫!如有反抗杀无赦!”

那小太监接过谕旨来,尖着嗓子颤颤巍巍的念起来,可李庆寻那方开始动手,领军卫惊恐却不肯束手就擒,顺帝身边最亲近的两方禁卫杀起来,是怎么个境况。

小太监的马被撞翻,他滚到了地上,却抬着手怕那圣旨掉进泥里去,吓得嗓子都在抖,还在念道:“领军卫罔顾圣意,擅自离守,强出南衙,意图不轨,命左右威卫李庆寻捉拿归案,如有抵抗,斩立决!”

曲澄似乎早已料到这个状况,他抱着怀里那个年轻女孩儿,退到墙根处,可其他几个跪着的道士没他那么好的眼力劲儿,被两方对冲的铁骑踩踏,传来一阵阵的痛呼哀嚎,左阳亲眼看着李庆寻看也不看,就一枪挑去,枪头直接穿过一名道士的喉咙,迸出一片血沫。

在这片坊区内,静静观望的只有曲澄和左阳了。

左阳本以为这就是北千秋的目的,她或许也在旁边某处围观,却听着另一方又有马蹄声传来。不过四五人坐在马上,为首那人一身红裙,带着同色幕离,膝下黑马毛色油亮,稳稳停在了这司命府门口。

她身后是同样带着幕离的蓝衣女子,看腰间武器也知道是冬虹,还有离开南明王府就找不到踪影的曲若。

她身后就几个人,左阳早在抓捕她的时候就见识过她在长安的势力,这会儿却谁都不带,也不知道是太小心还是太不小心。

冬虹翻身下马,身影一闪,曲澄虽出自千山,却如北千秋所说,他似乎毫无武功,在冬虹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灵蛇一般的剑穿过曲澄的肩膀,穿透的剑身连血都没沾。曲澄闷哼一声,努力却无力的向后退去,冬虹一把抓住他怀里的女孩儿,拔刀架在那女孩儿脖颈之上,朝后急退而去!

曲澄面色大惊,伸手要去捞那女孩儿,冬虹冷笑一声,已然退到北千秋马前,似问询的抬头看向北千秋。

曲若面色坚定,道:“杀了她!”

冬虹抬了抬剑,那女孩儿的脖颈上沁出血丝。左阳仔细看去,才发现那女孩儿也是一身纯白玄边道衣,双眼睁大,容貌看起来不过十几岁,嘴唇干裂,瞳孔上似乎蒙着一层白雾,张皇而无助的抓着自己的衣袖,高声喊道:“阿澄!阿澄!”

北千秋沉默了半分,看向曲澄:“你就不该带她下千山,若是在山上,我绝不会想要取她性命。”

曲澄捂着伤口,跪在地上,面色凄楚:“别杀她,不是她想来长安的,谁人都在逼她!顺帝派人监视着司命府,你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一会儿除了左右武卫,还会有别人赶来的——你别以为你能逃!”

北千秋在幕离下笑了起来:“瞧你这般凄惨的样子,既然是个没能力保护她的,还跟着一起下山,也是来这长安找死。进了长安的千山道徒,哪有一个是有好下场的。”

“你身后不还有一个。”曲澄笑了起来:“不过也是他早早叛出,算不得千山人了。”

曲若面色冰寒,和境况凄惨还挂着笑的曲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北千秋低头看了一眼那目盲的女孩儿,说道:“留她一条命,以后有用。”

曲若紧皱眉头:“你还不知道这是不是那人的圈套,这会儿只有李庆寻一队来了司命府,不合常理。她活着终是祸害,你不杀,就永远无法放心。”

北千秋转头:“带走,若是发现她有其他动作,再杀不迟。曲若,她也是我可能逃离这个死循环的唯一稻草了。”

曲若握紧了缰绳,不再言语。冬虹将那女孩儿也扶到马上,和她共乘一骑,冬虹收起长刀拿起匕首抵在那女孩儿腰间,她似乎感受到了,僵硬着不再言语,那蒙着白雾的眼里似乎氤氲着泪水。

曲澄知道,北千秋说再杀不迟绝对是会这么做,他却无力阻止北千秋,只颤抖着嘴唇强憋出一个扭曲的笑容,说道:“北千秋你要把她带到哪里去,我就跟着去。”

“那你就累死在我们后面得了。”北千秋冷笑,顺帝的其他禁军恐怕也就在赶来的路上,李庆寻和领军卫杀的你死我活,纵然看见了北千秋也无法上来阻止。

李庆寻更是明白,他接到的圣旨上只写了围剿领军卫,可没有写要保护司命府。现在领军卫拼死反抗,他自个儿命都悬在线上,管那些身份不明的人作甚!

北千秋转身就要离开,却发现背后竟悄无声息站着一队人马,曲若皱眉,策马暗退两部,护在北千秋身前,却看着为首的是左阳,他面色冷的就像几个月前初次抓到北千秋时一样。

“北老贼你是想逃么?”左阳微微昂了昂下巴,沉声道。

北千秋的心里头竟忽然多了一丝心虚。曲若倒冷笑出声:“左郡王莫不是以为自己真有能力困住统主?她愿意在你那院子里,不过是在长安找个好住处罢了。”

这点说辞刺痛了左阳,他自然知道北千秋想来便来,想走便走。

北千秋一听曲若也开口,只感觉头皮都麻了,这两人多少年没有针锋相对过,简直就是修罗场啊!

☆、26|25|20|19

北千秋知道自己不能装傻,只得开口道:“有事儿,我要去幽州附近一趟。”

左阳勾唇道:“恰好顺路。”

北千秋转瞬就想通了:“他把你调到幽州,估计是怕你与我联手,可我这会儿打算避一避风头,捉到了她,我就不算白来一趟长安。”

左阳回答的却是其他的:“我明早就出发,南明王府的马车里头垫了几层软褥,绝对足够舒服。车里头你往日吃的那些点心,自然也会备上。”

北千秋愣了一下。左阳忽然也发现自己这话说的实在太蠢了些!

他在干嘛啊!说了半天什么马车的好,一副在诱惑小孩子的样子!他明明是想让北千秋一起同行,却说了半天有的没的,左阳感觉尴尬的脸都要烧红了却强装淡定。

曲若冷笑一声:“左郡王说了半天,我也没听懂是个什么意思。”

左阳心里绷紧,对面曲若开嘲讽了,他不能输。

可北千秋忽然开口问道:“有樱桃毕罗么?”

“怎么可能会有!樱桃是初春的东西,现在都秋冬了,酥山吃不。”左阳竟然真的在两方对阵,浓烟滚滚的司命府门口,讨论了起这个。

北千秋笑了起来:“酥山也好!带上话本子,车里还能带个人么?”

左阳忍不住松了一口气:“你带个手下应该是不要紧。”他预想了半天,想着北千秋走了就不会回来,若是为了能让她回来,就算将亲兵叫来,逼她同行也要带上她去幽州。

结果一盘酥山也能解决啊。

曲若捏着缰绳的手指节发白,北千秋果然还是想跟左阳多共处一段时间,四年间她就没少提过左阳,除了左阳成婚之时,她去主动找过,其他时候基本都是避而不见。

可曲若心里比谁都了解得很,她越是不敢见,越是心里都烧灼的难受了。四年中,几次左阳追着她,都快到眼前了,北千秋连个头都不敢回,策马催着众人与她一同撤开。

这一次正面重逢,曲若也能感受到许多结被解开,少了那些埂在二人之间的结,她还会像以前那样避而远之么……

“你预计什么时候到幽州?”北千秋把玩着幕离垂下来的纱帘问道。

“按着路程走,该什么时候到,就什么时候到。”左阳扯了扯缰绳,似有几分紧张的问道:“你有急事么?”

北千秋摇了摇头:“明早上走是吧,我去办点事,明早上与你同行。”

“不现在跟我一起回去么?”左阳策马靠近了几步,曲若隐隐都将手扶在了腰间刀刃上。冬虹可不想卷进曲若他们的事里,她后退几步观望着四周,装作什么都听不见。

“我还要做些事,你先回去准备吧。”北千秋说了这一句就不想多说,转头回去。

曲若与她一并调转马头,左阳面上露出几分不安的表情来:“你确定会来?别到时候我东西都收拾好了,你又跑了。”

北千秋轻笑了一下,没说什么,似乎隐隐听见其他声音,皱眉轻踢马腹快走,曲若跟在他身后,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左阳。

左阳忽然觉得自己跟个小媳妇似的,懊悔的都想咬舌头,左十七已经对着天翻白眼了,曲澄缓缓从地上起身,有几分悲切的看了一眼燃烧起来的司命府,转身推开那沉红色的大门,扶着门框走进去,白色袍子在风中摇摆的就像是揉皱的宣纸。

“左郡王,你应该感觉到幸运的。”曲澄回过头来,他额头上还有刚刚磕在地上的血痕。

左阳对他说不上好感,但看到曲澄似乎特别在乎那个盲眼女孩儿,他竟心中多了几分怜悯。

“在这个谁都被逼迫着往前走的时代,喜欢上一个强者,自己也是个强者,实在是太幸运了。”曲澄脸上又如同往常那样笑起来,左阳却觉得太悲凉。他复道:“两个人既能保护自己,又没站在对立方上,是幸运的不能再幸运的缘分了。”

左阳垂下了眼。

左十七提醒道:“李庆寻已经抓人抓的差不多了,王爷也撤吧,省的再有人来,说法上过不去。”

左阳点头。

关于北千秋会不会来,他想她应该不会撒谎。北千秋往往是对着人,没一句话真实,但承诺的事情,却从来没有做不到过。

他让左十七去十六卫驻地去打探一下李庆寻这件事,自己策马带着一队侍卫回到南明王府,这头进了王府,就听水云说各个屋内已经开始收东西了,长公主以去江南休养一段时间为名,刚刚禀告顺帝后直接从皇宫离开长安,前往幽州了。

“那……那替身?”水云问道。

“她不要跟去,让她留在南明王府,依然是老地方,就算有人将南明王府掀了,也不许找出她来。她的身份一旦发现,太容易被利用。”左阳整了整袖口,一边快步往东月阁走过去,一边说道。

水云应下:“长公主估计会比王爷早一步到幽州。”看着左阳停在了东月阁门口,挑了挑眉毛站定在东月阁门口:“王爷到这儿来做什么,那老贼不是跑了么。”

“进来搭把手,把她常用的东西收拾一下。”左阳走进北千秋屋内,一张长桌对着窗,北千秋之前也在这里光着脚盘腿坐在凳上翻书,他走过去将那扇窗户推开。

“这次既然去幽州办事,路过的地方也多,恐怕几个月都回不来。最好是能留在幽州一段时间,我想着找个办法,把她也留在幽州跟我同住,要是东西没收拾好,她就有理由闹脾气了。”左阳说道。

水云一脸郁闷:“她就呆了那么一段时间,能有什么留下的东西。”棋玉也挤进来,问道:“王爷,夫人上哪儿去了。”

左阳拉开抽屉,拿出北千秋放在里头的一沓宣纸,说道:“恩……她出去会朋友了,明儿早上就回来。”

棋玉一听明天早上才回来,整个人脸都白了,紧抓着门框道:“王爷,夫人……夫人不会做这么不守妇道的事,她今天夜里一定会回来的。她一个成了婚的妇人家,怎么可能会在外头过夜!棋玉跟了夫人那么多年,可是了解的!”

左阳在阳光下随意翻看着北千秋画的乱七八糟的东西,看了棋玉一眼:“你要是了解,会没发现她变了样?”

棋玉张了张嘴,过了半天才说道:“夫人日子过得苦,虽是不正常了,跟换了个人似的。可是现在挺开心的,王爷也喜欢这样的夫人,才天天往这儿走不是么?”

“我有天天往这儿走么?”左阳听了这话忍不住转过脸来反问道。

水云冷笑了一声:“是谁说着要看着北千秋,怕她跑了,结果天天就坐在这儿的。”

左阳跟被揭了短似的,老老实实蹲下去,挨个抽屉拉开收拾东西。北千秋真不是一般的邋遢,什么东西都往柜子里头藏,被水弄湿皱了的话本、偷吃了桃不知道往哪儿塞得核、打碎了的瓷器碎片。棋玉也收拾不过来,几个抽屉里都塞的满满的了。

全都是垃圾,没一点北千秋喜欢的东西。

左阳忍不住问棋玉:“她平时惯用的东西没有么?”

“以前有个喜欢的团扇和笔山,最近也都扔了,首饰也都没动过,娘家嫁妆送过来的玉梳也最近没捡到过。其他的也就看看书,随便画点东西,爱吃的倒是不少。”棋玉老老实实回答道。

左阳站在原地,竟然也不知道要给她收拾什么。

想了半天,六年前,她那个身份死后,左阳入军营前,想进宫一趟,将她的东西收拾出来,进了他们以前住的兴熏殿,找了半天,除了几张放在书架顶上左阳画过的画,屋里头竟没有什么她偏好的小件东西。

左阳对她口味和生活习惯了解得很,却才恍然发现,北千秋似乎也避免身边有什么有纪念性的物品。

她死去再活来,带不走那些。他人将念想投在物什上,她将念想只刻在自个儿脑子里。

往常的女人总有几个重要的人送的簪子或玉镯,以前左阳也买过一对儿刻梅花的银簪给她,北千秋拿到的时候是很喜欢,左阳看着她似乎还戴在头上试了试,满心欢喜,第二天就看着出现在了殿内其他宫女的头上,她也再没提起过一对儿银簪的事。

最后左阳留下的,只有他自己画的几张那时候的小像。

“算了。别收拾了。”左阳起身:“你们去把该准备的细节都做好了,让小厨房多做些点心,备些梅干。”

“王爷接下来要做些什么?”水云问道。

左阳走到北千秋屋里床边,直直的倒下去,脸埋进枕头里:“我趴会儿。”

水云只得拉着棋玉退出去,将门掩上了,关于十六卫内斗,领军卫接到指令一事,究竟是北千秋故意挑拨离间、顺帝怀疑领军卫下旨绞杀还是……顺帝因为某些猜测早就想杀了领军卫?

这些事情左阳仔细想了想,想了没多会儿,拥着被子便睡过去。

第二日凌晨,天还未亮一列马车就已经备好,天光熹微整个长安城都是一片浓郁的蓝,只有南明王府门前的灯笼带着一点暖光,秋末的早晨格外的冷,左阳醒来就被这风吹得一个激灵,想着北千秋,几乎是一路小跑往外去,外衣被秋风抖得簌簌作响。

他走近最大的那辆马车,掀开厚重的毛毡车帘,车里有一张小桌,以及一张大大的软榻,一双脏兮兮的绣鞋扔在榻边,榻上的软被隆起一截,两只袜套都快掉了的脚伸出来,似乎因为觉得进来的冷风有些痒,两只脚并在一起蹭了蹭,那袜套更是要掉了。

左阳钻进马车里,伸手将她袜套摘掉,北千秋似乎又觉得冷了,一双脚缩回了软被里。他随手将手里的一摞话本子放在小桌上,也脱了鞋倒在榻上,并过去。

她只剩乌发落在被子外头,蔓延成一片,好像那头发长得没有尽头一样。左阳伸手将她的脸从被子里刨出来,用手试了试温度。

北千秋微微睁开眼来,嫌他烦人伸手就去打他。

左阳捏着她的腮不肯撒手了,脸上满是笑意,马车里昏暗也不能阻挡他眼里有洒了金一般的晨光,熠熠生辉的看着北千秋。北千秋微微睁开了一只眼,却又闭上,似是不习惯这么近的看他露出如此生动的表情,她想转脸,却又似乎显得心虚,强梗着脑袋倚在枕头上。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左阳问道。

“我来的有点早,马车才刚拉出来,我都冻得不行了。”北千秋声音困乏的说道:“结果这马车里一开始竟然还没点暖炉,冷的就跟裹着湿漉漉的衣服似的,我赶紧钻被子里了。”

“你直接进屋里来不就是。”

“懒得了。”北千秋伸手在床上乱摸,总算找到了一把团扇,抓住左阳的手塞进他手里,抓着他手腕,让他抬起手来:“扇。”

言简意赅的要人伺候。

左阳无奈道:“这都是入了秋,刚刚还嫌冷,这会儿又要扇什么?”他嘴上说着,却缓缓动起手来给她扇风。

“暖炉烧的太热了点,难受。”北千秋转过身子去,只给左阳留了一个后背。

“我想去余杭玩,余杭夜市比长安都热闹。”北千秋声音闷在被子里。

“恩,可以,留两天,反正也要路过那里。”左阳伸手拽了拽软被,将她的脊背又埋进被里,缓缓摇着扇说道:“那边我小时候去过几次,客栈条件都不错,可以多留一点时间。”

北千秋应了一声。

没过一会儿,传来了水云呼和的声音,马车缓缓颠簸起来。

马车里一片小小的空间,又燃着香炉,温暖而干燥,左阳合不住眼,想去碰碰她头发,却又作罢,另一只手局促的贴着身体。

北千秋似乎在此之前,都故意的装的更糙,更不像女子一点,怕是让左阳发现吧。这么堂而皇之的要他伺候,态度也似乎稍微软下来,看起来跟几年前的样子更像了。

她这样转变,恐怕也是猜到或感觉到……左阳发现事实了吧。

纵然如此,她还是没有走,这会儿安静的弯着身子睡在他旁边,左阳才是真的觉得安心到了极点,这一次她明知左阳知道真相,却没逃。

看着北千秋的身体跟个熟睡的小雀儿似的,呼咻呼咻却又平稳的呼吸着,左阳忍不住微微撑起一点身子,稍微靠她近一点,装作累了,将拿扇的手放了下来,好巧不巧的放在了北千秋身上的软被上,状似无意的放着手。

左阳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可背对他的北千秋却一直睁着眼睛,看着眼前软垫的纹理,陷入了沉思。

她到了幽州就要离开,恐怕……再要几年不会再见左阳,所以她心里给了自己一点放纵的空间,这一会儿,就这一路停下来吧,稍微在他身边坐一坐,歇一歇。

就这一会儿就好。

☆、27|25|20|19

水云推开门,左阳走出房门。

“她就这么放心就出去玩了?把那盲眼小姑娘扔在这里?”左阳忍不住问道:“她带着阿朝走了?”

水云点了点头:“这可是信任王爷,北老贼自打进了余杭就玩疯了,昨儿去买了不知道多少东西回来,自个儿一分钱都没掏,全是问左十七要的。十七在门口,还等着问您报销呢。”

左阳抚了抚额:“小集小市,她也花不了多少。”

“买东西是花不了,昨儿您去余杭这边的自宅张罗事情去了,她就跑去广济长桥那边,包了条船,叫了两个伶人三个娈哥儿一起玩骨牌,喝酒抽寒食散,打到半夜才让她手底下那个阿朝给扛了回来。她这一夜就花了一百来金出去了!”水云痛心疾首的告状。

“她抽了寒食散?!还叫了娈哥!”左阳感觉脑子都要气炸了:“就她那样,还玩娈哥?!”自个儿掉进花柳窟里比人家花魁还好看,是人家占她便宜吧!

“说是光摸了姑娘,那娈哥都是叫来谈天的。”水云也是贱出花来了,先挑拨感情告完了状觉得要闹大又立刻来安慰:“寒食散倒是拿了不少,可我看了,她身上没味,应该是那几个娼人抽的。”

左阳气的牙痒痒:“她真的能反了天去!我还说她乖,乖——个屁!”

“王爷,您别忘了今儿你是来看那小姑娘的,北老贼指不定什么时候回来了。”水云走过去,推开了客栈内院最里头的房门。“等她回来了,你再教训她就是。可要是让她发现,你问那小姑娘话,可就不太好了。”

左阳走进门去,这是他们租的一片房子里唯一一间没有窗的,挨在拐角最里头,左阳几个侍卫都把在门口,但那从司命府带来的小姑娘也不哭,也不大出来。

他在那长榻深处才看见一个身影头歪在旁边,手指头百无聊赖的放在一起点来点去。

本以为会偷偷哭,或者抱着膝盖把自己塞到角落里,然而看起来精神还不算萎靡啊。听到了左阳的脚步声,那盲眼女孩儿转过脸来,由于眼上似乎有着半透明的白膜,远远看去就跟没有瞳孔一样,左阳心里惊得漏了一拍。

若不是司命府出来的,早就成了人人喊打的精怪了。

“你……叫什么?”左阳站在门边,低声问道。

“栗子。”她小声道。

“哎?”左阳以为一定会有什么听起来大气高冷,配得上一个神秘而年轻的千山司命的名字。

“我没有随千山的辈分叫名。大家都叫我栗子。”她并不寡言。“王爷是想来问我关于北千秋的事么?”

“恩。你年纪不大,却和她认识的很久么?”左阳问道。

栗子点头道:“不算短。我是个人为而成的天眼,与上一代被她杀死的天眼有所不同,力量也弱的很。”

……还天眼,这走向已经越来越奇怪了。下一秒这栗子说北千秋是附身无数的蜈蚣精,他都想信。

“王爷想问的是六年前的事吧。恐怕也是千秋想让你知道点大概,却自己说不出口,才特意留个空档让您来问我。”她跪坐在榻上直起身子:“王爷若有想问就问吧。”

左阳其实也想到北千秋故意放了个空,他搬个凳子坐到栗子对面,努力去直视她双看起来有些诡异的双眼,问道:“北千秋为什么怕你?”

“她不算太怕我。”栗子托着腮笑了起来:“她最怕的是被她杀死过的那个。我只不过是能追踪到她的魂魄,她换了哪个人附身,我都能看得到,纵然隔千里之远,我也可以算到。”

所以顺帝才那么快就找到了北千秋啊……

之前,北千秋一直没有被人找到,恐怕也是因为栗子没有下山。

“只是上一任老司命,是可以让北千秋的魂魄不离开某个范围。”栗子轻声道:“最早是能控制她的魂魄无法死遁到长安以外的地方,到后来随着老司命的多次练习,这个范围就可以越来越小了。”

左阳有点没有反应过来,栗子接着说道:“左郡王没有发现么,她一个宿主死了之后,一定会附到另一个和她差不多同时死亡,没有明显外伤的下一个宿主上。有时候甚至可以跨越千里之远。比如现在的郡王妃是被慢性毒所杀吧。”

“你的意思是说,如果类似于心口被扎了一刀之类救不回来,她就不能附身了?”左阳问道,他隐隐的感觉这房间内的空气有几分凝滞,眼皮跟着跳了起来:“你们怎么这么清楚?”

栗子有几分凄迷的笑了起来:“郡王爷,我下面说的内容,你可不要接受不了……”

左阳暗自深深呼了一口气:“你说吧。”

“我并没有直接知道这件事,只是上一任老司命,是我的……师父,是把我的双眼变成这样的人。我对他太过了解,再加上毕竟是千山中人,听到了一些风声。”栗子声音低了下去,却忽然转了话锋:“我自然可以告诉郡王爷,但也请郡王爷答应我一件事。”

左阳愣了一下,眯了眯眼睛:“你倒是想以我为突破口,谈起条件了。”

“我知道的真相,是我唯一可以跟你谈的砝码了。这件事除了我和当今皇上,恐怕已经没有第二活人了解细节了。”栗子毕竟年幼,对峙着左阳和门外的侍卫,紧紧抓住了腰上的绸带,强自镇定道:“我只要……只要王爷派人将曲澄支走。”

“他已经来了?”左阳挑眉问道。

“我这双眼虽然看不清人的样貌与风景,却能看到许多别的。”栗子两只手用力绞在一起,屋内昏暗,反衬的那双稚嫩的双手白的如玉一般,她说道:“他就在余杭的东城。请王爷派人将他赶走也罢,骗走也罢,只要不伤了他,就让他离我远一点。”

左阳忽的想起那天曲澄说的话来,心中顿了一下道:“他果然跟来了,要是倔得很,伤了他你可别怪我。”

栗子笑了一下:“好。谢过王爷。”

左阳理了理衣服,尽量让自己心里平静:“我最想知道的就是她是何时死了几十次的。当今皇上对她做过什么,我全都想知道。”

“我也不是全都知道。只是今上似乎既十分提防恐惧千秋,却又觉得她这等能力如神仙一般,不舍得她离开。于是王爷就从千山请来了上一任老司命,想要让老司命困住她的魂魄。”屋内没有香炉,只有静静漂浮的尘埃,顺着门缝露出的微光游走着。

“但……此事不是那么容易。敢问郡王,若是老司命能让北千秋的魂魄离不开这个房间,然后在这个房间内,用刀割断了她的喉咙会如何?”栗子的声音幽幽的。

左阳哑了一下,思索了半刻,说道:“她会……她会……”

“她没法回到原来那个受了外伤的身子,魂魄无处可去,时间长了或许会消失吧。”栗子道:“但,当这房间内,还有其他的身子,在她死的差不多同时,喂毒杀死呢?”

“那她的魂魄,就会用这个身子了?”左阳的声音低低的。

“对。当今皇上计划的第一步,便是想能控制她的死与活。只要杀了她,就能控制她变成哪个人。”栗子平静的将双手放在膝头:“然而当今皇上仍然觉得不够。他若不是皇上,是千山上的炼丹道士,也定会是那个最偏执最疯狂的。”

左阳抖了一下,他的身子往后缩了缩,竟忍不住感到彻骨的寒冷。

“他下一步想知道,北千秋会选择怎样的身子。于是如果这个房间分成了两半,这半间里,北千秋被割喉杀死,另半间里,是二十个同时被毒物杀死的奴隶,那边奴隶中,唯一活下来的,一定就是北千秋了。那么经过多次试验,就能研究出,北千秋选择身子的规律了,只是规律是需要大量的实验来验证。”栗子声音也开始颤抖起来,强忍住没有捂住脸。

左阳扶着椅背只觉得浑身血液几乎都要被冻住。

大量实验?!一次次杀死她,为了摸清这个规律?!

“只是后来,顺帝开始想知道,她的魂魄是在什么时候脱离身体,或许他是想知道生与死的边界究竟在何处……于是天底下种种的死法,都可以在北千秋这个魂上试验来去了。我未曾见过当年,可我纵然千里之远,也看得见北千秋的魂魄。六年前,我虽然年纪不大,却日夜听到那魂魄几近疯狂的痛苦哀嚎。”栗子的声音渐渐带上了哭腔:“可她还是活着,她不肯死,也死不得,纵然是十八层地狱将人肉身放入油锅,也不过是这等的折磨。”

他联想起六年前他最后见到北千秋的种种,几乎要昏厥过去——

他见到了内司姑姑的尸体。

并不是像栗子说的,这样被割断喉咙的死法。

比那更惨。

他那一刻是摔倒在地上连滚带爬的过去,半疯半癫,头昏眼花,天地也看不清了,他听着自己的难听到极点的嚎哭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紧紧抱着那凄惨的身子,魂魄都似乎杳杳从头顶飞出去。

后来左阳也只想着内司姑姑的死,跟顺帝的无作为有绝大的关系,却没想到——

他以为她死了,却不料真相还不如她死了。

左阳心灰意冷,挖下那土将这身子埋下去的时候,北千秋正在遥远的地方,一次次死去活来,各种各样凄惨的死法,各种各样恶心的活法,只为了某人……想要紧紧将无法控制的她抓在手里。

她一直既痛苦自己的不死,也因为不死而变得尤为肆意骄傲。

这份骄傲,变成了死也由不得自己的痛苦,被某人踩在脚下,碾进泥里。

☆、28|25|20|19

“然而想要控制她的不止顺帝,还有老司命。老司命希望可以通过道符,就可以控制她具体会附身在哪个人身上。”栗子渐渐地也颤抖起来:“每次在那些奴隶或流民中挑选一人,身上贴上道符,看她是否会附身到身有道符那人身上。”

“但这是有误差的,并不是会成功,能修正误差的方法,只有不断地试验与改进,她死了岂止几十回,这个时间持续了很久很久的……”

“顺帝的权势完全不像外界想象的那样单薄,长安的绝大部分他都能掌控,甚至藏得深到可怕的地步。只是如果他手里有个可以附身到任何身子的北千秋,他可以用北千秋去顶替宰相、敌国来使或是任何任何人,那这实在是太可怕。”

“我听曲澄说,在期间一年左右的时候,她已经神志迷失,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记忆全部混乱,顺帝看她这样下去就会无用,便停了下来,具体她什么时候好起来的,我并不知道。”她哆嗦着嘴唇,接着说道:

“若是我……恐怕这辈子也不会再好了,可她还是又活了过来。她甚至还有力气去谋划,利用了两次兵变,才离开了长安。”

⑧ ○ 電 孑 書 w W W . T X t ○ 2. c o m

栗子说着,陡然听到一声响,在这静谧昏暗的房间内尤为震人。

左阳几乎是从凳子倒下来,跪在地上,两只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双眼,用力到几乎让人以为他要将自己的眼珠子挖出来!脖颈上青筋遍布,他喉头发出一声撕裂心肺般的低哑哭号,浑身都在哆嗦,牙齿磕得咔咔作响,最终却一声也没有哭出来。

那颤抖的脊背似乎再经不起一丝真相的倾轧,左阳只感觉五脏六腑都疼的他几乎昏死过去。北千秋是压下了多么冲天的恨意,才只是跟顺帝冷脸怒骂。或许这也是她的计划,只是为了让顺帝觉得她并未远离,而她也在寻找一个机会。

可回忆里那些留白,那些他不知道的背后,如同一张张空洞的巨口,带着阴冷的风,吸走他最后一点理智。

六年前,红色漆棺放在兴熏殿,深冬,又是一个快过年的时候,风雪比往年还要猛烈,厚重的雪花劈头盖脸的顺着宫墙的缝隙砸下来。里头是一套北千秋根本就没穿过的衣裳,左阳跪在雪里,小心翼翼的将火盆点燃,让那炭火吹旺,他眼里头只有那团火和被烧尽的纸屑。

宫人们来不来送并不重要,或许来了,左阳并没有精力去看别人,他惨白的脸上已然没有再多一丝的力量去将目光投给别人,冬风鼓起了他的衣袖,左阳看着自己的衣袖掉进火盆里,慢吞吞的燃烧起来。

有个人猛然从背后将他提起来,一群太监上来扑打他着火的衣袖。

“世子,您已经不必受那人压迫了,太后不是让您回南明王府么?!”几个太监声音尖利,简直要划破他愈发脆弱的耳膜。

他面前是徐瑞福的脸,那张脸上有一种静穆的麻木,他道了一声:“世子你魔怔了,蒙了心智,莫要怪老奴。”说着一巴掌狠狠地打在他那张因为冷而生疼的脸上,左阳被几个小太监架着才没滚进雪里。

旁人魔怔了被这样一巴掌一打,总要吐出一口痰来,恢复神智。

他吐出了半口血,那血从他喉头深处流出来,左阳干哑着嗓子张大嘴弯着腰,一团血从喉咙深处缓缓出来,滴了一地。

徐瑞福连忙上来给他擦了擦嘴,汇报道:“世子恢复了神智了,眼睛有光了。”

左阳缓缓回过头去,看着徐瑞福汇报的方向。顺帝穿着一身正服,外头笼了一层白纱,满头风雪,面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拎着一串碧玉珠子。

左阳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死了,你不伤心么?”

顺帝缓缓启唇:“我,自然伤心。”

这个人能走到今天,全靠的是令人作呕的惧怕身上沾染半分腥污的虚伪矜持,以及那与生俱来的他自己都不敢面对的恶毒*。

而杀了这个人冲动,在时隔六年真相得知的瞬间,如烈火一般燃烧在左阳的胸膛里。

“她回来了。王爷,他回来了,你快赶紧整理整理。”水云戳了戳趴在褥子上的左阳。

从栗子那里回来以后,左阳拿了个痰盂,弓着腰一边满面痛苦的似乎,一边在干呕。水云没听见里头说了什么,他不知道什么事儿能让左阳变成这样,他嗓子都快呕坏了,才堪堪止住,整个人倒在铺上。

“王爷,我都听着北千秋那欢实的脚步声了,你还不赶紧起来,她要是回来见你这个样子——”水云赶紧又戳了戳他。

“……我知道了。”左阳嘶哑的声音传来。

水云这头话音才刚落,就看着北千秋跟一阵旋风一样撞开门,红裙衣袖荡起来,手里抱了不知道多少东西,阿朝跟在后头,也是累的一头大汗。

北千秋将那东西兜头往左阳身上一扔,甩了鞋就爬上床来,笑意盈盈推着左阳说道:“你干嘛今儿早上才回来,说着要给我付钱,结果倒是挺会溜。你看,我买了个乒噗,他们这儿名泥叫叫,加点水,一吹就有鸟叫声!”

左阳面朝床里背对着她,她几乎是扑倒左阳的身上,笑着拿那个瓷鸟形状的乒噗给他看。

他的脊背僵硬了一下,不肯回头,强自装作发怒,说道:“你倒是还肯回来,幸而我不在,是谁昨天半夜包着船,在江上浪的不用桨啊!”

北千秋嘶的吸了一口冷气,颇为尴尬的挠了挠头,岔开话题说道:“那个……今儿咱们要不也去逛逛?”

“哼,逛可以。”左阳转过脸来,面上仍有几分苍白,却没有看着狼狈:“你把昨儿那一百来金换回来,以为这是小数目?!这够你在这余杭办个大宅子的!”

水云和阿朝幽幽退出去,北千秋深沉地叹了一口气:“我就知道男人……都这个德行,利用完了女人,就开始想把自己付出的讨回去。这才几天就开始问我要钱,你说我一个孤苦伶仃家里没人的女儿家,哪里来的钱还你……”

左阳真想吐血:“你就演吧你。”

北千秋看他转过脸来,松了一口气,几乎是谄媚的倚在他身上,小声道:“昨儿我见着夜市热闹得紧,郡王爷整天皱着眉头不累么,快跟奴家出去玩玩吧。”

“你就要钱的时候态度好。”左阳一根手指点在她额顶,本想推开她一点,却没用力,指尖轻轻点了几下。“最近身子可有不好?”

“挺好的。”北千秋从拎回来的布袋中拿出其他玩意儿,一样一样摆在床上,挤得左阳都不得抱起被子往角落里坐,好给她腾出地方来,左阳却愣愣的望着她素白的手兀自发呆。

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了。

左阳心里涌起的情绪不只是后悔、愧疚,更有无法插手她世界的无奈和焦急。他想做很多事情,想了半天,北千秋却并不那么需要他来做什么。

就仿佛是一个孩子想把自己全部的好东西,一股脑的塞到北千秋手里,她颇有兴趣的看了看,却并不想要任何一样。就算是这样,左阳也想把他能有的最好的东西,塞进不情不愿的北千秋手里。

“你会跟我一起去幽州吧。”左阳看着她此乐不疲的玩着手牌说道。

“恩……幽州有什么好玩的么?”北千秋趴在床上,托腮问道。左阳忍不住伸手将她被薄汗沾湿的头发拨到一边,又觉得自己的动作太熟稔,悻悻的收回手来,说道:

“有个我想让你见的人。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

北千秋抬起头来,瞳孔望着他,脸上嬉皮笑脸的样子收了收,说道:“唔。好,你说重要就见呗,我又不损失什么。”

左阳看她那么好说话,心里又是一哆嗦。她果然知道……他已经了解大部分事情了。

他有点后悔自己干嘛当时赌那点孩子气,还说不让她知道。若是当初在宫里就把话说开了,也可能北千秋不会逃,反而俩人能坐在一起好好聊聊。

可到了这时候,左阳该怎么跟北千秋把最后那点窗户纸捅破啊……

左阳一直在寻思这件事,北千秋还是身子虚,玩了一会儿就出了一身薄汗,下午睡了两个时辰天就黑了,她醒过后兴致冲冲的要跟左阳去余杭最繁华的街巷玩。

阿朝倒是心细,买了套江南女子多穿的半臂对襟襦裙,裙摆却是红白二色竖纹,配着那编金缕花纹的宝蓝色对襟衫子,颜色对比的能闪瞎左阳的狗眼。阿朝就跟个随行化妆师似的,掏出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首饰,金灿灿插了半个脑袋。

李氏那张柔弱的脸,让北千秋神采奕奕又嚣张嘚瑟的一笑,竟压得住这身色彩奇葩搭配耀眼的衣服了。

她简直都不知道低调二字怎么写。

左阳坐在榻上等她,看着她梳头,心里一点不着急。要是他会梳头这等难杂的手艺,就是给北千秋梳一天,他都不觉得无趣。眼见阿朝要给她贴那成型制好的花钿,左阳忽的抬手拦了一下:”你给她贴也没用,不牢靠,就她那疯癫性子,没半个时辰就掉了。没有朱砂么?给她画上比较好。”

阿朝拿起毛笔抬起手来递给他,笑盈盈的看向左阳:“郡王,我可不会画,要不你来。”

左阳条件反射的接过来,端着那冰凉的笔杆,有几分僵硬的站到北千秋面前,北千秋素净的脸抬起来看着他。

☆、29|25|20|19

以前北千秋在宫里,必定要让下人画好了妆才出兴熏殿,其中一定要有的就是唇红和花钿,左阳也给她画了五年,从一开始的笨手笨脚,到后来自创各种花型,每日她就算是要天未亮就起来,左阳也一定迷蒙着爬起来,洗把脸,给她画好了再让她出门。

他一手托住衣袖,一手拿毛笔往朱砂的小盒里沾了沾,有些不敢直视北千秋那双眼睛,只看着她光洁的额头:“我都六年没画了,必定是要手生的,你别怪我。”

北千秋的眼睛也垂下去,岔开了话题,拽了一下左阳的腰带:“你离我远点,我这个高度正好对着你的裆啊!”

左阳重重的拍了一下她脑袋,扶着她的鬓角,让她抬了抬脸,问道:“就是原来常用的三叶花型?”

北千秋眼神漂移,半晌才闷闷的应了一声。

左阳的袖子太宽,他一手按着北千秋不安分的脑袋,一手执笔,袖口就不断蹭到北千秋的脸上。“我给你抬着袖子,别老蹭我啦。”北千秋伸手将他衣袖卷了一圈,捏在手里。

左阳忍不住笑起来,这样子真奇怪,却似乎温馨的不得了。

北千秋抬起眼来,左阳就跟以前一样专注,只看着笔尖不怎么去看她的脸,笔尖湿凉,婉转在她额头。那张脸离得太近了,气息扑面而来。

曾经精致素净的少年脸庞,变成熟了不少。他皮肤变黑了,五官长开了,个子更是高了很多,北千秋抬起脸来看他,角度变得不同,多是看到他微微冒着青茬的下巴。她最近忍不住动手去戳,以至于这会儿她也抬起双手,触碰着他的脸颊。

她的视线顺着左阳的唇向上攀去,一点点划过他的鼻梁,他的脸颊,直到看见对方那双眼睛也直直的望着自己。

“我画完了。”左阳这么说着,却仍微微弯着腰,只因为自己的脸颊被北千秋捧在手心里,他舍不得离开。

那双手冰凉,反衬着左阳的脸颊出奇的烫,他又欢欣又觉得那指尖每往上攀附一点,就是在他心头的一次撞击,北千秋的面上露出迷蒙的神色来,似乎回忆起了什么,犹豫起了什么。左阳犹豫着自己这个绝妙的时刻,应该低头才对。

他心里有着极其强烈的想去亲一亲她的冲动,左阳甚至觉得脸上的热度一直烧进中单的衣领里。左阳又不知道在怕什么,天人交战了半天,手撑在她背后的梳妆台上,就要豁出命的低下头去时,北千秋开口了:“你别理我这么近,丫是不是早上吃了茴香饺子,一嘴什么味儿。”

……左阳猛地直起身子来,面上简直快羞愤到极点,恶狠狠的拍了一下桌子,冲出门去,对着水云喊道:“拿盐水来!漱口!别问我为什么——!”

北千秋看他那样子,咬着唇笑起来,回过头去望铜镜。

昏黄灯火染亮蒙蒙镜面,映出一张不属于她的美人面,唯有额上的花钿是她的,完全属于她的。北千秋忍不住伸手碰了碰:“水平退步,不练不行啊。都画得不大对称了。”

等她出门,左阳正在隔间屋里恶狠狠的漱口,北千秋路过窗口,他抬起头来愤闹的瞪了她一眼:“我没吃饺子!”

北千秋笑着摇了摇头:“就你,老把我随口扯淡当真。”

“你又耍我,有本事别跟我一道走,我不给你付钱!”左阳快步走出门,回头警告她:“别让人家知道我是跟你一道的。”

左阳且让侍卫换了便衣,不离身太远的散在周围,随行注意着旁边的动静,他还真就不回头走在前面,夜市上人绝不算少,卖着用剖空竹竿做的吹泡泡杆与白瓷乒噗的小男孩朝北千秋挤眉弄眼,透明的泡泡随风飘扬,落在人群中挤来挤去的女子的薄衫襦裙破开一团湿凉上,引来娇笑嫣嫣,卖杏仁软酪的男子胸口背着木桶身后扛着夸张的旗子高声叫卖,有人买时他也不知从何处竟掏出一个小瓷碗来装着卖于人。

北千秋就远远跟在他手头,自顾自的看着沿街小摊上的油皂泥人,拿了一个凤凰形状的吹糖,北千秋正想着四处找左阳,看他是不是走远了。

结果左阳就背对着她,站在隔着没几步的另一家店门口,装作仔细把玩手里头的纸灯,不经意间向她投来一个目光。

北千秋跑过去紧紧揽着他胳膊:“给我钱。”

左阳胳膊僵硬了一下:“走,不买那个,前头还有别的地方可玩。”北千秋不满的撇了撇嘴,却还是跟他走了,只是她没松手,左阳也装作没发现,俩人并排紧紧揽着胳膊往人群深处挤去。

北千秋一路也没少吃,一个摊一个摊的扫荡,左阳对于夜市倒是没多大热情,然而北千秋似乎很少有这样的空闲时光,享受得不得了,看着左阳的那是十几个侍卫都远远的也跟着他们走在夜市里,她忍不住问道:“至于这么谨慎么?你得了什么消息?”

“先不说曲澄也在余杭,我总感觉这些天有人也跟着我们。”左阳四处望了望说道。

“唔。就你多心。”北千秋来来回回的把玩着几个面具,拿了一个鬼面戴在脸上:“这个如何?”

“还好,不够吓人。你还是带狰狞一点的比较有意思。”左阳说着还是递过去几文钱,将她手里的买了下来:“以前你不也带过一个青铜的鬼面,摘下来的时候,对比可真强烈……”

左阳有意的想要多提起来一些以前的事情,他觉得自己提出的点已经够多了,北千秋还是有几分不愿提起过往的样子。

“以前啊……”北千秋手指摩挲了一下,没说什么,把鬼面放进了布袋里。

“对,以前。咱们之前不也逛过夜市。”左阳说道:“你忘了么?那时候我们还一起买杏仁酪和胡麻饼吃,可是没玩一会儿宫里就出了事,咱们就赶回宫里了——”

北千秋没有回答,两条并行的夜市之间有一条较为晦暗人少的小路连通,北千秋走过去似乎想走到那条夜市上去。

左阳快步追上去,道路虽然一片晦暗,可两侧金灿灿的银杏叶就好像散发着微微的光亮,北千秋埋头在前头走着,身边没有一个行人。

“那天,我明明知道了,还装作不知道是我的不对。”左阳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你既然一直都在你能不能跟我讲讲!跟我说说!这些年都发生了什么,那四年之后你都在做些什么?我想知道——我想知道很多……”

北千秋回过头来,秋风吹得银杏叶连连翩飞,她的衣裙也猎猎作响,身形瘦弱更像是要随风而去。

“也没什么好说的。”北千秋将头发拨了一拨:“我也变了很多。”

“你没变。”左阳摇了摇头:“是我一直都没能发现,是我要捉你,要将事态变成这样的……是我对不住你。”他不论怎样也要把自己的想法说出口。

“没有谁对不住谁的。”北千秋不善于接受别人的道歉,别过脸去,她不再嬉皮笑脸了,左阳也知道她态度稍微认真一点了。

他想问太多了。

四年你都去过哪里?是不是真的过得很不好?你想怎么复仇?

你是不是过段时间就要走了,是不是自己有自己的计划?

你想未来做什么?你现在心情如何?能跟他说说么?

左阳一个都问不出,他问这些又有什么用!北千秋自己心里的计划是谁都改不了的,她比任何人都坚定,北千秋或许都未曾跟曲若说过全部的计划,又怎么会跟他详谈!

他竟有些理解曲若的心境了。若是一个不愿意对旁人敞开心的人,能最接近她的办法就只有做她的手下,做替她行事的亲信了吧!

也不知是赌气还是觉得说别的都没用,左阳开口竟然是一句掷地有声的话。

“我还是很喜欢你的!”

这回轮到北千秋结舌了,她偏生面对这种状况没有什么办法,刚刚还在潇洒拨头发的手放下来,那飘荡的银杏叶也一个个顿在半空,心有余而力不足的落下来。

“碑前我说的话,半句假的都没有!我还是很想跟你一起!”这话说的带上几分斩钉截铁的赌气感觉,左阳甚至将手里拎着的给北千秋买的小玩意儿一扔,大步跑到她面前去。

北千秋结巴道:“嗳,然……然后嘞?”

纸灯落在地上,火苗点燃纸皮和竹架,腾的燃起一小片火光,微微照亮左阳的侧脸,北千秋倒退了一步,就感觉有唇印在她的嘴上,沾走了她的唇红。

他只是贴着,然而小小的街巷里,明明这会儿没有秋风,两人却抖作一团。

☆、30|29|25|20

滚烫的掌心贴着北千秋肩上的薄衫,不敢用力,不敢捏紧,只这样贴着。

左阳微微抬起头来,复又将唇印上去,他似乎以为这就是吻了,感觉到北千秋的僵硬,左阳似乎更开心了,小心试探着摩挲她的唇。

北千秋伸出手去,推开他的脑袋,声音也在哆嗦:“你在干嘛!”

这不是很明显了么!左阳觉得她在装傻。

“你觉得这叫接吻?你到底有没有点常识!教人行房的书一大堆,怎么就没有教人接吻的书,好让你这个笨蛋学一学!”北千秋的声音忽然也有点气急败坏的意思。

“不对么?”左阳有些疑惑,却转瞬释然了,有些任君所为的放开手,直直站在那里:“那你教教我吧。”

北千秋不做声,过了半天才低低的说道:“你到现在还什么都不会……也是有我的责任……”

“哎?”左阳没太听清,就感觉一双冰凉的手狠狠掰住他的脑袋,迫使他低下头来,左阳听着自己后脖子都嘎吱一声响,疼的倒吸了一口冷气,那双唇就印了上来。

准确来说是啃了上来。

北千秋踮起了一点脚尖,垂下眼睛去,左阳渐渐听不到两端夜市遥远的喧闹声和那灯笼燃烧的劈啪声了,他两只手去扶着北千秋的窄腰,却只感觉脑袋轰的烧起来,两腿也忍不住发软。

稀里糊涂,心驰神往,两个人紧紧靠着,仿佛就有无数的旖念迸发出来,唇齿相交,密切的多,也……动情的多。总之,他都忘了,就觉得……很好。

夜是迷滂,神志也是迷滂的,点点火从神志里燎向四肢百骸,几乎要将他的脊梁骨也烧成灰。

左阳感觉她含着唇似乎想要吃了他,吃相倒是优美克制,可左阳这个盘中餐确是心急的,他仿佛感觉慢慢领悟出半分心得来,鼻间发出微微的咽声,正要回应,对方却走了。

北千秋稍微离开了一段距离,似餍足的舔了舔唇角,直而长的睫毛抬起来,瞳孔里映着星光:“很软啊。”

左阳一直眼睛怔怔离不开她的唇,北千秋且又靠上来,轻轻点了一下。她两只手也染上了左阳脸庞的热度。

他竟不知怎样想的,面红耳赤却严肃正色道:“你……怎么能把舌头伸进来,下次不许这样了!”

北千秋瞠目结舌,呆了好半天才对天翻了个白眼:“你是不是傻!你丫脑子里有一个碗大的窟窿补不上是吧!”

“这……这样不好……”左阳看北千秋一副不想跟她说话的样子,结巴道:“在外头,不能这样。”

“你丫跟老娘滚床单的时候怎么不觉得那样不好了!哦草,提上了裤子就开始装纯洁,有没有你这种闷骚到极点的!”北千秋气的牙痒痒,恨不得扑上去咬死他。

“我没——我我不知道那是你啊!我……我要是知道……”左阳也不知道要是当时知道会怎么做,也没空去想北千秋是不是间接承认了什么,拽着她的腰不肯撒手,抿了抿唇:“我大概会了,你再教教我吧。”

北千秋可真是气急败坏了,抬手去掰他嵌在腰间的手,左阳却不肯撒手,北千秋都要骂了:“滚蛋!早多少年认识你就知道你是个蠢货!我要不是拿你没辙——至于让你腆着脸站在这儿!”

“我不也一样拿你没辙。”他补充道。

左阳看她急赤白脸的,倒觉得有点开心了,总算是有点欺负回去的感觉了。原来这个人,嘴上说着巨俗无比的黄段子,内心也知道有点不好意思啊。

他抬手抚了抚她的背,小声开口问道:“嗳,是不是寻常夫妻都是这样……”

北千秋挣扎不过,只能叹口气倚在他身上。听着他这种问题,简直是一脸想死的无奈趴在他肩头,应了一声:“唔。大概……我又没跟旁人做过夫妻。”

左阳眼睛亮了起来,低头看她,唇角是压不住的笑意:“你说是不是命,让你非要跑,结果跑回了南明王府。”他口气倒是满满得意,北千秋看他侧脸,倒是愣愣怔怔的。

北千秋实在是不习惯这样。当人知道自己不会死,命又长,总会既肆无忌惮又无所事事起来,因为乱世许多人命都不值钱的缘故,她也总是换身子,留在身边的人一个没有,也不是怕分离,只是习惯性的甚少去跟旁人亲密,她甚至连自己穿越前是什么样的人生,也都要忘得差不多了。

她性子说起来是不太知道所谓幸福的含义,纵然看着世间许许多多的人为了亲人爱人牺牲奔波,她也难以感同身受。说是她先喜欢上左阳,也并不正确。

宫中五年,左阳日夜相随,每一个小的习惯都是为了适应和她一起生活。在莫名其妙之间,北千秋听他说了很多很多左家的事情,被惯的他一天离开就觉得什么都不顺心,甚至她开始觉得,原来一家人,是这种感觉啊。

原来,被一个人放在心上,日夜相随是这种感觉啊。

以至于现在,她纵然自觉好歹比左阳经验丰富,但仿佛现在才知道,这种把心浸在蜜卤里捞出来的感觉,原来这么鲜活啊。

左阳偏过头来,半闭着眼睛,脖子在她臂弯里,又转过脸来,两个额头砰的碰在了一起,食髓知味,跟个孩子一般的上来啄她。

北千秋别扭的要死,转过脸去。跟腻歪的小情侣刚得了点门道似的,来来回回尝试着没完没了。

左阳又要追上来的咬,北千秋跟躲开一只不断示好舔来舔去的哈士奇一样,抬手推着他的脸颊。他这时候倒不木楞了!

“北字,是顺帝给你取的么?”他抓住她的手,忽的想起来问道。

“哎?没……那是我以前名字里的单字,我很喜欢,旁人若是不认识我所用的身子,问我叫什么,我大多说我叫阿北。”北千秋想着说话就说话,何必要去拿她的手,便后退开两步。

左阳原本穿着齐整的外衣,刚刚一来二去,层叠的领口也乱七八糟,满是皱褶,看起来有几分狼狈,他想着关系真的算是前进了不知多大的一步,早知道有些话,就应该更早说出口,北千秋也才能一步一步离他更近些。如此想来,便心里头什么都想知道了。

“是你告诉顺帝你叫阿北的?”左阳复问:“你做那女官之前,就认识他了么?”

“你也是真煞风景。”北千秋扶额无奈道:“好好地,提他那个神经病做什么,走罢,说是出来玩的,还在这里站着做什么,这里连个灯也没有,倒是便宜了你!”

她毫不犹疑转身,就往另一边集市走,左阳连忙去将刚刚随手扔在地上的东西都捡起来,提在手里快步跟了上去。

北千秋在华灯下头转过脸来,眼睛偏向别处说道:“走罢,去划船去。昨日我看了几处夜色都好,咱们一起去看看,就让水云他们先回去也成。”

左阳看着柔光下头,北千秋那张脸,嘴唇艳红微微发肿,刚刚什么都没看清,现下竟感觉脊梁里都是激动的一哆嗦。这会儿得了奖励,北千秋说什么都是好了。

“你不是今天早上就让租了船,现在正在西边码头上,我们去吧。”左阳快步走上来,伸手牵住她的手,衣袖落下来挡住了缠绕的手指。

北千秋支吾的想把手收回来,却抵不过他手劲,反被拽的踉踉跄跄往前走去。码头处乘船的人也不少,还有点着花灯顺水漂流而下,余杭的江面宽阔,上头飘荡了不知道多少艘船,各个灯火通明,乐声说笑声飘荡在江面。

左阳租了一艘大船,说白了就是那种包十几个女人,带二层楼好多个房间的大船,上了船就她们俩人,连个跳舞唱歌的也没有,空空荡荡,只有许多船夫在下层。

“这有什么意思?你连个伶人也不愿意叫,倒酒的人都没有!”北千秋靠在二层栏杆边,手拍着桌子不满道:“就见你这张臭脸,这游江跟没游也没区别!”

左阳也是无奈了,对于伶人舞姬,她比左阳还喜欢千百倍。

“我给你倒酒行了吧。”左阳敛袖给她斟了一杯:“好好的夜色叫那些人做什么,就我们两个就好。回屋里坐吧,外头风凉。”

北千秋拉着栏杆不愿意进里头坐,托腮拿手吃着茴香豆,满脸哀怨:“你倒是可以看我这张美人脸……”

左阳知道她是随口抱怨,笑笑没说话,他低头往江中看去,许多船也飘荡在江心,一艘华丽的大船恰好擦身而过,虽有轻纱帷幔掩着,却看得见上头满是人,几十个男子或坐或立,几乎个个都是表情凝重身着华服。

这群人最中间的一个坐在桃木椅上,怀里抱着一个宝蓝色撒花裙的女人,手里攒着串核桃,面带微笑的开口说了些什么。灯笼与帷幔恰好挡住那个男人的半张脸,左阳却看见了那人怀里的女人,转过来一张哀愁冷漠的面容,唇上樱桃大小的艳红。

“沈浮图也来了?!”左阳惊了一下:“那是冬虹?”

冬虹眼睛也尖,转脸看见了他们俩人,微微眯了眯眼睛,将头倚在沈浮图肩上,转过脸去了。

“我离了京,他们就跟出来了。余杭是沈浮图的地方,在这地方有他照应着,我也不大用动脑子。”她两只手揣入袖中说道:“盐米涨价一事,实际上是江南各个粮商反抗他的大肆收购行为而做出的,他们也没想到沈浮图是块不肯妥协的硬骨头,这事儿一再闹大,你这个令仪王被派往江南一事他们都知道了,这会儿事态严重了,又回头扒着沈浮图这条金大腿,也是奇葩。”北千秋抬手蹭了蹭嘴唇说道。

“他是今日恰好在这里?”左阳表情凝重起来,转脸看向北千秋:“你是不是也知道了?”

北千秋表情也是一愣:“知道什么?”

远处十几条船远远的围着他们这两条船,北千秋忽的扑过去,拽着左阳滚倒下去,几乎是瞬间,无数破空声传来,闪着寒光的箭矢如雨一般落下,噼里啪啦的插满了半艘船,北千秋一阵心惊,最惊得还是左阳,他咬牙切齿道:“我以为只是派人来耍些手段,没想到竟然敢在这余杭繁华的江中放箭!你进到屋里去!”

北千秋拽住他的衣袖,皱眉问道:“是谁的人?!”

“那个狗皇帝,从出了长安,已经派人远远跟了一路了!我以为不过是几十人,到了余杭就算在集结也不过百人,看这个状况恐怕那十几条船都是他的人,也不知道我埋伏的人够不够——”左阳微微探头,怒道。

☆、31|26|20|19

“你进屋里去!”左阳陡然想起北千秋现在还没解了锁魂蛊,早知道对方这般下手狠绝,就不该带着她来登船,他一把拽起北千秋扑入屋内:“安分一点,坐在船里不要动!下头的船工都是侍卫所扮,这艘船也是原来的军船改造,不会被他们轻易损毁。”

北千秋倒是一点不怕流箭,还往外探头,被左阳一把拉回来。

“你倒是现在有本事了,我都没注意到。”北千秋摸着下巴一脸得意:“不错啊,有发展前途。”

“你倒是看看周围的状况再说这个好么!”左阳朝外看去,左十七快步走上船来,挥剑拨开乱箭走到他们所在的屋里,脸色极差。

“对面沈浮图他们的那艘船呢?”北千秋问道。

“沈浮图倒是有冬虹护着,身上没有受伤,但其他的商贾基本非死即伤,不少舞女伶人都跳船了。”左十七说道,北千秋抬头看向旁边那艘船,刚刚还轻飘的帷幔几乎都满是窟窿,冬虹手里拿着长剑和沈浮图站在一处,两人相依缓慢往后退去,好歹有一半的人都倒在了甲板上,满地是血,连连哀嚎。

北千秋环顾四周,十几艘靠来的船腾地灯火通明,甲板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一只离弦铁箭飞来,尾上拖着一条铁链,铁箭带着倒钩牢牢钉死在甲板上。北千秋转瞬反应过来,抬手绘出袖中铁扇,将锁链劈断,然而无数条带着锁链的铁箭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扎在这船身上!

几十条铁链纵横交错同时绷紧,竟拉着这艘大船吱哑做响,停在江心半分也动不得。

北千秋钻过一道铁链,就要跨过去连接将二层的锁链全部砍断,眼见着无数黑衣人影踏着锁链往这艘船上而来,左阳一把拽住她的衣领将她拖了回来:“要你在这儿给我逞能!坐好了行么?!”

乱箭不长眼,要是在还没找到锁魂蛊的解法之前,这身子出了什么事,左阳可就真死的心都有了!北千秋还在挣扎,左阳将她扔给左十七:“你什么都不用干,把她看好了就行,她就是个上蹿下跳上房揭瓦的!不必下船,咱们还没陷入被动。”

北千秋不满,可左十七也武功不差,将她控住拖回了屋里头。

左阳站在船边,随手砍断锁链,看着那十几艘船上的黑衣人行到了一半,他还在伸手点着对方的人数,突然抬手笑起来,二指在唇间发出一声呼啸。陡然一阵水声响起,北千秋探头看去,漆黑一片的水下忽然窜起几十人,横在江面的锁链恰好成为他们的借力,带着水花几十道魅影忽然将锁链上快速行来的黑衣人拖入水下!

与此同时,那十几条船边的水面如同沸腾一般,绞起一片水花,几乎每条船附近都攀上了十几个人,就仿佛是无数双手从漆黑水下伸出,紧紧抓住那十几条船只。

十几条船上传来了兵器相交声与哀嚎声,水下的必定是左阳在贵阳的水军中的一支,顺帝长据北方,手下懂得如何在水上作战的士兵少得可怜,也是为了突袭顺利,才想出用锁链控制船只的方法,却着了左阳的道。

北千秋也甚少了解水军,海盗很少打到内陆来,来得快灭的也快,这次看到水军行事,她也是目不转睛的望过去。

左阳手下的士兵为了穿行水下,身上穿着轻薄油亮的衫子,虽地不能抵挡攻击,但他们一单遇险就跳入水中,船上的将士还来不及往水里看,船另一边又翻上来几人!玩的就是快攻快闪,北千秋托腮看的双眼晶亮。

眼看着十几艘船上那些不谙水性的将士落入水中,如鱼一般的水军不知从哪儿就冒出来,拖住脖子补上一刀。对方想着夜间奇袭,却没想到漆黑的水面却给水军一层得天独厚的屏障。

“这些人是你带出来的?”北千秋看向船边站着的左阳,他的黑发被江面迎来的秋风吹得在空中乱舞,左阳听见回过头来,竟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笑来:“毕竟是爹那时候就带出的水军,我也算是捡了便宜,本以为想出的这个法子看起来有些儿戏,却没想到管用。”

他爹都死了几年了,就算在时,贵阳的水军也荒废了大半,四年之后还有这等行动力,也跟左阳离不开关系。

沈浮图看着湖面上浮起几十具尸体,也大概猜到此事可以平息,便走上刚刚与商贾会面的甲板,抬脚一个个的踢着试探,看看哪个没死,冬虹身影纤瘦,两柄剑擎在身后,小心翼翼的靠在沈浮图身后,仿佛随时准备补刀。

左阳没管他们,反而是又抬手将手指放在唇间,发出一声低低的啸声。几乎是过了不到半刻,北千秋就观赏到了一场烟火。十几条船几乎是同时炸开,一片火光陡然耀眼几乎是映亮了整条江面,燃烧着烈火碎片迸射开来,四散落在水面上,噼里啪啦的烈火燃烧了桅杆和船帆,火光的映照下左阳表情竟有几分北千秋不熟悉的……来自他心底的严谨冷漠。

北千秋托腮看过去,忽然感觉心里有着和情境完全不符的平静……当年呆呆的家伙,也被磨砺的愈发靠谱,或许他也是想着如果当年能更强大一些,许多事情都不会错过吧,带着这份悔恨,拼命走到现在。

沈浮图的那艘大船朝着左阳这边的船靠拢过来,船工照着左阳的指示,在两艘船之间搭了一块横板。冬虹如履平地,沈浮图却两条腿都哆嗦,被冬虹扶着才勉强过来,落了地到了这艘船上,又整好衣服,跟什么事儿也没发生似的走上楼来。

二层栏杆与侧面门上密密麻麻的箭杆,冬虹快刀劈断,箭羽落了一地,沈浮图才敛袖走了过来。左阳皱了皱眉,他一直觉得沈浮图在有意无意的避开他,这回怎么倒肯露脸了。船廊下挂着的灯笼也几乎被射成了筛子,早没有什么光亮,等他走近了,左阳才看清的他的面容。

头发乱糟糟的垂在耳侧,还是那条歪七扭八的长辫,眉毛淡的几乎看不清颜色,嘴唇微微发紫,眉眼有一种带着阴郁妖艳的狭长,配着那身染血的紫色百花长衣,有一种诡异而阴柔的气息。他抬了抬眼皮朝左阳看来,主动开口招呼道:“左郡王,许久不见。”

左阳在宫里,几乎是见了这张脸千百次,他倒是勾唇道:“小沈子,本以为当年你被北千秋打出宫去,不知道死在哪里,原来是做了她亲信,到这江南好地方来做富商了。”

听见小沈子三个字,沈浮图几乎是额上青筋一跳,却仍抿唇淡淡道:“也是,六七年不见,左郡王还是跟在我们统主身后跑着,也不知道追了多少年。”

两人开口倒是针锋相对。当年给北千秋看门的少年郎,是北千秋在宫里为数不多的亲信之一,原做内司姑姑时,基本内宫里头那些制衣节庆、预算采办的事,都是交给了他来做,打北千秋辅顺帝登基以来,他就是分到北千秋身边的那个小太监,想来也是跟了许多年的亲信。

在宫里的时候,沈浮图虽年纪小,就以手段狠辣做事决绝而出名,北千秋当年是想着一手辅佐他,挤掉徐瑞福,好稳固自己在宫里的位置,没想到后来他犯了事被打的半死扔出宫去——

也不知道当年是不是北千秋有意给他重任,让他来南方发展,不过这些年看来,他也是没辜负了北千秋的期望。

“统主,那些商贾怎么处理。”沈浮图抬了抬袖子,把玩着那串核桃问道。

北千秋转过脸去,面上很平静:“能怎么处理,你就算说是这事儿与你无关,可人是你招来的,船是你租下的,洗也洗不掉这罪名,干脆就杀了。半死的也杀了,轻伤的扔河里去看他有没有命活,既然洗不掉污名,就干脆揽了,好歹外头留了个名声,说只要有人挡了沈爷的道,就是死路一条。”

秋风有些冷,北千秋抱住手臂望着远处燃烧殆尽的船只,红白二色的艳色裙子在兜满了风。

沈浮图话到嘴边,咽了半截才继续道:“……那这动荡可就大了,就算是想吞,我也未必吞的动这么些人手下的产业。”

“谁让你吞了。”北千秋轻笑了一下,叫冬虹过来,挽着她的手说道:“吃多了你也不怕撑得慌,肚子越大越跑不动,就是让他们下头一片乱着。他们各自心怀鬼胎,死了家主,各自商圈内还争个没完,不会一致对你的。这样一来,米盐价格降了,好歹咱们自己的人也吃饭不难,又给左郡王添了条政绩。”

沈浮图又抬眼看了一眼左阳,淡色眉毛动了动,点头称是。

北千秋将冬虹染了丹蔻的手放在自个儿掌心里,捏着她手指头玩,往下走去:“走吧左阳,这船也快漏了,半夜倒是演了这么一出猴戏,连顿饭也吃不好。跟着沈浮图和冬虹一道,我们去岸边酒庄吃些热乎的。”

她正往前走几部,看着左十七面色凝重,跟左阳说了一句什么。

刚刚左十七上来的时候,她就觉得不对劲,纵然局势突变他有些紧张,也不该是一副塌了天的样子,他凑到左阳耳边说了句什么,只看着左阳身子震动,脸转瞬煞白,几乎趔趄的向后倒了一步,两眼空洞,抓住了栏杆才没倒下去。

北千秋也是许久没看他这幅样子,连忙松开冬虹过去扶他,就听见左十七说的后半句:“……在淮南道遇袭,对方近千人,长公主或在他们手里,生死不明。”

☆、32| 29|20|19

北千秋猛地回过头去,左阳几乎是天旋地转,他以为自己要倒下了,在北千秋眼里却是僵硬着站得笔直。

她松开冬虹的手,快步走过去,托住左阳的胳膊,转脸看向左十七。左十七看着北千秋的瞳孔中的墨色深不可测,隐隐几分寒意似乎在她面容上酝酿,他也心一惊,见了太久这老贼不正经的样子,差点忘了她曾坐到过怎样的位置上。

“刚刚的话,再跟我说一遍。”北千秋转过脸来说道,柔弱娇美的面容上只剩肃杀:“惠安怎么了?”

“长公主从淮南道前往幽州的路上,被人袭击。”左十七半跪在地说道:“郡王料到路上可能会有流匪歹人,便叫长公主带了三百精兵才敢从淮南道走,却没想到对方竟是宣州知府派兵来拦的,足有千人,宣州原是兵家必争之地,所拥城卫都是曾上过战场的老兵。”

“南明王府那三百人呢?”左阳开口问道。

“全部葬身淮南道。”左十七声音微微发抖:“臣不止对方何等来意,敢对长公主出手本就不知道是谁授意,却竟送来了一个匣子……”

“你看过了吧。里头装着什么。”左阳握紧了栏杆,咬牙切齿吼道:“告诉我匣子里装了什么?!”他声音震得北千秋耳膜都在作响。

多少年没听过左阳这样吼过。

左十七猛地躬身,头磕在甲板上,发出一声钝响:“回郡王的话……是长公主的……右耳……确认无误,长公主右耳后有一颗小痣,对方也是知道这点,才送来了……”

左阳握着北千秋胳膊的手猛然收紧,北千秋抬头去看他的脸,左阳却偏过头去,过了半天才呼出一口浊气:“没有别的消息……?”

“没有,宣州知府也没有发出任何声明,长安似乎还不知道此事。”左十七抬起脸来,他比左阳还大个几岁,在左阳小时候就一直被养在府里,这时候竟红了眼眶,话也说不成了:“王爷……我们该怎么做,难道长安已经在这个时候要赶尽杀绝了么!?”

左阳咬牙狠狠踹了他一脚:“往日见你淡定,这时候慌什么!叫各部收拾东西,启程幽州!这是谁的授意,想也知道!不过是千人,怕甚!”

“长公主若是……”

“不会的。他若是有意要杀,就不会让人送来匣子了!”左阳竟开口笑了出来:“他是要我也失了方向,病急乱投医的去救,把自己也送进天罗地网里。也不知道他自己设的那张网,吃不吃得下一只虎!”

左阳甩袖转头就往船下走去,北千秋到现在也没能好好看见他的表情,越是这样她越心惊。左阳爱这家里每个人至死,长公主对他来说再重要不过,他一直小心翼翼的维持着平衡,只等着自己羽翼丰满再打破,却没想到龙椅上那人率先动刀。

顺帝要的到底是什么?!他是要贵阳水军,是怕左阳反攻,还是怕北门和左家联手?!面上那张和长公主相互依偎的皮还不愿撕开,私底下已经开始疯狂捅刀了。

北千秋心里顾不得别的,快步跟在左阳身后,他跌跌撞撞的走下楼梯,几乎是踩在云上,不是他脆弱,是才不过二十三岁,他已经送走了太多人!

立了满山的碑,烧了千万的纸,左阳再经不得这种事了——下船的横坎绊了他一跤,左阳几乎是直直往前倒去,北千秋连忙拽住他胳膊,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扶着他站直,北千秋站在下船的横板上,脚下是缓缓流淌的江水,她紧紧的拥住了比她高了一头还多的左阳,几乎要把整个自己嵌入左阳的胸膛里。

北千秋开口声音却很冷静:“稳一稳咱们再走。别急,事情现在脑子里过一圈,你在做决定,若想不后悔,就要多想。”

左阳伸手紧紧揽着她的背,低头没说话。北千秋心里才是开疯狂思考起此事的局势,双手却轻轻抚着他的脊背,左阳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他太令人恶心了……将所有人拖到泥里,碾碎踩在脚下他才肯安心——”

北千秋抬起脸来,左阳的面容上只剩下狠绝滔天的恨意,两眼赤红仿若燃烧着无明业火,隐隐透露出扭曲的意味来,她伸手将自己的额头狠狠磕在他下巴上,左阳天生怕疼,吃痛转脸看他,表情总算是正常了几分。

“你做万事,别忘了长安城里还有个左晴,他之所以敢不撕破脸皮还如此疯狂,就是还有个左晴捏在手里!”北千秋皱眉低声道:“我不管你想做什么,考虑清楚后果!”

“随我一同去幽州。”左阳挟住她的手,十指交扣紧紧握住:“你不用带别人,就咱们一同去。”

北千秋还没来得及说好,左阳就拽着他往前走去。回到客栈,一个小小的红木匣子摆在刚刚还在用的梳妆台那里,左阳背对着她将那盒子打开,没有伸手去碰,只是脊背抖了一下,缓缓合上了匣子,塞进衣领里,走出门去低声与水云说话,似乎在安排着什么。

北千秋拿了半身衣服,叫阿朝过来说了些什么,阿朝面色也极为不好,拽住了北千秋的衣袖也要跟着去,却被北千秋否决了。

“你带着栗子,慢些走,但是也去幽州,到幽州的城内等曲若会和。”北千秋嘱咐道:“栗子的命也至关重要,叫十一支集结护送,若是有他人来截,就杀了栗子,不要犹豫。”

阿朝点头称是,低头半跪行了个礼,将北千秋送出门去。

等到整个余杭深夜的繁华热闹褪去,渐渐安静萧条起来的时候,左阳也和北千秋同乘一骑,带着侍卫,踏着浓稠的夜色离开了余杭。从余杭去往幽州的路程并不长,快马疾行,夜间也没怎么休息,左阳双眼都已经熬红,还是会让北千秋倚在他身上稍微眯一会儿。

经过几个州府都只是短暂停留,左阳看北千秋似乎身子又不大好起来,想要租一辆马车,可马车最起码会将行军速度拖慢一倍,北千秋最终还是没坐马车,大部分时间则偎在左阳大氅里,倚着他胸口休憩。

官道的灯大多因为连年失修而颠簸不已,又逢几场秋雨,等北千秋与他一同到幽州郊外时,一队人满身泥水,马匹也早已疲惫不堪。北千秋带着斗笠,和左阳同罩着一件雨蓑,在深夜终于停在了一处山庄前。

那山庄风雨飘摇中一片漆黑,却能隐隐看见夜色中巍峨的轮廓,正门红门处全是杂草,牌匾上写着史庄,两个几乎要被风雨浇灭的灯笼在空中狂舞。

左十七翻身下马,那山庄门口地面泥泞的几乎要没过他小腿,他艰难的走上山庄门口,握紧结满锈的挂环,敲了敲门。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门内传来嘶哑的声音,左十七没说话,又拿起挂环,轻轻敲了四下,便听见了咳嗽声和门闩被抬起的声音,一个头发枯白,瞎了右眼的老人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左阳,开口道:“三郎回来了。”

左阳应了一声,那老朽将大门整个打开,左阳轻踢马腹,直接骑马带人从正门进入,山庄内一片黑暗破败,隐隐看得见回廊和结满水草的池塘,山庄内倒是道路宽阔,似乎正适合骑马进入。左阳策马缓步往前走去,这山庄依山而建,策马走不了多远,便到了尽头。

北千秋精神不佳,却仍抬起眼望去,这山庄一条道往山中峡谷而去,那峡谷窄的几乎只能容许两匹马并排而过,连雨丝也落不尽这狭窄的一线天之中,左阳在前,一队侍卫成列沉默的跟在后面。

她隐隐看见了这一线天的尽头,灯火的光亮似有似无。带到这一路走到尽头,兜头的烟雨又砸了下来,北千秋有些睁不开眼,却逼着自己睁开眼往前看去。

那是一片宽阔的谷底,四周群山环绕,一个烟云缭绕的湖泊点缀在这谷地之中,而在这湖泊边,是一座城。一座灯火通明的城。

那座城虽没有余杭的繁华,没有长安的巍峨峥嵘,却似乎有无数的人在其中生活,它如同一颗绚丽的明珠坠在这谷地中央。而在附近,无数同样亮着灯光大大小小的村落与军营,道路相连,几乎映亮了四周的山林。

风吹掉她的斗笠,落在地上,北千秋顾不得去捡,她的表情堪称是目瞪口呆。

“这里是……”北千秋竟说不出后半句。

左阳低声道:“这里是地图上没有的一个国。”

“你是这里的主人?”北千秋抬手,冰凉的手指忍不住抓住他手臂。

左阳摇了摇头:“算不上,我只是搭了一把手。”马匹向前走去,他们身下的大道由青砖铺成,两侧石灯内火烛不断跳动,就算是长安,也是有坊间的道路有这样的规格。

从山坡上走下来,离那道一线天越来越远,左阳开口道:“我什么都不是最出彩的,论行军打仗我比不过长兄,论机灵行事我比不过左晴,什么我都不能说的上强,可就这样也行,我想各处都帮衬着,我想用自己最大的努力,凝聚着这一家人。”

这样就很好。北千秋心里说道,这家里最不能少的人就是你了。

远远看着竟有一片火光就燃烧在路的尽头,待到走近,北千秋才发现几百人骑在马上手持火把等在路的这一端,烈烈火焰竟在风雨中跳动的更疯狂。

站在最前的青年男子身材修长,骑在马上,半边脸带着精铁的面具,露出的剩下半张脸和左阳至少有七分相似,皮肤微黑,却更显得肃杀狠绝,带着多年进出沙场的气度。

左阳哑了哑嗓子,才开口喊道:“大哥……”伸手从衣领中拿出一直随身所带的匣子,拿在手里却递不出去。

“我也是才知道。”青年男子开口道。

这是……

认识左阳那么多年,倒轮到北千秋震惊了。

对面这个男人,四年前头颅被砍下,插在柔然的旗顶,被烧得面目全非。因为他的死,边关往内被打回了近百里,一朝十几座城池失守,朝廷的版图在西北龟缩了一圈。

而现在他却活着在北千秋面前,她想开口,到嘴边却愣住了。

哦抱歉,北千秋就没见过几面这个人,他的大半人生都在西北关外度过,北千秋是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了——

哎?左阳他大哥……嘶,叫啥来着?!

☆、33| 26|20|20

“你来这里,就不必再带上媳妇。”大哥开口道,似乎冷冷的目光扫向北千秋,北千秋漫不经心的往后倒去,小声问道:

“左阳……你大哥叫左什么来着?”

左阳眉头跳了跳,扶额无奈低声道:“左坤,你跟我提他总是一口一个你大哥,你长兄,原来是根本就忘了名字啊。”

“早多少年前见了一面啊,我四年前开始记性就不大好了,人老了啊。”北千秋叹了口气。

左坤看着那他并未见过面却听说过的郡王妃,还在抬头跟左阳说着悄悄话似乎不把周围的景象放在眼里。左阳也竟是一脸认真的低头侧耳听她说话,耐心的回答。

这左阳,虽是娶了李家那个病弱的姑娘,但之前却两年都没怎么跟这李氏说过话,怎么这会儿都快捧在手心里了!

左坤轻咳,策马转身说道:“风雨还要更大,先进城吧。”

左阳点了点头,终是将手收了回来,把那匣子放回怀里,轻踢马腹随着前头手持火把的军士往城内走去。已经是半夜,虽道路上亮着许多灯笼,可大多数人家都门窗紧闭,北千秋也看不大出来这个城的综貌,只是大部分建筑都是南方样式,且大多崭新精致。其间药铺酒楼,舞谢楼台样样不少,几处坊内的多层楼,堪比长安的知名酒楼。

人马停在城中一处并不算显眼的府内,左坤所带军士站在府外并未进去,里头站了十几个下人,穿着青裳被风雨吹得一个个都站不稳,打着伞将左阳和北千秋迎了进去。北千秋看着他们,竟生出一种世外桃源之感。

她一身裙装都被雨水湿透,拎着裙摆走起来颇为困难,左阳忍不住问他大哥:“要不我先去把……她安顿一下。”

左坤回头皱了皱眉:“她一个女人家,有下人去陪着,让陆玖儿也去陪她。”

他哥一向是大男子主义惯了的,左阳也没多说什么,抬手试了一下北千秋并未发烧,便让一帮下人拥着她去休息了。

北千秋被安排在西边侧屋里,屋内倒是干燥温暖,只是家具虽然是新的,但形制都有些老旧,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她那条裙子也没换,穿了一路,裙角都满是泥,她脱了外裙只穿中衣坐在榻上,过了一会儿,看见一个女人娉婷走进屋里。

那女子进来对她行了个礼,小家碧玉的甜美容貌,发式虽是妇人,却看着更像是个邻村小媳妇的感觉。她手里拿着一套崭新衣裙,递到跟前来,柔声道:“王妃一路也累了吧,叫下人备下热水,您洗浴后再换过衣裳,定能好好睡一夜。”

北千秋翻看了一下衣服,她也累的慌,跟个孩子似的趴在榻边小桌上,烛火摆在旁边,映着脸颊,抬起头看那女人:“你是……?”

“我是陆玖儿,将军说王妃来了,让我来照顾您。您缺了什么,自可以跟我说。”她似乎有几分紧张,不善于打这种强调说话,却似乎碍着北千秋王妃身份,学着葫芦画瓢的说着这种官腔。

北千秋眯了眯眼睛,笑道:“你是那左坤的女人?”

陆玖儿腾地红了脸,有几分慌张的抬头看了北千秋一眼,结巴道:“不……不打算是……”

不打算是,那也就是了。北千秋笑了起来,她不爱支使人,可这会儿实在是累的胳膊也抬不起来了,说道:“等热汤来了,你能帮我一把么?”

陆玖儿倒是个会照料人的,在下人将浴桶抬进屋里之前,她拿着个鹿皮热水囊,给北千秋放在腿上,葱白般的手指轻轻揉着她的胳膊,北千秋舒服的恨不得蹭着这软玉温香的女人不撒手。

过了没一会儿浴桶搬来,下人们冒着雨一桶一桶往里抬着热水,陆玖儿走过去将一些草药放入浴盆中,才走过来合上隔着外头厚重的纱帘,点起几个暖炉,扶起北千秋。

“这里虽隔着外头那么远,倒是用物都很好,跟长安的南明王府有的一拼了。”北千秋站在那里抬手,陆玖儿抿嘴笑了笑,替她解开中衣,开口道:“妾身觉得这儿已经够好了,原来还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你以前就跟着左坤么?”北千秋褪下湿冷的中衣,里头是宝蓝色金团花的抹胸,她大喇喇的站在地毯上,陆玖儿不太敢看她的面容,心里只艳羡着北千秋这身子的肤若凝脂。

待到北千秋褪下衣物坐在浴桶中,氤氲的湿雾中,陆玖儿挽起袖子跪坐在地,将北千秋的头发沾湿,才开口回答道:“妾身三年前才见过的左爷。”

“原来是他到了这里才认识的你啊……你就叫他将军?你怎么知道他是将军?”北千秋拨着热水,状似无意的说道。她不大了解左坤,对着山谷中与世隔绝的城也毫不了解,陆玖儿应当是左坤的身边人,从她口中多问再合适不过。

或许是北千秋说话间带了几分上位者的气质,陆玖儿竟心里有几分敬畏,老老实实回答道:“将军带着部下来到我们这里的,自然是将军——”

“那你以前是……?”北千秋转脸问她,俄而宛然一笑:“不好意思,我也没怎么见过左阳的大哥,只是听左阳说过他大哥是个常年在外打仗的,见了你,我倒有些想多问问了。都是妯娌,我好歹还要叫你一声嫂子,这兄弟俩分隔多年,你也多跟我说说,我好心里有些谱。”

陆玖儿还是心性纯良天然,连忙摆手:“我……我个没名分的,哪里论的上是妯娌,王妃高看了,我以前就是个猎户家的闺女,是偶然……偶然跟了将军的。”

“他的脸是被烫了么?当初带来的人,现在也都住在这城里么?”北千秋也是个能装的,这张面容本就够欺骗人,她又歪头一片好奇天真,陆玖儿看她还要小个一两岁的样子,心里一软,就也说了好些体己话。看着只是告诉北千秋现在大概是个怎么状况,实际上北千秋也从中提取到了不少消息。

这山谷在四年前还是个只有两三村落的地方,左坤带着千人左右来到这里,驻扎军营,建城定邦,又陆陆续续带了许多人来到这里,这个城便越建越大,定名惠都,恐怕是取了惠安长公主封号中的这个字。

陆玖儿说这其中军士非常之多,分成了几个营,左坤带来的一部分人是西北口音,还有一些似乎是南方口音的水军,另有一部分是附近山寨营头的流匪,刚来此地闹过几次事,左坤手段强硬,到时让那帮流匪也成了规规矩矩的军士。

看来是左坤也谋划了很久,陆玖儿也说了其他柴米油盐的事情,北千秋听了在心里头一条条分析,眼见着水逐渐变凉,来了个健奴加了次热水,北千秋就说自己再泡一会儿,让陆玖儿先去休息。

陆玖儿不大放心的走了,北千秋头倚在浴桶边上,湿毛巾垫在长发下,她愣愣的望着天花板。左阳竟也有这么大的谋划,这让北千秋既觉得宽慰,又更变做什么事都开始想要束手束脚起来……

顺帝的势力本大多都集结在长安,这次伸出爪牙来便让左阳吃了苦头,他若是想要培养势力正面和顺帝对抗,会不会太低估顺帝了。她撑着脑袋,越想越觉得头疼,揉着酸痛的大腿,只觉得水又变凉,想要开口叫人却含混了一声没力气叫出口,累了一路困顿之间,趴在浴桶的边沿几乎要昏睡过去。

她顺着浴桶缓缓滑下去,水漫过下巴漫过鼻尖,就似乎听见了门推开的声音,有人走进来。

“北千秋!千秋!”她听到了惊慌失措的叫声,紧接着就被一双大手从浴桶捞出来,睁开眼来,只看着左阳一脸紧张,拎着她胳膊喊道:“你到底醒没醒着!我要是晚进来,你是不是就把自己淹死在桶里了!我到底是不放心你,跑过来看了一趟!结果你洗个澡都洗不好么?!”

北千秋脚下滑了半天才站稳,烦躁的揉了揉头发:“你是不是变态,你见过头蒙着被子睡觉的还会被憋死么!我他妈现在□□着呢,你是不是就想看啊!”她说完了,竟然还扭了扭身子,左阳被她身上甩下来的水溅湿了衣服,他连忙松开手,脸红顺着脖颈延伸进衣领,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往后退了几步,到榻边才想起来自己眼神还没挪开,啪的一声,两手糊在了眼前。

他不是不知道北千秋还没穿衣裳,就是当时看着她整个脑袋都埋在水下,静悄悄的连个泡泡都没吐,以为她昏过去了,惊得也顾不上别的,先把她捞起来。

他捂着眼睛,都快缩到了榻上,也能感觉到北千秋跨出了浴盆,走到旁边窸窸窣窣的穿上衣裳,湿热的气息就算是隔着老远也能感觉到几分,她背上似乎抹了香膏,混合着热水蒸出的薄汗,散发出一种奇异的香气。

左阳听着她光脚走在地毯上时,长长的衣摆擦过地毯,发出的细微声响,紧张的都把两只脚也缩到榻上,恨不得自己变成一个球。

“我穿好了,你别捂着了。”北千秋的声音传来,左阳缓缓放下手,眯着眼看过去,北千秋坐在小桌对面榻上,拿着一条软巾擦拭着长发,身上只穿着了一件白色的干净中单,身上因为有没擦净的水,沾湿了那薄薄中单,几乎透出了皮肤的颜色,左阳看着她没有拢好的中衣里似乎还露出一小片胸口,他几乎是从榻上猛然弹起来。

“你的——你的抹胸呢!你又不穿!”左阳倒退了两步,他差点碰到背后架子上的瓷瓶,连忙回头去扶正,语无伦次不敢直视她:“你这个……变态!你快点穿好了!”

“不穿不穿。”北千秋伸着两只玉白的脚,不肯的耍起赖来:“抹胸都湿透了,我穿上太难受了,就让它先晾着吧。”

左阳看着那屏风后头的衣架上明晃晃的挂着一个宝蓝色团花抹胸,简直想翻白眼,走到床边就去抱起一床被子,口中还说道:“那你就裹严实点,也不怕感冒了!喏,给你被子裹着,也不知道这都到了深秋,你还穿这么薄想干嘛。”

他拿起被子,还未回头,就听到了北千秋笑吟吟的声音:“我想勾引你啊。”

“哈?!”左阳大脑当机,僵硬着脖颈转过头去。

北千秋光着的脚踩在深红色百合撒花地毯上,朝左阳快跑两步,伸出手朝他扑来!左阳倒退一步,却被她这一撞,扑的直直倒在了大床上。

☆、34|29|25|20

北千秋似乎眉头间有几分疲惫,但这并不影响她手撑在床上,居高临下笑意吟吟俯视着左阳。

“你、你你你要干嘛!我跟你讲,这不是自己家!你别——别太过分!”左阳想往床里头缩,他开口说话都快咬了自己舌头。

北千秋一手抓住她衣领,还滴着水的长发从脸颊两侧垂下来,发尾落在左阳的外衣上,凝聚了一团水痕。看着他惊慌失措,北千秋简直开心的不得了:“怎么着,要是在自己家,我就可以过分了?你想让我怎么过分啊——”

“别闹。”左阳就要直起身来,北千秋却又伸手把他摁倒了,左阳后脑勺落回软软的床褥,北千秋白皙的手指按在他胸口,他的眼神显然懵逼了,伸出手护着自己衣领,在烛光微弱的红色中,声音有点弱:“我是不是不能反抗了。”

北千秋竟觉得他的表情格外诱人,束起的发髻还带着雨的湿润,她心里头真想低头狠狠咬一口,却抿着嘴强忍着笑意:“哎,你要是告诉我,我就让你摸一下。”

左阳脑袋也是一片混沌,竟然没问北千秋想要知道什么,而是问的:“摸……摸哪儿……”

北千秋一脸得意的挺了挺胸口,说道:“顶级柔软,真实触感。”

左阳低头看去,一脸决绝的咬牙:“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不想去查,你也不要瞒我好不好。你告诉我,你一手帮衬着建了这惠都,想要做什么?”北千秋俯下头来,气息紧紧贴来。

“你就想问这个?”左阳眼神恢复了一丝清明:“你既然想问,直接就问是了,我不可能会对你有隐瞒。”

北千秋撒开撑着床褥上的手,直接趴在他身上,双手微微撑在他胸口一点,抬着脸和他对视说道:“这毕竟事关到你长兄,我以为你不愿意说呢。”

左阳有点后悔自己这么说了,他就应该一副为难的样子说了之后好好占点便宜,可北千秋又趴在他身上,他心里也一片柔软,伸手将刚刚团起的被子拉过来,裹在北千秋身上,将她罩住,把被沿拉高,抬起来搭在北千秋头顶,挡住一片烛火,好似是夜里不睡的孩子偷偷躲在被子下点起一盏油灯,而他成了北千秋这个半夜不睡的孩子还在依依不舍的翻看的玩具。

在这一片小小天地里,左阳忍不住伸手去碰了碰她的脸颊,将那张脸埋在自己掌心里才笑着开口:“我没有什么好瞒的,这里主要是大哥在经营,他带兵绝对是经验老道,这里也收拢了很多外头的山寨流匪,自幽州往南一直到将近沿海,这片地方大多数都在我们的掌控范围内。”

他说着,却咽下了下文,决定先将便宜占到手。抬起了脸,有些试探性的将唇贴过去,自己不想说话,也不想听到她说话。他只想试探着几天前刚刚学到的东西。若是说上次有些置气和偶然,这回北千秋没皱眉没躲开,反而低低垂下睫毛,有些无奈又开心的喟叹一口气,确是对他极大地鼓励了。

左阳心急如焚却强装着慢条斯理的含住她的唇,相较于北千秋的从善如流,他的吃相倒显得不好看起来,可北千秋心里却只感觉满足。

渐渐地左阳将后脑放下来,放松的枕在褥子上,北千秋的气息追来,舔舐着他的唇舌,身子埋在他的臂弯里,如同一只猫儿一样伏在他胸口,如同喝水般轻巧不紧不慢的回吻他。

左阳渐渐有些心急了,北千秋总是在稳稳的掌握着这个步调,不让他的心急有处表现。他说不上不喜欢这样,却就是有些气结,北千秋唇角却含上了笑意,一切的一切都证明,她是故意的,故意这样拖着,故意不给他一点更深刻的东西,故意……

左阳忍不住抬手,将她稍微推开一点,气息微喘却心里七上八下,不好意思直接说,又不能不说:“这个我会了。”

北千秋的胳膊肘撑在他的胸口,有点压有点疼,他却很喜欢,只是她眯着眼睛长长的哦了一声,接口道:“我以为你还要我再教你呢,看来这样就够了。”

“别的。”他只肯说这么短的词,咽了口唾沫,愈发不自在了,补充道:“你,你抱我一下。”

北千秋挑了挑眉毛,似乎并不介意,伸出手来揽住他的肩膀,然而她本来就趴在他身上,这个抱不抱也没什么的,似乎跟左阳想要的东西南辕北辙。北千秋却笑眯了眼睛,似乎心情极好,左阳再度低声支支吾吾道:“我可以……摸摸你么。”

“你想摸哪儿?地方不同,收费不同。”北千秋回答的颇有她的风范,只是气息扑到他的耳边,左阳早已七荤八素,脑子里只想着要是全摸一遍,全部家当总够了。

脑子里这么想,他却不敢说,被子下的一团阴影里,也是个有贼心没贼胆的,只说到:“我……我手凉,你让我暖暖手就好。”

那一双滚烫的大手,也倒是敢撒这样的谎。

只是今天的北千秋格外宽容,甚至说是她像一条引诱人的蛇也不为过,这种宽容让左阳心里头突突直跳。北千秋拿起他的手,贴在她肚皮上,只是隔了层衣料,他却感受得到肌肤的柔软与圆圆的肚脐,哦……还有北千秋的肠胃抽动了一下。

“咳,不小心,有点饿……”她笑道。左阳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嘴里凝了好多句关于要不要吃了他的情话,却终是不好意思说出口,想要开口顶她一句,也说不出来。反正就是什么都不要说,他伸手大胆的进到她中衣里,北千秋的肌肤永远都是凉凉的,也不知道是谁在暖谁,他手指尖所有的神经都被挑起来,轻轻摩挲着她腰间的肌肤。

左阳还是刚和她确认了一点点情感,就跟刚刚牵了手的小情侣,生怕做了什么多余的事,破坏了这些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亲昵。他梗着脖子,想了半天,脑袋迷蒙,手上触感又那么真实,令想着她连抹胸也未穿啊……越想越多,最后总是憋不住,说了一句:“阿北,再……亲我一下。”

北千秋没笑,特别认真的低下头来,又跟以前不同的感觉深深吻下来。左阳感觉自己真不是个立场坚定的人,情之一字真是要人命,他明明之前还想着宣州一事,满脑子的都是攻城杀人,这会儿却软化了,溃不成军,云上浮着,忘了一切。

他若是个手握重权的人,跌进了这北千秋无意间搭下的陷阱里,也会被啃的尸骨无存。

左阳正沉湎其中,北千秋却又离了一段距离,任凭他的手摩挲着她的后腰,开口的话语却很冷静。

“长公主一事你打算怎么办?”北千秋缩了缩脖子,任凭他滚烫的掌心暖了她的小腹。

左阳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来,本来不想告诉她的事竟也被勾出口,带着些鼻音说道:“出兵宣州。”

“出兵?!”北千秋愣了一下:“你要派多少人?”

左阳垂下眼睛,睫毛动了动:“当年柔然围攻安北都护府所在的云州,用了四千人,军临城下,围攻半月终逼迫云州驻守将军投降。宣州乃是兵家必争之地,地处淮南道最中央,想来出兵人数不该比当年柔然人少。”

“你疯了么!四千人围城,这又不是大长安,你这是要在中原腹地掀起战争!”北千秋猛然起身,抓住他衣领:“左阳——宣州百姓被围城后会如何,你若是出兵,此事闹上朝廷,你以为你还回得去长安么!”

“我还要回长安,令仪王的身份不得毁了,毕竟左晴还在长安。所以这次带兵的不是我,是大哥。”左阳闭了眼睛,轻声道:“我随军,但不显露身份,视情况潜入宣州,救出我娘来。”

“顺帝之所以让宣州带兵突袭长公主也是有原因的,以前各国割据,柔然还没入境,宣州是最难攻下的一座城,先不说半城依山,半城依湖,兵力与城内的错综复杂都不是你能想象的。”北千秋皱紧了眉头,脸上甚至露出几分急色。

“我知道啊。”左阳抬起眼来:“到时候让大哥派人在外接应就好。你的人有在宣州的么?有没有人对宣州比较了解?”

“宣州不行。”北千秋摇了摇头:“现在宣州没有北门的人在,原来有的,只是自我到长安以后,各处人手不齐便调走了。我几年前到过宣州,还是有印象,倒是可以简单画个地图。”

“没事,我以前可是带人潜入过柔然军营的,一个宣州算不了什么。”左阳揉了揉她的脸颊安慰道,北千秋被他揉的两边脸颊团成球。

北千秋没说什么,想要勾一勾嘴角笑下,但最终还是没笑起来,她抱着被子滚到一边去没说话。左阳起身,感觉她刚刚趴在身上的地方,竟忽然有些不适应的凉意,他伸手又凑过去,握着她肩膀说道:“你不用管,留在这里也行,想要去幽州跟阿朝他们汇合也好。”

说了一句,北千秋也没理他。左阳头靠着她湿漉漉的头发,过了好一会才说:

“我可都告诉你了,可、可以摸……摸一下吧……”

北千秋回头,脑袋狠狠磕在他脑门上,撞得砰一声响,左阳疼的差点背过气去,仰着倒在褥子上,耳边传来了北千秋恶狠狠的声音:“你这个慢热男!老娘已经没激情了!”

他竟傻笑起来,刚要开口,却听着下人敲门,推门走了进来。

“王爷,将军说等了您好一会儿了,眼见着这天都快亮了——”小厮垂手行礼道。

左阳才想起来,他跟左坤聊着事儿,实在放心不下北千秋,就找了理由出来,说一会儿就回去。结果让北千秋一闹,他竟傻着什么都忘了!就他哥的暴脾气,在那儿等了小半个时辰,岂不是要摔杯子了。

左阳连忙起身,恰好那小厮抬起头来,正看着衣衫不整的左郡王从那软床上爬起来,旁边赤着脚的郡王妃好像没穿什么的裹在被子里,刚刚隔着墙,他还听着两人笑闹说话的声音——可真他妈腻歪。

那小厮一连喝凉水冰着下牙根的表情,倒抽了一口冷气,捂着脑门退出去了。左阳对着镜子理了理衣领,却看着北千秋也爬起来,拿了衣衫放下床帐到里头换衣服去了。

“你直接歇下吧,还换什么衣服。”左阳束好腰带说道:“马上都鸡叫了,你睡吧,明儿早上我不让下人叫你,你睡到日头也没事儿。”

“我跟你一起去,关于宣州我还是了解,肯定能帮上不少忙。”北千秋火速穿好衣服,拿着一块巾子罩在湿漉漉的头发外头,挡住了洗后根本没束起来的长发。

左阳杠不过她,北千秋直直就出门了。等他们俩人到这府内书房旁,远远的却看着陆玖儿站在廊下和左坤在说话,只是陆玖儿的表情则不是刚刚的温柔,红了眼眶似乎气的直哆嗦,还没靠近,北千秋就听见了她的声音。

“你要是这样做,我娘俩就直接回老家得了!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是要做这种事!”陆玖儿一串眼泪掉下来,手里紧紧捏着裙摆。本以为左坤那样的大男子主义,遇上她这样柔顺的姑娘,必定是她在事事迁就对方,却没想到她这般大声的直面着左坤。

刚刚还一脸肃杀的左坤,此刻扶额表情有些无奈,微微低头想要安慰她几句,却又一脸烦躁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只好不反驳,表情活像是个被妻子教训却怎么都不再理的丈夫。

“我就知道你心比天高!既然这样,就别找我这么个小门小户的!”陆玖儿狠狠擦了一下眼泪:“你倒是命都可以不要,我更无所谓,没了你这个要我伺候的大老爷,我指不定当个寡妇也过得好!你爱怎么造反就怎么造反去!”

她显然也是知道了左坤要围攻宣州一事,另加左坤迁就的样子,她就不可能只是左坤的妾那么简单啊。陆玖儿说着,竟将腰间玉玦狠狠拽下来,往地上一掷。

左坤面上一僵,连忙抬脚去垫了一下,那玉玦砸在他脚上,幸好没碎,弹了一下落在地上,他连忙把那玉玦捡起来,衣摆擦净了,面上几分没什么威严的恼怒,高声道:“好好地,扔这个作甚!骑马行军,我都没把我这个玦给碎了,你倒是发了脾气就要摔!说什么寡妇!你倒是想得美——”

可女人哪里是讲理的。

陆玖儿也是气急了:“是,我连个夫人也算不上,自然你死了,我也不是那个给你守寡的!”她说着转身就走,被那裙摆拌的几次趔趄,脚步还不肯停。左坤听了这话恼怒的额上青筋都冒起来了,抬手就要打她,看她走了竟悻悻放下手来,攥着那玉玦跟在陆玖儿身后。

陆玖儿个子小,他一个腿长的,跟在后头,跨了两步还要停一下,怕超过了前头那个哭哭啼啼的女人,亦步亦趋跟在身后,什么复仇将军什么行军百胜,这会儿半点威风都提不起来了,跟着陆玖儿的身影,穿过走廊后头看不见人了。

北千秋站着看的十分有趣,笑起来:“看来我们还要进去等你那大哥一会儿,刚刚见了我倒是嫌弃我一个女人家露脸,对着自己媳妇可不见得半分硬气了。”

左阳叹了口气,揽着北千秋往里屋走去:“也是没办法,一物降一物。走吧,咱进去等。”

过了没一会儿,见着左坤回来了,就是有点喜上眉梢的样子,看见了左阳,轻咳了一下,收住了那表情。装,真他妈能装,左家兄弟都是一个德行,倒是知道左阳学谁了。

只是他看着北千秋皱了皱眉头:“王妃怎么还不歇下,在这里做什么?”

北千秋胳膊肘捅了捅左阳,斜眼让他解释,自己托腮,看着书房正中央的桌面上,那张各色毛皮缝制的地图,指尖划过淮南道的官路,看着宣州。

左阳语塞,绞尽脑汁,开口道:“李蟾秋其实已经死了,是千山上有个知晓天下事的老道仙愿意辅佐左家,可他年——年事已高不能下山,所以灵魂出窍,借了李蟾秋的身子,然后来……来,来助我一臂之力。”

左坤的表情瞬间有些惊悚,满脸写的尽是——“你他妈在逗我?”

左阳又润色了一下这个扯淡瞎编但又好像真的贴近部分事实的故事,当左坤看着北千秋吸了吸鼻子,随手拿起旁边盘子上的石榴,翘着脚拨开皮儿就吃,竟然也相信这绝不是个大家闺秀的魂儿了。

北千秋随口问道:“宣州这湖近几年可有涨了水位?原有一处洞穴靠着山湖之间,若是旱季变回露出来,那里有条暗道,和宣州以前废弃的地牢想通,也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用了。”

左坤听她连这等事也了解,心里头信了大半,凑过来说道:“是,只是今年是不是就是一场暴雨,另加上这几天也连接在下雨,极有可能是涨了水位,但这条道好像自几年前就堵上了。”

“没堵上,那地牢早已废了,宣州知府就没管过,若是实地看一下,雨量不大,倒是可以考虑利用你们手下识水性的军士,潜入宣州。”北千秋开口道,左坤点了点头:“倒不失一个好办法。”

左阳笑着揉了揉北千秋的脑袋,只说到:“你倒是除了会吃,还算有点用。”

左坤看着他低低宠溺的眼神与亲昵的动作,陷入了更加惊悚的沉思。

……他弟弟单身二十三年,竟跟年事已高不得下山的老道仙好上了?!

☆、35|34|29|25

晨光熹微,烟雨蒙蒙,灰蓝色的雾笼罩着山谷。

北千秋一身深灰色箭袖男装,软皮的披风,抬手打紧袖口的盘扣,铁扇装在玄布扇套内挂在腰上,她黑色的靴子踩进泥泞中,溅起一小片泥水。

空荡荡的马厩,只有两三匹黑色在其中焦躁的踱步,北千秋走过去抚摸着马耳,在这两三匹中权衡着,最终选中了一匹,她翻身上马,还没来得及走出马厩,就听见后头几声娇呼。

北千秋回过头,就看着陆玖儿提着裙子快步走来,细细飘雨她也没打伞,青绿色绣花鞋上也沾满了泥,她踉踉跄跄走过来,抓住了马鞍:“你也要去?你会打仗么你就跟着要去?”

她虽是这么问的,却穿的是极为朴素简便的衣裳,手里拎了个小包裹。

北千秋笑了:“我杀过的人可不比你家将军少。怎么,你看着我要去也跟着要去。”

“我会一点点骑射,小时候家里打猎教过我的,我,我也想去!”陆玖儿面上露出几分急色,她似乎也知道自己这样的要求看起来有些无理取闹,补充道:“我知道你跟将军不同道,你是在外头接应的,我也不要跟着他,我只想站在宣州外,这件事结束后能第一时间见到他。”

北千秋轻笑,抬起披风,给陆玖儿稍微挡了一点雨丝,说道:“你去不去有什么用呢,他若是要胜利,你在这里跟孩子一起等他整顿将士,容光焕发归来;他若是下场不好,你还能多乐呵几天,晚点再看到他尸体。”她面上虽然是笑着的,说的话,却真是不那么好听。

陆玖儿脸色惨白,终是说道:“他虽然连真名都不向这惠都中其他人说,我也知道他是背负着血海深仇的,等到了这天,他真要去复仇了,我却连个觉也睡不好。”

“哼,你去了,倒是不怕睡不好觉了,他上个战场都要惦记着附近的你会不会有危险,别作死了行么,让他安安心心做点自己的事儿。”北千秋说着放下披风,将她握着马鞍边沿的手掰开,头也不回,轻踢马腹,轻骑出了马厩,身影转过泥泞的街道,发髻上两根灰色的发带在笔直的脊背后荡起来,过一会儿就看不见身影了。

陆玖儿溅了一身的泥,抱着小行囊,低着头。

她昨天将茶点送到左坤屋里的时候,看见北千秋手端着灯烛,濡湿长发披在肩上,裹着左阳的披风,素白的手指在地图上来回划动,被灯盏照亮的面容上满是坚定与运筹帷幄。

陆玖儿只觉得当时心里狠狠被撞了一下,她将茶点放在了一边,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悄悄地推了出去。

低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我只是艳羡你,就跟没有做不到的事儿似的……我也想帮他……”

然而北千秋并没能听见她这样的想法,若是听见了,她必定要失笑。真若是论生活而言,谁羡慕谁还不一定呢。

北千秋轻骑踏开水花,很快就到了惠都外的山脚下,左阳和一队几十人的军士等待已久,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薄薄露水,从怀里掏出一块裹着油纸的芝麻饼给北千秋,嘴上却埋怨:“就你动作最磨叽,你这样的要是去打仗,早被人踢出去了。我都说了不需要你来,你还非要来!”

“唔。”北千秋和他并驾齐驱,这边山谷下也有一条和一线天类似的小路,却通往完全不同的方向,她狠狠咬了一口芝麻饼,享受的感慨了一声,才说道:“我就不进去帮你了,你和你自己的手下才能行动就跟用右手一样方便,我掺和进去,没多少战斗力,还指不定出事。不过在外头等你是一定的。”

左阳点头:“我也想着出来第一个人见到的是你。想着能见到你,我断了腿不都要爬出来。”

北千秋大口吃着芝麻饼,摆摆手:“没事儿没事儿,你只要不断了腰,不伤到蛋我都能忍。你要是没了腰力,老娘还要你干什么。”

左阳简直受不了她这张破嘴,伸出手想要一个爆栗,却抬手摸了摸她今儿早上挽的齐齐整整的发髻。后头一帮人,简直翻着白眼看左阳一脸享受的摸着北千秋的头发,这条道走到了一半,身后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受不了的假咳声,左阳才注意到自己的动作,尴尬的收回手来。

他怎么就这么没出息!以前这老贼也是忒不要脸,他都下得了手,现在……现在别说扔她进马车了,他连弹个脑瓜崩都要下不了手了!

“哎,那个陆玖儿,怎么跟你大哥好上的你知道不。”北千秋看他骑马远离了她一段距离,却反又伸出手跨过这段距离,亲昵的挽着他胳膊。

左阳一脸不情愿,却把马贴过来,两人并排在前头。

“怎么好上的?要我说大哥就是个比你还不要脸的。他以前来这地方,强征过陆玖儿家里的房子住,陆玖儿就照顾他呗,就那么跟戏文里的似的,他看上了人家黄花大闺女。不过提了几次婚,那猎户看他脸上有疤又瞎了一只眼睛,长得凶神恶煞的,就不太肯。”左阳撇嘴说道。

北千秋八卦的不行,紧紧捏着他臂窝问下文。

“然后,我哥也忒不要脸,惠都成了个样的时候,他就装作自己不小心走错了山路,又走到陆玖儿家去了,不小心住在人家家里,装作不小心喝醉了,再不小心就碰了陆玖儿两下。其实也就是摸了手,蹭了人家颈窝子一下,陆玖儿就以为自己这就算失了清白,老大不愿意的跟了他。”左阳说起这事儿一脸鄙视,北千秋心中暗忖,左阳要是有他哥一半的心机和死乞白赖,说不定她也真就被捆在左阳裤腰带上走都走不掉了。

“再后来,俩人真在一块了,好像没怎么办席,就一对儿玉玦俩人当信物。没多久,我哥就暴露本性了呗。臭脾气,死要脸,到真吃干抹净那天,陆玖儿估计才知道之前喝醉那次摸摸手算什么失了清白啊。不过那也没用了,都生米煮成熟饭了,我哥跟我说她还气的跑了几次,不敢抓回来,只能在后头远远跟着,看她跑累了再拎回家。结果后来孩子都生了,我哥脾气也改了挺多,就好好过日子了呗。”左阳说道。

“啧,虽然不要脸,但可真有效率,避免了一切被别人抢走媳妇的可能性。”北千秋抚着下巴称赞道。

左阳拍着马脖子气得不行:“这算什么!左坤回头跟我说起这事儿的时候还一脸得意,也就亏着陆玖儿还是心软脾气好,又傻不拉几的,这就是强取豪夺啊!要不是我哥家世不错人模狗样,这就成了恶霸强占小媳妇好么?!”

北千秋看着左阳一脸自个儿是受了委屈的小媳妇的样,无奈笑着拍了拍他肩膀:“哎哟,哪有全都是你情我愿一看对眼非要死活在一起的,管他用点什么小手段,现在日子过得好好的也就行了。”

左阳沉思:“你要是对我耍点手段,我……估计也就生气两天。”

“哎哟,别逗行么。你这种往我嘴里跳的,我嚼都没嚼,你就在我嘴里娇|喘喊着‘吃我吃我快吃我’的,我还对你耍手段……”北千秋嗤笑。

“臭不要脸的!”左阳这回可真是踩着尾巴恼羞成怒了,挥手马鞭打在她膝下马身上,脸都涨红了骂道:“没人要你吃!你小心别噎着了!”

北千秋捂着嘴笑起来,策马往前头去了。

这么打打闹闹一路,就连往宣州去的路上都满是笑声怒骂声,左阳心里忽然丝毫都不紧张了,也没多大的事儿。他会好好的,惠安也会好好的,他就等着按照计划从水路带着长公主出来,好好跟他娘说一下北千秋的事情。

他们毕竟轻骑快马,两日后,到宣州城外的柏树林后的几个时辰,才远远见到了山路那边的远方,集结了黑色轻甲整齐划一的军队,只是左坤并未往这方进发,而是在等一个讯号。

傍晚夕阳将落,余晖落入这片枝繁叶茂的柏树林后,只剩下一点点微弱的红光,斑驳浓厚的树影笼罩着每一个人,北千秋倚着马鞍站着。

“我先进去,等他开始攻城了,我就不好潜入了。”左阳说道,他站在马下,外衣脱下,露出里头轻薄的短打来,小腿上绑着两三把匕首,袖口藏着一把袖珍弩|箭,刚刚随行的几十人中,有一半也像他这般打扮,是与他一同进入宣州的。

“我昨天大概了解到左坤的兵力,没想到四年间他也从未少了练兵,说是铁骑也不为过,宣州恐怕是抵挡不住,若是入夜攻城,两侧夹击,天亮前估计就能拿下宣州。

只是一是怕宣州看情况不对直接对长公主下手,二是为了防止有人带长公主从小路逃走更捉不到痕迹。前头潜入确认长公主的方位与安危,再下一步攻城,才是完全之举。

左阳收拾好行装,对着手下做最后一次的重申,北千秋听他说完,才走过去伸手拽了他胳膊一下,左阳看她面无表情却紧紧握着他胳膊,想着阿北怎么都是担心他的。

这么想着,他竟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是不是还没下水脑子就被泡了。”北千秋表情凶狠的掐了他一下:“有那么好笑么!”

“没。”左阳笑着说道,伸手又去揉了一揉她的脸:“你吃胖了点,说起话来脸上肉都在抖。”

“滚蛋。”北千秋骂道,伸手拉下他的脑袋,左阳以为她要亲上来,又觉得旁边那么多人实在影响不好,连忙捂上自己的嘴。却不料到北千秋只是闭着眼睛把额头靠过来,两个脑袋碰在一处。

什么啊……只是这样啊。左阳悻悻放下手来,只庆幸北千秋闭上眼没看见他捂嘴的小动作。他有点不满,却听着北千秋开口道:“我也是。”

“恩?”他鼻间发出一声疑问。

“我也很爱你的。”她喉头微哑,低低的嗓音揉进树枝摇摆的沙沙声里。左阳以为自己幻听了,他呆站着,感觉夕阳的光斑落在身上都是灼热的。

他转瞬反应过来,却又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反应。他之前气鼓鼓的喊了一句“很喜欢她”,她却低低的回了一句“爱他”,仿佛是她的回应是更多考虑,心中犹豫行为上却义无反顾,比喜欢沉重千百倍的爱。他有点恨不得咬自己的舌头,当时为什么要说喜欢这样浅显的词,明明他也很爱她。

但,爱这个字,从北千秋嘴里吐露出来,又仿佛比任何人说起来都郑重,都认真。

左阳怔怔的睁开眼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瞬间又说不出口。他紧张的舔了舔嘴唇,得到了回应,他又开始觉得愧疚,觉得自己做的不够多。

然而北千秋抬起脸来,伸出手推了他一把,抿嘴笑起来:“你能不能快一点,别磨叽了,大家就等你一个了。”

左阳慌慌张张的低头,把自己身上刚刚检查过的行装又胡乱的摆弄了一遍,才走到城墙脚跟下的湖水边,十几个人已经踏上了早就备好的小船。他猛地回过头来,心里头酝酿的话,就要说出来,却看着北千秋已经走远了。

她站在远处马匹边,伸手抚摸着马鬃。夕阳即将落下去,她的背影是一块几乎凝固的深蓝色阴影,身后的手下催促起来,他最终还是没说,转过头来坐上船。

小船荡开波浪,向不远处山水相接的地方划去,他一直转头看着北千秋,可她还是细细梳理着马鬃,直到水面上的湿雾逐渐横在二人之间,左阳再也看不清她的身影,她也没回过头来。

☆、36|34|29|25

其他几个手下坐在树下,夜色渐渐昏暗,北千秋望着宣州的方向,眼见着都入了深夜。宣州城也是个繁华的大城,城墙内灯火通明的红光染上了一整片天空。

“他的信号是什么颜色的?”北千秋忍不住问那些坐在树边的军士。

“额……”有个看起来也不过十八\九岁的青年歪头想了想:“大概是……彩的。郡王带去的是我们八月十五点剩的烟花。”

“哈?烟花?”北千秋话音刚落,就听见了远处烟花的声音,她回过头去,一整片粉色金色的烟花几乎是开在宣州的上空,轰然照亮了一片城墙,烟花落下,紧接着又是一朵朵绽开,流光炫影——

几个年轻军士连忙起身激动的走到湖边:“郡王已经找到了长公主,就等将军攻城后趁乱逃出来了!”

“走侧边城门出来?”北千秋皱眉问道。

“长公主……肯定受了伤,水性又比不得郡王,为了她的安危自然不能再走原来的水路,侧门一会儿一定有不少人慌不择路逃出来,到时候郡王顺路就是了。”青年说道:“还请王妃上马,我们换个地方,燃起火堆来等,好让郡王能看见我们。”

“这边侧面是有箭楼的,我们燃起火堆,怕会让守城的士兵觉得是有大批人马在这里,贸然放箭。”北千秋也转身上马说道:“我们还是要把控好距离,箭楼上的那行弩\箭,精准射击范围是二百丈,咱们好歹要退到三百丈远的土坡上才行。”

几个军士本都是左家亲信,对于一个突然插手的郡王妃,自然不会有什么好感,可毕竟将军也说了让她来,她倒是冷静得很,其它人也不好再说什么。

一行人才来到土坡上,就隐隐感觉到了左坤铁骑踏土而来的震动,明明在另两侧的城门,然而木桩砸在城门上,铁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却仿佛清晰无比在耳边回荡。城墙上亮起了一圈火把,北千秋坐在树上,眼看着城墙上的士兵惊慌失措的来回奔走。

远远的正城门处似乎有放箭的声音,北千秋抬起头去,无数带着火的箭矢朝空中飞去,,蚂蟥一样密密麻麻的朝地面落下,叫喊声遥远的像是幻觉。

微弱的爆炸声也传过来,北千秋愣了一下,低头看向那几个年轻人:“刚刚是火药的声音?”

“对啊。火药都用了几十年了,不过没什么威力,比烟花强一点,在于声音大,气势吓人。之前在西北打仗的时候,靠着这火药,不知道惊了多少柔然的马匹,好多柔然人都是从马上摔下来断了腿的。”那年轻人回答道,北千秋感叹了一声。

“城破了!”远处马蹄声才刚刚想起,年轻军士们就激动地叫起来。

然而这从北千秋听到第一声木桩撞城门的声音到现在,她心里才数了不到两百个数。简直可怕的战斗力。之前左坤在西北带兵的时候,几乎就像是一把尖刀,每个夏季会战时,他带兵杀入柔然,铁骑往前直冲,踏过的地方就是盛朝的领土。

从左安明到老南明王,哪个不是这样的。结果一家人,却折在了权力的陷阱里,左坤毕竟打了那么多年仗,给长安卖过命却被长安反咬一口,他才是最犯恶心的那个。

就这样的本事,来攻打宣州这样已经平定了几十年的城,自然是势如破竹。可想想南方的城市里,还没有几个有宣州这样的防范和兵力,要是左坤真的有野心,再加上左阳现在的手段——这兄弟俩干出什么级别的事儿,她都不吃惊。

等了不知道多久,城内如同沸腾一般的喧闹,果不其然,他们面向这边的侧门竟也打开了,一开始还没人往外出,过了没一炷香时间,就看到了有许多平民百姓往外跑了。有驾着马车牛车的,也有就撒丫子往外走的。

按理应该紧闭城门不让人出城才对,可当北千秋看着一队宣州城守士兵也骑马跑出来,忍不住要冷笑了。自个儿士兵都跑了,还会管百姓,幸而这不是跶虏来犯,左坤也能管得住手下人,要在边疆一城被人屠了都有可能。

过了没多久,北千秋看到了两骑并排快马冲出侧门,她眼尖的认出来,跳下树干笑道:“走,上马!”旁边的年轻人也看到了左阳的身影,喃喃道:“怎么……就俩人……”

北千秋回过头去才想起这点来,却来不及多说,喊道:“上马,等他看到我们就一起走!”

刚刚跟左阳一起入城的好多人都是和这几个年轻人同吃同住的好兄弟,这会儿看着只有左阳和长公主出城来,几个人有些慌了,可军令在前,谁也不敢多说。北千秋调转马头,盯着左阳的身影,等到左阳快骑撞开不少同样出城的百姓,冲上山林快到她不远处时,北千秋才在杳杳月色下,看清了他披着不知哪里来的外衣,一身血。

她手抖了一下,左阳表情焦急,既惊且怒吼道:“走!快走——”

声音震飞了一林子的雀儿,北千秋往他身后看去,一支不属于左坤但却也并不逊色的铁骑冲出城门,看向他们的方向紧随而来!左阳的马快速冲入山林,停在北千秋身边,恨铁不成钢的狠狠抽了一下她的马,声音嘶哑:“走!这是个陷阱!”

北千秋看见了那支铁骑为首的人,是手持弩\箭面无表情的南九。顺帝把亲信调来了宣州,甚至还带来了一支兵!他根本就是拿宣州做幌子,在他眼里宣州就是个可以牺牲抛掉的城市,但左阳与长公主却非杀不可。

伯琅已经深陷入了长安百年来将无数人吞没的泥沼,为了龙椅边没有一个可以威胁得到他的人,甚至目光短浅、歇斯底里,连城不要了也要杀了自己的亲生姐姐!

北千秋瞬间回过头去,长公主策马在旁,她的衣裙已经脏污不堪,脸上缠着一圈绷带,右耳处塞着棉纱,姿容狼狈也就罢了,更让北千秋心惊的是她的表情。

她也是认识长公主许多年了,她的眸子里总是燃烧着斗志与光芒,纵然在左安明死后,她也撑着一个家族,长安幽州两头跑,谋划到现在。北千秋一直记着她在太后死后,长安城里的那一阵笑,可如今,没有擦净血污的脸上只剩下麻木,目光空洞得可怕。

长公主一定知道了……她看见南九追杀,不可能猜不到!这一猜,多少事情要要被扯出来,多少她以为姐弟扶持的回忆变成了令人作呕的暗算!

“走。”左阳的手拽了她一把,在她袖子上留下了血污,焦急的喊道。南九的队伍有意将他们逼的远离城内的左坤,北千秋拿起马鞍上挂着的长弓点头跟上,她回头望向越逼越近的南九和那近百人的队伍,还要躲避着面前的树枝,却还是问向左阳:“你受伤了么?”

“没事。”左阳专心往前,没有看她:“不全是我的血。娘,要不要跟我同乘,你还撑得住么?”

长公主声音微哑,摇头道:“不用担心我。”她反而将目光投向了北千秋,皱紧了眉头。

南九已经抬手拿起弓\弩,对准的却是左阳,身后的骑兵也拉满了弓,长公主毫不畏惧,回身一箭将队伍中的一名士兵射杀下马来!

然而对方也紧接着放箭,左阳对跟他同样策马疾驰的手下喊道:“伏在马上,不要起身!”

话音刚落,无数箭矢几乎是擦着头皮而过,尖锐的破空声一次次划过众人的耳膜,南九膝下也是顶好的马,在树林中胶着半天竟甩不开,箭矢如雨一样密密麻麻,北千秋就看着身边刚刚跟她搭话的青年士兵被一根铁箭直直贯穿喉咙,摔下马来!

这个境况谁也多说不了什么,北千秋刚想看一眼左阳,就感觉一支箭擦着脖颈就过去,直接在她脖子上留下火辣辣的擦痕,她连忙趴下去捂好伤口,回头怒骂:“南九!奶奶个腿的,你敢在这儿放箭,老子也就是换个身子的事儿,等着我早晚到长安去弄死你!”

南九微微收了一下弩\箭,平静道:“这话你六年前就说过了,我还活得好好的。我等着你弄死我呢。”

“呸。要不是因为老娘没空管你,你上头的那个龙椅上的人渣比你恶心多了,我还急着对付他呢!”北千秋骂道。

“我没有奉命要杀你,你可以直接离开这里。”南九的话语几乎没有声调:“只是郡王爷与长公主,今天一定要把命留在这里。”

“你对他的一切命令,永远都是像死令一样遵守!”北千秋冷冷道。她微微偏头,却看着长公主也拉满了弓,对向了南九!

她长弓拉满,即将松手,南九若是此时才抬手按下弩\箭必定速度比不上她!

北千秋眼都不敢眨一下,却忽然看着一支不知从何而来的暗箭闪着寒光往长公主而去,左阳反应力也是惊人,抬刀就要去挑开!可再怎样快的抬刀,也不可能比得上一支箭的速度!

她愣愣的看着长公主胸口突出一段箭头,背后箭羽还在兀自颤抖!

长公主面上表情一滞,松开手来,她手里那支箭最后偏离了方向,朝南九而去,却只射掉了他的发髻!北千秋惊得头皮发麻,看着长公主身子晃了晃就要从马上倒下去——

可她耳边更响起了左阳歇斯底里的惊声痛呼!

他一声“娘”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嘶哑绝望的令她心惊,左阳将马靠拢过去,伸手一把拉住就要跌下马来的长公主,将她抱到他身前来共乘一骑,可长公主已经扶不住他的肩,几乎是软倒在左阳怀里。

北千秋没有能看见他的脸,他埋头下去,年轻的脊背在马背上颤抖,发髻微散,马匹向前疾驰,他披着的外衣被四面八方而来的风兜起来,人哆嗦得像秋风中的残枝败叶,远处左坤还在奋战的那座城传来的声音如同嘲笑,他连缰绳也握不住,两只手紧紧的抱着长公主。

夜色中无数的树枝蒙头朝他撞来,血顺着长公主的袖口浸湿了他的裤腿,从马鞍上流了下来,他如同没头苍蝇一样往前跑去,北千秋听见了他连声音闷闷憋在胸腔里,只有几乎疯狂的微弱哭号,那背影却让北千秋感到恍若鬼魅,形容骇人!

左阳几乎被这一支箭,这一个变故,碾的锥心泣血,血肉模糊。

她心里头不知道是乱是痛,左阳已经管不得周围了,可她还要管。北千秋三箭并发,连着将箭囊中剩余不多的箭矢全都胡乱射出去,也不知道黑暗中击落了几个人,她从袖中拿出一把匕首,猛地插在左阳膝下的马身上。

那匹马嘶鸣一声,不要命的往前冲去。前面就是山谷,下头还有一道窄窄的山路,其他的几个手下想跟着冲过去,可是马的速度已经到了极限,北千秋却吼道:“你们都散开!你们跟着也是逃,没用的狗东西!都滚!”

南九根本就不是针对他们,这些人毕竟数量上太少,唯有分散逃了,才能保下一条命。就别让左阳今天带出来的人都死在这宣州城脚下了!

她说着,自己也狠狠一刀扎在身下马臀上,马匹嘶鸣,往前狂奔紧紧跟上左阳,她只祈祷着这受过训练的战马不要太过受惊而绊倒。两匹发疯的战马终于将南九甩出一小段距离,北千秋靠拢向左阳,隔着距离握住他的缰绳,狠狠一拳打在他胳膊上。

左阳抬起头来,脸色惨白如纸,头昏眼花,长公主闭着眼睛倒在他怀里,长发披散在他膝头,左阳嘴唇哆嗦了半天,上牙下牙磕在一起,几乎呼吸不过来,半天才说出一句:“阿北……她死了我也活不成了……”

☆、37|34|29|25

北千秋看着两匹马踏着水花跑出去,才走近山洞内。这山洞与左阳之前潜入宣州城的山洞类似,依着湖边,一般浸在水里,幸而水深也不过及腰。

她走进山洞去,月光照不到的阴暗处有一片高地路出水面,左阳正盘腿坐在那里,怀里还抱着长公主。

“你受伤了?”北千秋才看见左阳的小腿上中了一箭,箭头穿透小腿上的肌肉,胳膊上也有好几处不断涌血的擦痕。

“不要紧。”他伸手利落的将箭羽砍断,并不拔出箭身说道:“这里没有伤药,先这么放着,贸然拔出的话反而会失血过多。”

北千秋默然无语,刚刚一路左阳和她并行到这里,连哼一声都没有,她都没能发现他受伤了。“你这条腿,真是命途多舛。”她摇头道:“再这样折腾下去,曲若也救不了你。”

她一撑手臂爬上高台,坐到左阳旁边,一时无言。到现在,北千秋还没有长公主已经死了的实感。

从她刚来这时代没多久,就遇见过十几岁时候的长公主,来来回回,北千秋走过了许多路也经历了很多事,但总是偶然遇见惠安。也是因为惠安的缘故,左阳被带到她身边来,看着那个铁娘子如今在左阳怀里逐渐冰冷,她忽然有点恍惚。

北千秋以为不会被时代所左右的女人,也死了,而且如此突然,刚刚被救出宣州就死在了弩箭之下。左阳似乎在哭,却又没什么声音,山洞里没有什么光,北千秋看不清他的脸,只感觉他仿佛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她有点害怕了,伸出手去拉住了左阳的胳膊。

他的胳膊也是冰凉冰凉的,左阳动了动脑袋,似乎往她的方向看来,哑着嗓子说道:“你别出去了。”

北千秋靠过去:“我不走。”

“锁魂蛊会让你只有这一条命的。”他直接说出口:“你千万别再冒险了,我求你了,你要是死了我才真是活不成了。”

北千秋轻笑了一下,声音在山洞里回荡:“我知道的,我之前就知道的。”

“我现在还没有解法。”左阳的嗓子哑的可怜:“你那边有查这件事么?”

“你没看着这次到南方,曲若没来么。”北千秋安慰道:“他也去找解法了,不要紧。这四旧产物还未必控得住我呢。”

看他咳了两下有点说不出话来,北千秋掬了一把湖水,递到他嘴边来,左阳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下头,跟个大型犬喝水一样舔舐了两口,摇头不要了。

他头倚在石壁上,手指还在扣着长公主的肩膀,北千秋才发现他肩膀上的几处擦伤也很严重,一边查看,一边说道:“左坤现在应该被拖在宣州还不太能离的了身,等天快亮的时候,他来找我们是很容易的事情,到时候南九带多少人也没用了。”

只是南九时刻盘旋在这附近,他是个只要有了命令,拼了一切也会去达成的人,还有左阳的命留着,他不可能离开这附近,就她们二人,能不能躲过今夜还是个问题。

可北千秋没有说出口,左阳也没有回答她刚刚的话,过了好一会让,他才开始再度发抖起来。刚刚是为了逃命,他怕北千秋也受了伤,强打起精神带着北千秋来到这个山洞,可一旦坐下,长公主的手躺在他已经长大的手里,他心里的绝望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痛极了,连用力也不能,歇斯底里也做不到,哭不出,喊不出,他静静地坐着,感觉整个人不是自己。

除了一无所有,左阳想不起别的。他宁肯不要兵权,不要华府,不要那个人封的狗屁郡王,一家人在一起不好么。左晴捏在那个人手里,左坤在浴血奋战,幺妹不在了,他好像什么都做不了似的。

心如死灰,他甚至都不敢想复仇。他不敢想天亮。

左坤要是知道长公主不在了,一定要向皇位上那人复仇,到时候拉起战争,死伤两败,左晴说不定还会被当成那人威胁他们兄弟的人质,他该怎么做才能拉紧仅剩的兄妹的手,让一个都不少。

这些斗争这些复仇就像是台阶上层叠盘绕的荆棘,如同活的一般顺着你的小腿往上爬。想往前走,不但自己一身是血,还指不定别人会被拖入盘绕的荆棘中吞噬了性命。左阳的心里,只差再来一根稻草就会完全崩溃压垮。

八_ 零_电 _子_书_ w _ w_ w_.t _x _t _ 0_ 2. c_o_m

他感觉北千秋的头靠过来,忍不住伸出手去揽住了她,用力的不行,咬了咬牙,亲了她额头一下:“你先走,南九不会杀你的,他应该不知道锁魂蛊的这点作用,杀了你也没用,一定会放你走,你去城内找我哥。”

“他应该还没走远,我现在贸然出去,就是暴露你的位置,再等一等。”北千秋仍是很冷静,两只手贴着他面颊,额头和他额头相抵,低声道:“左阳,你自己才要好好的。你对别人来说也很重要。”对她来说更重要。

因为她早已麻木的心,因为长公主而惊醒,她或许是自私,但忍不住想若是一个不小心,左阳或许也会像这样冰冷的停止呼吸。她第一次觉得死亡简直就像是逼在眼前的尖刃。

北千秋说了一些话,渐渐说起了长公主,有一些是左阳没听过的,他要北千秋说的细一点给他听,北千秋注意着外头的动静,声音轻轻慢慢的跟他讲起来,似乎在安慰他,她这时候,倒是体现出活得久年长些的感觉了。

“我刚来这地方没多久,才发现自己可以不死,一开始很惊喜,后来就很可怕了。我有一段时间,自暴自弃的求死过,变着花样的想弄死自己,我讨厌这个时代,可我却不得不呆在这时代,身子越换越差,日子越过越不如以前。来到这个时代的不过两三年,有一次,我成了一个农户家里的女人,下雪走远了,差点在雪里冻死,结果发现当时的大雪中,还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华服女孩儿,带着一个冻得满脸鼻涕的小男孩儿。”

“我冻僵在树下,以为她会剥下我的衣服,给她弟弟,可她没有,她将我拖入一处山洞里,分了一点马肉给我,山洞里燃着火,大雪封山,她已经在那里住了四五天了。很难想象一个看起来就是养尊处优的女孩儿,自己生了火,杀了马,还带着弟弟生活在漫天的学里。那个山洞,就跟咱们现在这个差不多大。”北千秋轻声道来,她不太善于记事,这段回忆倒是深刻。

“我其实是想求死的,她却非要救我,倔的一根筋,我说要死,她跟听了天大的不可置信的话一样,还以为我魔怔了打了我一巴掌。”北千秋笑起来,左阳也忍不住想笑,一根筋的倔,来形容长公主再合适不过。

“山洞里的马鞍都是金镶玉的,我才知道她是公主,而且估计是皇上最受宠的公主,她带的男孩儿,就是伯琅。她与谢漱玉——就是太后,当时都爱慕左安明,她去求了先皇,左安明又跟她偶遇几次,两人心心相许,就订了婚。太后知道此事,又被家里安排了入宫,几乎想死,就伙同三皇子,派人给皇家猎场做手脚,长公主在冬季围猎的时候就被人故意引上了禁山,又逢大雪,她就被困在山里,先皇派人去找也没能上得了山。”

就在那山洞里,北千秋冻坏了一条腿,只能躺在稻草上,点着的火堆燎的四周都是浓烟,山洞里还有寒风往里灌。最后一点马肉也吃光了,一身红色戎装的惠安还是个少女,坐在一边收拾自己的小匕首和披风,她决定稍微走出去一段,找一点吃的。

伯琅不同意,他虽年纪小却也知道外边危险,拽着惠安不撒手,惠安没办法,只能让北千秋抱着他,自己下山去。北千秋虽然挺想报恩的,但奈何惠安少女时期是个连太子都敢照脸打的性子,非要下山,北千秋总不能抱着她的腿不让她去啊。

惠安刚下山,刚刚还哭喊的伯琅立刻变了脸,他走到马鞍旁边,从马鞍旁边的小口袋里掏出一把匕首,冷静的走到北千秋身边。北千秋被这种级别的两面三刀吓得说不出话来,伯琅却开口了:“要不是你,马肉足够我们再吃七八天,说不定到时候雨雪就停了。你真该冻死在雪里。”

北千秋诚恳的看着才七岁左右的伯琅,说道:“不好意思,我总是饿,比较能吃。”

“我要杀了你的,说不定砍了你的手脚脑袋把你扔进火里烤,阿姐也猜不到这是个人。”伯琅手里的匕首往她脖子上用力了一分。

“可我有胸啊,也没什么动物能有我这等胸围。”北千秋托了托自己的胸,她本来就求死的,这会儿还能暖暖活活的,也没什么不好。听了北千秋的话,伯琅脸白了白,看得出要烤了她的恐吓,恐怕也是伯琅随口说出来吓唬她的。

北千秋指挥了一下说道:“你力气太小,正面割是割不开的,喉管很硬,你往右边脖子下面这个窝里,竖起来刀往里一捅,再拔|出来我就嗝屁了。”

她捏着刀刃,对准脖子右侧,安慰道:“别怕,用力刺进去,你就是杀过人的男子汉了。”

伯琅却吓到了,他默默收回了匕首,远远的坐在山洞另一边,用足以杀死人的眼光看着北千秋,小心提防到了极点。北千秋也无奈了,等到了晌午雪停了,看着山洞外,只是地上厚厚的积雪依然没有融化,她感觉自己的腿能动了一点,便起身拿着木棍当拐杖,想要出门找一找那个小公主。伯琅一看她起身,惊得几乎要躲到石头后边去。

北千秋走出山洞,刚要往下走,就看着一个头发披风上落满了雪的红色身影,正艰难的往山上来,她手里拖了一只还没成年的熊。那熊要是直立身子,比她都高了,惠安却只收了点轻伤就杀死了熊。

北千秋目瞪口呆,这姑娘,简直是战斗民族出身啊。

惠安走进山洞来,还喜滋滋的割掉两只熊掌装进马鞍里,说是要带回去给父皇补一补身子,伸手娴熟的剥了熊皮,用石头磨掉皮内的血肉,跟一件衣服叠在一起,披在伯琅身上。北千秋当时只有羡慕的份,才知道这姑娘小时候就跟着先皇上过战场的……

等到了先皇带人来找到惠安,北千秋也沾了一点光被送下山去。到了山下,乌泱泱一帮皇子太妃都在山下的行宫外,北千秋也有幸多看了一眼,惠安才下了马,直接夺过先皇马上的长弓,直接拉起箭来,一把射向了人群中还在假惺惺安慰的三皇子。

一片混乱哗然。华服的宫妃和皇子四散而逃,长公主端着弓箭一脸坚定的站在先帝的马前。

三皇子整个肩膀射穿,幸而留下一条命来,但右胳膊几乎废了,再没有什么力气。先皇怕此事闹大,又偏袒差点死在山里的惠安,就早早封三皇子为靖王,划分封地轰出了长安。

北千秋在山里冻了几日,就开始病起来,她倒是无所谓,惠安竟然愧疚起来,说是这农妇救了她的命,要先皇派御医来救治她。这一治,北千秋都想死了。

她每天喝两大碗苦药,动都动不得还要针灸,变着法的折腾着给她治病,要不是身体病的太厉害动不了,她都想一头撞上床柱磕死得了,可惠安还每天都来慰问她,北千秋真想咬这姑娘啊!终于有一点,这身子御医也救不回来了,她快死翘翘了,虚弱的醒过来,竟然看着惠安坐在床头红了眼眶。

喂你为什么要哭啊!你有本事伤心,能不能问问老娘的名字!你都不知道老娘叫什么啊——北千秋的内心几乎是崩溃的。

“老天爷一定会保佑你的。”惠安这么说着。

“恩,好好好。”北千秋虚弱道:“你有什么愿望说不定可以告诉我一下,我帮你转达给老天爷,让老天爷替你实现。”

“你还不一定能见得到呢。”惠安破涕为笑抹着眼泪道。

北千秋笑了笑。

惠安过了一会儿又说道:“不过要是可以,我希望老天爷能保佑我身边的人都好好的。我弟弟能不被兄弟迫害,我和左安明能在一起,父皇不会生病,我以后的孩子也健健康康的。”

“太长。老天爷表示不想听。”北千秋虚弱的招了招手。

“那就让我弟弟先好好的吧,这点一定要传达给老天爷。”惠安坐到床边来握着她的手:“他胆小又身子不好,几个哥哥都盯着皇位,他以后日子不会好过的。”

“你和你的小未婚夫不要老天爷保护了么?”北千秋这个身子已经快要睁不开眼了,她声音低低的问道。

“没事,我可以自己保护我自己,安明也可以。以后我的小孩也可以保护好自己。”惠安的婚期已经定下,屋内温暖朦胧,她轻轻笑了一下说道。

“你是因为她说过这样的话,所以才做了内司女官么?”左阳转头问道。

北千秋摇了摇头:“她说过的话,我很长一段时间都忘了,我是为了自己手中有实权,才去做的内司女官。只是最近想起她的话来,有些悲伤。”

“那你是因为什么,一直偷偷保护左家。我知道的,这四年来,你私底下帮了左家很多的。”左阳问她。

“因为有一个少年,在六年前救我的时候,一边拉着我的手狂奔,一边哭着求我一定不要死。”北千秋声音低低的:“左家人,总喜欢拼尽全力要我重视自己的性命。你们全家当中,就你跟惠安性格最像。”

☆、38|34|29|25|20

左阳偏了偏头:“可我不是没能救得了你么,是我不够强大,才让你又吃了很多苦。”

“哎,跟你真的没什么关系,他谋划这些太久了。”北千秋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她起身道:“我好久没听到马蹄声了,你哥一直没来,恐怕他在宣州胶着的厉害,我让北门的人也在宣州附近,这里不能打信号,会被南九发现的,我去找一下北门的人,带他们过来吧。”

她将匕首放回腰间,把弓箭拿到左阳触手可及的地方:“你在这里坐着,不要离开。我估计这个山洞很深,里头说不定能通向别的地方,要是南九带人来了,你就往山洞里面走。”

左阳忍不住笑出来:“我不用你教我,在外头行军打仗的时候,什么样的事情没遇到过。”只是他侧耳听了听,可水流声遮挡了外头很多声响,他听不清楚,问道:“是不是附近有马蹄声?”

“你听错了吧。”北千秋仓促的躬下身来,亲吻了一下他的额头,似乎又觉得不够,用力的在他唇上咬了一下,才往后退一步说道:“曲若不知道会不会也来宣州附近跟我汇合,我先走一步,立刻找援军过来。”

“好。”左阳笑着点点头。他最期望的是北千秋走了就短时间不要回来,南九的目的是杀他,纵然北千秋没有进入宣州或者是找到北门,南九在自己的命令没完成之前,不会为难与她。最坏的打算也是她被南九带走,可在左阳身边,他觉得她随时可能做出保护他的傻事来。

真做出这种事,她连命都没了,才是一切都完了。

北千秋纤瘦的身影缓缓走出山洞,回过头来,他以为她要说什么煽情的话,可她只是说:“千万不要让南九拿到长公主的尸体,否则左坤就永无可能翻盘了。顺帝绝对会反咬一口,说他是杀了长公主的逆贼,到时候左坤不论是表不表露身份,都没有用了。”

“我知道,他最擅长的就是反咬一口。我也一定要带着她,跟我父亲一并葬在老家。”左阳点头道:“你小心,先不急着找北门的人,到宣州城附近找左坤也行,让他带人来。”找到了左坤,至少他大哥会安顿好她。

她抿了抿嘴,跳入及腰的湖水中,往外游去。

左阳在里头坐了一会儿,似乎听到了一些什么声音,伤痛与变故让他脑袋一片混乱,他倚着墙也不不知道自己是否清醒着。不知过了几个时辰,好像接近凌晨,天色好像逐渐变成了湖蓝色,外头得树林渐渐看得清轮廓。

他思索了一下,决定还是等一段时间再出去。他自己的命都是不重要的,要是长公主的事情被推给左坤,那么他们谋划多年的东西才是全毁了。

忽的,左阳愣了一下。他似乎是刚刚想着太多,这会儿才反应过来。

她说北门就在附近等着她汇合……怎么可能!

以她的性格,绝不可能昨天在那么危险的境地下,还不发出信号叫北门的人来。北门的人不是都去了幽州么?

北千秋也很不希望长公主落于危险之中,若是北门抽得出人手,她甚至会直接让北门的人一并潜入宣州,明显是北门被别的事情牵住了手脚,不能来这里。那她出去说见北门是说谎?!

左阳猛地站起身来,将长公主放在地上,走了几步向外看去。晨光熹微,什么都看不清楚,他的心头忽然跳的发疼。刚刚他好像就是听见了马蹄声,北千秋听觉比他还敏锐不可能听不见!可她还说没有——

左阳忽然想起某种可能性来,几乎要昏厥过去,他顾不得别的,背起长公主,跳下了湖水,往外走去!

左阳满身*,他沿着树林的外围向宣州的方向走去。他仔细地听着周围的声音,却好像什么也听不到,眼看着宣州城都能看到了,他才隐隐的听见了马蹄声。左阳条件反射的躲到树后,受了伤的小腿因为行了这么远的路,疼的都在哆嗦,他侧过头看过去,一队黑马快速穿行在树林中,为首的人半边脸溅满了血,面具上全是污水,正是左坤。

他往外走了一步,嗓子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堪堪嘶声叫出“哥”来,就两膝一软跪倒在地。

左坤猛然转过头来,快马而来,那张刚毅的面容上竟有几分惊惶,他下马扶起左阳,转眼看见了左阳背着的长公主,脚下一个趔趄。

“她太累了……睡着了?”左坤也是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左阳什么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

左坤哽了哽喉咙,伸手打横抱起了长公主,他比左阳坚强一点,此刻这层硬汉的壳却无法阻挡内心痛楚到溃不成军。“是我的错,我不该犹豫,宣州在我们进城后没多久就开始封城,那些跑不出去的百姓被城守军驱赶到一处,士兵躲在百姓后面,让那些妇孺老叟往我们枪尖上顶……我下不了手,终是被他们这么拖了一夜。娘都不在了,我们谋划这一些,到底都是为了什么啊……”

左阳没有说南九一事,他只过去向左坤的一名士兵借了马,问道:“哥,北……郡王妃是不是没有去找你?”

“她……想来也来不了,刚刚才打开的城门,我就冲出来找你了。”左坤似乎也老了十几岁一般,抱着长公主的身体上了马。

她果然没去宣州找人来,北门也不会在这附近,越来越符合左阳的猜测了。左坤看他面色惨白,身上多处伤口只凝结了一半还在流血,皱了皱眉头,开口道:“宣州现在已经定了,城内的医馆也占下了,你去宣州城内等一会吧,郡王妃……我们会派人去找。”

左坤想着实际上郡王妃都已经死了,不是说那是个魂附身的么?纵然左阳说的不全是真话,左坤也觉得那个女人绝不是李氏。

左阳苦笑的摇了摇头,策马往树林深处而去。左坤连忙让人将长公主带回宣州去,快马跟上他,他在马背上颠的整个人都晃晃荡荡,仿佛随时都能跌下去。树林深处渐渐可以闻到浓厚的血腥味,左阳胆战心惊。

天色熹微,树荫下看不清楚,然而当左阳绕过几颗并排的大树,还是看到了一地的尸体。一身黑衣,手持弓箭,毫无疑问是昨天追杀他们的那帮人,左坤也是心中一惊,走近去看,只看到一人脖子上被宽而扁的铁条穿透,他伸手拔了出来,看向左阳:“这是谁干的?”

左阳看到了那貌似铁条的利器上还雕刻有梅花,沉默了半晌才道:“是她把随身带的铁扇拆开,每一根扇骨都拿着做武器了。”

他心口压得几乎喘息不动,那一处山洞算不上多么隐蔽,南九那样执着的性子,居然到第二天凌晨还没找到左阳才是奇怪。她比左阳更了解顺帝手下的做派,才义无反顾的离开他,说这是去找救兵,实际上是她孤单一人,去暗杀一队人马。

只是左阳想不明白,明明告诉了她,她只有这一条命了,她也会去做这种傻事?!

若是长公主的身体被南九带走,或是左阳真的死了,又能有怎样!他是普通人,生来死往再正常不过,就算他真的死了也并不后悔,可她已经在这世上活了这么多年,左阳自认为也不过是她活了许多年中的一个过客,为什么她要去冒这个险!

他在马背上晃了晃,左坤皱眉点了点人数,目视范围内死了的就有十几人,死法几乎都是割喉,但工具却不一样,好像是她后来连武器也没有了,拼上命用一双手也要杀人。

“血迹往东边去了。”左坤看着左阳整个人不大好,说道:“这些血迹虽然已经凉了,但大多都还没凝固。我们往东边追着看看。”

草叶树干上满是鲜血,也不知道是来自于谁。左坤倒是比他镇定一些,指挥着士兵往东边搜索,一路上还有几具尸体,血几乎浸没了草根。左坤确认了一下这几人没有再活着了,才继续往前走去,不一会儿有人发现了树丛中掉落了一截手臂。

左阳的心抽紧了一下,他转头看过去,那手臂上绑着弩|箭,而且明显属于男人。“这是南九的手,她跟南九正面冲突了,而且砍了他手臂。”他哑声道。

前头先走几步搜索的士兵狂奔着回来报告:“王爷!找——找到郡王妃了!”

左阳条件反射的猛踢马腹,策马狂奔而去。面前是树林的尽头,晨光渐渐明亮,一条溪流缓缓在这一片空地上流淌着,他远远就看到了一个满身是血的身影,面朝下倒在溪边的大石上,手里还握着匕首。

他越走越近,也清清楚楚的看着她背后密密麻麻的箭矢,几乎将她单薄瘦弱的身子打成了筛子,她的头发散乱着,面容在左阳看不见的方向贴着大石。

太狼狈,她极少有这样狼狈的样子。左阳摔下马背,几乎是腿脚发软,溪水在河滩上漫过,他踏着冰凉的水走过去,废了好半天的力气才跪在大石边,抱着她将她翻过来。

北千秋紧紧皱着眉头,嘴唇干的几乎出血,身子冰凉到极点。黑色被水打湿沾在面颊上,她有一只手臂脱臼,以奇怪的角度向外拧着,左阳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就抱着,呆呆的坐在那里。

太阳逐渐升起来了,他和她都面朝着偏东的方向,第一丝晨光落在她湿漉漉的睫毛上,左阳的手也满是血,他用衣摆将手擦净,小心翼翼的抚去她脸颊上沾着的泥沙。

北千秋应该是已经早就找到解药了吧,她才敢这样。左阳心里宽慰的想。

一定是曲若早就找到了解药,她却故意隐瞒了他。

他将一切的希望寄予在这一丝可能性上。

一定,这老贼怎么可能轻易赴死。

纵然她再怎么想过要逃离这个不死不灭的循环,可好歹再陪一陪他吧。

他已经要崩溃了,她若是消失了,那不是崩溃前最后压上来的一根稻草,而是能将他整个砸进泥里。

☆、39|34|29|25

左阳伸出手,小心翼翼的将她背后的长箭拔出,将她头发再简单束好,抱着她坐上了马。左坤才骑马赶来,看到左阳面无表情的搂着已经死去的郡王妃,似乎又无事的样子……他开始揣测不出左阳心里的情绪了。

“将军,宣州城内来报,说是有一队人前来找郡王爷。为首那人名叫曲若。”一人骑马从远处而来,高声道。

左阳的眼睛燃起了一点希望,他策马不言不语快步往宣州城而去,他甚至发了狠,将马抽的血肉淋漓,左坤竟都没跟上他,快到了宣州城下,才看着左阳已经单骑冲入了城门。

宣州城内比任何人想象的都来得惨烈。

守城的士兵竟将百姓作为盾牌,纵然左坤不愿意动手,可那些士兵逼着百姓往前冲,也死了不少人。左坤最终从后方突袭杀死守城士兵,几乎血染了整条街道,可这宣州城内的百姓却被这一夜变故惊得不知该相信谁,逃得逃,逃不了的就自锁家门,街上除了打扫尸体的普通士兵没有别人。

宣州城内很陌生,左阳走过三条接道,才看到一处来来往往救治伤员的医馆,外头还站着许多左坤手下的士兵,曲若身后跟着几个灰衣人,正焦急的候在那里。

左阳快马过去,他还未来得及下马,曲若先看见了他们。

可只是照面一瞬间,曲若的反应也是一瞬间的。

却像是将他的心猛然撕开,露出血淋淋的真相来。曲若那张往常平静无波的脸骤然煞白,连他也哆嗦着嘴唇,几乎是扑上来一把握住北千秋的手腕。可那手腕在没有半分脉搏。

一切的冰冷和无力,都表示着北千秋已经不在了。曲若攥在手里的一个青瓷小瓶落到地上,“啪”的一声摔得粉碎。曲若缓缓蹲了下去,似乎不能接受现实一般在发抖,宽大的袍子里,他往常淡然的一个人,几乎缩成了一个核。

左阳刚刚还安慰自己的理由被击的粉碎。曲若如今才来。他手里刚刚摔碎的小瓶里装的是什么,他几乎已经可以想象到了。

曲若猛然起身,腰间他常用的细窄三节枪出鞘,闪着寒光毫不犹豫向左阳喉咙刺来,他那张面容上只有冰冷肃然的杀意,咬牙刺出一枪,势在必得!他势必要取了左阳的性命!

左阳整个人都在恍惚,似乎都没有看到那朝他喉咙而来的一杀。

旁边的侍卫早就觉得这曲若要提防,看他动手第一时间冲过来,抬起长刀就想要挑开曲若的三节枪,可他终是慢了半分,左阳的喉咙被堪堪避开,可那剑刃上的铁钩在他侧脸划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左阳几乎是同时,昏死过去摔下马来,这一下摔得结结实实,连骨头都在嘎吱作响。

曲若一招没能杀死左阳,也知道在身边都是军卫的情况下,想要杀死他太难了。他声音冰冷狠绝:“她跟你走的,你却连护着她也做不到。”

左阳倒在地上,脸上鲜血直涌,神志不清,望着清晨蓝的不能更蓝的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北门,正式与那狗皇帝为敌!不取下那人的首级,我就算是从地狱中爬出来,也不会放过他!”曲若愤怒绝望的声音隐隐传来,这是左阳昏迷之前听到最后的一句话。

北门的人在左阳昏迷后就走了,似乎是因为顺帝派人劫走栗子,许多兵力都在幽州城内纠缠,然而栗子还是被带走了。曲澄也出现在幽州,但生死未卜。

左坤进入宣州,这个城算是已经定下。他暂时驻军在这里,长公主已死,闹得再大也不怕了。街道上的血迹被清理的差不多了,剩余的百姓看着这帮攻进城来的黑甲士兵,既没有放火烧房子也没有杀人,陆陆续续也打开了门过日子,不少当日趁乱逃出去的百姓,终究是家产还在宣州城内,又偷偷回来的也不在少数。

左坤放开了一面城门,允许普通百姓回城,除了城主府空荡荡以外,似乎宣州并没有改变多少。阳光还是一样的清亮,冬天还是一样的准备要来了,左坤暂时不打算回幽州,将住得地方安排在城主府。

左阳自那日昏迷后,不过几个时辰就醒来了。他却没甚么言语,只是直直的躺着,身上的伤疤敷着药,屋里昏暗至极。宣州城内太多事情要忙,长公主已死对左坤打击也相当大,他几乎是两眼布满血丝,没能怎么去看左阳。

离着攻破宣州城已经过去七天了,长公主的棺椁送去了南方老家,和左安明葬在了一处,而郡王妃的棺椁还留在侧院,左坤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水云和左十七也赶来了,左阳房内满是浓重的药味,他小腿的伤口因泡了水有想要溃烂的迹象,脸上的伤疤也极其严重,连着几天喝了药咽下去就是吐出来,醒来没多久几乎又昏过去。

四年前的事情左坤不在长安,他不太能想象得到当时的景象,然而左阳这些年连接被打击成这个样子,他心中更是复杂。

过了头七,不管如何郡王妃再不下葬就与礼不合了,宣州四周景色优美,他派人选了一块山头上能望见湖泊的地角,亲自过去看着。

棺椁埋进去里,石碑立在前头,风景秀丽清风拂面,心境却惘然。左坤还不知道要给这石碑上写刻什么字好,却听人传报说郡王也来了。

左阳最后还是因为她强撑着出门的。

左坤顺着山路往下看,好半天,才认出那个慢慢往上走来的人是左阳,他几乎说不上话来!不过七日,他瘦了一整圈,说是形容枯槁也不为过,侧脸的伤痕刚刚结了疤,可最让坐困吃惊的是,他一头乌发几乎成了全白。

面容年轻更显衬得那白发有几分可怜可怖,但左阳的眼里却是冷冷的光,澄澈的映着天地,比任何时候都更决然。他表情平静理智,背着手有些吃力的走上山来,旁边左十七要扶他一把,他微微格开了。

一身青色袍子经不起山坡上风与物的吹拂,宽大的衣摆向后飞扬着,左阳脸侧有些薄汗,却最终走到了石碑前来。

左坤望着他纠缠在一起蓬乱的白发,过了好半天才开口:“碑上写些什么好?”

“无字就好。”左阳伸手轻轻抚过石碑冰凉的边缘。

“你若是想要喝酒,哥叫人拿上来些。我不多问,你想喝就坐在这里,心里若是苦痛就更不该憋着。”左坤或是在战场上经历了许多这样的事情,此时也不该如何安慰。

左阳摇了摇头:“我不喝酒,酒令人智昏,我万不可再糊涂了。哥,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左坤默然后才开口:“你是不是已经有什么计划了。”

“我已经叫人将那替身带来。长公主没有死。”左阳一句句慢慢说道,每一句左坤心里就是一震。

“下月,立国为钺,定都宣州。挟长公主威慑长安,长兄更名改姓正式登基。”

“三月内吞并周边各城,不愿被吞并的就鼓动他们自立为国,要将南方的版图撕得粉碎再来一点点蚕食。”左阳的声音很轻。

“你果真要让左家走上这条路?!”左坤心中早有预想,听到左阳说出口,还是心头一震。

左阳没有回答,继续说道:“我装作在苏杭游玩不知长公主一事,再回长安。一是要鼓动群臣推行郡国制,让不止咱们一方人来瓜分盛朝,二是我想办法入宫救出左晴,或逼他交出左晴。若是有传闻说你是左家人也不怕,没有证据谁也多说不了什么。”

其中细节左阳没有讲,可左坤看着他的双眼,却觉得他已经想好了往后的一步一步。这些天不吃不喝,他全都是在绞尽脑汁预想这个计划。

“郡国制已经废了百年,当年先帝深受其害,怎可能轻易恢复。”左坤说道。

“今年发生了三十一场大大小小的起义,说是起义,其实就是自立为王。朝廷大部分的开支都用来镇压起义,导致连对抗柔然的军饷都不够。许多朝中重臣早有郡国制之意,就是为了在柔然和盛朝之间,册立几个野亲王,让他们自立为国,成为盛朝与柔然之间的屏障。”

左阳冷静的说道:“顺帝也在犹豫,他对于战争并没有铁血手腕,若是这样,他便可以更多精力对付内政。一旦郡国制复立,我们立刻鼓动中部几个山寨起义,给他们人马援助,等她们闹翻了天,再控制一下朝廷里的言论,中部多立几个亲王郡国并不成问题。”

“到时候,我们和盛朝之间也有一道屏障,可以让咱们先把南方吞并,多喘息一口,在对着北方大肆进攻。”左坤的想法很快跟上。

“是。”

“你是要……”左坤有些心惊肉跳。“若是长公主还在,怎可能允许你这么做?!”

“可她不在了。”左阳转过脸来,披散的发在夕阳下飞扬,一片刺眼的白,他勉力笑了笑:“哥,我不要篡位□□,我要灭了他的国。”

云雾从山谷中被风翻涌起来,往坡上攀爬而来。远处河谷有一群鸟离开树林的声音,扑闪着翅膀变成一个个即将看不见的黑影。

山坡上一片静默,除了风声什么也没有。

左坤觉得陌生又痛苦,小时候呆愣温和的人,成了今天的模样。“你入长安,如同入虎口,他操控了那么多,还能缚不住你?”左坤静默半晌才说道。

左阳没有回答,他自是不可能放任已经那般绝望的左晴一个人在长安。

没过多久,山路上一个传令兵似乎以为他们的对话告一段落,忍不住上前来通报道:“将军、王爷。刚刚有个叫阿朝的小姑娘,带了一封信来。”

“北门不是已经都走了么?”左阳愣了一下。

“就那个小姑娘一人来的,说是北门不许她递这个消息来。她说务必这封信交给王爷。”传令兵低头递上一纸薄宣,薄薄的宣纸展开,在风中随时都可能被刮走一般,左阳愣愣的看着上头几个字。

“她在长安。”

左阳怔然松开了手,一阵劲风那宣纸仿佛要飞到天上去。左坤一把拿住,展开再来看,却不是因为内容而震惊,只是这四个字的字体,他熟悉的仿佛不能再熟悉。

“你说那个女孩儿,叫阿朝?”左坤忍不住问道。

左家幺妹,单字名昭。

*

千里之外,长安深宫,这里看不见半分夕阳,只有淫雨绵绵。

南九有些狼狈的跪在殿前,左袖口空荡荡的,南六站在一边喝茶,表情放松享受,仿若事不关己。

“她果然是知道主上手中有解药的。”南九磕了个头,毕恭毕敬回答道:“她以死相逼,杀了十余人,遍体鳞伤,要我给她解药。”

“所以你就给了。”顺帝颇有闲情逸致的在薄绢上画着工笔,挽起袖子,将美人图上的乌发染了一遍又一遍:“我说天底下就她最了解我。她具体怎么说的。”

“北一说,您性子谨慎,用锁魂蛊之前必定了解弊端,备有解药。另又决计不会让她平白死了,所以这次出来,一定会让我带着解药,只怕有意外。”南九说道。他断臂处还紧紧扎着绷带,隐隐有血痕显露。

屋内昏暗,顺帝早叫宫人将灯烛点亮,映的屋内一片荡漾的暖光。他竟笑了笑:“说得很在理啊,那个天眼女孩儿带回来了么?”

“她身子不好,不能急行回来,正在路上。她说距离长安太远,无法让北一的魂魄具体到谁身上,只能让她回到长安。”

“那就够了。”顺帝望向窗外,长安笼罩在灰蓝色的雾里,似乎因为北千秋如今和他笼罩在一块阴云下,情绪也好起来。“封锁长安。”

“不知道那天眼女的说法可信不可信,她毕竟心智容易被蛊惑,又和北一共行了一路……”南六吹了吹茶沫思忖道。

顺帝冷笑了一下没回答,曲澄还在他手里捏的紧,她也不过是个小姑娘,为了爱人什么都愿意做,根本不必怕她倒戈。他没有说话,细细的勾线笔最后勾勒出眉眼,只肖几笔。他满意的放下笔,卷袖拿起薄绢。

南六看了一眼,面上表情一僵,很快就展开笑颜:“主上画工精湛,她的精气神一下子就画出来了。我感觉她一会儿都能从画中跳出来打我。”

画上是一身深红宫装的北千秋,笑的肆意,坐在上书房的书桌上,手执毛笔在折上乱写乱画,手里把玩着白玉短烟枪。

“她最美的时候,还是做内司女官的那个时候。”顺帝感慨了一下,笑着说道:“她用了李氏那个身子的时候,容姿倒是美了,我却恨不得掐死她。再难找到那般跟她相配的皮囊了。”

南六知道对着她的事,自己还是不插嘴比较好。

徐瑞福在外头报了一声,顺帝才恍然放下画来,抬手往外走去:“元贵妃已有身孕,我应该常去看看的。”

待他走出书房,南六才起来,一副无可救药的表情看着南九:“我说了多少回,跟她相关的事儿,你尽量避开!你没看着主上知道北一割了你胳膊,反而很高兴么!主上就是一面希望她拼命挣扎,一面又想让她逃不出去,真正受伤的就是我们这些人!”

南九背直的像一块钢板,他起身面无表情:“我只是执行任务。”

“你也不想想南支还剩下几个人,多少是当初死在她手底下的。把她逼急了,谁都咬!你死了,我可不会给你收尸!”南六几乎是恶狠狠地戳了他伤口一下。

南九表情抽痛,语气却淡淡的:“知道了。”

同是淫雨绵绵的长安,几日前,北千秋也醒了过来。

她腰疼的就跟让人轮|奸了一样,哼唧了半天,才从那还铺着凉席的床上爬起来,身上中箭的痛感似乎还在,北千秋忍不住活动了一下四肢,摸了摸凉席:“是不是有病,都快入冬了,还铺凉席!”

虽然说着,她仍然呆坐在床上。北千秋实际是在赌,她不确定曲若能不能拿到锁魂蛊的解法,也不确定南九手里到底有没有。她只知道,若是她不主动却困住南九那波人,左阳恐怕是要死。

到时候顺帝将左阳和长公主的尸身放在长安,伪装着一张悲伤的脸要讨伐左坤这个罪魁祸首,左坤还没来及缓一口气就被围攻,左晴到时候还不知道会怎么做……一朝之差,左家全灭也未有可能。

至于她自己能不能活下来,她是有些把握,但不敢确定就是了。如今左阳见到她尸体会如何去想,北千秋不敢去猜……

北千秋环视屋内,只发现几乎用物都是竹子制成,一张矮几上面铺满了宣纸文书,高高的书架上摆满了典籍。这年头不是一般人能收的起这么多书,看来还是个喜好装逼附庸风雅的士大夫。

等等——士大夫?!她一边活动着胳膊,一边疯狂在屋里摸索着找镜子。

一处衣柜里摆着款式不同的华服,她好不容易才发现衣柜和房门之间藏了一面大铜镜,费了力气将那铜镜搬出来,北千秋才看见自己的新身体。

她有点眼熟。因为这张脸实在太耀眼。

毫无疑问镜子里是个男人,一身深青色男装,黑发并未挽起,如瀑般垂下,身量纤瘦,一张难以抵挡的优雅俊脸,一身无人能敌的装x气场。这个人是当今长安最受欢迎的儿郎,官居中书侍郎,走出门都有沿街少女砸下扇子香囊。

北千秋扶着镜子,有几分不适应。这已经是老天爷连着第二次赐予她一张美人面了。

虽然是男的也无所谓。她心中宽慰道,长得好看还有钱比什么都有用……

北千秋听着房间外似乎无人,猛地趴回床上,伸手就解自己裤子。听说长得帅的一般下边也很得意,不会有错的吧,她想一想不知为何心里竟然有点小激动,北千秋哆嗦着手,解自己裤腰带就跟当初左阳解她肚兜绳,半天才解开——

然而她望过去……什么也没有。

都不是短小的问题,而是没有。

北千秋感觉有点像被雷劈了脑袋,痴楞楞的解开上衣,往自己胸口抓去。果然不出她所料,她抓到了硬硬的裹胸布。

外头打水的小厮听着里头猛然摔了砚台的一声巨响,公子嘶吼道:“没胸又没蛋,要你这身子有何用!”

他静静的把井里打上来的水倒进盆里,紧接着又听到一声巨响,这次砸的是笔架吧。“我就知道长得帅事业有成还不娶妻的优质男,不是基佬就是娘炮啊!”

小厮端了水,在外头极其淡定的喊了一声:“爷,是五石散又发作了么?”

☆、40|34|29|25

茫茫白雪几乎覆盖了这片山巅,也将这片山上的道观覆于白雪之下,说是道观,可也绝没有哪个地方有这般的规模。连绵的屋脊几乎落满半面山坡,无数灰瓦白墙的建筑依山而建。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冰雕玉琢一样的面容,眉目中有些和年纪不符的严肃,撑起了伞,软底棉鞋踏过雪,往一间屋前走去。

他将伞收起来抖了抖,才靠着门外放下,掀开棉帘走了进去。

“曲若,你怎么会来。”里头有个跟他年纪相仿,容貌也极其相似的少年,屋里摆设虽算不上精致,倒都是贵重东西,书架上摆满典籍,一派仙风道骨。曲若将外衣放在一边靠背上,才搓了搓手走过去:“曲澄,我想下山了,所以过来跟你说一声。”

曲澄面带笑容,愣了愣:“下山,你修成未满为何下山?”他转瞬反应过来:“因为师叔派遣下山,你也要跟着去?”

曲若没说话,手放在暖炉便烤了烤,手指衬得半透明一般的白:“我在这山上又能怎样,难不成还真的能成仙?她下了山是要去宫里继任司命的,她想要有些权势,我想去长安也博上一把。”

曲澄急的来拽他的手:“就你野心滔天的,她要去怎么跟山下人宫里人纠缠咱们管不着,你也要去讨权势玩?你就放我一人在山上?”他们二人从小一起长大,曲澄身子极弱,跟剑法医术样样精通的曲若来比,他基本上并无所长。只是曲澄在千山多年,不受欺辱,也跟曲若护着他有相当一部分关系。

“你都十四了,好好学些剑法,谁能把你怎样。”曲若有些不耐:“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师祖当然不同意,刚刚我已经说我要离开师门。”

曲澄惊得心里一抖,不过都是这个年纪,曲若却似乎觉得千山上没有他想要的东西。“离开师门——你不尊师命就是叛出师门啊!”曲澄气急,曲若却浑不在意,他依旧垂着眼睛继续暖手,曲澄气的一脚踢向凳子,一声巨响,那软凳倒在了地上。

曲若撇了撇嘴还没说话,就听见屋里一阵娃娃的哭声,他这才是吓了一跳:“谁家孩子!”

曲澄刚刚还气急,这会儿听见了孩子的哭声,一副亲爹的样子跑到隔间里抱出来哄着。曲若看他这会儿又摆起笑脸,还挺熟练的抱着襁褓里一个孩子,也有几分好奇,凑上去去看:“男的女的。”

“长得漂亮,肯定是小女孩儿。”曲澄得意道:“师祖从山下抱上来的,说是百年未有一个的天眼。说是不给定千山辈分的名字,就自个取小名,你说叫栗子如何。”

“天眼?”曲若伸手戳了一下,那女孩儿睁开眼来,瞳孔几乎看不清,眼上蒙着一层白雾。他表情有些不太好了:“怎么找了个天眼上来,师祖不在,还让你来带这个孩子?”

“师祖说不让山里头几个女冠知道,让我现在屋里养着。”曲澄倒是很喜欢小孩儿,伸手逗着玩。

“哼,他自然不会让那几个女冠知道,女人都心软,她们要是知道抱了个天眼,肯定要跟师祖拼命。你要是但凡有点心疼,还不如趁早杀了她,省的日后长大了遭受折磨。”曲若说着伸手拔出剑来:“要不我替你动手,反正我也是个要叛出师门的,师祖就算要杀我,也来不及了吧。”

曲澄心里一惊,连忙抱着那女婴往后退了好几步,一脸戒备的望向曲若,喊道:“你疯了么!”

曲若比他显得成熟几分,也冰冷几分。拿着剑对准那女婴,说道:“你没有读过典籍么,上头可都写了天眼要如何养大。”

他话音刚落,棉帘掀开来,一阵风雪刮进来,一个道服女子走进屋里来,冷得直跺脚,几乎是瘫倒在靠着暖炉的椅子上,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才看见了曲若他们。曲若愣神的一个空档,曲澄已经抱着那女婴到隔壁去了。

曲若无奈,收起剑来,走到她身边:“千秋师叔,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这女子六七年前上山,当时也不过十三四岁,与师祖彻谈一夜,师祖竟让她留在千山之上,且随千山最高的千字辈,赐名千秋。这样算来辈分,曲若还要叫她一声师叔。

只是这师叔平时啥事儿没有,基本上就是来千山蹭饭的,平日里总能看着她没雪的时候晒太阳,有雪的时候涮火锅,偶尔才看看书练练剑法,不少书籍上还溅着她一边吃饭一边看的油花。曲若和她交手过一次,倒是惊讶于这样一个上山时似乎毫无武功的懒人,剑术也远在他之上。

这一两年,曲若颇得师祖信任,终于得知了原由。

这女子灵魂不死不灭,想要上山依靠道法,能找到可以脱离这个循环的办法。而师祖心里也有自己的小算盘,他也想要通过这个女子,期望自己也有一日可以不死不灭。然而这二人都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可这件事却在曲若心里埋下了种子。

千秋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倒是有了一个别的请求,便是要师祖指派她下山入宫为司命。曲若前一段时间问她为何要去做司命,她只道:“自个的命把不准,总要有点权势吧,活了这么多年,老是让人捏扁揉圆的,实在不爽。”

曲若彼时没有回应她的话,之后心里却燃起了其他的想法。他见过太多在山上一辈子比划剑术,琢磨道法的人,到三四十岁也没有个头,纵然是师祖这般年纪,也没看到有什么成就。他为何不能换一条路试试。

少年人心里总有些蓬勃的念想,曲若也不例外。

这会儿,千秋坐在椅子里头,吸了吸鼻子,好一会儿才说:“恩……我东西都收拾好了,咱们一会儿就走吧。”

“那个女婴你刚刚看见了么,可是天眼……”曲若吞了后半句话,想要看看她的反应。

“跟我有什么关系。”北千秋把玩着手上的玉镯子:“怪她命不好吧,指不定她以后能活下来过得不错呢,要是这会儿杀了,连个活下去的机会都没了。”

说着她便起身,转头搜寻着师祖的书架。

“你在找什么?”在曲若眼里,这就是他未来的老大了,他也站到一边跟着找起来。

“找值钱的东西。我身上就七八两银子,看你这样穷的就剩一双鞋了的,我也不指望你有钱。”千秋吹了吹书架上落得灰:“好多年没下山享受生活了,我要买衣服,买房子,买吃食。这都是钱啊。”

曲若本来想指责她这样做不应该,可千秋没钱日子不好,他日子也不会好到哪里去。曲若转头,从抽屉里找出师祖藏了好几年的一些玉石,拿了一块羊脂狴犴来,献宝似的捧到她面前,面上却不动声色:“这个如何?”

北千秋往日里无精打采的脸瞬间亮了,她一把捧住曲若的手:“这个好啊!有了这个咱们就可以过上好日子了!”

曲若约莫是第一次被她碰到双手,一时脑子一激灵,为了新老大义无反顾,掏光了师祖的大半家产。北千秋喜滋滋的将一堆上等玉石塞进自个儿怀里,高兴得让她背着曲若下山都愿意。

真到了下山的时候,因大半千山道人与千秋都没说过几句话,除了曲澄,没一人来送。曲澄抱着那个女婴,站在千山台阶的尽头,打着一把伞,看着千秋似乎毫无畏惧的往山下走去,反观曲若,从小在山上长大就没有到过无雪的地方……

曲若撑着一把红伞,递到北千秋头顶来。他十四五岁的时候个子就挺高的了,给她撑伞并不为难。但北千秋却有些别扭,她伸手推了一把伞柄,说道:“你自己打就行,一点小雪。等过了这个山门就没雪了,这刚入秋,下头说不定有人都穿着夏装呢。”

他摸了摸鼻子,独自撑伞,看着北千秋在前头走着。道袍外是宽大的白色披衣,因为她的步子而左右摇摆着,扫到了后头台阶的雪,头发眉毛上也是雪花。她倒是跟雪很相配,曲若心里思忖道。

没过多久,就过了那到山门,仿佛一线之隔,就到了另一个季节,没有雪,只有雾霭与细雨。

等到曲若和北千秋走下山去,他却仿佛见到了地狱。

跟山上完全不同的泥泞脏污,恰好是流民过境,走到哪里都是蓬头垢面的人与吱吱呀呀的木车,沿街有人已经病弱不堪倒在地上,千山山脚下的城似乎已经装不下这些流民,各家各户紧闭着门,有几个茶馆驿站好歹也要做生意,带着遮雨棚的茶馆,几乎每条凳子上都挤满了人。

曲若一阵惊惶,北千秋却似乎见惯了。她拎着衣摆沿着街走,从那些满身污泥的流民之中穿行,脚上一双鞋也脏污不堪,曲若哪里见过这等景象,想避也避不开,反倒是路过一辆马车的车轮猛的掉入水坑,溅了他半身的污水。

他抖了抖衣摆也抖不干净,而那边,北千秋已经走到一处茶馆,一把剑横在桌上,那桌做了几个送货的汉子,她只笑了笑:“在下千山净虚——”话还没说完,那几个汉子就麻溜让开了。她把自己的外衣铺在凳上,对曲若招了招手:“过来坐。”

毕竟越是苦难,人们越是信奉千山,四周许多老太太已经对着千秋的方向跪拜起来,曲若有些承受不起,他伸手想去扶,却被北千秋拉住了:“别管他们,装作看不见。反正他们就跪个念想,你要是扶了,一会儿一拨人涌上来要抱你,说不定把你衣服都被撕了。”

曲若有点惊悚,北千秋淡定的拿了个茶碗,将边沿用帕子擦了,倒满茶水,递给曲若:“这会儿后悔还来得及,转头回山上,就当这会儿锻炼了,师祖不会真生你气的。”

他抿了一口茶水,摇了摇头,面色却有点苦闷。

过了没一会儿,北千秋坐在那里吃了半碟也不知道馊没馊的茴香豆,就看着一个华服的老婆子走了过来,气度与旁人都不同,她过来行了个礼:“这位女冠,老奴家里的公子哥生了病,前头淮河涨水,已经在这里困了好几日了,也不知道女冠会不会些医术,能不能给我家公子瞧一瞧。”

北千秋没抬眼,那婆子说着递上来一个金镯子,北千秋夹茴香豆的手僵了一下,好似浑不在意的抬起头来,默默接下那金镯子,说道:“也不知贵公子得了些什么病症,贫道初次下山,也只想累些福绩。”那婆子看她接下,才高兴起来,这就是此事有转机啊。

她连忙迎着北千秋往旁边走,不远处一队车马停驻,十几个侍卫疲惫不堪的或站或坐,其中有好几辆华丽的马车,尤为显眼。

那婆子走到马车跟前,敲了敲车壁,侧面车窗的帘子掀开了一点,露出一小片疲惫的面容来。“付嬷嬷,那女冠找来了?”说话人正是惠安。

北千秋拱了拱手:“原是惠安公主,是贫道失礼了。”

“你认识我?”惠安心中狐疑,她虽这些年没少奔走淮南道,却很少露脸,一个千山上的道人,怎也认识?

北千秋挥袖,表情淡然:“贫道虽多年不曾下山,却眼观天下,不至于连最受宠的惠安公主也不认得。”

长公主沉默了一下,苦笑道:“三郎幼时身子就极为不好,如今已有五岁还没开口说话,一路颠簸患上了热症,到现在还没清醒,也找不到郎中,烦扰仙姑去给我家三郎稍微看一看。若是能痊愈,本宫必有重谢。”

她在重谢上,用了本宫二字,北千秋想着必定会给的不少,心里大喜。反正曲若医术高超,她啥都不会,装逼总行。北千秋高冷的昂起下巴,淡然的随着付嬷嬷走向后头一辆马车,付嬷嬷将车帘掀开,里头温暖,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一个男孩儿捂着被子躺在最里头。

北千秋探头过去,倒是长得精致的很,比她刚上山的时候看到的曲若还好看一点。

她正要开口,曲若抢话道:“外头虽有阴雨,这样憋着更是不好,煮的都是些什么药,他体内有湿毒,喝了这些更会加重。怪不得一直好不了。”

北千秋施施然坐在车内,垂着眼睛道:“恩,不是什么大毛病,也不用贫道出手。我座下这位徒儿也学了几分为师的医术,给公子看病是够了的。”

这装的段位高超。曲若忍到内伤。

付嬷嬷好像清清楚楚的看着那个一身白衣的少年徒儿对着车顶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41|34|29|25

“还不知女冠如何称呼?”惠安让北千秋也坐进马车里来,递了一盏茶给她。

北千秋接过来,嘬了一口,烫的差点撒手却强忍住了,咽下滚烫的茶水,笑道:“无名无姓,道号不知也罢,不过是路上相逢,看这孩子命不该绝罢了。”

说的跟真的似的,也不知道之前付嬷嬷递的那个金镯子让她塞哪儿去了。

“三郎名左阳,之前胎里的时候,我这个娘竟不小心遭人暗算,本以为他也活不成,却没想到命大活了下来,只是一直痴楞的,外人跟他说什么他虽有反映,也知道点头摇头,可就是不开口……”她说着将一碟金瓜子推了过来:“听闻千山之上精通医术之人不在少数,若是有希望将三郎这开口如常人般说话,我自然不会少了谢意。”

北千秋看了一眼,没去拿。

曲若还在后头那辆马车上煮药,只是这山下流民拥堵的城里,几乎药房也没有多少味药了,而且还大多数受潮,若要将左阳的病治好,恐怕曲若还要再去上山拿药,北千秋心里却有了别的想法。她吹了半天的茶,总算可以喝一口,放下茶盏,平静的将金瓜子推了回去,说道:“等到贫道治好了令郎,到时候再说这些也不迟。”

惠安轻笑道:“但凭女冠的意思。”

“贫道之所以愿意倾力相助公主,还有一个缘由。这个月,千山接到圣令,委任新司命,贫道在山中虽不算拔尖,也好歹能担负司命之任。不过贫道去的集,虽公主也要去长安,但贫道恐怕要先行一步。”北千秋掩唇笑道:“只是入了长安,便是公主的地方,贫道初为司命,还需要公主多多帮衬。”

惠安这会儿半天没应答,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才笑道:“看来千山也不像前朝那般淡泊无为了,不过若是新任司命有这个心,本宫自然是愿意的。帮别人也是要帮,不如帮一下自家的救命恩人。”

北千秋不卑不亢施了一礼,这才起身道:“那贫道先去看看令郎,若是有其他需要贫道之事,再提就是。”她说罢便掀开车帘利落的下车,白色的衣摆抖了抖,从马车身边经过,一身白衣在视野范围中的一片灰黄泥泞中格外显眼。

基本车队停下来,四周都撑起了棚子,曲若的外衣脱在车里,穿着窄袖长衣,有几分疲惫的蹲在小泥炉边看药,整个人都灰蓬蓬的。北千秋走过去给他按了按肩膀,曲若一惊,差点坐在泥地上,北千秋偏头笑道:“辛苦你啦。”

曲若站起身来,横眉冷眼:“明明是你为了钱,却让我在这儿忙活。”说着把一柄扇子塞进北千秋手里:“你自己看着火吧,我才不管。”

“好好好。”北千秋也知道理亏,老老实实拿过扇子,把衣摆抱在怀里,蹲在小泥炉面前,盯着火苗,慢悠悠的扇着。她那身子的确是有一张仙风道骨、冷中带柔的脸,养在山上多少年没见过太阳,肌肤白的跟雪一样,她抬手扇了扇风,宽大的衣袖落回手肘,露出带着玉镯的雪臂来。

曲若本来说是要拿了一张长凳,躺在上头歇会儿的,结果转头看着北千秋,一时也忘了回过脸来。她在山上懒得就像是一只日日吃饱喝足的雪狐,就差挠肚皮了,养的皮肤都仿若有琥珀般流转的光泽,常半眯着眼披着外衣,走一步拖一步的在山上晃荡,曲若有点想不出来,这样一个人,要去长安搏一把,能搏到些什么。

他又觉得自己选错了人。

一会儿炉里不知道掉进了什么东西,一股浓烟朝她面上扑来,北千秋抬袖挡在面前咳了咳,看她笨手笨脚的,曲若忍不住起身,走过去踢了她脚后跟一下。

北千秋抬起头来,他面若冰霜:“你这要弄到什么时候,一边去歇着,我来弄。”

她就等这句话了,在那边装了半天的娇弱,把扇子往他手里扔回去,转头就跑。曲若顿觉得自己上当,他虽然认识北千秋好几年,但基本就没怎么说过话,万没想到是这种德性。曲若眉头跳了跳,认命的蹲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走到旁边懒散坐着的北千秋身边,曲若叹了一口气:“有几味药材没有实在不行,要不然我就走到远一点的城西看看有没有那几幅药,否则治不了。”

“你这来回就是一天啊。”北千秋看着天色说道:“现在那么混乱。”

“那也没办法,你都应下了。以后别给我找麻烦。”曲若套上了外衫。“不过要是能做了公主的恩人,也算是值。”

“小小年纪,也挺利欲熏心的。”北千秋鼻子里哼笑了一声,伸手从袖口中掏出几两银子给他:“带上你的剑,小心点。”

他不知道北千秋给他的这些钱是多少钱,不过想来应该够了,揣在身上往城西走去。他转身走了,北千秋才慢吞吞的走上了左阳所在的马车。

付嬷嬷正坐在车上给左阳打着扇子,见她上来,倒是有些好奇。

“已经好几天没醒了么?”北千秋又恢复了人前的谪仙样子,抬手轻轻碰了碰左阳的额头。付嬷嬷回答说是,千秋复幽幽叹了一口气,半天才说道:“原千山隔十年便向宫内进奉仙丹,这些年千山也有些凋敝,宫内也没见过仙丹了吧。”她说着从怀中拿出一个青玉小瓶,伸手倒出一颗珍珠般光泽的白色药丸。

付嬷嬷愣了一下,面上大喜,连忙拿一碗热水来,问道:“奴婢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仙姑才好,他还年纪小,是要用热水化开才好吧。”宫内多少年没见过这救命的玩意儿了,当时见了这女冠,她就像提仙丹二字,但怕这女冠手里也没有,还被当做了贪心,付嬷嬷看她拿出来,自然是知道左阳是有救了。

北千秋只是高深莫测的笑了笑,玉白的手指将药丸放入碗中,端详着那价钱不菲的金底雕梅花琉璃碗,付嬷嬷仍然小心的用银针试验后,扶起神志不清的左阳给他小心喂下。

“仙丹还需功力推送入体,只是功法不与外人见,还望……”她开口就是扯得没边记得淡。然而无知的人民群众还真都信她这一套。

付嬷嬷反应过来,满面笑容作揖下了马车说道:“老奴去与公主说此事。”北千秋微笑目送她合上马车门,待脚步声走远瞬间起身,抬手就去看刚刚的那个琉璃碗,果然下头有个宫造的印痕,她懊恼的放回去,这种玩意儿没当铺敢要啊。

马车内空间宽大,一整张床榻两侧都是到车顶高的架子,上面是层层叠叠的抽屉,北千秋脱掉鞋子踩在榻上,小心不踩到那个昏昏沉沉的左阳。她先顺手将挑香炉的金勺儿揣进了袖口,再往上继续翻。

北千秋这时候可不管什么女冠身份,她现在就是个土匪。“你吃那一颗仙丹,卖到外头都价值□□,总要拿东西来抵账,我可不觉得你会说话,你不说话老娘就拿不到金子,这不就是赔本买卖么。”她对着昏睡的左阳说道,心里头却也不知是不是在自我安慰。

她一只脚迈过左阳脑袋,小心不踩到他,抬手翻箱倒柜,衣摆扫在他脸上。

柜子上头的抽屉里,似乎放了几个梳妆盒,可能是里头装的都是进长安才用的首饰,样样是闪瞎眼了名贵,北千秋手里拿着,胳膊肘里夹着攒丝缕金的铜镜,嘴里叼着个八宝祥云彩珠钗子,乐的都要傻笑了,忽然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

她低下头,就看着左阳如点漆一般的双眼,往上看着。可左阳的角度往上看不见车顶,只能看见北千秋长衣下头的那条白秋裤。左阳只是一脸好奇,面上还⊥本⊥作⊥品⊥由⊥ 米.需米小說言侖壇 ⊥收⊥集⊥整⊥理⊥有点烧红,静静的看着她,北千秋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忽然感觉自己胳膊肘夹不住了,那面手持的铜镜就要掉下去了!

啪的一声,那铜镜直直朝下,砸在了左阳的脸上,绝对足够实诚的力道。

“疼。”他小小的叫了一声,手从被子里拿出来,袖口挽着露出一截手臂,费力的把那面铜镜拿开。北千秋极其淡定的像什么也没做过似的,把所有的东西放回了柜子里。

这孩子都开口了,她哪还用做土匪啊!

“你在做什么?”北千秋低头拿那面小铜镜的时候,左阳也强撑着坐起身来,也不过五六岁,却好像是吓不到一样,反而一脸真诚的在问,声音有些含混,可能是没怎么说过的缘故。他手里还很有礼貌的拿着那个小铜镜,颇为贴心的递给弯腰的北千秋。“你是来救我的仙姑么?”

我还是香菇呢。北千秋腹诽:这孩子真以前没说过话?怎么一开口话还挺多。

但她仍然微笑着接过铜镜来,点了点头。恰好两侧黑发从脸颊旁落下来,北千秋恰有一张谪仙面,再故意笑出白莲花的意味来,或许仙姑的定义那时候在左阳心里有了个雏形,他眼睛亮亮的,身上仍在烧着,却意识清醒了很多,掀开被子也要起身。

北千秋退开了两步,他拿过镜子来,给规规矩矩放在了旁边的架子上,才盘腿坐好,眼睛一直看着北千秋,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忽然又开口:“你们天上也都……”

他还没说完,就听见北千秋对外喊道:“公主,你儿子开口啦!”

嗓门大的左阳一哆嗦,他拽了拽北千秋的袖口,又想说什么,却看着北千秋一脸狂喜转过脸来,对着他脑门吧唧就是一口:“真争气,老娘发财就靠你了!”

☆、42|40|34|29|25

她让左阳伸出一只手来,北千秋两指在空中虚点了两下,戳在左阳小小的掌心里。他条件反射的一收手,抓住了北千秋的手指,她连忙瞪了他一眼。

左阳被她瞪得心虚,也不知道她在做些什么,只得老老实实摊平了手。

幸而周围的观众表情也都很严肃,口中念念有词的北千秋才没觉得自己像个演神经病的傻x。她缓缓闭上了眼睛,半晌不言,几双眼睛都落在她身上了,她才觉得这个装的像样了,缓缓开口。

“前途坎坷。”北千秋缓缓启唇说出这几个字。她自然知道在长安有不少给人算命的神棍,往公主脸前头的人,没一个敢说难听的,她唯有这么说,公主才反而会当真。

果不其然,惠安露出了果真如此的心痛表情。

“命中虽位贵,可担大任,但恐怕难以一帆风顺。”北千秋脑子里拼命地榨着那点墨水,说几句文绉绉的话对她来说也是不容易:“若长公主想让此子日后富贵安宁,最好早早出去历练磨其心智,别娇生惯养着,或能担的过几次劫难。”

左阳自然不知道,北千秋一顿瞎忽悠,导致他此行之后,在长安还没完全养好身子,就被送到西北驻军地里被爹养了好几年,简直过的跟村里的娃一样,从记忆深处抠出来,就是不堪回首的红棉裤配绿袄,一串鼻涕一头乱发,戈壁滩上乱跑。

他那几年灰头土脸,土裤子脏污鞋,跟驻军地其他几个将军家的小子一起长大,抱着鸡吃饭,牵着羊遛弯,没有丫鬟没有嬷嬷,生活起居基本都靠他自己,粗心的爹偶尔管管。左安明倒觉得这样好得很,偶尔教他一些骑射,儿子虽然脏了点,土了点。但好歹自己烧水做饭、穿衣做事全用不着别人,扔哪儿也饿不死。

这一切的起因,竟是北千秋一句鬼话。

当然北千秋说完了这些鬼话,惠安还是很感激的,她给了北千秋一匹马,指明了绕过前头洪涝的山路。他们的车队上不了山路只能等,北千秋还惦记着长安的两套房产,惠安不用她提,主动说拿着那个玉葫芦去南明王府即可。

她这头倒是赚的盆满钵满的走了,入了深夜,她的徒弟曲若才一脸疲惫的回来,车队附近只点了几盏灯,他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北千秋,只听着几个下人说左阳已经醒了。还是付嬷嬷将那封信送到他手边的,他拆开了看,半晌反应不过来。

陌生的城,四周也是陌生的人,前两天涌来的流民都倚在能倚靠的墙根或坐或睡,他何止一点茫然。信上只写了,要不他自己来长安,要不就直接转头上山。

曲若本就与北千秋并不熟悉,但他叛离千山,就是为了想去长安跟着搏一把,却被北千秋狠心甩下,身无分文,只有一张薄纸,一身道服……

曲若师父原来就说,千秋是个不大在乎旁人的性格,论是谁,死去活来,天天变着法的换身份,也不会在乎那些跟过客一样的人了。可曲若却更憋了一口气,他自己一人,也能走到长安去!

惠安没看信的内容也猜到了大半,看这少年要去追,就也让人给他备马,可曲若不会骑马,一言不发面色铁青,顶着深夜的雨丝,只要了一盏手提的油灯,一些干粮蓑衣,拎着剑徒步按照北千秋走的方向走去了。

这一走,大概五六天,惠安快要动身的时候,竟又在这城中,见到了曲若。

只是这时候他头发被雨水打湿,一身白衣早变成了平民百姓的麻衣,和一些流民挤在一处,满面疲惫。惠安连忙叫着付嬷嬷主动上去问他,他转过脸来,眼里才真是彻底的茫然。

“你那师父呢?就是当日给我们仙丹的女冠。”她撑着伞过去问。“你追上她没有?”

他面若冰霜:“追上了,一同行了一段路,塌了山石压死了不少人,她也在其中。”曲若并没有说,当时冒险走山路的人中,他是唯一一个活着出来的,若不是北千秋最后推了他一把……

“她——怎么会!”惠安一惊,曲若却不想多说,他皱眉敛袍起身,低声道:“我才是……真不知道该去何处找她……”

惠安没听清,却看着这少年说罢,挥了挥手,手里油灯明灭摇摆,就起身拍了拍衣服,与流民过境的方向逆行而去,一身麻衣,很快的消失在了人群里。

曲若心里五味陈杂,也比不过当年塌了山石惨死后,再度醒过来的北千秋。

她躺在硬邦邦的床上,连周围也不想看,就是不想起来。从山上掠下来玉葫芦没了,惠安给的金子没了,忽悠半天骗来的独山玉佩没了,之前的玩意儿啥都没了。她就应该找个地方挖坑埋好再走,等回头换了身子还能去把那些值钱玩意儿挖出来。

她幽幽的叹了一口气,入耳的却是跟老风箱一样嘶哑的呼吸声。

装逼的身份没了,容貌没了,连青春都没了。她都不想抬手看自己跟干枯老树皮一样的胳膊。本来还想着再入长安,凭着司命身份,混口好饭吃,结果全都成了泡影。她躺的腰都疼了,才慢吞吞的爬起身来,总要找口饭吃啊。

屋里一片昏暗,窗户纸透过一点月光的颜色,北千秋真是感觉到这身子是个上了年纪的大爷,她摸索了半天找到了门,缓缓推开来。

月光冷冷清清的照着层叠红墙,一片院子里只有一株白玉兰半死不活的竖在她门口,地面是平整光洁的青石板,外头传来打更的声音,羊角灯在琉璃瓦门口的屋檐下头被风吹得打转。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忽然好想关上门再躺回屋里,这……能不能重启。

倒是不用长途跋涉来长安了,她现在已经在长安的最里头的最里头了。至于这身子……还不如是个老大爷,至少老大爷跟老太监相比,尿起来还不分叉。

直到她听见了一声连着一声痛苦的闷哼,这深夜里宫墙内总是忍不住让人浮想联翩,北千秋拿起老太监常穿的竹青外褂子,起身打开了一条门缝。

一个跟曲若差不多年纪的少年郎,只穿着中衣,费劲的从旁边小厨房里提了一桶水,吃力的往外拎。白色的中衣薄的跟纸一样,他后背上全是血痕,那少年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将一桶水拎到了院子中央,他手里拿了一条软巾,扔进水桶里浸满了水,北千秋头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脱掉了中衣。

后背上是数不清的鞭痕,他把软巾拧干,小心翼翼的擦拭着自己的后背,疼的强忍着没有喊出口。北千秋想来应该是个被主子责罚的太监,和她身体这个老太监住在一处,她推开门,站在了门口。

兴许是那木门合上后嘎吱的一声响,让那少年听到了,他猛然回过头来。

月光下赤着上身,面上一双桃花眼,鼻梁挺直,额前头发被疼出的冷汗沾湿。北千秋一打眼才看见了他头上的缕金雕花小冠——这不是个太监,是个皇子?!

那张脸又让她心中感觉有几分熟悉……

他回头瞬间的烦躁痛苦的表情似乎在见到他的一瞬间消失了,他想做出几分可怜茫然的样子,然而想着她刚刚一直都看着,也没什么必要,恢复了面无表情,喊道:“蒋奴。”

她往前走了一步,不着痕迹的弓了弓后背,抬手问礼道:“殿下。”

对面那人短促的应答了一声,看来她没猜错,便抬起头小心的打量他,毕竟是她前不久还见过惠安,走近来看她才发现这张脸和惠安好歹有七分像。毕竟过了七八年,北千秋记忆力也不是太好,却也仍想起来这是惠安的弟弟……当年那个将刀划在她脖颈上的小男孩儿,惠安叫他七弟或是伯琅,应当是七殿下。

北千秋后悔了,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早就跟这个蒋奴熟悉的人,她不应该这么早露脸的,但少年没开口,她也不好什么都不说,只得拱手问道:“可要老奴搭把手。”

伯琅恩了一声,抬手把软巾递给了她,可眼睛就没从她身上离开。北千秋接过冰凉的毛巾,要他转过身去,小心翼翼的擦拭着伤口。这一会儿避开伯琅如同针刺般的目光,她一边观察着宫院,一边查看着他伤口,脑子拼命转起来。

宫院不小,北千秋曾有过做宫内宫女的经历,不过那时候活得不长,但对于规矩和这地方,倒也知道不少,自然也看得出这不是荒废的地方。只是偌大的宫院没有一处亮着灯,似乎根本没人。伯琅身上的伤口不止有这一次新的,以前还有几次没好全的旧疤痕在,有几处都几乎溃烂,他却浑不在意,连伤药都没有,就用些凉水擦拭。

惠安公主一旦嫁了人离宫,他的日子就这般凄惨了?只是北千秋也不能开口问,虽然暴露了也没什么的,可北千秋却认为这是个了解长安的好机会,再以后真未必能进来这宫廷了。

“你今儿倒是耐性好,精神也好。”伯琅幽幽说道,他一开口,北千秋手上动作就一顿,他继续说道:“昨儿我问你有没有剩下的吃食了,都听着你在屋里吧嗒吧嗒抽烟,也不肯回答一句。”

“老奴昨日睡了,殿下听错了吧。”北千秋手上动作不停说道。看来这皇子过得相当没地位,北千秋这么回答,他果然没有太怀疑。

后背上的血污擦净了,他的裤子也*的了,伯琅随手把水倒掉在树下,拿起软巾头也不回的走进屋里,他主屋房子倒是挺大,伯琅将软巾搭在脖子上,才走进屋檐下月光照不进的阴影里,就转头过来看向了她。

北千秋回望过去,偏生他瞳孔里的反光在黑暗中很亮,长长的睫毛如扇子般在脸上投下浓密的阴影。

“半个时辰之前,我才去叫过你,你不给我开门也不应答,我一怒之下把你门给踹开了。”伯琅幽声道:“到床上一摸,你这老东西都断了气,已经凉的差不多了。我就只能自己提水,没想到我提了水出来,你倒是又活了。”

北千秋不回答。

“想我也不至于连人死活都分辨不出来,你说这会儿你起来了跟没事儿似的,倒是有些怪了。”伯琅说完,头也不回的走进去。

几年前他拿刀的事情还历历在目,如今讳莫如深的表情令她颇有兴趣,跟这么一个人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她忽然觉得有那么点刺激。

不过当她用了蒋奴的身子,第二天发现这位七皇子宫中已经没有别的宫人了,而且她还发现,这老太监的脖子上有一道明显被人勒死的紫色痕迹,她才是真的感觉毛骨悚然。

是被谁勒死的已经毋庸置疑,然而伯琅还是能跟他刚刚勒死的人如同什么事没有一样对话,才让人心惊。

只是这份心惊逐渐变成了一种混杂的情绪,如同十几年后的北千秋,用着陆熙然的身子站在这熟悉无比的上书房内。顺帝赐了座,她安静的坐在软凳上,静默的看着顺帝低头伏案继续批改着折子,外头的光顺着菱格的窗户投了进来,落在了他桌案下露出的靴子上,反光映亮了他一片脸颊,断了臂的南九站在他身后,仿佛丝毫不关注她,而是神游在外。

十几年过去,她用蒋奴的身子花了几年的时间将宫内了解的透彻,与手握重权的长公主、谢漱玉还未做太后时谢家的势力以及先帝身边陪伴多年的徐瑞福一同,将看似懦弱无能,却仿佛总掌握着一手资源的伯琅抬上了皇位。

十几年前的上书房,依然燃着差不多味道的香,他瘦弱的身子换上了龙袍,噼啪燃烧的烛火,当初的屋里,十七岁的伯琅身边挤满了人。谢漱玉知道自己的儿子不可能得到长公主的支持,所以不可能坐上皇位,但她幸而早些年纵然再恨惠安和伯琅,竟也成为了伯琅名义上的母妃。

皇后一死,她成了太后。伯琅也信守承诺,不杀太后膝下那两个儿子,而是将两个不过七八岁的孩子封为王,遣出长安,只留了一个小女儿在她身边。长公主增加食户,左安明得了西北与贵阳的兵权,徐瑞福依然是他的太监总管。

十七岁的伯琅将连同太子在内的其他几名皇子,倒吊在大牢之中,给他们的脖子开了一个小口,任凭血液流光。而他也以差不多的手段对待了当年的北千秋,也就是蒋奴——

他昭来两年间帮他在宫中布下眼线,拿钱打探消息办事的北千秋,一面笑着,一面给她那老太监身份的胸口来了一剑。

☆、43| 40|34|29|25

然而当年北千秋在千山早已学有了一身武艺,她剑法虽比不得冬虹这般鬼才,却也是出神入化,纵然用着蒋奴这种老身子,她也是往后一躲。

只是她太低估了那个一身朝服未褪的少年皇帝。

伯琅只消一动手,她心中就是陡然一惊!他武功绝不在北千秋之下,北千秋长年出入宫廷,不可能随身携带兵器,他又是在空旷无比的寝宫大殿内动手,四处门窗紧闭,外头是漆黑一片的天,宫人仿若听不见里头的动静。

北千秋纵然是躲开了几下,却看着那长剑如光如虹,闪耀着漏入屋内的月光,快的如风一般——她仍最后怔怔愣愣的看着那长剑自胸口穿过。很疼,连呼吸都疼的在哆嗦,所以她最讨厌死了……

伯琅身上溅了血,他不是个熟练的杀手,总是不知道该如何避开这些血。北千秋两腿软倒跪下去,头昏眼花呼吸不动,伯琅缓缓拔出了剑,她伸手想要堵住她胸口的那个洞,却听见伯琅冷冷的声音:“当年我就知道你不是蒋奴,蒋奴虽说是以前内务府主管贬下来的,可跟你行事也绝不相似,你纵然是学太监走路,学他长年吸烟,也早就暴露了。”

北千秋无力的委顿在地,回答不上来。

他用自己的衣袖缓缓擦拭着那柄来自先帝手中的长剑,声音轻的埋没进这大殿中纱帘飘舞的轻响里:“你是谁我已经不想探究,我纵然看重你的能力,但你太危险了。这宫里头由不下你这样的孤魂野鬼。”

伯琅话音刚落,北千秋正面朝下,倒了下去,脸贴在了冰凉的地板上,看着摆满烛火的青铜树愈发模糊,不一会儿,来了几个宫人默不作声的将那具老身子拖了下去,用沾了水的帕子擦净了地板缝隙中渗下去的血液。

伯琅独自褪下沾满血的朝服,走向那张曾经离他遥远的,大而孤单的龙床,他一步步走,一点点解开衣领,直到只剩一件中单,他抚摸着那张被褥柔软却也冰凉的床,侧身倒在了上边。

他自小便生活在夹缝之中,在先帝的厌恶与惠安的疼爱里,费力的扮演着乖巧。

在其他皇子的鄙夷欺辱与谢漱玉恨不得杀他的厌恶中,扮演着无知懦弱。

刚登上皇位,谢家独大,慕容邛手握兵权,惠安权势顶天,宫里头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今夜睡去醒来,还要装着毫无主见身不由己,装着被他人摆布懦弱无能。

他必须要装,若不是早些年一直这么走下来,他恐怕活不到今天。装着懦弱的哭泣与尖叫着,如今最后能躺在这张龙床上的也只有他。

他在这张床上竟感到无比的安心,可这场安心的睡眠只有几个时辰。

伯琅很快的醒过来,他明显能感觉到一柄短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冰凉坚硬,一个人影跨坐在他身上,还带着宫女沐浴后常有的香气,头发甚至还湿漉漉的,他平静的睁开眼睛,也知道这时候不可能再去叫人。

只是那个人影笑起来,笑声娇甜语气却仿佛熟悉,她轻声道:“你几个时辰杀我之前,定然没想到我这个孤魂野鬼竟然也能将刀架在你的脖子上吧。”

伯琅心中陡然一惊,可面上却是半分波澜也没有。

“你是蒋奴?”他以为自己在做梦,可脖子上隐隐划破皮肤的痛感却提醒着他。

“你可以叫我另一个名字,我单字一个北。”那年轻瘦小的女孩子,面容隐在黑暗里,她的手指软而凉,抚过了他的下巴,她继续说道:“伯琅你说我是孤魂野鬼,却不知道两年前,本应入朝的新任司命死于淮南道,她的魂却来了长安,看了天命,愿助这最有皇命的少年皇子一把,两年来,他终是坐上了皇位,可身负异能的司命,却被他杀死了……”

伯琅想要说她绝不该直呼他的字,而是应该叫皇上的,可刀在喉上哪里还说得出口。只是他对于这竟然附了他人之神的孤魂野鬼的说辞,半信半疑。

“那么,你这个有神能的千山道士,看来也并没有怎么帮到我。”他竟然笑了一下说道:“一切都照着我自己的计划进行,纵然因为蒋奴的存在而少走了许多弯路,我却不信你真的助了我多少。”

那阿北语气一滞,似乎被戳到了痛处。伯琅与蒋奴接触虽然多,却因为她一直在伪装而并不了解到什么她真正的性格,如今仿佛是得以窥见她那伪装下的半分真实了。

“或许吧,不过我来,却是含了一口恶气,外头的宫人冲进来大不了再杀我一次,我去换个身子。”她坐在伯琅的腰上,两条腿蜷在他身子两侧,这个姿势太过……暧昧了些,可她似乎做惯了太监,丝毫不觉,继续说道:“可我这一刀下去,你谋划了许久的事情还剩下什么,这皇位恐怕要落到谢漱玉那个七八岁的儿子手里。”

这点伯琅也十分清楚,他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道:“所以你不杀我泄愤,到底是想要什么?既然是无欲无求的千山道士,却魂魄入了宫廷插手宫变,显然你很有野心啊。”

“恩,我若说我想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如何。”那甜糯的声音带着笑意,伯琅却丝毫不敢忽视她背后真正的野心,他伸手拿起了床头远远摆放的青铜灯,抬起来拿到了脸边,想要让火光映照亮她的脸。

阿北没有躲开,一片黑暗的龙床宽大,他一身白衣裹着锦被,她则是深红色的简单宫装,领口有些乱,一头未干还在滴水的长发如海藻般黑亮,十四五岁如抽芽小树般纤瘦单薄的身子跨坐在锦被上,薄薄的唇,细长的眉眼,白皙到极点的肌肤。

还有在火光中颜色淡的仿佛是金色的瞳孔,鼻翼两侧几乎看不清的小雀斑,她嘴角噙着笃定与得意的微笑,伯琅握着青铜灯的手不知道是因为它太沉还是因为别的而颤抖。他想他此生都不可能忘记这暖溶火光下的一瞥,不可能忘记那那晶亮的瞳孔与唇角的笑意。

空荡的龙床,黑暗仿若是无数触手顺着灯光的边缘攀爬而来,他想要将自己蜷在这一圈光亮里,这一张大床,很适合再多一个人,他竟然也笑了起来,开口道:“不知皇后之位,你可否满意?”

阿北眯了眯眼睛笑道:“不好意思,我不喜欢用烂黄瓜。未来会烂的也不行。你果然见了我是个女人,就自然而然好像觉得我就不会伤了你一样。”

她话音刚落,猛然拿起旁边的软枕,压在他的脸上,伯琅骤然一惊,就感觉上肩膀上一阵撕裂的痛感!她将匕首狠狠插入他的肩膀,刀刃拧转了一圈!

伯琅一时疏忽,受了这样的伤几乎痛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却听着阿北凑在他耳边笑道:“你忘了,我说我含了一口恶气,这会儿管你跟我说什么屁话,泄愤才是我的目的。”

一声钝响,北千秋猛然从十几年前带着斑驳的梦里惊醒,她才想起自己如今一身男装,坐在上书房里,这也不是夜里,而是很多年前也都一样有过的下午。顺帝也已经放下了笔,抬眼看着她,皱着眉头眼里仿佛在评判什么,有些不满也有些欢欣。

北千秋觉得那种扫过她身上,在评判什么的眼神实在令人难受。但她几乎是这一个眼神就知道了,顺帝果然已经认出她来了。只要栗子回了长安,他肯定第一时间能找到她,更何况她换了身子已经有将近二十日了。

顺帝站了起来,却没朝她走来,而是走到书架旁边,展开了一张卷轴,挂在了手上,淡黄色薄绢展开,他似乎颇为自得的问道:“如何?”

北千秋瞥了一眼,画上是她曾做内司女官的样子,阳光带着窗格的阴影落在上头,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她点头道:“皇上画工极好,这画上的女子也颇有姿色。”

顺帝眯了眯眼睛道:“听闻陆大人也极擅长工笔?”

“不过是当年,这两年年纪上来了,眼睛也花了,工笔又急需要耐心,臣官居中书令,朝内大小事务总要操劳,哪有那精力再去画美人图。”她决定要装陆熙然装到最后,抬袖拱手说道。

“你这是再说朕整日很闲,才有空画这图了?”顺帝笑道:“这架子上还有很多画,陆大人极懂品鉴,不如来看看。”他站在书架边,似乎要请他走过来。

北千秋硬着头皮走过去,她站定在书架前,顺帝倚在书架上,他一身燕服似乎因为坐久了满是皱褶,每一个皱褶都舒展在他衣服上,皱褶的沟壑里盛着阴影,她居然连这些小细节也在看,北千秋不得不承认她心里有着很多的唏嘘感叹,也有很多的厌恶失望。她伸出手,拿起一个卷轴展开,是她下棋时候的样子。

点头看了一眼后放下,打开了下一个是她抱着一个彩锦编织的球,在和一个两岁左右的女孩子玩,旁边是一株海棠。

还有她两条腿蜷在榻上,一身衣裙展在的跟花瓣一般熟睡着。

还有她……

很多很多,基本全是那时候的样子,全都是深红色的宫装,近乎偏执的描画了一个他面前表现出来的北千秋。她其实心知,那并不是她真实的样子。过了好久才说道:“看得出皇上画工进步不少,皇上若有这样的毅力,江南盐商的事情也不至于现在才刚解决。”

一双手从她身体两侧伸过来,他的下巴在她脸侧,手指捏住了她的手腕,有几分用力,说道:“我很讨厌你这个身子。”

呵,你讨不讨厌与她何干。北千秋冷笑着没说话。

“你果然很了解我,连我早就找到锁魂蛊解法一事都知道。南九也让你摆了一道。”他几乎将整个身子靠拢过来,说话时闷响的胸口贴着她脊背,北千秋往前挺了挺身子,想要跟他格开一点距离。

可他不依不挠,抱住她的肩膀指节揽进了怀里,从她背后这样抱着她。

“你有事跟我装装也挺好的,这样不至于我们说两句就打的不可开交。”顺帝感慨道:“你是因为惠安死了,才要跟我拼命的么?”

北千秋若不是强忍着,几乎要气笑了。他倒是忘性大,当年因为觉得左阳心里头爱慕北千秋,北千秋又不拒绝,一怒之下,直接将那具内司女官的身子腰斩。左阳后来找到尸体,整个人都几乎有些接受不了,几乎癫狂。

先不说北千秋本就很喜欢惠安,惠安死去一事足够点燃她所有的怒火,伯琅倒是能将他自己做过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一句“你不还好好活着么?”就好像之前北千秋得死去活来,都只不过是个让他开心的游戏。

她怒的抬起头来,几乎要强咽下这口气才能装得下去。

顺帝看见她抬起头来,忽然抱着她的肩转过来她的身子,将她压在满是卷轴的书架上,低头就要吻下来。北千秋条件反射的就要抬膝顶向他两腿之间,却被他抬手挡住,他仿佛很了解北千秋会做这种事。

“我真是没说错,你抗恶心的能力简直让人恶心。这是个男人,大老爷们,长着跟你一样的一根玩意儿,这张嘴也嘬过不少名妓伶人的胸乳,你真是不觉得恶心?”

顺帝似乎早知道她会这么说,笑道:“那我就挡住我自己的眼睛,装作看不见。要真是在意你换了什么样的身子,那我也接受能力太差了。”

“是么?当年你让老司命做符,让我成为老南明王的时候,怎么不情动难己,跟我来上一发?”北千秋勾唇冷笑。顺帝手劲大的离奇,抬手摩挲着她下巴,拇指转而去蹭过她的唇,知道那下唇有些微红,才道:“你总是爱说这样的话。”

北千秋冷笑,看着他气息压来,面前落下一片阴影,正要开口,忽然听见上书房外说话的声音熟悉无比。

“公公,不必了,我先在这儿等着吧。”那个声音道:“皇上先会面着那位陆……陆熙然大人,我反正也没什么急事儿,就在这儿等着吧。”

她猛然一僵,转头看去。窗纸亮得发白,他的轮廓映在外头。

☆、44|40|34|29|25

北千秋心里一瞬间划过许多想法,她的脑子从来没转的这么快过,果不其然,她看见顺帝轻笑了一下,伸手就要来抓紧她。

这个臭不要脸的,竟然想——

外头的太监还在说:“王爷还是进来吧,陆大人聊得事情也跟您有些关系,皇上也是想请您来一同商讨此事。”

左阳沉默了一下。北千秋转瞬间握住顺帝的手腕,反手一拧,从他手中逃脱!顺帝也猜到了她想走的意思,挥袖便要来抓她!他非要让左阳也进来,他竟然想要将她的身份揭露在左阳面前,说不定再顺便宣告他对她的主权!北千秋对他的德行了解的不能更透彻了,她毫不犹豫抬起手臂,刚刚还捏着画卷的纤长手指,此刻却紧握着一把弯月匕首,她几乎是咬牙带着狠绝的朝顺帝划去!

顺帝武功也不会比她差,闪身让开,可燕服的宽袖却被划开了一刀口子。他也只碰到了她的衣袖,就看她如同一只蝶一样,宽大的男装一闪就退到了门口,手里还握着匕首,眼睛带着怒火直直望着他,瞳孔里闪着明亮的光。顺帝看了看衣袖,却似乎颇为喜欢她如今的表情,笑了起来。

北千秋脊背贴着门,听见了外头左阳说话的声音:“皇上是在谈江南盐商一事?这点事情不必闹到连中书令也要拉过来说吧,已经解决了不是。”

那位公公显然是得了顺帝的授意,执意要他也进来,左阳还在问他些什么,北千秋却在一墙之隔的屋内,狠狠盯了一眼顺帝,毫不犹豫的抬袖掀开门帘,大步朝外而去!

左阳正站在门口不远处,徐瑞福还不在,他在屋外拖延时间,不肯走近上书房,正偏着头和那位公公聊天,忽然看着一个深青色身影满身肃杀之气大步跨出门来,走得极快,他还没来得及转头看,那男子就已经走过他身边,唯有软缎的宽大衣袖擦过他的手,左阳有点条件反射的想要捏住,却什么也没抓住。

他忍不住回过头,却看着了那陆大人深青色衣服外头笼着一层纱,他长发并未束起,而是文人墨客平时散在肩上束住发尾的样子,走了几步似乎停了一下,左阳以为他要转身呢,却看着他继续往长廊那边走去,身子好像有几分颤抖。他背影纤瘦的很,单凭那薄薄深青色衣服的皱褶也能看得见他笔直的脊背。

外头都说这个陆大人,是个穷的除了御赐一套房子,啥都没有的清官,倒还真是一副清官做派。

左阳回过头来,深秋用的厚棉绒门帘还在兀自摇晃。朝堂上还真有人敢跟顺帝说没了两句撂下就走啊。

他掀开门帘,走进了上书房。那公公却在左阳背后一脸无奈,现在王爷进去也不是皇上的意思了。左阳却不知道刚刚那位他并不太关心的陆大人,在长廊中停了一下,继续大步往前走去,脸上的表情却是抑制不住的惊愕。

她快步走过这条长廊,才刚刚拐到另一边,就仿若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般倚倒在墙上,抬手捂住了脸,几乎是控制不住的颤抖,缓缓蹲了下来。左阳没有看见她,她却一抬眼看清了和黄门聊天的左阳,她几乎是一时都没有认出来那人是左阳。

左阳似乎表情上还是有说有笑的,可他头发却白的惊人,脸颊上一道深深的疤痕还未落痂,有几分可怖的横在他那张其实看起来很温柔的脸上。她不敢想,她不敢想自己最后丧失意识前满是羽箭的倒在河边后,左阳找到她的时候,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北千秋有些恨自己的狠心,他怀里指不定还抱着冰冷的惠安,却看着她也惨死,是不是会当时就崩塌了信念。她两手紧紧捏住,指甲扣进肉里,半天也没缓过来。

北千秋如今的心情,比四年前,她是老南明王的身子,看着左阳有几分迷茫失落的吊着残疾的左腿倚在窗台上时,还难受千万分。

明明如同做梦一样,一个月前,她还与他躺在惠都的大床上,说笑着,他的世界仿佛一瞬间打翻。可跟左阳相见,完全就不在她的计划内。她知道左阳回来了,也听说了些传闻,却选择屏蔽那些。

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当然这都是北千秋心里说服自己的理由,更多的原因是,她有些不太能承受得起感情这种东西,她来到这个时代许多年,对于情爱先是得不到,后来是避之不及,可命运的活生生拽住了她的后腿,无视她又喊又叫,强将她在地上拖行几十丈,拖到了左阳身边,然后将她这条后腿,交给了左阳。

北千秋可不是被他牵了手,而是一整条腿被他捏在手里,她连爬都爬不起来。

她深深地呼吸了两口,撑着墙站起身来,才看着徐瑞福站在不远处的院子里,看着她。“徐公公。”北千秋清了清嗓子,拱手道。

徐瑞福是个在先帝身边就站的很稳的人,在宫人之间也口碑挑不出错来。纵然他似乎有帮颇左阳的倾向,但北千秋并不认为这样一个人会站队,他自己才有他的算盘。徐瑞福耷拉着的眼皮抬起来,这么多年他也老的不成样子,抬手行礼对她道:“陆大人面过圣了?”

北千秋皮笑肉不笑:“面过了。”

“陆大人是选择早日避开,还是要入虎穴。”他问的算是有几分直白,幸而附近也没有旁人。

“避了多少年,这时候还能再躲得开么?”北千秋客气道:“只是这虎穴,如今也太险了些,只怕被吞食入腹,到时候想逃也逃不掉。”

“这回陆大人可是有旁人陪着,指不定二人携手……”

“也指不定得不偿失。”北千秋笑道。

徐瑞福不置可否,行了个礼,只说是皇上那边传的急先走了。北千秋看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才忍不住眯了眯眼睛,朝外走去。

左阳背着手站在屋里,就如同几个月前顺帝将他拉来讨论太后生辰一事时一样轻松,顺帝缓缓坐回了位置,他随意的书房里来回走动,捡起了落在地上的卷轴,看了一眼。

顺帝抬眼看他,过了一会儿才说道:“倒是没想到你说着去余杭办事,顺道玩了一圈,回来却成了这个样子。”

左阳还低头看着那卷轴上笑语晏晏的人,眼睛扫过所有的细节,才将卷轴合起来,装作无事的放回书架上,转头道:“你本来是想带着秋娘在余杭玩的,皇上也知道江道上出了不知哪儿来的匪类,好几艘船被屠杀,她也……是我没能救得了她,反而被那些不入流的江匪所伤。”

顺帝表情不变,隐隐做出几分悲痛的口气:“你们才成婚不过两年……这次不是说想带她去一趟原来南明王在的老家看看,却竟然……”

左阳如今看他不论是什么样的演技,都心里平静的很,他抬起头叹了一口浊气,半晌才说道:“我觉得恐怕多少年我也难再娶妻了,几个月前还找我和秋娘谈话的太后也不在了,真是铁打的长安城,流水的人命啊。”

顺帝放下笔,看向他说道:“也不必这样说,朕这皇位坐了这么多年,你不也在长安呆了这么多年。只是我这边怎么接到消息说,我阿姐在江南遇袭?”

人不要脸当真是天下无敌。

左阳转过脸来,一脸吃惊:“怎么会,我娘没跟我同路,她要去贵阳老家看看,跟我倒是同时出发的,现在应该已经在贵阳老家好好呆着呢,我在余杭的时候,她还寄信过来,说老家发了水,还有那帮水兵如今散漫的不成样子之类的。”顺帝没有拿到惠安的尸身,替身现在已经呆在宣州,他还可以做很多手脚。

顺帝显然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说,纵然惠安的尸体还在他们手里,左阳背后显然在南方还有势力,可这般隐瞒惠安的死有什么用?他皱眉道:“你还是再修书一封回去问吧,我这几日心里终是惴惴不安,那日夜里惊醒也怕是出了事。她年纪也不轻了,却总感觉她自己还是当年那个小姑娘似的,来来回回奔波。”

左阳真是打心眼里的佩服,佩服他说话的水平,若不是在宫里几年他稍微了解顺帝一些,四年前他窥得一点真相,外加北千秋的态度,他必定像惠安一样打心眼里死心塌地的信着这个担忧姐姐的皇帝。而左阳实在是不希望惠安长公主在临死前,知道了这血淋淋的真相。

明明派人将惠安一箭穿心,这时候还说着什么回去修书一封,若是走出了这道门,他非要笑起来不可。

左阳却不是当初,忧心忡忡道:“我这边竟然什么消息都没接到,这就让下头人修书一封去问问,真不行就让水云去跑一趟。你这么说来,弄得我也不安心了,我也没什么要求,只盼着她能好好的。你也不是不知道她与太后关系相当恶劣,太后死后她也轻松了许多……”

“太后一事也是我无能,其实那件事,也有我授意。”顺帝起身,两手笼在袖中,说道:“早在谢家不在的时候,就不该留她。不过这事情也过去了,不说了。我倒是盼着惠安早日会长安,她一直想让你有个孩子,如今秋娘死了……只是我倒还能算是有个好消息。”

左阳坐在椅子上,慢条斯理的喝着茶,果然顺帝没有动手的打算,南九虽然在房间内,但他跟北千秋喜欢快刀斩乱麻的性子完全相反,总是喜欢这样的虚与委蛇。这样虚假下去,对左阳也有好处,他有这些时间可以在背后做很多事情。

“什么好消息。我如今都这样了,你说什么消息,我也笑不出来了。”左阳叹道。

“元贵妃已有身孕,半月前她身体有些不适,太医前去探脉才发现。”顺帝膝下孩子并不少,他此刻面上带着笑容,可这句话却如同劈入左阳脑内的一道惊雷。

左晴她……

这绝对不可能是假的。但左晴对待自己是相当狠绝的,她性子要强,说是此生也不愿怀孕,就肯定是服了什么药做下措施。而如今她依然怀孕,纵然看来是两年盛宠的贵妃怀孕在正常不过,可左阳几乎不敢想象是顺帝做了些什么才有这个结果。

她不像北千秋有武功,纵然左阳靠着之前在宫内的人脉,多次要下头的人对她多加关照,可她依然是势单力薄的一个女孩儿!顺帝却是这宫廷的主人,他若是早知道了左晴不愿怀孕一事,强断了药,之后再多次强迫与她也不是没有可能。

左阳几乎是紧紧捏着那白瓷杯盏,骤然一声脆响,茶杯碎开,茶水与茶叶溅满手心,他掌心几乎被碎开的瓷片划开,可左阳心中的暴怒却是几乎无法抑制,他甚至想此刻就冲上去,用手中的瓷片划开顺帝的喉咙!

可顺帝这句话却是明确告诉左阳,他手里有着把柄,有着软肋。

左阳可以做任何事,却不能冲动动手,他发誓要护着左晴,决不能让她在陷入半分危险之中。左阳只抬脸,笑的不像他自己:“是我一时惊到了,怎么也不让她来见见我这个哥哥,我真是太喜欢孩子了,可惜秋娘不能有所出,不过她膝下有了个孩子,也算是我能宽慰几分。”

☆、45|40|34|29|25

左阳这么说着,却拿着帕子擦了擦弄湿的衣袖,将手中一堆碎片扔在了桌面上。顺帝正要开口,外头徐瑞福喏了一声走进来,低头道:“皇上,太子与皇后来了,正在隔间等着呢。”

顺帝住了口,左阳站起身来说道:“你先管你儿子吧,看来也没什么太多的事儿,等过两天我再来入宫。”他怕他在这里多站一刻钟,就会忍不住真的杀了顺帝,他偏头扫过一眼顺帝被划破的衣袖,没太在意。

也没看着顺帝点头,他就拱手往外走去,擦过徐瑞福身边,猛然掀开了棉帘,跟刚刚的北千秋一样满身肃杀的大步走出去。徐瑞福打了声喏也退出来,左阳才走出门口,就看见了太子穿着一身颜色明亮的外衣,装作小大人的样子,手里拿着一册书,抬眼好奇天真的望着左阳,行了个礼。

他身后站着面若冰霜却妆容艳丽的皇后,她一身金边深红色宫装,发髻挽的一丝不苟,也做福叫了一声令仪王。左阳还了礼,就看着太子兴奋的蹦蹦跳跳走进上书房里,笑着往顺帝跑去,一把抱住了他的腰,顺帝一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一手向走进屋的皇后抬起来,似乎在等皇后走过去牵住他的手。

徐瑞福还未放下门帘,他看着皇后提裙走过去,乖顺的挽住顺帝的手,似乎说了一句什么。顺帝表情极其微妙的笑了一下,他似乎并不在意皇后说什么,听得心不在焉,眼睛却注视着皇后的脸,又仿若很享受她说话的样子。

这是一种左阳难以形容的感觉,他似乎感觉顺帝好像对皇后有些什么不一样,但这种不一样却仿佛难以形容是男人对女人的欢喜,而是一种偏执把玩在掌心的喜欢……

左阳不知道自己这样的形容对不对,他心里泛起一层诡异的感受。

几乎是那一瞬间,左阳甚至想着,若是那太子来做人质可能会得到什么?若是那个抱着顺帝膝盖说说笑笑的太子也遭受到某些变故,顺帝会怎么样?

这个想法几乎瞬间就让左阳有些厌恶自己,他仿佛被顺帝的虚伪也拖入一个泥潭。而更重要的是,他也很理性的意识到,恐怕太子也不会让顺帝感觉到什么痛苦之类的情绪,甚至说只要是活着的人,跟他再怎么亲密,他都恐怕难以产生什么情绪波动。

左阳心里沉甸甸的,他意识到左晴的事情绝对是个爆发点,如果左晴出了什么事,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和顺帝撕破脸。他紧皱着眉头,沉着步子往前走去,却看着徐瑞福站在了他面前。

“徐公公。”左阳抱臂看着他。徐瑞福面上的表情看不太出来喜怒,他行了个礼,往后退了几步,左阳环视了这处宽阔的宫苑内,其他的太监竟然几乎都不在,只剩下几个侍卫站在远处。

“王爷不必担心,皇后一旦来,基本都会将太监们遣开。刚刚陆大人也从这里走,出去的时候正好碰上了老奴。”徐瑞福躬身说道:“陆大人似乎身子极为不适,刚刚走过去歇了好久才离开宫内。”

左阳没有反应过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听说二十多天之前,陆大人好像得了什么重病。一直修养到今日才入宫来,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些天出了什么变故,听闻……令仪王得了封号,如今又从余杭回来,将盐商一事解决了,恐怕过段时间朝堂上也有您的身影,想着您不如拉拢一下这位中书令。”徐瑞福根本不抬头去看左阳的眼睛,弓着身子语气里带着笑意。

二十多天前得了重病?刚刚愤怒走出上书房的陆大人……还有顺帝衣袖上的刀口!

左阳瞬间反应过来,他几乎怔了半天才想着往外走去,又回过头来伸出手拍了一下徐瑞福的肩膀,激动也真诚的短促道谢:“真的是……太谢谢了。”

徐瑞福这才抬起脸来笑道:“王爷快去吧。”

左阳点了点头,快步走过长廊,等到走出这道宫门,叫上等在外院的水云,也顾不得解释就往外走,他几乎是要在宫墙之间青石板道路上跑起来,衣摆被风带起来,他忍不住咧着嘴迎风笑起来,跑的就跟个少年郎一样,水云上气不接下气的跟在后头,仿佛知道了什么,却不敢大声问,赶忙加速到左阳身边,压低声音却兴奋的问道:“怎么?!找到那老贼了?!”

左阳笑的露出了一口白牙,用力的点了点头看,却不肯放慢脚步。旁边的宫人无不侧目惊愕的看向,一边笑出声来一边狂奔的左郡王,几乎是只感觉一阵风就从身边刮过去了。

而另一边,陆熙然大人的车已经行驶出了外宫,穿过大道进入城区,雨墨钻进车里,却看着垫着麻质软垫的榻上,陆熙然没有像往常一样悠闲淡然喝茶或翻阅着杂书,而是愣愣怔怔的坐在那里。

她保持着一个并不舒服的姿势,仿佛是进了车里就这么坐着,一直忘了调整姿势。她呆愣愣的看着飘动的侧边禁闭的车窗,一副再认真看外头风景的样子。雨墨愣了愣,唤了她一声,她没反应。

“喂。”雨墨没辙,伸出手狠狠在她膝盖敲了一下,北千秋吃痛转过脸来。她面颊苍白,瞳孔从很远的地方转到了他的脸上,但雨墨却眼尖的发现,她眼眶红着,表情茫然又凄迷。

“你哭了?”雨墨顿时有些吃惊和不知所措。毕竟陆熙然这么多年,哪里掉过一次眼泪。也不只是陆熙然,北千秋活了那么多年也没掉过眼泪。

“没。”她短促的回答道,却带着鼻音。

雨墨大怒:“是那个狗皇帝做了什么?!他说了什么?”

北千秋笑了起来:“你怎么也叫他狗皇帝。”

雨墨愤愤道:“他难道不是个狗皇帝,你都跟我提过几次,说那皇位上的人根本就没有心,人若是没有心可不是禽兽不如!狗死了主人都会掉眼泪,可他还未必真能会对谁有点心软。”

这书童毕竟年轻,说起话来倒是义愤填膺理直气壮,北千秋揉了揉脸,转换了一下表情道:“没什么,咱们做臣下的,管他什么有没有心。”她努力岔开话题,拉开车窗看着外头。

雨墨这些天一直觉得她很不对劲,似乎行事说话也不太像以前,可他又明明白白的确定这就是陆熙然本人。她打开车窗,这会儿已经到了城西的住宅区,基本没有集市行人,有的只是各家院落的围墙与那墙头探出来的一两支枝桠。

北千秋眼前忽然飘过一片枝桠,她连忙拍着雨墨的胳膊叫他停车。雨墨也不知道他怎么说没两句,又要停车,看她表情晴了一些也放下心,叫车夫停下了车。北千秋提起衣摆走下车去,她如今身量修长,还要弯腰扶着车壁走下来,几乎是兴奋的走向那红色围墙边的一树枝桠,上头正结着沉甸甸的柿子,已经入了深秋,这柿子已经熟透了,再过两天落了冬霜就要坏了。

北千秋站在树下,仰起头看着那柿子,伸出手轻松的就够到,雨墨有点嫌弃:“爷,咱们停车就为了捡个柿子?在这儿没人摘,是因为这儿都是有钱人住的地方,谁还停车去偷人家一个柿子。”

一身青色深衣,束着发尾的飘带随风舞动,她拿着柿子摩挲着转头笑道:“那倒是便宜了我们,这是谁家后院长出来的,也没空去摘,到时可惜了。”

“这是南明王府啊。你以为人家一个王爷,还会跟咱们是的穷的叮当响。你屋门口那颗香椿树,到了春天恨不得全都拔了芽叶做咸菜,人家这财大气粗的,下人都看不上这颗柿子树。”雨墨虽然这么说着,却兜起衣摆,将北千秋摘下来的几颗柿子兜在怀里,看她一个个恨不得都摘了。

“南明王府那就多拿点,这是拿不叫偷。”北千秋笑嘻嘻道。

这两人还没摘几个,就听见一阵马蹄声,雨墨抬起眼来,看着几匹黑马朝这边奔驰而来,为首的人白发玄衣,马速快的惊人,气势汹汹,他眯了眯眼睛,才认出来那是左阳,连忙兜好了柿子,拽了一把北千秋,惊道:“快走,快走,人家来抓咱们了!”

北千秋被他拽的一个趔趄,回过头去,那匹黑马稳稳停下,一个身影从马背上翻身而下,北千秋刚反应过来说人家来抓,应当是这柿子的主人,就看着左阳大步朝他走来。

她简直受到了惊吓,缩着身子就要往后退,左阳却动作比她更快,面上表情激动而复杂,几乎是整个人撞过来熊抱住她,手臂紧紧揽着她肩膀,咬着唇半天说不出话来。北千秋这身子个子之比左阳矮了半个头左右,这么一揽,她脸颊贴在他脖颈上。

左阳这时候连之前怨怒北千秋为何不主动找他想法也没有了,什么失望恼怒的,此刻荡然无存,他知道自己向来在北千秋面前没什么尊严,可这时候真是什么也顾不上,只顾得欢喜,只顾得抱紧她。

“我知道是你。天底下还有谁,连人家院子外头的柿子也不放过。”左阳笑着说道,声音却有些抖,他好似安慰的抚过她后背,却仿佛安慰的是他自己悬了太久的心。

雨墨却瞪大了眼睛,松开抓着衣摆的手,任凭柿子滚落一地,看着左阳一副享受的样子,骤然恼怒,从车夫手里躲过鞭来,直接朝左阳抽去:“不过是拿你几个柿子,你想对我们爷做什么?!放开你的手!光天化日之下,男子之间搂抱成什么体统!”

左阳拽着北千秋躲开这一鞭,往后退了一步,瞪了他一眼,才看向北千秋,仔细打量着愣住了。

好一身温润如玉的气质,好一张五官俊秀的脸。

从装束上到以前的身份看,这毋庸置疑是个男的,还是个容貌水平远在他之上的大帅逼。

说她是个智障老大爷也没事儿,但真见了面,却是另一种感觉了。

“你是个男的?!”左阳两眼一黑,几乎是脱口而出——

☆、46|40|34|29|25

北千秋感觉自己差点也开口说:“你是不是傻!”她强忍着没说出口,控制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像是个街上忽然被别的男人熊抱的吃惊汉子,后退半步甩袖道:“臣见过王爷——”

左阳一脸认真:“你是因为变成了男的才不来找我么?”言外之意,就是“你是觉得这些都是我们真爱之间的沟壑,悲春伤秋不敢跨越才不来见我么?”

多么碜牙多么脑补的一句词儿啊。

不不不,左直男你想太多了。北千秋腹诽,她要变成了真·汉子,说不定就爬进南明王府,半夜去强x了他,搞的他下不了床,然后点上忧郁的床头烟,敷衍的安慰着掩面哭泣的左郡王。

想当年她发誓要让左直男体会一下什么叫知识丰富技术过硬,如今还是没有这个硬件设备啊。

左阳似乎觉得自己刚刚的反应会让北千秋不舒服,连忙又过来牵他的手,想说自己不介意,然而……真的不介意就怪了啊!他是抱着热恋的心情,天天就差脑补滚床单了,扒拉着指头算成婚,然而好不容易找到了,才发现对方也是个带把的!

更何况是北千秋这种流氓到极点的性子!在黄段子和猥琐行为上的等级比左阳高了不知道多少个段位,她哪天跟左阳吵翻了,指不定就把他按床上了,一边科普知识一边解裤子!左阳忍不住想多了就胆寒腿软!

“我们……我们……我真……”左阳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合适,可他心里又有点急,生怕北千秋觉得误会了,满脑门都是汗,豁出去了才说了一句:“你你你给我点时间,我我我尽量——尽量——”

北千秋几乎是要笑了起来,尽量什么啊,难道要尽量接受么?她以为自己肯定还能再装作陆熙然本人,高岭之花一般甩手上车,句句带刺的讽他。可这会儿,她倒是当真说不出口。

她有点想抬起手揉他看起来乱蓬蓬的白发,想去捏一捏他的脸,想逗他,想笑。

左阳看着她眼底有抑制不住的笑意,也紧张又开心的捏了捏她的手,舔了舔嘴唇说道:“没事儿,我见着你了就好。”他低头把地上滚落的柿子捡起来,拿手擦了擦,塞进她手里:“你不进院里坐坐么?现在偌大南明王府都没别人了,就我一个,我住起来不大习惯……”

北千秋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反应才好,她也有些傻气的捏着那个大柿子,心里头难受的很,抬眼看了一下左阳期待的表情,却仍是说道:“王爷一直都在说些什么,臣听不懂。在这儿站着也挺奇怪的,谢谢令仪王的柿子,臣拿一个就走了。”

她说着就走了,却没往后转身。

左阳失望道:“你不愿意认我么。”

天呐。北千秋不怕他生气,不怕他恼火,却偏生最怕看他垂下嘴角闷声闷气的样子。她顿觉得有些难堪别扭,饶是平时有千般贫嘴的本事,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左阳蹲下去,把地上的柿子一个个都捡起来,抱在自己怀里,仿佛也没什么能威胁她的,只赌气道:“你不认我,我一个也不给你了。”

她听他这么幼稚的说话,嘴角忍不住笑起来,语气却硬冷着:“什么认不认的,臣听不明白。几个柿子,原想着王爷家大业大,不会在意,要是王爷真这么喜欢,你自己家的东西拿走就是了。这个也还给你。”她实在无法再多跟他多说一句话,这般纠缠下去了。

北千秋欲转身上车,左阳忙不迭拽她,她甩袖却甩不开他的手。

这道儿上只有偶然才有些车马来往,就在他们二人这么一来二去的时候,路过的一辆马车忽然停了下来,从车上走下来一个人,似乎很乐于见到左阳,不肯放弃这个打招呼的机会,他笑着走上前来,才刚开口:“左王爷,听闻您从余杭回来了,林某还——”

他还没说完,就看着左阳跟个孩子似的死不撒手的拽着旁边那男子的衣袖。

左阳转过脸来,发现竟然是林平冉。

而林平冉也抬眼看向另一人,发现……竟是在朝堂上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政敌,陆熙然。本来中书省的位置还有林平冉的位置,他爹林续必定是以前在朝廷上位置稳固,纵然这位置空下来,他以为下头原来依靠着林家这颗大树的群臣必定会举荐他,可没想到他爹的位置,被比他大不了多少的陆熙然顶了,而陆熙然以前的中书侍郎的位置,他也没坐上。

这边林平冉见到的场景太过诡异,陆熙然有些恼怒的要甩开左郡王,可左阳甚至转手挽紧抓着他的胳膊,姿态亲密。

“啊,陆大人。这是……”林平冉有些尴尬,他忽然觉得自己刚刚不该下车来打这个招呼。更何况外头对这位陆大人的传言实在是有些诡异……一个二十七八还连个妾室都没有的男人,不是有病,就是有病吧。

雨墨在那头看着,紧皱着眉头手指紧紧捏着那马鞭,他本来就心中万分不爽,此刻看着有旁人在,恨不得将脏水全泼到左阳头上去,此刻开口恼怒道:“王爷也是够了,纵然奴才理解您妻子故去,也不要对着我们公子动手动脚!一会儿过来又是牵又是抱,是觉得我们公子在外面有些不好流言,就都当了真么!”

雨墨真是个天然黑,这会儿一说,本来什么都不知道的林平冉也知道刚刚发生了些什么,表情有些诡异尴尬。左郡王真是背锅成双,被北千秋坑了多少年。他平日里对于这等断袖之事最避之不及,这会儿看着林平冉的目光都诡异了起来,慌不迭的松开手,有些愤怨的望着北千秋。

他总是一次次被北千秋坑着,对上了各种奇怪的谣言。

北千秋看他松开手转身就上了车,雨墨也恼怒的瞪了他一眼,上了车。左郡王带来的一小队人马挡在了前头,车夫一时半会儿还走不出去,马车停在那里就这么僵着,林平冉明显感觉到氛围不对,只打了个哈哈说过两天再去拜访,就麻溜的上车滚了。

感觉他马车前几匹马都慌不迭的逃出这诡异的氛围,左阳却有些尴尬的抱着柿子,又走到了马车旁边,敲了敲车窗。没过一会儿车窗就打开来,露出北千秋平静的脸,左阳一个个将柿子顺着车窗扔进去,鼓起勇气说道:“你今天晚上来找我好不,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来着。这段时间,也发生了很多。”

那柿子从车窗外滚进来,落在她靠着车窗的腿上,滚在她层叠的衣摆上,北千秋过了好一会才应了一声,心中终是不忍,唔了一声:“我知道了。”

“你把手给我。”左阳把柿子都扔进来,倒变本加厉的要起别的来。北千秋犹豫了一下,把手递给他,左阳拉住她的手,那双手指节分明白皙纤长,优美而中性,指尖半透明一般。他心里头震动了一下,却仍捏起她的小指,把自己的小指扣过去,拉钩道:“你可别骗我。”

北千秋几乎觉得这动作肉麻的她牙都要倒了,却又感觉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甜。她局促的应了一声,连忙将手收回来。这时代没有拉钩许诺这一说,这还是左阳以前宫里的时候,北千秋跟他承诺什么的时候教给他的,恐怕天底下也未必会有旁人知道。

雨墨有些烦躁的伸手将车窗合上,左阳的手还没缩回去,让他这么给狠狠夹了一下,吃痛的轻叫一声。幸而他一向脾气好,也没多说什么,北千秋笑了起来,估计是左阳也听见了她的笑声,更是连一点恼火都没有,反倒开心起来。

这边,陆大人的马车总算是离开了这颗柿子树,左阳跟了几步,才发现他身后跟来的侍卫一个个正瞧着他,连忙敛了步子。在外人面前,他还是要相当有威严才行。

而街的另一头,林平冉却在马车里气的不行。

他的小厮才刚递了水过去,他仰头想要一口而尽,却烫的倒吸一口冷气,洒了半身,杯子也掷了出去,更加恼火:“如今令仪王手里实权越来越大,以前管那些熟不熟的都天天在这南明王府门口发请帖,我本以为掺着以前还算熟稔的关系,倒是号套近乎,没想到还有更有心机的!”

那小厮没理解过来,却看着林平冉更加咬牙切齿:“这年头长得好的,为了揽权是要连色相都用上了吧!一个中书令,倒是肯去勾搭个王爷!倒是将这事儿闹出去,看他还有没有脸做人!”

“也不一定是那陆大人主动勾搭吧。”小厮看着陆熙然一副冷情冷欲的样子,实在是跟林平冉一副骂小三的描述连不到一起去。

“你倒是说前几个月还抱着媳妇在我们诗宴上卿卿我我的左郡王,直接死了媳妇被刺激成断袖,还路上堵着长安城容貌顶好的陆大人求抱抱?!”林平冉怒道:“我怎么那么信——”

小厮这会儿倒是不说话了,他腹诽道:以前的s|m重口味王爷现在变成了断袖……可能性还是有的。

而陆大人也想破除这种谣言,她坐在马车中,皱着眉半天才对雨墨说:“你说我要不要纳两个妾。”

雨墨转头大喜:“大人总算是想通了!以前总说这不想耽误旁家女子,可你不纳妾传出名声不好也就罢了,身边也没个女人照顾总是不行。”他只要大人身边不缠着类似于左郡王这种有权有势的变态就觉得什么都好。

北千秋沉思着,雨墨说道:“不过这女人也要好好挑,大人若是不与她们同房,指不定她们还往外头去说您有疾之类的话。”

倒是不用担心,北千秋已经想好了纳到府里的人选,胸大貌美还会玩音乐,年轻暴力还能保家宅平安。却看着雨墨沉思道:“要不您纳个年纪小的不知事儿的,夜里头忽悠忽悠动手动脚就过去了,再大不了就借个玉势往腰上一绑,小姑娘啥都没见过,还真说不定当真了。”

北千秋惊悚至极,也甘拜下风。雨墨不才十五六岁,这脑子里……装的都是多少年尘封的糟粕玩意儿?!

☆、47|40|34|29|25

陆府是早年间皇帝看他实在太过清贫赐下的,可惜陆熙然有了房子却请不起下人,俸禄虽然在,但花费在那些文化人圈内的活动就不少,只有几个粗实的婆子老奴在外院伺候,做些买办杂重的活。

院子里空空荡荡的,北千秋倒还算是喜欢,她只跟雨墨说自己头痛难忍,便进了屋想要去休息一下。雨墨欲言又止,却仍然问她要不要热水擦脸,北千秋觉得似乎是着身子长时间不用寒食散的反应又上来了,怕这小子再拿出寒食散,连忙退进屋里合上了门。

十二扇的精致屏风一看就跟空旷的屋内不符,不知道是哪个人赏的,北千秋疲惫的脱掉了外衣,扯着衣领走到屏风后,却看着一个人就跟幽灵一样沉着脸坐在床边,长发垂在肩上,两手搭在膝上。

北千秋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撞到屏风,半天才轻声喊道:“曲若你怎么来得这么快……”

“我这段时间都在长安,你……你出事以后,我收到了栗子送来的消息,就带人赶过来了,可是你之前没联系北门,我也没能找到你。”曲若说话的声音很平静,站起了身来仔仔细细的看着她,抬手拿起了她手腕。

每次都是这样,北千秋换的身子大多都挣扎在生死边缘过,纵然被她附身后也会满身疾病,曲若赶来替她调理身子几乎成了日常。

她笑盈盈的看着曲若,他转过脸来,皱了皱眉头摸了一下自己的脸:“你笑什么,我脸上有什么吗?”

他这次似乎觉着见到了她就松了一口气,竟然没有开口教训她。

“没。”北千秋问道:“栗子被带入了皇宫还是在司命府?有没有找到曲澄?还有关于盐商一事,沈浮图那边吞并到什么地步了?”

曲若想要一一解答,刚要开口语塞一下,叹气道:“你能不能别一见到我就跟我聊公事。你又做这么冲动的决定,沈浮图和冬虹都被你这折腾吓得不行。”曲若没说他自己才是几乎吓掉了魂,最早那几天都不知道怎么过来的。

“好好好,我总是犯错,整个北门就我整天被你们批评。”她抬手道歉,过了半晌才道:“是谁以前跟我说只能公事公办的,说别聊闲话的。是谁跟我说要上下级有别的。”

曲若抬起来想摸摸她脑袋的手停在了半空,有些尴尬的放了回去。许多年前,他还少年气盛的时候说过这种话,到后来反悔却来不及了,如今北千秋又提起来,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北千秋却笑了一下,看着曲若的脸,时间过得如此之快,他都已经三十出头了,看着那风尘仆仆的样子,她心里有些软,伸出手安慰般的抱了他一下。

她两只手扣在他腰带上,说道:“你当时是说要跟我搏出点名堂,却一直走在幕后,我就算做上内司女官也没能让你清闲几分,这些年更是……你说你当时认我做老大,现在是不是心里特别后悔?”

曲若伸出手想去搂住她,但北千秋却已经松开手,站直身子往后退了半步,曲若两只手僵在半空中放下来,半晌才道:“我更后悔,当年你要我进宫去救那个皇位上的人。我当初真不该费了那么多精力,将他那条狗命拉回来。”

“也是没办法,当时伯琅被下毒一事,我也是知道的,为了能谈条件故意让那毒从眼前溜了过去。你救了他,咱们得到了在长安的资源,当初看来是笔合理的交易。”北千秋叹道。

她说着走到床边,甩掉鞋放松的倒下去。曲若有点强迫症,最看不过她东西乱扔,将两只鞋捡回来放在床下,坐到了床边,又复拿起她的手腕,一边说着栗子和沈浮图的状况,一边说道:“用多了寒食散,算是中毒已深,慢慢调理不知道会不会好,但这个身子情况复杂,你打算常用么?”

“至少很长一段时间我不打算换。”北千秋似乎有些疲惫,任他抓着手腕,偏头几乎要睡过去。

曲若说明了各处北门的状况,似乎犹豫了好久才说:“左阳的脸,是我划的。”

“哎?”北千秋愣了一下转过脸来。

曲若别过脸去没看她:“要不是周围还有人拦着,我可能已经杀了他了。要是当时我真的动手,可能到今天,你就没法跟我坐在一起说话了。”

北千秋默然,过了一会儿才问:“他头发怎么会白成那样。”

“伍子胥一夜白头的事情虽有些夸张,但的确是有一夜之间遭遇太大打击,思虑过重,头发七八天左右就会几乎全白了。”曲若本是对左阳并没什么好感,见到了这样的左阳只后,他竟然也觉得……或许说他自认的情,也未必真的比得上左阳。

曲若说着,从袖中拿出圆形小漆盒的药膏来,塞进北千秋手里:“你让他常用这个药,或许脸上的疤痕会消得差不多,但是头发是真的没办法,纵然是染也掉色的很快,我不太建议他去染回黑色。”

北千秋把玩着那个漆盒,倒是真心的说了一声谢谢。她知道曲若应该一时半会不会走,便将漆盒塞在枕头下,扯起被子转身过去睡,或许是因为比较安心,不过半刻便传来沉稳的呼吸声。曲若低头看她的背离自己只有半臂左右的距离,想要去伸手搭在她肩上,又怕她睡起来本就轻,别再惊醒了,只得抱着臂,坐在床头足足坐了两个时辰,知道听着雨墨好像要进屋来看看,才闪身离开。

陆府是一片安静祥和,同样只有一个主子的南明王府却是鸡飞狗跳。

左阳几乎把整个府里的人都动员起来,东月阁的正屋里摆上了圆桌子,厨房里忙着去挑选食材,好多天没收拾的宅子拾掇起来也是人来人往。

水云有些无奈的看着左阳:“怎么着,她说晚上要来?”

左阳还在看着厨房里头备的菜单,考虑着哪个比较合北千秋的口味,听着水云问,点了点头:“恩,她既然要来,就没有再让她走的理。我不是让左十七部署侍卫了么,等她吃饱喝足两口茶咽下去了,她要是想出门,直接让左十七把她一绑,屋里头一扔就完事儿了,跟之前似的抓牢了就跑不了。”

话是这么说,水云要是能信就怪了。

他无奈的叹了一口气:“王爷,她现在好歹是朝中重臣,你这玩强取豪夺的不合适啊,外头有人要是告上你一本,也是惹得一身事儿。”

左阳似乎并不太在意,这会儿什么流言都不太重要。

东月阁里如今下人们来来往往,就恨不得把过年红灯笼也拿出来挂上,四处贴上喜字儿了。原来东月阁里头的一霸如今正捏着小手绢,坐在旁边小声地哭。

棋玉不敢直接去指责左阳,可她也知道左郡王好脾气,在一旁一边哭一边嘟嘟囔囔的,恨不得把整条手帕都能给拧出水来。满嘴都是“十八岁就英年早逝,连个孩子都没生,我家夫人命为何这么苦”“郡王转脸就不认人,这会让要在亡妻院里办狂欢也不知道是不是良心被狗吃了”……哦还有就是“我才十四岁花季少女可以依靠的夫人不在了我的未来该何去何从”……

左阳听得头都要炸了,水云都想把这个姑奶奶给请走,可才去一碰她,她竟然惊恐的站起身来,指着水云掩面哭道:“不,我不听你们说!我知道你们想把我嫁出去!没有夫人给我做主,你们都要欺负我啦!”

大姐,你就是丫鬟里头的战斗鸡,谁敢怎么着你啊!水云简直无奈,往后一撒手,求救的看向左阳,左郡王叹了一口气道:“你真不打算嫁出府去?在这南明王府里有什么好呆着的。”

“除非位高权重长得好看心里还没有别的女人——否则别想让我妥协!我的爱我的青春可都给了我们夫人!”棋玉捂着心口拭泪道。

左阳眼睛亮了一下:“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新任中书令陆熙然陆大人……”

棋玉愣了一下。

“他今儿晚上就来这东月阁会面,撮合撮合,做妻恐怕难,但是做妾应该也没什么。”左阳喃喃道一半才一副恍然的样子道:“我忘了你心气儿高,就算是给屠户做妻也不愿给大户人家做妾——”

他话音未落,就看着棋玉已经娇娇柔柔做了个万福:“主子说要奴婢给人家做妾,那也奴婢该做的事还是要做……”她抬起脸来已经满是坚定:“为了政治联姻,我愿意牺牲自己。”

左阳看她就想笑,招了招手道:“快去吧。你好好打扮着点,一会儿上菜的时候让你来报菜名儿。”

棋玉大喜,甩着手绢就往屋里走,路过水云身边,水云忍不住道:“瞧你那样!”

“哼,我就要飞黄腾达了!”棋玉噘着嘴道:“谁管你哟,你不稀罕别人稀罕呢!”

秋季入夜早,天很快就黑了,左阳坐在廊下,等了许久许久,直到听着小厨房的人说菜都热了几遍,外头天都一团漆黑,府外似乎传来极为遥远的打更声,他才郁郁寡欢,叫左十七去陆府看看她是不是不来了。

同样郁郁寡欢的还有头上戴着花,一身粉裙涂了胭脂的棋玉,在廊下幽幽叹了一口气。

水云抱着胳膊瞧着这俩人,过了一会儿才踹了棋玉身下的凳子一下:“我觉得来不了,你快去屋里把你头上那朵大红花摘了吧,看得人心堵。”

棋玉掩面佯怒:“我就知道你不安好心,就算我不能嫁到高岭之花天山之雪的陆大人家去,我也不会跟了你的!”

水云惊且恼羞成怒:“谁让你跟我了!就你那连几尺布都算不清楚的脑袋,我要你做什么!”

“这都是惯例!”棋玉红了脸,谁也没说过她会配给水云这等的话,可她就自己瞎脑补上了,还偏有理:“话本故事里都是那样,官爷和小姐配到一起,下人也会在一块儿!”

“你别想太多了,那是别人家!你赶着趟求我,我都不会瞧你!”水云想着自己好歹算是左家半条消息链都握在他手里,怎么都算得上左阳的左膀右臂,怎么可能……跟这么个蠢丫头……

棋玉让他这么一说,脸都涨红了,气鼓鼓的拎着裙摆站起来,就要往屋里走,却把凳子给带倒,她又狠狠绊了一下,几乎一个趔趄要摔倒。水云要去扶她一下却没扶到,棋玉气的狠狠踢了一脚凳子,往屋里跑去。

左阳被这俩小年轻吵得脑仁疼,幽幽的叹了一口气,水云顿时有些尴尬,站在原地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王爷你确定她没忽悠你?”水云过了一会儿才找了个话题:“你怎么跟她说的,有没有用我说的那一招。”

左阳愣愣的:“我忘了装哭了……一高兴就忘了……”

“那别的呢?没有装一下可怜?她最心软了,你要不这样,她说不定还真不肯认你呢。”水云有点痛心疾首。

左阳真是慌了:“没,我没说别的,我光吃惊她变成了个男的了。是不是因为这个她才不肯来。”

水云刚刚被看热闹的心态总算平衡了一点,有些幸灾乐祸的摸了摸下巴:“谁知道呢……”

左阳腾地起身,问他:“你说……我现在拎着一瓶酒,到她家门口哭去,还来不来得及?”

☆、48|40|34|29|25

纵然左阳问的认真,水云也不想去接他的蠢话,左阳思忖着正要开口,却看着左十七走进东月阁里,表情有些难以言喻。

“他还在府里?”左阳转过脸去问。

左十七犹豫了一下道:“陆大人半个时辰前离开了陆府,前去参加小西湖的秋宴。这回秋宴人去得多,包括林家的林平冉和几个兄弟、徐家人还有当初谢家留下来的那一两支都在,几个入冬前回长安的武将也在。”

左阳没听清左十七后头说了什么,他似乎只听见了前半句:“她去参加秋宴了?”

秋宴每年都办,几乎是朝中大臣必定参加的宴会,在长安城南边人工的小西湖上包下三楼的大船,这帮在长安这等干燥风沙之地长大的北方爷们也学着想要享受一下南方士林的生活,每次都会有些五品的官员挤破了脑袋要上了那艘船去,趁着这个机会结识那些平日上朝时站在最前头的官员们。

左阳半天才回答道:“她是去吃喝玩乐,也不肯来见我么?”他像个傻子一样在这里忙活来去,兴奋的让下人布置,实际上北千秋也只不过是在敷衍他么……

“呃……也不算是吃喝玩乐,毕竟秋宴是大事儿,可能那老贼不愿意放过这个好机会……”水云努力解释道,却看着左阳几乎将手里的茶盏和那可笑的菜单狠狠地掷在长凳上,猛地站起身来面色有几分难看。

茶盏砰的一声响,倒在长凳上,温热的茶水漫开,却是没摔碎。

左阳阴沉着脸大步往外走去,转头对着快步跟上他的左十七道:“秋宴不是之前也递了帖子到府上来,给我扒拉出来,我倒要看看他跟一帮人虚与委蛇花天酒地能有多开心!”

左十七两眼一黑,那些请柬几乎早就扔进了篓子里没人管过,现在让他立刻扒拉出来简直就是大海捞针!

他大步往外走着,腰间环佩轻鸣,左阳最近总穿深色衣服,为了见北千秋,今儿特意换了身颜色偏亮的玉色长衣,腰带都是仔细挑过的蜀绣蝙蝠暗纹。这一身仔细打扮过的,倒是换也不用换,直接参加秋宴也合适。

头发一丝不苟的梳好,羊脂玉镶金的发冠扣在白色发髻上,倒衬得他有几分精神。他生怕见了欢喜的人,自己不够好看,生怕北千秋讨厌他脸上的疤。

还没好的血痂有些狰狞,他之前在镜子前反复用手挡了,只盼着北千秋要是能看不见就好了。惴惴不安的心意等了半天,从午间吃了饭就开始拾掇,却等来了这么个消息。纵然是平日里百般迁就旁人的左阳,也有点被惹火了。

水云把书房里平日伺候的小厮全都轰进去,七八个人翻箱倒柜的找那不知道在哪儿的请柬,左阳脸色压抑着愤恼,骑在前门备好的马上,等了半天也等不到,直接道:“不要什么鬼请柬了!我要参加,谁还敢拦不成?!”

他说罢以一夹马腹,便如离弦的箭一样奔出去了。

左十七跟上的时候,左阳几乎已经到了小西湖边,这会儿船还没走,因为来的人多总是要在岸口多停靠一会儿,这一片几乎望不到边的人工湖上,如今只有这一艘灯火通明的大船停在那里,来来往往还有人出入,舞榭歌台,人声鼎沸。湖面上露花倒影,灵沼波暖,丝竹喧天。

原来林家势力大,多是林续来主办,一面是拉拢人心,一面是展示权势。如今林家半边都瘫痪了,林平冉放不下面子也不肯将这个机会交给别人,不知道东拼西凑借了多少钱,才将今年的秋宴办出往年的华丽热闹样子。

林平冉站在渡口上,和来往上船的群臣说笑,笑的喜气中暗含着辛酸,远远却看着左王爷手里捏着马鞭,杀气腾腾的大步往这边走来,他眼睛亮了亮。之前林府办了几次诗宴,给南明王府送了请柬,却如同石沉大海,这会儿几乎人都来的差不多了,他以为左阳又是不会来,却没想到他竟然到了。

他连忙抬手迎了上去,左阳站定在面前,偏过脸来扫了他一眼,还没等林平冉开口道些客套话,就沉声问道:“陆大人来了么?”

林平冉挂着笑的脸僵硬了一下,白天看着的快瞎了眼的一幕,他可还记着呢,这会儿看着左阳气势汹汹就要来找陆熙然,他几乎笑不出来,过了好一会儿才道:“王爷怎么来了林某的秋宴,这会儿慕容将军也来了,您也可以去见见,正在二楼——”

左阳看着乐伎穿梭于众人之中,些许关系较好的大臣勾肩搭背的站在一处,觥筹交错,笑言融融,更是没由来窜上一股火来,打断了林平冉的话:“他到底在哪儿?!”

“陆郎应当在三楼有个单间,他喜静不大愿意跟旁人在一道说话,林某就给他找了个僻静的隔间。”林平冉向来没见过左阳这般样子,惊得连忙如实禀告。自他丧妻归来,似乎身上对旁人总带了分戾气,不再像以前那般好说话。

左阳拎着马鞭,活像是要打人,蹬蹬踏上夹板,往楼上走去。

琴声悠扬,歌女喉音优美,水流潺潺,偶有城郊钟声传来。左阳无心欣赏,走上三楼,揭开层层珠帘,往拐角处走去,身旁不少人站在栏杆边,见他来了慌忙行礼招呼,左阳随意招了招手,往北千秋应在的方向走去。

他掀开了烟霞纱帘,本以为北千秋还在里屋,却没想到她独自一人站在栏杆边低头看着湖水,听见了有人走来的声音,转过脸来。

左阳呼吸一滞,怒气烟消云散。

她黑发如白日般垂下,发尾束了雕竹银坠儿,从颈后拨到前边来,青丝搭在肩上,月白色发带垂下来。肩上披着深青色绣银边外衣,里头是一套玉色宽袖燕服,腰间是同深青色镶玉腰带,束住了窄窄的腰,一只手搭在红漆栏杆上,一手笼在身前,那如玉雕般的指尖从袖口中探出来,端着个鎏金铜兽暖炉,左阳恼怒烦躁的情绪不知去了哪里,甚至仔细地去看她修剪齐整圆润的指甲。

他还凑巧,和北千秋穿了几乎一模一样的玉色配深青,只是一个箭袖武将装扮、英朗利索,一个宽袖深衣,优雅淡然……

左阳舔了舔嘴唇想说什么,却看着北千秋挑了挑眉毛看向他,表情不骄不躁,下颌微收似乎等他开口。

雪肤鸦发,眉眼含着雌雄难辨的英气,表情却透着矜贵与温雅,他甚至感觉到了一种说不出的……冷清禁欲,以及那如斯艳绝容貌后隐隐的侵略性。

纵然是这样一副面容,只要是北千秋的魂儿在,仿佛不论是怎样冰凉清冷的壳,内里也燃烧着强势放肆的脊梁。

他心知北千秋尤喜红色,惯穿艳红,却也压得住。甚少见她穿的这般素,但也好看。他想起来之前,北千秋一身灰色男装,端着李氏的娇弱面孔,坐在东月阁廊下嗑瓜子儿的样子,那时候他就想说好看,却没说的出口。

“左王爷怎么也来了,臣听闻王爷不喜这些虚浮的宴会,今日倒是反常。”她音色若冷泉露寒,语调徐徐却似乎隐含笑意。

左阳才想明来意,如今再提起火来,已经竭了一半士气,却不肯输了,往前迈了半步,捉住她胳膊,道:“你为何今日不来见我!我在南明王府一直等你到这个点上——”

“王爷还请臣去南明王府做客了?”她故作吃惊:“陆府怎的没收到请柬!纵然是臣想去,没有请柬贸然上门,也恐被人说是强贴过去的,陆某一向爱惜清名,生怕有人诬言。”她说着了无痕迹的撤回手来,后退了半步保持了半分距离。

左阳恼了,又往前贴过去:“你倒是现在又拿这些话来敷衍我,还不如早就告诉我说你失忆了,说不认识我!”北千秋面上笑容不变,再退去。

“王爷,您再靠,臣就要跌下栏杆掉进湖里了。”北千秋的手在他胸口撑了一下,她往后弯腰半个身子都在栏杆外头,左阳看她长发都落在身后,让秋风吹得阵阵飘舞,船猛然开动,北千秋被船身震动带的几乎往后仰倒过去,左阳眼明手快的扶着她的腰往回拽了一把。

北千秋在他胸口撑着才没跌入他怀里,左阳心中小小的惋惜了一下,手却扣在她窄腰上没有放下来,北千秋掰了半天他也不肯松手,过了好一会儿左阳才评价道:“陆大人倒是有些瘦。”

“劳王爷关心。”北千秋不冷不淡的说到,指甲掐在了他手背上,左阳吃痛松开了手。

他本来想着来质问,可北千秋却这般不咸不淡,左阳更加郁烦。他就想直接开口问北千秋到底是怎么想的,却看着北千秋打官腔眼神也不怎么看向他,心里头又酸又痛,闷得提不起气来。

当然更多是些委屈。

北千秋又在想些他根本不知道的东西,左阳感觉她对他无所不知,一眼看到底,轻而易举揉捻指间,可他却百般猜不透她。凝滞的空气沉在二人之间,北千秋似乎也很受不了这样的气氛,想要躲开和左阳面对面的场景,没说话转身直接往后走去。她素手掀开烟霞纱帘,快步走下了三楼,往二楼宽阔人多的甲板那里走去。

一回头,竟看着左阳一脸赌气,阴沉着面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二楼的旁人都是眼观八方,如今朝堂上最红的两位一前一后从楼上走下来,众人几乎都围了过去。二人面上微妙的神色,倒是没多少人注意到,可文臣几乎都来围向北千秋,一口一个“陆郎”“陆兮知”,唤着她的字,如同亲兄弟一般笑着将她往船头那边拉。

而武将们多多少少都要依仗着手握兵权还说得上话的左阳一点,各个五大三粗的团团将他围住,慕容邛这个老将竟也凑过来,递给他一杯清酒,将他往船中央内间拽过去。左阳望着北千秋的方向,却连她背影也看不见,似乎隐隐听着北千秋说些什么“若是有美人也劳烦给陆某介绍……”之类的,如春风拂面般的笑声逐渐远了听不见了。

慕容邛摒开众人,将左阳拽入二层里间,茜帘画屏,隔间传来乐伎们娇软的哝语,慕容邛却表情严肃,将手中清酒一饮而尽,压低声音问道:“敢问左王爷那里有没有接到消息,说是宣州被不知名的起义军攻占。江南那边势力已经极为广泛,这事儿发生了许久,现在还没送到长安来!”

左阳精神一凛,正要开口,却忽然听着隔壁刚刚笑语晏晏的那名乐伎娇笑道:“爷摸得奴好舒服,哎呀……那、那儿不行!啊……那里太羞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都给忘了,隔壁那女人还低声叫个没完,他想装作没听见,可是看着对面年级不轻的老将慕容邛也是一脸尴尬却强装淡定。

两个大老爷们为何要一边听着对面娇喘,一面谈什么宣州起义之类的正事。少年时期闯入爹妈床戏现场的尴尬也不过如此啊,明明啥都懂了却不能哑口无言,只能装作无知的问爹:“爹,你裤子扔在地上干嘛?”

左阳尴尬的握拳放在嘴边咳了咳,敷衍说道:“宣州一事……南明王府自然是不可能没听见风声,但听说不是什么大事,已经镇压了吧。”他话音刚落,隔壁女人低低尖叫了一声,娇笑起来:“大人饶了奴吧,啊……太烫了,不行……别……奴家受不住了……”

靠,有完没完!

☆、49|40|34|29|25

旁边隔间似乎已经入港,叫的那叫一个演技逼真。终是慕容邛先忍不住了,推开门退出来:“王爷,我们还是出来换个地方说吧。”

左阳也是没干过听人家墙角这等刺激的事儿,更是佩服隔壁随地打炮那哥们的脸皮,耳朵都发烫,赶紧端着酒杯出来,两人到无人的另一头,慕容邛才淡定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说道:“王爷是认为宣州无事?”

“也不能说无事,但是这些年在那附近闹起来的流匪太多,一个个喊着自己是什么起义军,什么王什么帝的。”左阳似乎并不在意,慕容邛的脸色却并不好。

“总觉得这次不会这般简单。”他短促的说道。

左阳想起来是时候该放出些线索,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今日白天面圣时,皇上跟我提起来说是长公主似乎遇到了什么事儿,可我家里头根本没接到消息,这头正派人回贵阳想要去探一探。这么说来……”

“去贵阳岂不是必定路过宣州?”慕容邛惊道。看来北千秋似乎未曾向这位当初帮她解围的武将透露宣州一事,看来慕容邛只是和她有合作关系,不算隶属于北门吧。

左阳心里有了些谋算,此刻皱紧眉头:“将军这么说来,我更是担忧了!长公主年纪也不轻了,我虽然让她带了三百亲兵回老家,若真是有能占了城的流匪,她的人手恐怕还真是……”左阳越说越微微变色,慕容邛倒反过来安慰他:“应当不会有什么大事,这天底下也没哪个人敢对长公主下手。”

左阳内心冷笑,面上却仍是一副惴惴不安的样子。

慕容邛似乎也觉得不该再多说什么了,只是提点道:“老夫只是觉得,之前太后去世那日,老夫跟王爷应当是同一条战线的人。王爷去江南这一趟,历时一个多月,或许不知道长安有些东西已经变了。不过不论怎么变,老夫都绝不想去王爷为敌。”

左阳笑起来,心里却思忖慕容邛说的这条同一战线,是指在顺帝的对立面,还是更多指向与北千秋有关。他笑道:“只是关于这长安有什么变了……还望将军明示。”

“不说别的,宫里头有些变化也就罢了,只是军中也似乎相当不稳。”慕容邛说的似乎比较委婉:“之前江南闹了不知多少次事,有些成了团体组织的流匪自封为王,但皇上似乎觉得西北柔然连年骚扰更值得重视,便没有去镇压,而选择去招安。”

此事左阳也算是知道,他也查出之前北千秋或有支持这些流匪的意思,自从知道了沈浮图的存在,资金流动也好查,恐怕很容易就能找到关联。

“这些本来是要这些流匪自组军队,但老夫怕的便是这帮贼兵一凑凑一窝,便建议皇上将他们分开编入各个营中,打散后几乎天下各郡县六百军府中都有一些当初的流匪。近几年都是这样做的,本以为会不少流匪做了官兵开始闹事儿,就希望抓住这一点再处死他们——然而这些年,各地几乎没怎么出现过流匪为兵在军府中肆无忌惮的事儿。”慕容邛低声继续道。

“老夫今年一查,才发现……除长安以外的六百余州府经历五六年的轮换服役制,中级军官几乎都被替换了一番,不提伙长什长这种级别,自队正而上至校尉,这当中有近三分之一的当年招安进来的流匪!”慕容邛这般一说,左阳才有些震惊。

折冲都尉果毅都尉这类正五品以上的官员,若都是当年流匪出身未免太过可疑。可偏生都是校尉队正这类中级军官,基本不会惹人注目。然而实际军令实际操作起来的都是校尉队正,也就是说各个军府最有实权的职位,基本都被当初的流匪所占。

这不可能是巧合,纵然如今招安的次数越来越多,也不该有这种情况。若这些流匪是有过北千秋的授意支持,那么如今她的控制力就是已然深深渗透到各地军队之中了。

“更何况六七年前,那内司女官何北死前一两年,一直插手军府制度,导致各个军府之间相互制衡的局面被打破。后来当实权回到皇上手里时,各地军府已经兵肥马壮,再难回到之前相互压制谁都不独大的状态了……”慕容邛表情担忧,实际上心中却是胆寒。军府制度乃是国之根本,如今几乎被蛀虫噬空了内部。

左阳忽然有一种山雨欲来的感觉。

而顺帝似乎近几年才意识到当年何北临下台前,孤注一掷的修改法令带来至今的深远影响。顺帝或许当年还是年轻,纵然有在长安叱咤风云的本事,知道如何撺掇起士族内斗,将皇权牢牢抓在手中,可作为一个皇帝,这显然还不够。

而她默默在顺帝身边看了很多年,深刻的了解了这个国家运转的机制,一面大肆专权插手各个领域,一面在各处留下自己的足迹。左阳一直认为北千秋性子算得上浮躁,在心机方面难敌顺帝,可现在看来——时间不会在她身上有任何影响,她有着可怕的耐心。

北千秋才是一直闷声不响的那个,天底下未必有几个人知道北门,更没几个人叫得上她的名字,知道她的存在,可她渐渐把控了宫廷,插手着长安,蚕食着各地军府,她将顺帝表面强大掌控力的背后,慢慢蛀出一个可怕而位置精巧的空洞。

天底下也只有她知道,从哪里一锤子敲下去,敲在这脆弱的空洞之上,才能砸断这盛朝的双腿!左阳总觉得她稍显幼稚肆意,如今却越想越是……佩服与胆寒。

而这些和他当初设想的推行郡国制,将盛朝各地的军府培植成隶属皇权的郡国,竟有些顺应的不谋而合,若被千秋已经铺垫下这些背景,左坤在南方绝对会更容易行事。

左阳有些恍惚,慕容邛还在看他,他半晌才回过神来,说道:“我也是年轻,知道慕容将军是经历过两代皇权的人,当年慕容将军从太子身边,站到中立,今上登基这么多年,该起来的氏族如日中天,该下去的势力早就灰飞烟灭,您还屹立不倒。倒是我最不想与您有任何的不对付,只是……若想解决这个状况,恐怕只有推行当年顺帝有意提出的郡国制才有可能改善状况,过段时间,若是皇上或本王在朝堂上提起郡国制一事,还望慕容将军……”

“郡国制可是大事。”慕容邛面色一冷:“这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就是各自为王后相互消磨战力,我们待到各个郡国实力低微时坐收渔翁之利,若是用不好……”

“到时候这是否确立,还需要皇上同意,本王也是希望……到时候慕容将军不要反对就好。”左阳笑道。

慕容邛似乎算是能满足这个要求,他垂眼再与左阳多说几句,眼见着聊了太久,便因为旁人走近而告退。

左阳倚着廊柱往下望着湖水,心里头谋划万千,如今时机快到了,他还没有来得及跟北千秋说他的计划。他表情深沉了还没一会儿,林平冉带着一帮人过来,将独自忧郁的左将军拽进酒局里。左阳一头白发早已成为人群焦点,他却偏生不知该如何拒绝那些酒辞,面上挂不住,被劝了一杯又一杯,水云没跟着来,左十七远远站着又是个比他更不懂这些的人。

他喝得肚子都涨了,那清冽的酒度数也不低。左阳的酒量本就一般般,他极少喝这些,偶尔品些茶,如今确实跟掉进狼窟里一样,一个个天天喝出圆肚皮的文臣武将轮着番的灌他,集体狂欢谁也不怕被怪罪,左阳如同羊入狼口,醉的脸颊都红了,左十七看着样要不好,连忙将他从人群中拽了出来。

对于左阳来说,几乎是要扶着栏杆往湖里吐了,那些在西北喝尽烈酒的武将才开始了第二轮。他快受不住了,左十七也没怎么见过这等场面,只得搀扶着左阳往楼上去。

楼梯才走到一半,看着北千秋正从楼上下来。

她一看就像是混迹这类酒场的高手,面色如常身上半分酒气也没有,看着左阳脸颊通红脑袋跟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也愣了一下。

“北……陆大人。”左十七见了声招呼,北千秋偏头看了一眼左阳,见他醉成这样皱了皱眉头。左十七也不由得感叹起来,北千秋换了个装x身子,连气质也不一样起来。

“他被人灌了?”北千秋两手笼在袖中问道。

“对,王爷被林平冉刚刚拖走了,结果一帮人轮番灌酒。”左十七意思是让她也来扶一下。北千秋心中挣扎了一下,终是来扶着左阳的另一边胳膊,低声怒道:“不会喝酒还不够圆滑,就敢跟那帮人精混在一起,也是胆子大。”

左十七心里却有了另一番想法,等着北千秋和他一起扶着左阳上了三楼,忽然北千秋感觉身上一沉,左阳整个人往她身上倒过来,压得她一个趔趄差点站不稳,赶紧扶住他的腰,倚在墙上。

转眼一看,左十七竟然手撑在三楼栏杆上,纵身而跃,手臂荡了一下,跳入二楼的长廊,整个人转瞬就不见了踪影。北千秋吓了一跳:“卧槽……你这是表演杂技么?”

左十七站在二楼的阴影里,单手握拳放在胸口,心中道:王爷,臣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北千秋一个人抱着满身酒气嘴里还在胡乱嘟囔的左阳,有些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她推开了旁边离得最近的那扇门,隔间里头没有人,她将左阳拖进屋里来,把他推到长榻上。左阳整个人都不太清楚,这么狠狠一推整个人滚进了长榻里头,脑门磕在了墙板上。

他摸着脑袋转过头来咕哝的抱怨了一声。

北千秋想着他当时将扔进马车里,脑袋无数次撞到车壁上,这会儿总算报了点仇。旁人是一旦心里头欢喜对方,某些小事儿旧账就不愿意算了,光顾着眼前爱来爱去,什么都不管了,北千秋却不是这么个性子。

这会儿了,她倒是惦记着把以前的旧账都讨回来。伸手拿起桌案上泡的茶壶,倒出一杯浓茶递给左阳,他迷迷糊糊的看着是北千秋,想要伸手去接,结果却碰在了地上,洒了北千秋一手。

北千秋叹了一口气又把地上的杯子捡起来,擦净了又给倒上茶,左阳还以为在玩,跟大型犬玩球一样伸出爪子,又把杯子打到了地上,北千秋叉腰犯了个白眼,不耐的啧了一声,直接伸手将整个茶壶拎起来,坐到长榻边掰开左阳的嘴,壶嘴就塞进他口中,往里头倒茶了。

左阳还一脸呆愣就被这么虐待,呛得不行却总算是咽下去半壶冷茶,简单粗暴却是有效,北千秋把酒壶往桌案上一扔,左阳迷迷糊糊抬手擦脸,眼都没睁开却委屈起来,蜷在榻上指着北千秋:“你再这么对我!你就知道这么对我!”

哎哟瞧这怨妇腔调。喝醉了更是就差坐在地上打滚撒泼了。

北千秋坐在榻上,褪了鞋子,也在热闹中偷一会儿闲,等他稍微酒醒了一点再走也不迟,左阳抬手指责了她,北千秋不知道他喝醉了竟然这般脾气,只得伸手摸摸他脑袋,安慰似的拍了拍他后背,说道:“乖乖乖……”

左阳拽住她衣襟,还在说着她绝情之类的话,北千秋没理他表情没什么反应,左阳整个人扑过来。

北千秋被压的闷哼一声,左阳整个人沉的就像是一个秤砣,她抬手推了推,左阳却装作挺尸压在她身上不动。她怎么觉得左阳最近没皮没脸起来,颇有她当年风范。

左阳趴在她颈间,脸蹭着她柔软的长发,鼻子狠狠吸着她的气息,过了一会才有些意识的咕哝道:“我知道你活着,实在是高兴。真的高兴,你可千万以后都要这样,只要你还活着,纵然是我成了老头,你还能转头再做个少女,我都开心。”

北千秋垂了眼睛,他白色碎发蹭到她侧脸来,过了好一会她才开口道:“我最不希望有那么一日,要是那样我绝不敢再来见你。”

她声音很低,左阳如今心里都是委屈混合着蓬勃的心意,也听不进去她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撑起了一点胳膊,稍微抬头看着北千秋如今的面容,喃喃道:“你是不是忘了咱们去余杭的事了,你是不是忘了在惠都的时候了……”

北千秋无奈却又故作疏离的笑了笑:“还真不巧,忘了。”

左阳恼怒起来,伸手一拳打在她脸侧的榻上,手指碰在了榻边沿的木角上,蹭掉了一小块皮肉上,高声道:“你不是说过——”

她说过什么呢?

左阳想了半天,才发现,北千秋当时什么也没说。左阳激动地说着心意,主动地去吻她,她纵然回应,却只说了些并没什么意义的话,她甚至都没回应过什么……

他想了半天,忽的感觉有些伤心,甚至觉得是自己自作多情。过了好一会儿,才忽然一个激灵想起来,当初他入宣州城时,北千秋在城外轻轻抱了他一下,说过她也很爱他的。这一句想起来,他忽然心里就有底气起来,直了直脊梁,却没发现这样让他的腿更挤到北千秋膝间。

左阳大声说道:“你可是说过你也爱我的!”

北千秋真想扶额,她当时也不知道怎么就将这句……不该说的话说出口了,她不太爱提这些情爱的字眼,可如今左阳却像是拽着她尾巴似的,又把那句话提出来。

“我是骗你的。”北千秋不想跟他这个喝醉的人多胡闹,伸手就要推开他,敷衍道。

左阳被这句话激的整个人陡然清醒,又难以言喻的胸闷,蛮横劲儿竟然也给逼出来,拽着她的手不肯放,低声对她吼道:“你再说一遍!”

“你一嘴酒味儿,能不能别对着我的脸吼啊。”北千秋抬手去堵他的嘴。

北千秋是不太愿意把事情跟他闹到这个份上,可宣州那边的消息传到了北门来,以北千秋的脑子,约莫也猜得出来左阳发了疯的要做什么事。而左阳要做的事,却跟她和北门想要走的方针截然相反,甚至说是以后北千秋要和左阳为敌也指不定。不用说远的,很快她在朝堂上就要跟左阳针锋相对!

北门为了这些事情运作许多年,北千秋不可能说改就改,人员该在的都已经就位,只等一个时机。而如今左坤也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到时候左阳夹在中间,要站在谁那里都是问题。

而北千秋不希望左阳为此事犹豫挣扎,她有做下狠绝决定的心,但她知道左阳绝不会想要伤害她。如今跟左阳暂且保持距离,是最好的选择。她恨恼自己没有在正面遇见左阳的一瞬间保持理智,装出完美的陆熙然来。

“放手。”北千秋面色清冷:“左阳你莫要想太多,我人生见过太多人,你只不过是其中之一过客。”这话说的北千秋心虚,也颇为艰难,她以为她有能力,不会让事态发展到要这样对左阳说话的地步。

可命运真是足够捉弄人,左阳一心想着替她报仇,才有左坤要立国一事,可这却不在她计划之内,甚至将局面变成这两人无法并行的状态。

左阳听她这般一字一顿的说道,过客二字简直是如同戳在他脊梁上的痛处!他宁愿听到任何,甚至北千秋心里觉得北门、甚至是曲若远比他重要也罢,可为何却是过客二字!

过、客!

左阳几乎逼急了,低头狠狠朝她唇上咬去,血味弥漫,他泛起狠劲儿来倒有当初抓北千秋时候的意思,北千秋痛的直皱眉头,就要推开他。当初说着不要把舌探进来的左阳,如今却逼入她口中,仿若渴极了一般在她口中囫囵扫了一圈,浓茶混着酒气,逼得北千秋不得不应付他。

左阳抬起头来,看着她唇上嫣红,隐隐血丝冒出,眸中闪着怒火更显得艳绝。他低头吮了吮她唇上的血痕,两只手顺着她耳垂抚下,摩挲过她冰凉的脖颈和锁骨,竟去抚向她胸前。北千秋一惊,抬手就要格开他的手,左阳竟不依不饶的双手抓在她紧紧勒着的裹胸布上。

眼看着左阳酒意更重,来回纠缠的吮着她的唇,伸手探入她齐整的层叠衣领,北千秋真是忍不了了,手按在他脸上把他脑袋推开,从榻上滚下来,狠狠踹了他小腿一脚。左阳有点懵了,刚刚的战斗力仿佛又消失了,捂着脸怔怔愣愣的看着她。

北千秋猛地推开他,指着他说道:“你别想压我,只有我压你的份!我让你动手动脚了么?!”她转身就要往外走去,颇有些恼火。

却眼见着左阳用力捂着脸,手指动了动,有些茫然的坐在榻上,衣服乱糟糟的,两眼红通通的望着北千秋,明明二十三四了却像是被抛下的少年,怔怔不知该何去何从般。他捂着脸的指缝隐隐有血流了下来,顺着他的指缝,越涌越多,左阳也感觉到了,放下手来看着自己掌心全是鲜血。

北千秋看向他侧脸,倒抽一口冷气。她身有武功也就罢了,不知道是不是刚才手按在了左阳脸上那道凝结了没多久的血痂上,用力竟让伤口再崩裂开来,鲜血直涌。她本还正往外走,如今哪里还迈的动步子,怔了半天,才赶忙撕开衣袖,惊慌的捂上他脸上的伤口。

左阳看见了血,不知怎么的竟更加伤心万分,坐在榻上,通红的眼眶蓄起了泪,北千秋还没来得及道歉,他泪珠子竟顺着脸庞滑下来。

“你哭什么!我……你别哭了!丢不丢人——”北千秋急了,赶忙伸手去翻找之前曲若总是给她带在身上的伤药。她心里惊惶,这会儿苦肉计加眼泪攻势,北千秋都快给他跪了。

左阳血手擦了擦眼泪,结果搞得另半张白净的脸上全是血痕,他用力的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道:“你让我毁容了,你要对我负责。我这样,长安没人肯嫁我了。”

北千秋跪坐在榻上,连忙去托着他的下巴不让血再流下来,低头却看见左阳指甲盖里都是血痂,她抬头看那他脸上的血痂,仔细看来却发现是一半被抠掉的,而不是被她刚刚推了一下从中间弄崩开的。

她怔了一下,恼怒至极,刚要开口骂他是不是疯了,为了卖可怜连自己伤口都动手扒!却看着左阳的手紧紧拽着她腰带不放开,指尖扣在上头,深青色的腰带沾上了一点血迹。

北千秋陡然就心软了,装作没发现的说道:“好好好,是我错了。我没想着你的伤口还没长好,一下子就崩开了。”

左阳这会儿倒是没有眼泪了,也不知道刚刚是不是在糊弄人,说道:“你今天会去南明王府住吧,别回去了。”

这还变本加厉,趁着苦肉计开始谈条件?

靠!他这不要脸的水平到底是被谁耳濡目染成这样的!

☆、50|49|40|34|29

北千秋可算是找到伤药了,这会儿照顾和被照顾的那个倒是反了过来,左阳仰面躺在榻上,她把伤药倒在他侧脸上,左阳疼的倒吸一口冷气,紧紧抓住了榻沿,头上都冒起了冷汗。

有些没想到他对自己也肯这么狠,更何况他极其怕痛,原来连切着手指也都要痛的脸都涨红了。他自小也知道太怕痛有些不够男子汉,常装着无所谓的样子,转过头去背人的地方疼的不行。

北千秋哪里想得到一句两句话,把他刺激成这个样子,不敢再多说,拿着陆熙然常用的帕子搭在伤药上,渐渐血流停止了,左阳额上泛起了一层薄汗,北千秋从桌上拿起茶壶,把他满是血的手拿到榻外头来,用茶水冲了冲。

以前都是北千秋躺在那儿,支使着左阳拿这个拿那个,如今倒是他躺在这儿了。北千秋本来想问他关于左坤在宣州一事,后来想想也是别问了,很快她就知道会知道全部。至于说有可能会与左坤为敌一事,反正都已经各自没余地,还不若先趁机将顺帝拉下台来,再想后头的事情。

自她上次出事以后,左阳现在执拗的有些吓人,北千秋可是不想让他再玩什么苦肉计。她过了一会儿推开门去,拦住了路过的一个十四五岁的见习乐伎,她含羞带俏的看着北千秋,行了个礼:“陆大人有何事?”

“你认识我?”北千秋愣了愣。

“这艘船上,有哪个女子不认识陆大人。”她不好意思的抬头看了北千秋一眼,抿嘴笑道。北千秋了然且得意的笑了一下,凭借着身高的优势微微抬起手,抚过她鬓角的头发,看着她颤抖了一下,凑过去低声道:“可敢麻烦你拿些醒酒汤来,若是能有些纱布绷带便是更好。”

那小乐伎颤抖不已,偷偷瞥了一眼离她极近的北千秋一眼,连忙点头道:“醒酒汤没有问题,但纱布绷带好像不太好找,是陆郎受伤了么?”

北千秋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却看着左阳扶着门框摇摇晃晃的走出来,抓着北千秋胳膊:“我不喝醒酒汤。”

北千秋极其享受这种做无数少女梦中情人的感受,可不希望被左阳出来打岔,回过头对着左阳,一字一顿说道:“你先给我进去!”

“是……是令仪王爷要这些么?”那小乐伎呆愣了一下问道。

左阳显然还没酒醒,抱着她胳膊不肯松手,脸上还敷着陆熙然那块绣着墨竹的帕巾,整个人就要往北千秋背上趴来,看的那小乐伎直倒抽冷气,满脸不可置信。

北千秋无奈笑道:“兄弟情,兄弟情,哎呀我跟……左王爷做了多年同袍,关系太好了。”

小乐伎的目光是不太相信紧紧搂着陆大人腰的左王爷有什么兄弟情,那个表情活像是发现前男友跟自己分手后找了个壮汉,却又不好拒绝北千秋,只得抽搐着半边脸应着往后退去。

“你丫是不是故意的。你倒是连名声都不要了,现在恨不得全长安的人都知道咱俩要断袖是吧!”北千秋推了他一把,左阳还是站不直,一脸醉态笑了两声不回答。北千秋挑了挑眉毛,踹了他小腿一脚让他站直了,看着左阳说道:“我短时间都不会换身子,所以你确定要跟我这个身子在一块儿?”

左阳嘴皮子不利索,却斜倚着墙双手抱臂:“我都说了我会尽量去……适应。”

北千秋笑了起来:“我怕你适应错了方向。刚刚我也说过了,只有我压你的分,我可不会屈居人下。”

左阳愣了一下……不会屈居人下……她是说……

左阳脸骤然涨红:“你疯了么!你是个女的,你都做了多少年女的了!我,我更不可能在下边!想都别想的事!”

“哦是么。”北千秋似乎早就预料到他的回答,嘴角笑容愈发邪恶:“那就别来找我啊,你离我近一点就危险性多几分。这可不是以前的陆熙然,我的武功绝不在你之下啊。”

左阳气的半天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形容她,却不知道北千秋心中乐不可支了。“你……你简直就是丧心病狂,北千秋你的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他这么正直的一个大老爷们,虽不能说上肌肉腋毛男,但在做事上也是硬净正派——

“其实我还是觉得女人捏起来比较舒服。”北千秋思忖道:“你也不要担心,要真是对我情根深种,我压你的时候会尽量温柔一点的,肯定跟你的技术水平不在一个量级上。”

左阳知道她简直是在胡闹,却也不由的怀疑北千秋做得出这种事情!北千秋心中实在太过爽快,忍不住逗弄如今如同惊弓之鸟的左阳,抬手就咚在墙上,挡住他惊恐想要溜走的路径,拽着他的脑袋,凑上去微微吮了一口。左阳让这个主动的吻惊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长长的睫毛下隐藏着极其恶劣浪荡的笑意,他又想要去享受这片刻亲密,却因着刚刚北千秋说的话,连牙齿都在抖。

“我对你自然也是有情……”她的舌在他齿间重重舔了一下,左阳只觉得口干,他脑子有点空白,想要扶住北千秋的肩膀,改变一下现在被动的位置,却忽然感觉什么硬硬的东西抵在他腿边。

……?

左阳想低头看,北千秋却托住他下巴。

等等?!

难道是——!

左阳脑袋忽然一片空白,感觉那硬物抵在他腿间,就要往更不应该的方向抵去,他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然而北千秋的手还抓在他腰带上,他惨白着脸猛然推开北千秋,看都不敢看他却是暴跳如雷骂道:“你就是个变态!你还……你还……我怎么会喜欢上你这种臭流氓!”

北千秋好整以暇看着他,左阳几乎是落荒而逃,他这时候酒劲儿也不管,跌跌撞撞的冲过珠帘往楼下而去。

她忍不住摇头笑了,拿出了腰带上别着的扇子,缓缓展开扇面。不过是晃了晃扇子,故意顶了他两下,他果不其然的想歪了,北千秋转过头去,却看着那刚刚拦住的小乐伎手里端着醒酒汤,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一样,半碗醒酒汤都洒出来了,直愣愣的看着她。

北千秋展开折扇,并不吃惊的走过去,端起了醒酒汤道了一声谢。那小乐伎过了好一会儿才把保持动作的手放下,颤声问道:“大人……是因为……才多年不娶妻么?”

北千秋并不否认的笑了一下,低声道:“记得告诉你的小姐妹们,今儿撞见中书令大人和令仪郡王长廊上激吻了哦。”她偏生是要连顺帝都知道,旁人也都一副心知肚明的样子。

那小乐伎不太明了,北千秋没有管她,喝了一口味道跟煮虫子没区别的醒酒汤,也顺着走下楼去,她是准备离开,才刚走到一楼,竟看见雨墨一脸焦急的在找她。

北千秋连忙过去,雨墨拽着她就往外走去:“陆大人!皇上急召您去宫内上书房会面!”

她皱了皱眉头,回过头去看船上各人的动向,看着几个老臣似乎也得了消息,正皱着眉往外走来,她点了点头跟雨墨快步上了马车。这一路不止一辆马车从小西湖往皇宫走,待北千秋到了上书房外头,宫苑一片漆黑,唯有上书房内灯火通明。

果不其然刚刚几位同在秋宴上的重臣也在此地,她对慕容邛见了个礼,徐瑞福便请他们一行人走进上书房。

这会儿毕竟是深夜,上书房内的鎏金九层树上基本各个都燃着蜡烛,照的室内明亮,顺帝背对着他们站在书桌边,南六南九一脸严峻立在后头,两个一大一小的盒子摆在书房桌上。顺帝没有说话,各人也不敢贸然发声,过了好一会儿,徐瑞福通报道:“令仪王爷到。”

北千秋心里漏了一拍——顺帝就在等左阳?

她面上表情不变转过脸去,看着左阳换了身深蓝色长衣走进来,肩上还披着外衣——只是脸上为了包扎那块伤疤,不得不用绷带顺着脑袋缠了两圈固定住伤口上的纱布,那白色绷带缠着他半张脸,北千秋撇了撇嘴强忍着没笑出来。

左阳也看见了她,转瞬移开眼来。

顺帝听闻他到,才转过头来,脸色铁青,但看着左阳的脸仍是愣了愣。

“众位爱卿,有谁认识宣州与幽州的军府主将?”

屋内七八人中,有两个举起手来,只说是当年同僚,关系算是亲密。顺帝冷笑一声:“那么你们今日倒是可以在这里团聚一下。”

他说着伸手打开较大的木盒,往前推了一下,木盒发出一声巨大的声响怦然落地,两颗人头从中滚了出来,一颗往前滚去,到了那刚刚举手之人脚边,一颗滚到北千秋脚前来,她抬起脚停住了那颗人头,没用手捡,而是轻踢了一下,转过头来。

她算是知道的,这人正是宣州城守主将,这脑袋看似也放了十天半个月不止了,她有点犯恶心。上书房内短暂的寂静后爆发了一阵不可置信的惊呼,北千秋也顺着小小的面无表情的叫了一声,她抬眼目光划过每个人的脸上,就连左阳也装的恰到好处。

“宣州幽州,两所重城失去联系,连接着附近三四所小城到现在都联系不上。没有百姓出逃,没有流民入境,确实有人攻破了这两座城并占下。”顺帝的声音压抑着极端的恼怒,他恐怕能预料到左阳必定会反击挣扎,却没想到是这种情况:“这是代表,盛朝长江沿岸,出现了一个自立的国!幽州有长江上第二大的重港,宣州是五湖经济枢纽!”

“以前不也有这种么,想也是成团伙的流匪头子,请皇上即刻派军,压制叛匪,趁着事态还未闹大,只不过三五日就能解决!”慕容邛半跪道。

“以前?!以前的什么流匪最多也不过是敢占几个没人要的山头,攻下桐县那种连城墙都没有的城镇!”顺帝勃然大怒:“这是叛军!是连宣州都能攻下来的叛军!”

他猛然拿起砚台掷在地上,可因为地毯却只发出一声钝响:“送来这些的是宣州校尉,他受那叛军首领所命送来。据他所言,如今宣州附近,自淮南道至江南西道,仿若是受了这叛军刺激,附近窝在山头的流匪一个个接着攻击城镇,自立为王!”

北千秋没有插嘴,等着顺帝说完,才缓缓开口:“敢问皇上,他们还送来了别的么?”

顺帝深深看了北千秋一眼,打开了旁边放的小盒子,看了一眼后递给了左阳,左阳愣怔的接过来,北千秋也探头看过去。

那是一只耳朵,摆在冰上。是北千秋在一个月前就看到的,却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惠安的耳朵,她眯了眯眼睛,左阳这是要利用此事,反咬一口。

“这是……这是……我娘而后有一颗小痣。”左阳的表情仿若是许多天前的重现,却重现在了罪魁祸首面前。顺帝的表情堪称是狠绝与冷漠并存,旁人以为他是对那叛军,北千秋却知道他是对左阳,顺帝缓缓开口道:“的确是,一看到,朕就认出来了。”

“随着这个盒子送来的还有一封信,看笔迹出自惠安之手。”顺帝缓缓呼出一口气:“她现在还活着,不过却在宣州。”

☆、51|49|40|34|29

一场这两个男人的对手戏,北千秋只是站在旁边围观的。上书房内静悄悄的,论谁也不敢乱插话,只有火烛燃烧的噼啪声,以及初冬的风灌进窗缝尖锐声响。顺帝还在试探左阳,然而左阳心里却已经有了底。

顺帝话音落后,左阳面上先是松了一口气,之后紧接着是暴怒:“究竟是谁!敢胆大包天做下此事?!他承担得起这个后果么?!”

“你要看信么?”顺帝从桌案上拿起一张信纸展开,递给左阳:“虽有些颤抖,但这倒……真是她的笔迹,只是我不信她真的会被人捉住。”

慕容邛走近看过去,北千秋和着群臣一起靠近几步,她一目十行往下扫去。基本中心内容就是她如今身在宣州,算不得好算不得差,后半段却是明显是“叛军”要她写上的,以宣州为都,立国为钺,挟长公主想要令顺帝一年内不得派人攻入他们所谓的“疆土”,一旦顺帝违反,他将立即杀死长公主。

左坤还给自己取了一个名,殷辛,跟左坤二字毫无联系,倒是没做出来取假名必包含自己原有名字的蠢事儿。

果然所谓的替身,已经完美到连字迹也分毫不差。

只是这一招也是狠,以顺帝的脾气怎可能真的让他一年,一旦不让,且不说他所谓的疆土还包含许多百姓和自立为王的流匪,顺帝贸然出兵只会激化周边矛盾,更让钺国有机可乘,通过各种手段将周围的流匪百姓纳入国内,而且恐怕左坤也会将惠安的替身假撕票,让顺帝背上弑姐的名号。

可要是让了……左坤会占尽优势,顺帝还会在朝中颜面全无。这要看他怎么选择了,显然顺帝也是知道这个状况,才会暴怒至此。左阳设下此计,却接口道:“皇上难道真的会让他一年?!这一年长公主在他们手中,谁知道是死是活过的是什么日子!我绝不会容许!”

“我还在考虑,只是我怕真的骑兵攻打这帮叛军,几个月后送到这里的人头,就可能是惠安的。”他倒是一脸沉痛,左阳白了脸色,模样委顿半天说不出话来。

“朕也很难做!”顺帝掌心拍在桌案上。他看似说的是难做的是这个决定,北千秋心中却冷笑。他真正难做的是,如今军权早不如多年前,他刚登基时不重视军权,太过多的把精力投放在长安氏族间势力斗争上,而给了她可乘之机。

如今各地军府的权力不能完全受他控制,他只有十六卫和几支正在西北长期驻扎反击柔然的铁军。顺帝当初派出在余杭暗杀左阳他们与劫走惠安的,全都是从长安调出来的兵力。长安纵然围得像水桶一样,可外头兵权渐渐散成了一锅粥。

这几年,自从内司女官身份下台后,各地军械需求量大增,养兵愈发多,盛朝的兵力实际上是增强的,可中央没有足够的控制力,各地自有自己的算盘,这些兵有也用不到顺帝手上。柔然在今年夏季过后,对关内的骚扰尤甚,连接派出军队抵挡,纵然能抽出足够的军队对付钺国……也会让长安这个水桶有可乘之机。

“臣愿意带兵前往宣州!恳求皇上赐我精兵,臣再与家中为数不多的亲兵并队,共同抗击钺国!”左阳猛地俯下身子说道。北千秋看了他一眼,果然这小子此时一个变故,他心里头比以前成熟太多,可谓是连接一招加一招,根本不给顺帝选择的余地。

“怎可能让你去带兵!就你这个样子,失了平常心,满身都是冲动,我让你带兵去送死么?!”顺帝怒道,慕容邛接口道:“王爷,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怎可能这般忽然决定,你也不熟悉幽州宣州地界,这样去打仗,太过贸然。”

慕容邛这话就是屁话,简直是朝堂上和稀泥最重要一招之,把别人的话再翻来翻过去的解释,说了半天就是重复了顺帝的话。

北千秋却知道,顺帝怎么可能让左阳带兵过去。他心里头估计已经猜测宣州一事有左阳的支持授意,让左阳带兵去宣州,岂不是就给人家送人送钱送装备。

左阳有些恼怒,还要开口再说,顺帝却甩了袖:“今日都不必再说了,朕也要静一静,此事太过突然,明日就将地图拿来,我倒要看看这叛军在江南这块宝地,鸠占鹊巢,占了多大一块地方!此事众位爱卿也思酌一番,此事爆发,恐怕连西北那边军队也会有调动。只是这件事,朕还不想在白日朝堂上听到半分风声,谁要是真的透露出去,就等着滚回老家吧。”

说是滚回老家,倒是轻的,应该是脑袋滚回老家吧。

北千秋应了一声喏,站起身来,随着旁的大臣一边行礼一边想要往后退,目光投在左阳身上,正好这时左阳也看过来,他睫毛动了动,北千秋却有些欣慰,他倒是如今真的不一般了。

她忽然感觉背后有一道灼然的视线,回过头去,果不其然看到顺帝坐在椅子上,面色铁青的望向她。左阳也发现了,相当不爽的眯了眯眼睛,似乎是为了转开顺帝的注意力,忽的开口道:“皇上,那送信前来的宣州将士,难道口中榨不出别的线索了么?他连占据宣州那个殷辛的背景也不知道么?!那殷辛恐怕不会是简单角色,也只有当年来长安发起兵变的安王靖王一类,才有这等手段吧。”

顺帝扯出了一个冷淡的笑,说道:“该榨的,就已经能榨出口了,那信使恐怕已经不成人形了,却还是说整个宣州也未必有几个人见过殷辛的脸,你不觉得简直如同鬼魅一般么?”

“那信使……”左阳垂下眼睑,果不其然,哪里还有活的余地。他行了礼就要退出去,北千秋以为顺帝还会要再度试探他,会遣开旁人留下左阳,却没想到顺帝开口,确是要陆熙然留下。

左阳回过头来明显脊背一僵。北千秋不着痕迹的抓了他手腕一下,转身应下,往顺帝那边走去,让徐瑞福带上门,房门夹着门帘合拢,闷响一声。

北千秋站定在地毯上,直视着顺帝,双手抱臂歪了歪脑袋,装也懒得装了,开口道:“怎么,找我有事儿?”

“你告诉他了?”顺帝的面无表情:“左阳明显已经知道你的身份了。”

北千秋蹙起了眉毛,一副很奇怪的表情看向他:“我当然会告诉他,我们分离几日再见自然如胶似漆,想他以为我死了,成了如今这幅样子,我也是心疼,自然会和他真心在一起。若不是因为这身子是为男子,约莫这会儿婚礼都办的人尽皆知了吧。”她有意这般说道。

“……我倒是想看看,你还有几百年可以活,他愈发变老你要如何。”顺帝却是说不出别的,自他登基以来,对内司女官的极度宠爱都不过是给外人看的假象,北千秋和他更像是似敌非友的竞争合作关系。

更让他觉得嫉妒至狂的是,同样认识许多年,他与北千秋越走越远,他甚至根本像是不认识不了解她一般,而北千秋却愈发靠近着左阳。而转眼间,自他和北千秋相识,过去了十七年。

“是么,那也比你现在已经老了的好。”北千秋笑起来:“不好意思,我可算是个妖女,喜欢长的嫩的,干净的,忠诚的,天底下三条腿的男人哪儿都有,我为什么要选一个被不知道多少女人轮过的烂黄瓜。”

也只有她敢这么跟他说话,顺帝却想到了自己的目的,这个话题转开,提起了左晴。

在上书房外,徐瑞福将左阳请出了宫苑。他却站在距离上书房不远的宫门处,双手拢进袖子里,一副要站定的样子。徐瑞福愣了愣,问道:“王爷是要在这里等?”

左阳从他手中接过灯笼,站定在唯有几盏羊角灯随风摇摆的门外,默不作声的点了点头。徐瑞福过了好半天,才有些为难地说:“左王爷,咱说句不好听的,你在这儿等,还未必真的等到什么时候。要是明儿再出来,您难道还真等到天亮?”

左阳冷笑道:“等到明天?!等到下一次打更,她再不出来,我就进去请她!”

“何……阿北和皇上对着了,这事儿我认为王爷还是别插手进来的好,那么多年认识,谁对谁心里都有谱,阿北除了六年前一事不在她预料内,她算是从来没输给过皇上,您也不必在这儿这么挂心。”徐瑞福这话说得直叫左阳犯难受,他过了好一会才看向徐瑞福道:

“徐总管似乎会错意了,我在这儿等的不是陆大人,而是我自个儿的王妃。”左阳直视前方面色冷漠:“夫妻本为一体,她厌恶的人便是我厌恶的人,她的仇人便是我的仇人。她是不是胜的一方不在我的考虑之内,难道她强大,我就不帮她了么?”

徐瑞福张了张嘴,看着他坚定的侧脸,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叹口气道:“或许是老奴在这宫里见多了别的,早没了这种重情义的想法,可老奴也不能因为自个儿没心了,就去指责旁人,只能说……王爷若是真的重情,反而是要更多想更多谨慎吧。”

左阳斜看了他一眼,徐瑞福行了礼往屋里走去,左阳站在宫门下,望着灯笼里头跳动的火苗,开始了漫长的等待。这宫门外的道路窄且长,一片弥漫的黑暗,偶有一小队夜巡的太监从黑暗中走出来,麻木的路过这宫门口的一团光亮,再度走进黑暗里。冬风从中狂奔而过,吹得他两条腿冷的生疼,他有点后悔自己没端个暖炉。

两只手冰凉,进宫已经是很晚了,若是夏季这会儿已经接近凌晨,应该天色变蓝,可毕竟入了冬,只有远远的地方似乎有些发蓝,左阳感觉自己似乎等了很久,似乎又没等了太久,就听到了北千秋走出上书房,和几个太监说话,往这边走过来。

左阳没回头,听着她说话声音和脚步声,就像是一团火光带着暖意靠过来一般,没过一会儿就看着北千秋似有些疲惫的跨出宫门,一转眼就看见了他。

北千秋愣了愣,眼睛里的光闪了闪,过了好半天才开口:“你在这儿……等我?”

左阳脸上还缠着可笑的纱布,他想起了之前在船上北千秋说的那些混蛋话,这会儿看见她的眼睛,又觉得……有些无力无奈又无所谓。他真的是太看重这个里头的魂。

北千秋动了动嘴唇,眼睛亮晶晶的,天色从远处微微亮起来,她眼里就跟洒了晨光一般,快步走过去抓住了他的手,拿过灯笼偏头看着他:“走吧,我们回家去了。”

她两只手暖烘烘的,摩挲在他冰凉的手指上,似乎想暖起他的手,左阳看她似乎抿着嘴很高兴很多感慨的笑了笑,微微倚在他身上,和他并排往宫道另一端走去。灯笼晃来晃去,左阳心里头也热乎了一些,开口道:“你与他说了些什么。”

北千秋笑着回头望着他的脸:“我这几日会去见左晴,你不必挂心她的事,我一定会妥善解决。”

左阳忽的想起他对徐瑞福说的那些话。她的仇人便是他的仇人。

北千秋也是这么对待他的。他的家人,便是她的家人。她没说过,却这么做了很多年。

☆、52|49|40|34|29

北千秋本来是想着出宫后直接回陆府的,她应对过顺帝后实在是心里疲倦,感慨着自己脑子没几年前那么会算计了,可左阳直接拽着她上了南明王府那辆熟悉无比的马车,死死拽着她手不让她走。

反正东月阁也跟自个儿地方差不多,她索性甩了鞋窝在榻上,手指攀过熟悉无比的角柜,拉开最下头一层抽屉,扒拉出瓷罐里的梅子来,放进嘴里嘬的直响。

左阳也坐到榻上来,他喝了醒酒汤,身上却还有散不去的酒味。北千秋端着陆熙然这张温润如玉的脸,却活像是个高位截瘫一样躺在榻上,怀里抱着个软枕,一条腿搭在左阳膝头,无比骄纵的直了直膝盖:“给我揉揉,我也站了半天了。”

“说的跟我没站着似的。”左阳脑袋也很累,往后倚在车壁上,手却放在了她膝盖上,隔着绸裤给她揉腿。

“你喝醉了,我还照顾你来着,你闹腾起来简直跟个七八岁狗都嫌的男孩儿似的。”北千秋撇嘴说道,膝盖去摩挲了一下他膝盖,左阳顿时有些紧张,两人双膝靠在一处总觉得有些不太好,北千秋看他吓成这样,噗嗤一笑。

左阳却清了清嗓子,有些认真的看着她,北千秋笑的跟鹅叫一样差点背过气去,左阳拍了拍她:“别笑了,快别笑了。”她只得强忍着笑,转过身来趴在他肩上,看着他的脸问道:“好好好,你要说些什么?”

左阳看她睫毛离得那么近,还有勾起恶劣弧度却也优美的唇,在脑海里组织了半天语言,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北千秋直点头,听得极为认真,左阳的意思就是——“既然你现在是男的我们不如先来柏拉图,才不是因为我怕被压呢。”“纵欲有害身体健康,为了我们的明天,还是先精神恋爱,亲亲摸摸可以,滚床单就可以往后排一排日程吧”。

左直男真是被逼的没办法了,北千秋笑的眉眼弯弯,并不否决他的提议,只是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舔了舔唇角问道:“你不想么?要不是你不愿意,我早就想上你了。”

他被这后半句话刺激的整个人一激灵,听着北千秋说心里也期待着,他又很高兴又有点汗毛直立。左阳忍不住惋惜,若她还是原来郡王妃的身子,他愿意躺在床上被强|奸八百遍。

“我……我自然也是想的。”左阳努力组织着言语,看着她,似乎连她一眨眼也扯得他心头一跳,说道:“只是我等得起。我其实老是想你的……”

北千秋表情微微有几分软,语气有些哄骗他开口的意味,一只手状似无意的撑在他腿上说道:“那你都想什么……”

“我们不要讨论这个了!”左阳猛地抓起她那只手的手腕,随手拿起一个梅子,再度塞进她嘴里,有些惊惶的双手交握倒在榻上,身子绷得笔直的躺在榻上,北千秋笑起来,终是觉得再逗就过了,嘬了一口梅子不说话了。

到了南明王府,进东月阁的那条路她熟悉的不能更熟悉,她走进去,才发现东月阁装扮的跟过年似的,她总算是知道之前在船上,左阳为何如此怒气冲冲了,论是谁这般准备一番却被放了鸽子,才是要恼火。

清晨的东月阁里头这会儿静悄悄没别人,棋玉蓬头垢面的打了个哈欠从里屋走出来,使劲揉着两边的脸颊,弓着背拖着两只鞋拎着一桶水往屋里走,转过头看见了左阳,极为敷衍的行了个礼,说道:“王爷这会儿回来了——”

这话还没说完,她瞪大了两只眼,瞧向左阳背后的北千秋,手抖了抖,猛地松开手,一桶水落回了地面,洒了一半在她鞋上,她转瞬间支起了脊背,伸手把头发往后捋了一把,深深做了个福,看着愈发走近的陆熙然,娇怯的叫了一声:“陆大人。”

北千秋进了院也看见这丫头了,左阳打了个哈欠就要往里屋走,北千秋脚步却停在了她面前。她轻笑了一声,看着紧张的微微发抖的棋玉,扶着自个儿下巴问道:“你就是那个棋玉?”

棋玉猛然抬起头来,昨儿抹了头油又散开的头发真是没法看,她却脸上乐的如同能开花而不敢笑的夸张,咬着唇抿嘴笑道:“正是,陆大人听说过奴婢?”

这丫头真是……

北千秋微微低头,靠她近了半分,说道:“听令仪王爷提起过几次,我还想着是个什么样的丫头呢。”

棋玉向左阳投过去一个兴奋感激的眼神,似乎在表达“王爷你真他妈够意思我的后半生幸福就靠你了”,又收回来目光,朝着北千秋羞答答的又是一福说道:“奴婢也常听闻中书令大人的名号,说是诗才惊绝,谦逊有礼又气度不凡,如今一见果然如此。”

这会儿北千秋是真心让她逗笑了,在棋玉耳朵里听来,却是简直能让人怀孕一般的磁性笑声,北千秋伸手点了点她的侧脸,极快的收回手来:“好,我记得你了,记在这儿了。”说罢,如玉的指尖又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好他妈苏的一句词儿……

不止是棋*窝子一软,连左阳都捂着腮帮子觉得后牙根疼。媳妇泡妞技术比他强千百倍,也不知道是好是坏。北千秋直起身来,路过左阳身边,走进以前李氏的屋内,左阳翻了她一个白眼,北千秋得意的挑了挑眉。

看着棋玉满脸通红站在原地,左阳忍不住叫她:“棋玉,进屋照镜子,好好擦擦嘴角,你昨儿流的口水,白日里一干,就是一道白的在嘴角啊。”

棋玉大惊,连忙重回屋里去,对着模糊的铜镜看见嘴角,以及一头狮王般的乱发,几乎想一头撞死在镜子上,她郁闷的将脸贴在冰凉的镜子上,才想起来……这陆大人来南明王府暂住也就算了,怎么还……直接住进了夫人以前的房间里?

不……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要是陆大人真的无法自拔爱上了她,只想宠她爱她让她啥也不做生娃娃,她难道就要真的不管那个……腿短个矮又毒舌的死水云?

棋玉郁闷的将帕子扔在了桌上,水云又什么都没说,都是她自己瞎想,女人啊,就要往更好的未来看过去,选择一个她有那么一点喜欢的,不如选择一个爱她宠她多金又帅的陆大人。棋玉一边梳着一头乱发,一边朝着镜子摆了一个撩人的表情,轻眯双眼双唇微启。

聪明的女人,永远知道做对的选择,抓住对的男人。

然而这个对的“男人”……完全没给让她抓住的机会。北千秋看着李氏的屋子里几乎什么都没动,原来空荡荡的架子上竟然摆满了名贵的瓷器玉器,仿若是左阳自以为心机的布下了一个能让她留住的陷阱。她笑了一下,随手解开衣带,将男装外衣扔在地上,穿着中衣滚到了床上,一直睡过了整个白天睡进了夜里。

等她起来,整个东月阁静悄悄的,已经到了当天的深夜了,她多久没有这样沉沉睡过好几个时辰,只有几个石灯点着火,北千秋再睡不着,从床上爬起来,点起了屋里灯,轻手轻脚的穿上外衣。平日里靠着窗看书的长桌上摆了一壶茶,还暖着,应当是之前有人悄悄送来的,她手里拿着烛台放在桌上,抬手喝了两杯就想趁着旁人还不知道的时候就走。

一低头,她却看着桌面上似乎有几本她以前看的话本子,全都是精壮僧人兄弟夜遇含情小寡妇的故事,几本书下头却压着一沓边缘毛糙的宣纸,她拿起烛台缓缓抽出了几张宣纸,翻看了几下便愣住。

这是以前左阳画的,他不算是画工精巧,却老是随意拿着写字的毛笔,在宣纸上涂画一些小人,北千秋连接翻看着,才发现基本都是在宫内生活的场景,大部分是几个人,一个宫内熟悉的小景。

画里头没有眉毛的吊眼少年是沈浮图,光着脚瞳孔画的跟猫一样的女孩儿是冬虹,弓着背拿着拂尘的是徐瑞福,一身朝服手里拿着串珠却没有眉眼的是顺帝。还有她,场景里头是额间一点红,头上绑着红色的发带,眉眼画的散漫生动。

大家一同吃月饼,刨冰乘凉之类的小事儿都在他画里。

她往后翻去,后头还有几张她的半身小像,画的却不是宫装。有的是猎户打扮,额顶是狼头连着狼皮做成的毡帽,手里头拿着一把长戟,脸上有着血涂得图腾,笑的生机勃勃,唇缝中露出如野兽般尖锐的牙齿。实在是太过生动,她甚至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有过这样的装扮,在漫山风雪中猎杀狼,一转头的瞬间被左阳看见,少年时期的他记在心里画在纸上。

而左阳似乎玩这种给北千秋安上各类身份的游戏上了瘾,她看的满心惊喜往后翻去,还有她做文士打扮,羽扇纶巾手中拈着一枚棋子的,满是淡定与了然,与如今陆熙然的形象出奇的相似。左阳仿佛有一种敏锐,北千秋当时从未与他说过自己能活很多年一事,他却仿佛在北千秋的身上感觉到了很多种生活。

还有她穿着喜服的样子,她动作上似乎在掀开盖头,但露出来的脸却没有画,该画眉眼的位置凝了一大团墨,仿若是想要下笔却不知怎么画才是心里的样子,只得作罢。北千秋笑起来,将从脸侧落下来的头发夹到而后,俯下身子继续往下看去,却看到了一张是她的小像,却没露出她的脸。

画上的她手里拿着一面狰狞獠牙的青铜面具,红绳穿过面具两侧,戴在她脸上,从那幽深的孔洞中透出她的双眼来,左阳却没有画成黑色的瞳孔,而是点成了朱色。血一般的双眼,她手抖了抖,忽然想起在余杭买面具的时候,左阳说道:“你以前不也带着青铜的面具,摘下来的时候对比真是强烈……”

北千秋忽的想起,她自己也真的曾不是什么好东西。青铜面具一遮,她转眼成了伯琅付账买来的杀手,只是伯琅付下的帐是北千秋的各种要求,她杀得也是他要对方不得不死之人。他二十二三岁那几年,朝堂上局势混乱,反对之人尤甚,太后在朝堂上的势力也相当强劲,伯琅便要有些眼中钉人头落地才肯放心。

这其中有朝中高官,也有些跟他利益相关却没有被卷入官场的人。

北千秋带上面具,抬起匕首,手起刀落便是一条命,换来的是法令与权势上顺帝的让步和允许,一次次杀人之中,她的权势见缝插针的膨胀起来。

那些人都是他必须要杀的,南六与南九暗杀的技术绝不会比她差多少,可顺帝偏要她去做,偏要她的双手彻彻底底的沾上鲜血,他想做的就是拉着她的手一起沉入泥潭。

这些事儿却曾让左阳知道了。

左阳入宫将近第三年的那个春节前,他回了趟家,然而家里没有旁人,只有左晴和还小的左昭二人。惠安长公主因局势被迫上山暂与青灯为伴,左坤随着左安明在西北驻扎打仗,已经一两年没回来了,这个家里头连着三个年头没有过春节的氛围。

左昭还小,被付嬷嬷抱在怀里,家里头虽说是下人忙活,可没人团聚也不像个样子。左阳是得了允回来一趟,进屋里抱起了左晴往里头走。“你上次回来都是中秋了,这段时候怎么样啊?”左晴幼时就是个娇气哭包,挂在左阳的脖子上甜甜问道。

左阳笑着说挺好,却心里知道不那么好。就在中秋后,兴熏殿下人的伙食还出了事,几个常伴在内司姑姑身边的宫女几乎都是暴毙而死,他那日却是跟内司姑姑一同吃的饭,所以才逃过一劫。皇上震怒,却没再往后查去,阿北自那之后,再也不让左阳与下头人一起吃饭,而是和她坐在一桌,每日将她自己的饭食分与他吃。

兴熏殿的守卫也加强了些,这些年在宫内,左阳遇了不知道多少次险情,太后早过了想要把他做人质威胁惠安的心思,看着左阳如今在内司女官手下,就想要杀死左阳来激化她和长公主之间的矛盾。

他这些话,自然不会跟年幼的两个妹妹说,他赶着小年,和左晴左昭一起吃顿饭,院子里下人都活络起来,努力想让氛围弄得热闹,坐在桌上,左昭就是个假小子,扎着两个翘辫子,伸手就把掉在桌布上的米饭往左晴脸上掷,左晴气的还手打她,这两个家里最小的姑娘每日做的最多的就是吵闹,大部分都以左晴哭着告状为终。

左阳看着她们二人打闹的急赤白脸,竟然觉得有点好笑,宫里头除了阿北和小沈子还会这般打闹一番,大部分的人都是永远挂着不恼不怒的笑颜,什么都应着好。

付嬷嬷将几件让人赶制的内里冬袄,连着手工的毛笔、新进的狐裘全都打进一个包里,塞给左阳,看着他已经十五岁多,个子抽长愈发有些英朗模样,心中有些不舍。付嬷嬷拽着左阳,走到屏风后头,稍微离着打闹的两姐妹远一点,捏着他的手说道:“长公主想要问你,可知道最近长安三五起大臣武将被暗杀一事?有些大臣物价的家奴说见过,那暗杀者是同一人,黑衣青铜面具,身材瘦小,宫里头可有这方面的传言?”

左阳思维清晰,说道:“这事儿皇上也在朝堂上提起过,似乎内司姑姑也有在查此事,但毕竟容易引来恐慌,被压下来,并没闹大。”

付嬷嬷垂了垂眼说道:“那位内司女官也在查么……长公主只是说怕下一个会涉及到左家人,想要让你在宫内多番打探。那位内司女官外头如今骂名极盛,她又多番在朝堂上挟制皇上,长公主……好像与她合作一事,恐要破裂,或许各方都会对她出手。”

“恐要破裂是什么意思……”左阳愣了一下:“娘要杀她?”

☆、53|49|40|34|29

左阳回宫的路上整个人都有些恍惚。长安局势变得太快,太后、长公主与内司姑姑三方斗个没完也就罢了,等到了年关,安王靖王绥王还要入宫。他在宫里,是清楚知道顺帝的势力不像外界看起来那般弱,可长安的势力依然是七分五裂。

更重要的是,这次惠安却说让他查探,内司姑姑是否有和安王通信的证据,她怀疑内司姑姑要与其他亲王有密切的联系……可左阳说句实在话,这两三年打心眼里觉得内司姑姑算是挺信任他,他若是做这种事……

他想要看懂,想要多远一些,辨别出这些事未来的走向,可毕竟他也不过十五六岁。

进攻的马车驶入宫门,天上断断续续下起了小雪。北千秋住在兴熏殿内,他如今身份坐不得轿子,进了建福门就要自个儿往里走,走到了兴熏殿门外,没看着阿北,却看着一个粉色宫装的小宫女吓哭了的跪坐在地上,旁边站了个光脚散发的蓝裳瘦丫头,手里拿着剑抵在那小宫女的脖子上。

旁边还有一脸觉得事儿闹大的小沈子。

“我不管你是谁,你先把剑拿开!人是我要领进兴熏殿里的!”沈浮图穿着深紫色的圆领黄门冬服,去拽那个拿剑的瘦丫头。

瘦丫头的瞳孔死死盯着吓哭的宫女,吐字清晰却也短促的说道:“与你何干!这兴熏殿里不得带入外人,她已经好几次出现在这附近了!”

左阳才想起来他好像几年前在外头内司府的墙头,见过这个丫头,她竟然又如同鬼魅般冒了出来。沈浮图眼看着她的剑几乎要在宫女的脖颈上划下一道痕,连忙抱着她的腰就把她往后拖,瘦丫头实在太轻,就让他这么抱起来,在空中直蹬腿,气的就要回头拿剑劈向沈浮图。

“这是何总管的妹妹,你杀不得!”沈浮图情急喊道。

左阳愣了一下,阿北还有妹妹?他转脸望过去,那小宫女打扮看起来像是刚进宫的样子,两只大眼睛蓄满了泪,似乎真的跟阿北有几分相似。他连忙蹲在地上将那小宫女扶了起来,那小宫女感激的看了他一眼,轻声道:“奴婢名何荣儿。”

左阳正要安慰她几句,却看着北千秋一身深红宫装,红唇鸦发,外头笼着白狐皮的大氅,手笼在袖炉里,与身边的徐瑞福说着话,风尘仆仆的大步走进兴熏殿里。

她看了左阳和沈浮图一眼,皱了皱眉头却没说什么,挥手让他们先下去,带着徐瑞福径直往主屋走去,徐瑞福推脱着说自个儿身份不好进主屋坐,和她站在廊下说话。何荣儿痴楞楞的望着北千秋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那是姐姐了……?”

北千秋紧皱着眉头,对着徐瑞福低声道:“过年宫宴的用度规格都订好了,这会儿忽然要改,还要改的是王爷们的,我是不容皇上这么胡闹。”

“绥王跟今上关系不虞您也是知道的,多少年前长公主和皇上被困雪山一事,就跟当时的绥王有关系,而且说句实在话,绥王和太后私下的关系,自先帝去了以后谁心里不明白,估计是今上想把这事儿捅出来,直接将太后——”说着徐瑞福摆了个手势。

北千秋冷笑一声:“这么些年绥王没让他抓着把柄,这会儿到知道用情字为攻了。绥王痴恋谢漱玉一事儿,搞得跟谁还不知道的,今年进宫,他要不是眼神灵光些说不来了,非要把命交代在这里不可。太后也是,总是想着自个儿的命运惨淡,竟对宫里头同样不守规矩的宫嫔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徐瑞福吓得一哆嗦:“何总管,这等话还是不要再说了,这会儿幸而也就咱们在这儿听着。兆振都已经两岁了,丽嫔最近收敛着,那侍卫又是林家受宠的嫡子林穹,皇后作为林家人,如今林续在朝堂上风头正盛——您可别去捅这个窟窿!”

她转过身看向扶着何荣儿往里屋走的左阳,目光又投到宫墙上头一片灰蒙蒙的天,轻笑道:“徐总管也是想多了,我知道的事儿多得是,要是一件件往外捅漏,那这宫城里头岂不要乱了天。我知道什么事儿该做该不做,倒是小沈子才任职没多久,就出了库府年关查货对不上的事儿,这是有人要给我脸色看?!”

徐瑞福连忙躬身,说道:“您也知道这宫里头,还有太后那位看着,谁都不好办事儿。库府查货对不上这事儿,要是自个儿掏腰包填窟窿才是顺了肮脏小人的意,老奴带着小沈子亲自去查,真是对不上的话,到时候老奴往圣前说去,您不必担心。至于说宫宴改度一事……”

短暂的一阵沉默,徐瑞福的脑袋都快低的抬不起来,心里头砰砰跳了半天,总算是听着北千秋长长的嗯了一声,道:“我知道了,徐总管放心就是。”

这会儿谁都得到了想要的结果,徐瑞福大喜行礼,往外退去。雪渐渐落下来,地面上一层薄的如细棉絮般的雪,红的宫墙也映的发蓝喜气不起来,徐瑞福一溜清晰脚步迈出去了,她才缓缓往主屋里头走。

左阳站在里屋,接过她递来的大氅挂回里头,端着热茶出来,北千秋坐在主座上总算是笑起来,眉头松开,问他回家状况如何。平日里左阳也就和她多讨论些,可回家听了那么一番话,他却支吾了半天也不好说什么,北千秋倒没在意,因为眼前头还有个忽然冒出来的妹妹要处理。

等何荣儿抹着眼泪站到北千秋面前行礼的时候,她才心道是坏了。这样貌,应该就是何北这本来身子的妹妹!北千秋自打用了这个身子,伯琅就默许的帮着基本毁了以前的档籍,更名为北字,却没想到竟真的有这身子的亲生妹妹找来。

关于她附身一事,宫里头也没几个人知道,最近正是局势紧张的关卡,若是这事儿闹出来……

沈浮图行了个礼,只说是他早听闻新进宫女里头,有个人说是来寻外头人眼里红极一时的内司姑姑,说是她妹妹。那头太后也注意到了,沈浮图眼尖的先把人带了过来。

何荣儿似乎才刚换上这身宫女的衣服没多久,十四五岁的样子,算是进宫宫女中年纪相当大的了,不过是刚历过进宫初选那道,先不说连在宫里头生存的基本常识都没有,若是太后有意用她的身份来对付北千秋,这姑娘估计是更活不了几天。

“留在兴熏殿里头吧,先让下头的人带着会做些事再说,行礼说话都给好好纠正着,半点也别给我出错了。”北千秋站起身来,往里屋走去,何荣儿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似乎是太久没有见到亲人,有些支撑不住的脆弱和可怜,看向她,低声道:“阿姐不问我这几年过得怎么样么?”

北千秋僵了一下后背,左阳倒也好奇她为何跟亲生妹妹见面并不亲密。她回过头来,面上依然是冷淡:“那你过得如何?”

何荣儿一下子泪就涌上来了:“过得不好!阿姐你已经多少年没有给家里来信了……何家已经不在了,老家流匪肆意待不下去,爹娘去余杭的船又遭了浪翻了。家里头给订下的亲事没了下文,我无法只能拿着仅剩的钱来找你,本来是不想进宫的……可在外头的内司府我守了不知道多少天也见不到你……姐,我自个儿搭车行了千里来见你,你竟没有别的话与我说么?你竟然不问问爹娘么?”她掩面几乎是崩溃的哭泣。

可真正的何北早在跟她一样的十四五岁年纪,得罪了有权势的嬷嬷被溺死在了浴桶里。北千秋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她心里头竟有些羡慕起何北本人,竟也会被另一个女孩儿记挂,千里行路只为了寻她。

左阳拽了拽她的手腕,有些抱怨:“你怎么见了妹妹也不抱一抱,若是我妹哭成这样,我都受不了。”北千秋知道内司女官如今的权势位置不知道多少人看着,若是何荣儿以为关系亲密,在宫里到处去说去用这身份,就连怎么死的都要不知道了。

她冷了脸,微微甩开左阳的手,看向哭泣的何荣儿:“你当我还是当初的丫头么,如今我坐上内司女官一职,外头疯传着什么深得皇上宠爱的时候你才找来了,别多说什么,在这宫里头你不过是跟旁人没差的宫女,下去先从底下的活儿开始做起!”

蓝裳的瘦丫头还抱着脚坐在凳子上,北千秋皱眉道:“宫里头你倒也爬得进来,来来回回跟自家似的。小沈子,把她送出宫门去,外头叫辆马车带她回内司府,哎,我让你送她,没看她没穿鞋,还让她自己走!”北千秋说着一巴掌拍在沈浮图脑袋后头。

“背着她!她还小宫里头没有合适的鞋,你还让她自己走?就你这样儿,要再不学着点,就是单身一辈子的命。”

沈浮图一脸不愿意的抱起了满脸戒备的蓝裳丫头,往外走去,走到了外头没几步,就听着二人打起来的动静,北千秋往外看去,姿势已经变成沈浮图如同扛着麻袋一样扛着她往外走去。

北千秋进了里屋,过了下午没事儿,她也不打算去上书房找顺帝,便让左阳给她解了头发,脸上脂粉洗净,露出带着雀斑的白皙脸颊来,眯着眼睛趴在床上看小话本。

“我这些书,你有看过么?”北千秋问向坐在一旁涂涂画画的左阳。

“我才不看那些。我闲到去读四书,也不看你那话本子!”左阳瞥了她一眼,脸却有些红,他以前可是不小心翻开过,里头写的实在太脏污,写的艳情的连修饰都没有,不是麦田里的落魄青年书生与唇红齿白小书童、就是娇媚寡妇与三壮汉……

“写的很好,你到年纪总要懂得!男人嘛……”北千秋一股脑从床上爬起来:“等过两年,你要是什么都不懂,在一群太监中养成了个和尚,你娘就想砍死我了!”

“别说的跟我什么都不懂似的!我懂得!我懂得——”左阳整天跟她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见得最多的人就是她,这会儿她要跟他教育这些东西,左阳简直大窘,涨红了脸:“你不要再说了!”

北千秋还真不信他会懂,左阳每天接触的就那么几个人,谁能教他。“那你知道‘独坐书斋手作妻’么?你知道什么叫‘金针刺破桃花蕊’么?”北千秋诘问道。

好吧,左阳说自个儿是懂得,也是一知半解稀里糊涂,北千秋说的第一句他就蒙了,本是不好意思,奈何求知欲总在,还是问道:“独坐书斋手做妻是什么意思……?”

北千秋嘶了一声,想用某个手势解释一下,又觉得做起来太过猥琐,想了半天,也觉得哪个词儿说出来都太直白,然而左阳却真的在看着她,仿佛等着学识渊博,浸淫此圈多年的北老师给一个权威的回答。好半天她也败下阵来,咕哝道:“等你过几年还不娶媳妇,你自然就能打开新世界的大门了……”

看来,加强兴熏殿青少年青春期知识教育势在必得啊,北千秋说着要去书房里换本书,赶紧从暗橱里找到几本清晰明朗,姿势基本,单页人数不超过二人,性向和谐的图画本,塞进了装满四书五经的书架里。至于左阳问的这个……手做妻……

这个很重要啊,然而古代的青春期教育里似乎缺失了这样重要的一课。但北千秋觉得,左阳这样连句好听的话都不会说,连妹子都不知道如何勾搭的性子,要是没有这一课,那要憋多少年啊!

她毅然决然的磨墨提笔,在小黄图本的扉页,画上了带有方位箭头,详细手势与配诗的北老师教程,满意的塞回了书架。等到了夜里,北千秋找了何荣儿说了些话,今日睡得早了一些,左阳独自提灯,走进了书房。

关于北千秋究竟是否真的与安王有密切联系,左阳本以为自己不会在意,却内心里在意得不得了。他真的怕事情闹到长公主要和阿北对撕的那一天,他以为自己不会太在意阿北,可如今要是真的长公主和阿北闹开,他竟觉得自己想要站在没有旁人相助、孤单一人的阿北旁边。

他走进了书房,北千秋虽然也不大在这屋里待,可是若有书信,在这屋里藏才更合适。左阳拎着油灯,找出了书架上几本看起来相当可疑的画册……翻开一看,全是各类黄图!还有墨迹未干画在上头的“手做妻指南”!

左阳几欲吐血,塞回了书架,慢慢顺着书架下沿找,按住某处机关,竟看着几个暗橱的小门悄无声息的打开,他心里头一哆嗦,有些不想去看,但仍然拿出了里头写着‘账簿’二字的厚本子来,翻看一看——

这他妈怎么还是小黄图!而且是加厚修订内容升级版!她搞了半天,弄这么些隐秘地方,都是为了这些私藏啊!

左阳简直觉得不能对她多抱有半分希望,却心里也安定了一些,他实在是打心眼不希望北千秋和那几个太后势力下的王爷有牵扯。左阳被刚刚翻开几页的图画弄得面红耳赤,他跪坐在地上,将几本“账簿”塞回了暗橱里,却忽然发现有一处暗橱,和别的形制不大相似,里头还有一层抽屉,左阳将其它几处合上,打开了那抽屉。

里头摆的却不是书。

是一个沉甸甸的青铜面具,两头缠着红绳,青面獠牙双眼空洞,却溅了不少的血滴。他愣愣的将面具从暗橱里拿出来,听得下头一声微动,再看才发现,面具下头还有一把弯月形状的短匕首。

镂空的刀槽里,凝满了黑色的血块,刀柄的木头几乎被层叠沁入的血染成了深红色。左阳脑子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今儿白天听到的话,油灯闪了闪,他的目光里仅剩的一团光亮也跟着闪动。

“暗杀者是同一人,黑衣青铜面具,身材瘦小……”

左阳浑身一凉,忽的听见门被推开,北千秋迷蒙的声音传来:“左阳,小左子,干嘛呢你……我叫你半天要你给我弄点热水喝也不理我……”

☆、54|49|40|34|29

左阳条件反射的将面具和匕首藏在身后,回过头去。北千秋散着长发弓着背,就跟个魂儿似的晃荡出来,两只光着的脚趿着软底绣鞋,披着深红色的外衣,扶着门框吸了吸鼻子,手里提着灯。

他连忙合上暗橱,一只手里随便拿了一本书,站起身来。左阳本想撒谎说自己过来找书看,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藏在背后的那只手沉甸甸的拎着冰凉粗糙的面具,他开了开口却没发出声音。

北千秋拎着灯,摇摇摆摆走进来,一只手托着脸颊,两眼眯着,她卸了妆容看起来懒散又可爱,年纪也并不像是比他大几岁的样子,声音闷闷道:“大半夜的,你不在自个儿屋里呆着,现在天儿多冷了……”

她走近了,才看到左阳手里拎着她珍藏的画册,人数庞大,姿势惊奇,构图直白,北千秋惊了一下,连忙说道:“你说你是不是入门太快了点,不过……是我不该打扰你,呃,我还是回去自个儿倒水喝吧。”

北千秋转身,左阳看着她瘦小纤瘦的背影,陡然就像是喉咙被打开一般,他自个儿也有些听着陌生的嗓音从他口中说出话来:“你的身份是不是太多了些,我以为你只不过是习惯性对着朝臣一张脸,回了兴熏殿以后更放松些,却没想到你还有另一张脸。”

她愣了一下,回过头来,却看着左阳伸手将青铜面具放在他自己面前,声音从面具后传来:“阿北看我现在是不是也很有杀手的样子。”

那张面具在这二人身边的两盏油灯照亮下,上头凝结的血污有着油腻的反光。北千秋面上表情凝固了,她不知所措震在原地,张口结舌半天也说不出一个字来,想要说些什么却好像无法再说什么了。左阳拿下面具,露出他半张脸来,脸上的表情平静,可眼中却透露出许多情绪来,失声问道:“原来你也擅长杀人?原来也是皇权的刽子手?会不会下一个是左家人被杀!若是下一个要让你杀死的是我的爹娘,你会如何!”

他问到最后,几乎是在吼,抬手将面具狠狠掷在地上,一脚踏去,惊人的脆响,碎成了几片。北千秋看着那面具,过了许久才叹了一口气:“你在激动什么呢,觉得我的样子和你认知的不一样,觉得被欺骗了?”

左阳几乎是整个人朝她冲过去,北千秋被他突如其来撞了一下,油灯松手落到地上,一声钝响,左阳将她扑倒在书房的地毯上,北千秋后脑勺磕在地上,疼的倒吸了一口冷气。

旁的少年总是因为些小事而激动生气,左阳甚少表露的激动,如今却红着眼眶,手里挂满血污的匕首颤抖的架在她脸边,北千秋看他这般激动,心里头也是如同心虚做错事般的一抖。

“我只是不肯信!旁人都愿意骗我,我总是看不透人,可我以为我跟你很熟悉了!”左阳整个人都在哆嗦,他这会儿倒是手劲儿极大,北千秋被他抵着下巴,有些狼狈的倒在地上。他咬牙道:“在我眼里,这天底下我遇见过最有人味儿的人就是你了!”

她其实跟他还是有那么几分相似的,北千秋刀子嘴豆腐心,话说的难听,却时常在看不见的地方扶别人一把,嘴上说着要睚眦必报,但旁人伤害了她,她倒不是很在意,只有对方肆意了,才会还击打到对方毫无还手之力。

左阳甚至是看着她行事的风格,心里头有些憧憬着,有些想要去模仿着。可他以为最有人味儿的那个人,却是长安城这半年来谈之色变的杀手。

北千秋心里头一震。从来也没有人说过她会有人味儿,毕竟她觉得她自己挺不是个东西的,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也可能是你想错了,快起来,你这么沉,老娘让你压得翔都要出来了。”

左阳这几年窜个子很快,已经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却死不肯撒手,看她被发现后反而也没什么反应的样子,更是恼怒。

“所以你想让我怎样,或者你想把我怎样。”北千秋索性摊开手来,她穿着睡觉的单衣,衣带本就系的松散,如今全都皱的不像样子,这话说得未免有些歧义,可左阳却没感觉出来。北千秋想要装作淡然无谓的叹口气,却如何都做不出来样子,只说道:“你失望了,认错了人所以怎样,还不如学精点来得好。”

左阳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幼稚,可心里头仍是失望与苦闷,涌出来倒成了难受:“你与他们无冤无仇,为何要杀了他们——”

“我自然无冤无仇。我这里只有这一个青铜面具,今日你砸碎了,我也可以不去。明日依然会有带着青铜面具的人在长安城杀人。你要不就习惯这种事,要不然就变得愈发强大,杀了那个根源上的人。”北千秋撑着身子起来,推了他一把,她平日很少显露武功,这时候倒是看得出来手上有一般女子不可能有的巧劲儿,将左阳推坐在地上。

左阳有些颓然,发现憧憬的人做了自己不能想象的事情,总是要这样子的。

北千秋扶了扶要从肩上滑下来的衣服,低声道:“你有空在这儿担心会不会杀到你爹娘头上,不如早日强大起来,将一家人都能庇护好了,有朝一日跟我为敌也能弄死我。”

左阳望着她,喃喃道:“我怎可能与你为敌呢……”

他这话一说,倒是北千秋愣了一下,实际上左阳家里头的关系,应该和她是没那么好的关系。左阳与她倒是整日相伴,他什么都会做,北千秋也知道聪明又算是明辨是非,不会被些乱七八糟的权势生存理论搞的乌烟瘴气,便大部分的事都交由他去做,却没想到他竟也很信任她。

这般被人相信,倒让她很惶然了。她木楞楞的站在门口,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我也是没心的。”她说完就快步往里屋走去,裹紧被冬风吹透的单衣,也不知是冷是惊,跑回了床上。

左阳看着地上碎裂的面具,以及他手里那柄匕首,呆呆的站了半天,才拿起来抱在怀里,投进后院不大用的那个老水井里,听着落入水中的声音,才心里半天也缓不过劲儿来的回到小厨房点起来油灯,映的一室暖光的厨房内煮了水,加了往日北千秋几乎离不开的槐花蜜。

拿着蜂蜜水的杯子,推门走近她屋里,穿过几层帷幔帐帘,走到她床前,看着北千秋背过去装睡的身影,将杯子递了出去:“喏……你要的热水。”

北千秋后背僵了一下,转瞬掀开被子爬起来,几乎是夺过他手里的蜂蜜水,想要一饮而尽,喝了半口的就烫的几乎没把杯子掷出去,有些恼羞成怒:“你怎么弄这么烫。”

“平日里你不都要喝烫的,说热了才舒服,谁想着你要往嘴里灌。”左阳看她又是一副半分淡定都没有的不靠谱样子,忽然觉得她似乎也被指责的有些慌了。

她说她是没心的,怎么可能。

何荣儿来的时候只是觉得她小姑娘走路不太稳当,可北千秋似乎却看出来了她的脚受了伤,要人拿药来,兴熏殿里头仅剩的几个婆子去给何荣儿上药的时候,才说她脚后跟生了冻疮,都要烂了,却一路强撑着走过来,北千秋没多说,没去看她,拿的药却是最好的。

她倒是真的没少干过这种事儿,北千秋有一种从底层人里头走出来的感觉,宫人与她关系都十分活络,走在外头,也是几乎每个太监宫女见了她都先是规矩行礼,又热心打招呼问候,叫一声何姑姑。

今朝宫规不算太严格,她很少有在宫内活动不开手脚的时候,似乎是照拂过许多人,基本只要开口,各个宫里大小的宫人都会帮她一把,将嘴里的信跟她通报一声,说是太后在宫内控着面子,可底下每个老少宫女太监,几乎都跟北千秋有些联系。

“我知道的。”左阳瘦高的身子立在她床头:“你不是没心的人。”

哎哟。

北千秋扶额:“好好好,你愿意怎么说都行……先是你指责我的,这会儿又要说我不是没心,你自个儿纠结个什么劲儿啊。”

“你还会做这种事么?”左阳负气问道,仿佛要她一个回答。

“你他妈是我爹么?!一副要我要承认错误要不然就关小黑屋的样子!”北千秋气笑了,气是气,可她还是说道:“我想得到的基本已经得到了,也没必要自个儿半夜腰酸背疼的出宫去值这种夜班了。”

左阳松了一口气,北千秋从床上起来,道:“你帮我把鞋上的绳系一下,我让你这弄得怎么还能睡得着,饿了,起来吃东西。”

左阳蹲下去,紧靠着外头的月光摸索着,找到了地上扔在一边的鞋,她竟没穿袜套,光着脚套进鞋里,他只能朦胧看清她白皙的脚背,手里拿着绣鞋上的绳儿,握着她脚腕给她系上,手指摸过她的脚腕,左阳才陡然想起来——

不都说女子双足不能让旁人看见么?她怎么一点自觉都没有……

左阳攀过她脚腕的手指有点烫,有点抖,忽的觉得自己从指间冒出来的遐想与旖旎有些不要脸,却又有些气苦。

她向来是什么自觉都没有!

北千秋低头看他怎么穿个鞋还要半天,恰左阳抬起头来,她嘴唇擦在他额头上。北千秋倒是没反应过来,她多少年也没有做女人的自觉,看着鞋穿好了,便披件衣服走出门来,回头望去,看着左阳竟然跌坐在脚踏边,傻愣愣的望着她。

“干嘛啊,我说要吃东西,肯定你做啊。别想偷懒。”北千秋唤他。

幸而只有一点稀疏月光漏进来,如何都看不清左阳红起来的脸,和他去摸额头的手,他支吾的应了一声。

或是那时候失望气苦,却又对她了解多了几分,北千秋自此不肯再说这个话题,却也没问过匕首和面具去了哪里。左阳却开始觉得,跟北千秋同住在这兴熏殿内,整日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日子,渐渐成了一种让他无法抑制胡思乱想的煎熬。

如今过了这么久,那张面具的图画,都已经渐渐发黄。她本想折着塞进怀里带走,却想着她若是再换了身子经历些什么,恐怕难以像左阳般对待这些画如此珍重,只得手指摩挲过去,心中作罢。

夜已经深了,她简单披了外衣,准备走到后头叫辆马车,直接回去陆府。起身打开门,望着东月阁里头的枯树,想要深沉的叹口气却被口水呛成了一两声咳嗽,左阳的屋子就在隔几间的不远处,她想着不如去看看他睡成了什么蠢样子,在他床头坐坐也好。

北千秋过去推开左阳的房门,褪了鞋光着脚往他屋里走。

他屋里也是极大,床在最里头,外头几层屏风,她进了屋,本是一片寂静无声,却仿佛听见几声有些……奇怪的低吟和喘息,在没有点灯的黑暗里难耐的喟叹,含混着低低的咕哝声,北千秋愣了一下,忽然听着床上低低叫了一声:“阿北……”

北千秋竟条件反射的答道:“哎,干嘛?”

这屋里陡然一片死寂,她开口了之后才恨不得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她才……才反应过来左阳在自个儿屋里干嘛,她竟然还去回答!如今床上那人,和如做贼般站在地上的她,都是尴尬的都想互抽嘴巴子的尴尬。

北千秋真想爬着退回去,左阳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人,这种事儿肯定也是有的,她只是一时没法跟左阳联系到一起,没有想到,才开口应了一声。

终是左阳几乎声音都在抖的开口,仿佛在确认刚刚应答他情动呢喃的不是鬼魅:“阿北……你在屋里?”

北千秋好想一头撞死在床框上,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无辜到:“啊,恩。我本来是想进来拿东西的,刚进来,刚进来。”

左阳这会儿几乎是把脑袋狠狠砸在枕头上,想死的心都有了,他一声懊恼的哀嚎闷进枕头里,她越是站在原地结巴着解释,越是表示她什么都清清楚楚的了。过了半天才声音闷在枕头里,低声道:“这……这种事情本来就是人伦之常,阴阳之理,很平常的,又不止我一个人会这样。”

他解释的声音实在太小,北千秋只听着他连人伦之常都扯出来做遮羞布了,心里头也知道他不好意思。可左阳说出口,愈发懊恼,说着很平常的,就像是他常做这种事一般!白日里北千秋睡熟的时候,他却又有事出去忙,回来的傍晚,她依然熟睡蜷在屋里头,跟以前一样的麻雀儿般的姿势,雌雄难辨的面上没了犀利的神情,更显得柔软起来,左阳想宿在她屋里又不敢,只得在她床头坐了许久。

他回了自己屋里,又想了许多事,虽然困累,脑子却依然醒着,也不知怎么的……

北千秋在那头长长的哦了一声,她仿佛想通了什么,似乎往这边靠过来,屋里没点灯,左阳隔着床帐看见北千秋的身影就跟个小老鼠一样弓着腰窜过来,他怎么也没想着北千秋会靠过来,整个人绷得跟快铁板一样,恨不得抱进被子往床里滚,生怕她看出了端倪。却看着北千秋探过头来,脑袋正好在他脸边,气息往他面上扑来。

北千秋两只手扒在床头,下巴放在手背上小声开口道:“所以……要我帮忙么?”

“啊?”左阳脑袋一懵……

北千秋却把身子靠上来,她有些觉得将左阳逗得过了,她其实也打心眼里希望亲密,至于说左阳能不能发现她是个女子,就要看他今晚造化了……

☆、55|49|40|34|29

没有谁会不同意心上人要来靠近的宣言。左阳支吾了一声,里心头却是紧张而又欢欣的给她让了些地方,丢脸什么的也不去想。

北千秋从善如流的解了外衣,她站在他床头解开衣带,外皮从肩上落下来,左阳不肯放过半分细节的看着她的背影,中衣软薄,贴在她身上。左阳忽然觉得她的背影倒是看起来很柔软,身材高挑纤长,腰不似男子,细而柔韧也有些玲珑有致的样子,只是裹在宽大的中衣中看不清楚,她迈到床内来,滚进软被里,面上难得有些亲昵眷恋的样子,又从大床深处滚到他身边来。

他之前竟说过要和她保持距离的蠢话,这会儿尽然不作数。谁若要是敢提起来,他非要撕了那人的嘴。

左阳心里一阵痉挛,看着她竟软下言语来:“你不要亲亲我么。”

这是在某种形式的撒娇么?北千秋轻笑一声,一只手拥过去扣住他的后颈,攀在他身上,依言吻了吻,左阳很喜欢她把整个重量倒在他身上的感觉,他好像能承载着她,拥着她让她有空间去撒娇。然而北千秋却并不是个爱撒娇的性子,多也是骄横。

就如这会儿,左阳总希望她的那张薄情薄意的嘴里,不光会吻他啃他,也多说出几句腻死人的情话来。旁人家总是女子扒着在问‘爱不爱我’,这会儿倒是他一路跟在屁股后头喊着喜欢,她就只哦的一声表示知道了一般。

左阳感觉她的手,像是想要装作极为懂的样子,却只是乱七八糟的捏着他的肩他的腰侧,不怎么有天赋,却在他身上带起一串火花。这就是她所谓的帮?简直是火上浇油。

想着之前还在马车上说着什么不要太亲密,如今她的网已经张开,左阳是心甘情愿往里头跳。他伸手紧紧去揽着北千秋,像个门外汉去抚过她的腰线。她的手伸进被子中来,手指顺着他的腰腹滑下去,留恋的位置让他倒抽了几口冷气。

冰凉的一双手,她笑出了然得意的样子,眯起了眼,额头顶在他滚烫的脸颊上。左阳以为自己不会浑浑噩噩的,他觉得第一次的时候他就很理智,如今一定也能做到那般的理智,但是怎么可能,他凭着本能如坠云雾,去亲吻她去捏紧了她,可怎么到了这一步,他怎么又被她抓在手心里,左阳已经无法反应了。

他尽量不去多想,只去感受,北千秋一切一切的形象,在他心里都有大概的样子,跟哪个身体都不太像,但也都有些影子。

真实的她,一定嗓音微哑,瞳孔是浓重的墨色,眉眼细细的,唇总是勾起来的,肌肤冰凉。一定有纤瘦有力的手臂,有白皙的足,有他梦里的样子。不需要一张详细的眉眼,却有凝在他心上的感受,比什么都真实。

㈧_ ○_電_芓 _書_W_ w_ ω_.Τ_ Χ_t_零 _ 2 .c_o _m

说是灵与肉,她是灵,撞在他的身上,溅出光催开了花,让他误以为来到了一切都抽枝发芽的春天,他的魂魄和身体之间被挤开了一条缝隙,北千秋的魂渗淌进来,和他共在一具躯壳里缠绵。

左阳手臂撑在刚刚让他撞过脑袋的枕上,整个人往她身上覆下来,北千秋的手指依然没有离开他,动作弄的左阳竟觉得自己狼狈的吓人。他啄着她的唇,整个人喘息的跟条上了岸的鱼一样,嘴里这回倒是不必压抑,将她的名字含在唇舌间喂回给她,左阳自觉这样太没有尊严,低头想看看北千秋的表情。

他以为她一定还是很得意淡定的样子,观察着他的狼狈,然而并没有,她似乎也没有比他好到哪里去。北千秋的脸颊终也烧起红云,也沦落在亲吻中,睫毛抖的如蝶翼,嘴里却咬牙切齿的暗骂着什么。

左阳有些想笑,她总喜欢这样偷偷小声的骂,之前那次她不认他、他不识她的荒唐里头,她也是一直在骂,气的都在哆嗦。左阳承认,他挺喜欢听她这样软著身子,嘴上却恶狠狠地骂着。

他凑过耳朵,她在他耳朵上咬了一口,疼的左阳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声音哑的满是些……愈发□□浓重的味道。恩,她咬他,也挺喜欢的。

什么都舒服的几乎让他喟叹,什么都觉得刚刚好,左阳终是情动的很,在她耳边问:“阿北,你爱不爱我……”

北千秋神志也不大清明,敷衍的唔了一声。

左阳看她又是这般回答的态度,身上有些把持不住,心里一团火仿佛始终发泄不出来,拢着她的身子,粗鲁的置在她腿间,隔着她的绸裤奋力的动了两下。北千秋被他顶的有些难受,以为他生气了,只得连接一串回应,反倒更敷衍:“爱爱爱,爱的要死了……”

管她是真是假,左阳真是要守不住了,她的手软的很,整个人是他从未见过的活色生香,眉眼之中有些神迷有些苦闷,薄汗轻沁,轻软的发贴在脸颊上。左阳想去抬一下她的腿,让她拢的更紧一些,却忽的听见外头有人高亢的唤了一声:“王爷,是将军的急信,半夜送到长安来,想着您要不起来看一下!”

外头水云嘹嚎一嗓子,是用了能将他从睡梦中叫醒的音量,惊得左阳脊背一抖,顿住了身子,低低的闷哼了声,身子瘫倒在她身上,半天没有动静。

水云还在叫着,左阳骂都骂不出口了,却没想着水云以为他睡得熟,竟推门进来探头探脑的叫他。左阳气的直接将床头放着的玉佩往他的方向狠狠掷过去,怒道:“一会儿再说!一封信送过来要半月,非要我这会儿看了?!”

北千秋也狠狠踹了他一脚,声音却仍然不稳:“你他娘的怎么这么费事儿,我手都酸了……奏凯,滚下去给我再找件衣服,你找个帕子也行,非弄我衣服上了……”

水云吓得一个激灵,才知道坏了事儿,左阳盼着这一天都盼成什么样了,他还在这儿捏着信要左阳看,想要小命就赶紧将信往门框下头一塞,跑走了。

左阳有些颓败,北千秋还是那个姿势倒在软被之中似乎懒得动,他连忙穿好里头衣服,下了床来问她要不要喝水。

喝个屁,她又不是真的跟他运动一番,没出汗补什么水!

他从衣柜里巴拉出来一套干净的单衣来,掀开被子就要帮她换,北千秋蹬了他一下,接过来自己滚进床里头,听着她窸窸窣窣在里头换衣服,左阳想着刚才景象,如今身上一层薄汗一吹,皮肤上有些冷意。

左阳用茶水浸湿了帕子,刚刚自个儿发过的脾气过去了,又把玉佩和信捡了回来,坐回了床边。她将旧的单衣扔在了地上,从被子里滚了出来,左阳拿过她的手来,拿着湿帕子给她擦手,几乎是连指甲缝间都没放过的擦着她玉白的手指。

北千秋觉得不至于这么细致,却看着左阳脸也是红的,半天他才支吾道:“愿你别嫌我脏……”

她心里头一软,靠过去揽着他手臂,伏在他背上:“没,怎么会。”

背上有些不同寻常的柔软,左阳脑子里还沉浸,并没有在意,伸手有些像背着她的样子,揽着她的腿。单衣宽大,露出一小片白玉的肌肤来,北千秋刚刚偷偷在床里头解开了裹胸布来,以为这样扑在他背上,他总归是感觉得出。

然而也不知道左阳在发呆想些别的,还是她真的平的前胸后背也没差了,左阳竟什么也没说,他倒是餍足了,也不打算勉强着将关系推进到真的圆房的地步,在北千秋睡着的时候他一直在忙活。从找她、见她、到去秋宴再入宫,左阳真的是没怎么好好歇过,他无心力去管别的,信也没有拆,也跟她平日里似的踢开鞋子,往床上躺来。

她脸凑过来,似乎很不餍足的脸贴在他颈上,在他宽松的领口拱来拱去,想着她用那般净朗优雅的身子,做这种动作,实在是可笑可爱。左阳环住了她,紧紧拥着眯上了眼睛,他怎么都想着能这么抱着她躺一夜,但北千秋却很不高兴的样子,她的手极为不老实的伸进他衣服,在他身上又摸又掐,左阳吃痛,闷哼一声捉住她的手:“阿北,我困极了,真的受不了了……脑袋都要炸了。”

北千秋却相当不满,竟然又要去解他裤腰:“有你这样的男人么,软玉温香在怀居然不来提枪,我他娘等了半天了!之前那是前戏,不是结束啊!”

左阳困顿的都要睡仰过去了,拦住她的手,把她压在床的深处,捉住她两只手让她别再乱动弹了:“明日,回头再说……”

“男人都这样。”北千秋恶狠狠的抱怨:“前一天晚上抱着睡一夜,说爱的是你的心不是你的身,第二天早上悉数报复回来,能干的胸都甩麻了,也不提什么爱的是心了。”

你的胸甩不动的……

左阳心里头小小补充了一下,却没说出口,扣住她脑袋,埋头在她黑发里昏睡过去。

北千秋知道他几日没沾枕头了,却怨念的是别的,伸手撩开他衣领,两只手贴着他胸口,又捏了捏,叹道:“怎么感觉……你的胸都比我大点,左阳你是怎么练的啊,我也想拯救一下我的胸大肌……”

回应她的呢喃的是左阳渐起的鼾声,到了后半夜北千秋才是几乎抓狂!一个打鼾的大老爷们压着你,富有节奏的呼声就在你耳边,他震动的胸口拥在你怀里——能睡着就怪了!

北千秋翻着白眼挺尸在床上,反正睡够了倒也不急睡,权当个抱枕吧。先是玩他头发和耳朵,后来开始装羊癫疯一样自娱自乐,再后来就开始捏他的臀,左阳睡得如同死猪一般,让她几乎摸了个遍也不知道,北千秋玩够了,也歇下来细细去看他。

恩,那道疤,不难看。她觉得这道疤是跟她有关系的,是她存在过的痕迹之一,若是没有这道疤,她反要在他身上咬出疤来,灵魂不定,总要在某个人身上烙印下痕迹来证明自己的存在。

她就要伸手抚过那道痕,却忽然腹内一阵绞痛,北千秋抖了一下,缓了一会儿仍然没有感觉到好转,她疼的实在难受,无法只能推开左阳一段距离,从他身下窜出来,捂着肚子想到隔间里去叫人倒些热水。

她有些不好的预感,去了屏风后头,一看果然是来了例假。

连衣服上都弄上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弄到床上去,她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只得又到衣柜里翻找一些衣服换上,套上外面的罩衣,把沾了血的衣服抱在怀里,出了东月阁去找水云。

水云见她披散着头发穿着外衣有些站不稳,倒是惊愕,可北千秋却执意要他备车回陆府。曲若之前就说这身子因为服了太多寒食散,恐怕不怎么会有例假,如果真的有了,一定要服下他给的药,若是再在这儿带着,她恐怕真的能倒下去。

水云吓得不行,也不管夜里头,将下人们全都轰起来,备好了车子,塞了两三个大暖炉,拦不住这位压着王爷好几头的真·大爷,只能满足她的一切需求将她送走了。

等到了陆府门口,天还未亮,下人们又把雨墨给轰了起来。昨日雨墨因为他家陆大人看都看他直接上了左王爷的车就走了,把他难受的一整天都在屋里发脾气,夜里也没睡好,这会儿叫他出来,他直接就从床上弹了起来,快步跑出门外。

跑到了马车跟前,却看着车门紧闭,那位夜宿王府的大爷似乎不肯下车。雨墨调整了表情,昂起下巴拉开车门,朝车里看去讥讽道:“怎的,去过王府跟某位风头正盛的王爷关系好了,这会儿还要我请着下车?”

却看着往日里永远了然淡定的陆熙然,狼狈不堪的倒在马车里,满头是汗。

雨墨一惊,连忙上去扶她,看她痛成这个样子,恨恨道:“你是就不知道爱惜自己一点么,你以为你真的断的了寒食散?!哪次断了你不都要出事!”

几个婆子连忙涌上车来,将北千秋架了下去。雨墨将她扶到里屋床上,给她除了外衣才发现她应当是来了例假。寒食散几乎毁了她的身子,陆熙然自己也是清楚的,却断不了。一旦断药,就是头晕眼花神志不清,甚至狂躁身痛,又逢上例假——

北千秋躺在床上低声骂道:“我就没当过不痛经的女人,各个都是身子有问题才死的,各个来个大姨妈就跟再死一次一样……”

雨墨拿了北千秋嘱咐的药让人去煎了,但他担心的是别的:“今日白天您在王府呆着的时候,宫里头送帖来,说请您今日入宫。”

啊,应当是去见左晴。

北千秋应答:“恩,等我躺会儿就去。”

“您这样去不了了!管他是什么天王老子的!”雨墨极为护短。

北千秋笑了笑不说话,翻身进了床深处,早上喝了药发了汗,却也没有好太多,终归是能走得了路了,便让雨墨给她备下衣服,准备进宫。

雨墨拦不住她,一直气的不言不语,却也把衣服都备好了。

而在南明王府,左阳混混沌沌的醒过来起身,却看着北千秋早已不在,身边一片冰凉。应该躺着她的地方,只有一块深红色的痕迹。他伸手去碰了碰,没反应过来,忽的站起身来检查一下自己的衣服,显然这块不是他留下来的……

☆、56|49|40|34|29

左阳起身穿了外衣,水云也走进来。

“她走了?”左阳也不知道那块痕迹怎么来的,总觉得不太好,拿被子掩了,活像是他留下来的般。

水云有些欲言又止:“是走了,半夜就走了,似乎很痛苦,连路都走不动了。怀里抱着旧衣服,走的时候挺狼狈的……”

左阳惊了一下,起身收拾就想去找她。水云拦住了他,只道是密探来报,今日清晨她已经入宫了,就算去找也只能扑空。

他只得作罢,却想着昨日跟她躺在一处,他发了个相当旖旎的梦。他甚至觉得自己是睡后,是不是做了什么不该干的事儿,把她给推了,结果她又气又身子不适,直接回陆府了。

恩……听闻男人交欢,指不定也会菊部有血……

这个想法,隐晦的跟水云提了一下,水云冷笑了一声:“王爷你想得有点多,就你这样还强推她,她早把你打下床,吊在走廊上抽打了。你以为她是娇弱忍耐的性子,还让你推了灰溜溜的自己走了?”

说得很有道理,左阳点头称赞。

他连忙打消了那种念头,想着晚点再去找她,伸手将信拆开来,水云却在一旁说道:“王爷,听说今儿陆府要迎一房妾进门。”

左阳看了他一眼,忽的有些恶劣的笑起来:“行,你去跟棋玉说,把她打包了送到陆府去。她虽然笨手笨脚的,毕竟是照料过阿北的,我早就看阿北身边那个小厮不顺了,有棋玉在我也放心。”

水云半天不肯动弹,不太置信的看着左阳:“你还是真的啊……虽然那是老北,可……”

“你不要,她自个儿又喜欢陆熙然那个皮相,有什么不好的。快去说,今日就赶着另外一个进府的时候,一起给塞进去。”左阳不与他多说此事,看着是左坤的来信,快步往书房走去。

水云墨迹了半天,才往东月阁另一边棋玉屋子里走,敲了敲门。

屋里头棋玉正在往自个儿脑袋上簪花,等着出门看陆大人在不在,有人敲门,她欢喜的唤了一声,跳着过去开了门,一看是水云板着死人脸,她也耷拉下表情来,敷衍道:“干嘛……”

“王爷让我告诉你,你这会儿可以收拾收拾东西,去陆府了。反正你是个妾,也不用盖头什么的,拎着你自己东西去就行了。”水云一副鄙薄的样子说道:“还簪着粉花,也不觉得艳俗。那位陆大人清流高骨,你要打扮成这样,指不定他就把你轰出府去。”

“要你管。”棋玉气呼呼的将粉花拿了下来,回屋去收拾东西。

水云往门里走了两步,看着她屋里各种东西堆得乱七八糟,完全不像是个会照料人的性子。他补充道:“王爷要你去陆府,还有别的目的。你去了陆府,自然会有人联系你,你要把陆大人的情况适时回报回来。王爷若是要做些什么,你也要在陆府内搭把手?”

棋玉一惊,倒退一步捂着胸口:“王爷是要我……背叛夫君么?”她已经脑补出陆大人对她多番宠爱信任,二人初入爱河陆大人却发现她是王府的叛徒!又爱又恨,她后悔心痛,却因为一句给王府的情报,做出了无法原谅的伤害陆大人的行为。

一边是养她几年有恩的掌权王府,一边是满心爱恋的忠臣夫君!

水云看着她这会儿戏多的捂着胸口泪眼婆娑,怒道:“你还没进门呢,就叫上夫君了!你这个身份叫得起夫君么!”

棋玉捂脸痛苦地摇了摇头:“不……我到底该如何抉择。这份真爱真的能抵抗的了命运么?是不是我一开始就选错了道路,一开始就不该嫁入陆府,这样也不会伤害了陆大人……”

“……”水云看她一个劲儿捂着脑袋,演的如同苦情女主角一般动情,他伸手将她拖出来:“看你这样也不用拿多少东西,赶紧上车,王府的礼都备的差不多了,就差你了。”

棋玉手里拎着小包裹,让他拽的一路趔趔趄趄的。等到了后院马车那里,水云将她推上了车,棋玉看着这辆车是以前李氏在的时候,出门才可能坐的规格,如今她是里头的主子了,心里都有些不知该如何反应。

她坐进车里,手放在膝头等了一会儿,以为水云要走了,忽的探出头去,恶狠狠地说道:“矮子!你不要我,早晚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谁料到水云压根没走,这从车门探出头来,几乎是正好在他面前。

水云笑了一下,有点无奈,说道:“惯例是不会变得。”阿北和王爷在一道甜腻,下头的下人也会配成对,他总会让这个惯例实现的。

棋玉愣了愣没反应过来,撇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砰的又把马车门合上了。她缩回了车里,水云却不大担心。等回头他家王爷鼓把劲儿,把北千秋带回府里的时候,她差不多也该回来了。

而不远的宫内,痛经的玉树临风陆熙然正站在廊下,一身规整的柳青色长衣,可能因为怕冷,又罩了件蜀锦披衣,端着暖炉,面色苍白。她正一脸忧郁的望着远处的宫墙,感受着熟悉的姨妈痛带来的伤害,徐瑞福走过来行了个礼:“陆大人见过圣上了?”

“自然见过了,我若是不见他,他怎么会放我入宫进来。”北千秋说道:“这是要请元贵妃出来吧,我如今身份不能入宫。”

“元贵妃如今并不住在西宫,另有一处住所,那头没有旁人的闲言碎语。”徐瑞福在前头引路,去的地方是前朝太上皇养老的宫苑,夏季时期绿树成荫,秋冬也是各种暖阁都配备的齐全,坐着轿子行了极远才到。

进了好几道大门才能走到左晴住得主屋,北千秋心里头竟有些紧张,她最怕的就是见到左晴形容枯槁的样子,她心里还记着之前见过的她笑语晏晏的模样,走近静悄悄的宫苑,她似乎一进去就听见了左晴的笑声。

北千秋忍不住探头,看着左晴裹着暖裘,坐在枯藤廊下与几个宫女打着络子,有说有笑,有个深红宫装头戴珠玉的女子也坐在她旁边,和她讨论着络子的花式。

“元贵妃、荣姑姑。”徐瑞福上头去唤了两声,几个人回头没想到会见到外男,均是吓了一跳。左晴面色很好略有消瘦,也并没有开始显怀,她脸上还是挂着甜甜的笑涡,眼里头却不如以前那般有神气。

另一边是新任内司女官何荣儿,她皱了皱眉头斥道:“徐公公是疯了么,竟敢将外男带到这里来!”她又朝北千秋行了个礼:“想是陆大人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走错了吧,如今元贵妃在这里养身子,还请您退避一下。”

“是皇上让我来的。臣是左王爷的挚友,也是替王爷前来问候。”北千秋勾唇轻笑了一下,左晴本是打着扇子在后头遮住了脸,听了这话却放下扇子来,望着她满脸惊惶与期待。

北千秋反倒是在细细的打量着何荣儿,一身深红宫装跟她当初是差不多打扮,她因为之前太后曾救过她一命,因而自从北千秋手下离开后,对太后却是一片赤诚。

太后或是终留了些善心,明明可以利用何荣儿来对付当时的何北,可她终究没这么做,倒对得起何荣儿的一片忠心,一直待她极好。纵然是太后自靖王之变后失去了权势,她也护着何荣儿,或许是想起年纪小几岁却已经嫁到塞外的女儿,对她也有几分像女儿般的亲密。

不得不说这丫头很幸运,也很单纯的走到了今日。

何荣儿没料到这位长安中颇负盛名的陆熙然,竟目光往她身上来回的扫,恼羞成怒的往旁边退了一步,道:“那奴婢也不得离开这里,愿陆大人不介意奴婢在这儿。”

“自然不会介意。”北千秋行了礼,坐在了廊下的石凳上,其余几个宫女退了下去。

左晴有些激动,转眼看向北千秋:“本宫倒不知道陆大人与哥哥有这样的关系,陆大人可有东西来证明,是哥哥让您来的?”

她为了保护自己,倒学会了谨慎,北千秋却是没带什么东西,只道:“左王爷只让我说,贵妃娘娘幼时总是与左昭争闹,有次家中幺妹弄碎了贵妃娘娘心爱的玉镯子,还不肯承认错误,贵妃娘娘气的半夜爬到左昭屋里头,把她画成了花脸——”

左晴捂脸:“休要说了,这等事也只会有哥哥知道,本宫信了就是。”她有些不好意思,却仍问:“哥哥如何?我听闻……我听闻外头人都说李氏死了,哥哥伤心的头发也白了?”

“左王爷如今挺好的,并不是外头传言那样,娘娘不必担心。李氏是落了水死的,如今王府里倒是空空荡荡的。”北千秋与她说了些外头的事儿,但关于惠安已死一事,自然是不敢说的,他又汇报了一些最近左阳的状况,左晴心里头才安定下来。

北千秋才知道她如今才有了身子没多久,她眼里头有许多话,许多当年还会表露的恨意,如今全都埋进了心里头很深的地方。如今何荣儿还在,她只说盼着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徐瑞福跟何荣儿说了句什么,她们二人往远的地方走了几步,只能看见却听不见她们说话了。

左晴轻笑起来,似乎在说天气很好般的语气说道:“不知陆大人在宫里头有没有些关系,替我弄到堕胎的药。”

北千秋也回了一个清朗的笑:“你就不要想了,这样做只会惹恼他,对你没有任何好处。过段时间恐怕政局不稳,他会少些精力放在你身上,到时候会更容易行事,你出宫也不是不可能。”

“可我绝不能生下这个孩子,再过几个月堕胎,就会要了我的命的。”左晴眼里蓄着泪,嘴角却是装作笑意:“孩子本是无辜的,可这个环境太污秽,他一出生就注定会走向痛苦!”

北千秋垂了垂眼睛,左晴转过脸去,拿起一个下头有着很多络穗的锦囊,递给北千秋,手里头夹着一个细小的纸条,极快速度塞入络穗之中递给她:“前一段时间有个没有瞳孔道姑打扮的小姑娘来了这里,说是给我看这孩子未来的命相,却将这个纸条递给我,叫我不要打开,交给哥哥。”

栗子来了这里么?北千秋心里一惊,不着痕迹的取回纸条,将锦囊递了回去:“娘娘,皇上的意思是不能有任何的东西出入这个宫苑,纵然知道您做了几日,我也不能把这个送给左王爷。”

左晴装似伤心的叹了一口气,感慨道:“许久不见哥哥和娘,如今太后也不在,哪里都是空空荡荡的。”

“以后还会有更多地方空空荡荡的,不论发生了什么,还请娘娘以自身为重。”北千秋行礼欲退下时说道,左晴身子一震仿佛感觉到了什么,天又要变了,她只能也必须保护好自己。左晴扬了扬头,几乎转瞬就将刚刚的泪全部憋了回去,笑意融融的说道:“原来只能跟本宫说这么几句话,若是什么时候哥哥能进宫来就好。”

徐瑞福和何荣儿看着她们二人说完,也走了过来。

北千秋紧紧捏着那个纸条,几乎手中都是汗要将那纸条给浸湿,徐瑞福那边被黄门叫走说是御前有唤,不得不离开了,北千秋身后远远缀着两个黄门,低头似乎只是跟着她,她才猛地从袖中拿出来,用指甲拆开展平在掌心。

那不是一张写满小字的纸条,它是一道黄纸红痕的符。

却让北千秋脑子陡然一懵。那道符她见过许多次,次数多的难以细数。

晦暗泥泞伴随着恶臭的地牢内,四处堆满了开始腐烂的尸体,老司命一具老的几乎发抖的身子,眼里头却闪着兴奋的光芒,将这个符贴在她对面的另外一人身上,然后割开了她的喉咙。

她疼的想哭想叫,却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魂魄正在脱离身体,漂浮在空中,被拉入对面那人的身体。

☆、57|56|49|40|34

北千秋望着手里的符咒,骤然握紧拳头。很明显手中的这一枚并不是当年留下来的,朱红色的墨迹鲜艳欲滴,仿佛是这两日才刚刚完成的。

栗子是在告诉北千秋,她也能做到像当年老司命那样的事情。而且也是在说,如今命握在顺帝手里的她,可能也会要向之前老司命一样来掌控她的转世。

当初北千秋带走栗子,她也是毫无还手之力的羸弱少女,她只说自己能看到北千秋的灵魂。当时的栗子如果说出了真相,恐怕北千秋真的横下心会杀死她,而如今她回到了长安,依然身不由己,却心软的来提醒她这些危险。

当初的地牢因为安王事变而填满,从各个家族因为连坐入狱的官员到前来攻城被俘虏的士兵,本早就该被送去充军的囚犯们全部挤在狭窄阴暗而恶臭的监狱内,而北千秋住在这地牢尽头的唯一一间单间内。

可其他囚犯并不认为那里一直都是北千秋,毕竟在他们的眼中,那里有时候是中年的军汉,有的时候是羸弱的文士,有时候也会是十几岁出头的女孩子,每过了几天,其他囚室中就抓走一部分人,那个唯一单间内的人也会被带走。

他们都没有被带回来,其他拥挤的囚室会塞入新的违抗今上被判的犯人,而那个单间也会重新被塞入一个人。只是住在尽头阴暗单间的人总是一样的表情,坐在几乎无法看清他身影的晦暗里唱着歌。难听的要死的歌。

不论是谁,都好像有着一个魂一样在那间囚室里,唱着同一首歌。

唱的很豪迈,一开始还听不清楚,后来就能渐渐听到了,唱的是她要站在风口浪尖,紧握住日月山川,还要再活个五百年。简直是在讽刺,她唱的嗓音嘶哑,连夜里也在嚎,让本来就不知道何时会死早已神经衰弱的其他人更恼火,开始渐渐群起而骂她,甚至从地上抠下来石子儿往她的方向掷去。

“你还想再活五百年,做梦吧你!”那些同样抓狂的囚犯骂道:“我从没见过这个单间中呆的人活的超过几天!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那时的北千秋是个光头中年汉子的身体,她只笑道:”这屋里什么时候换过人,一直都是我,我唱着同一首歌,你竟然会以为换过人?”

在这监狱里活的足够久的几个人,忽的有些瞠目结舌,过了半天才觉得毛骨悚然,然而北千秋说了这句话却不再言语,继续开口唱着她的”还想再活五百年”。忽的牢狱中曾任的谢家朝廷命官开始反问她,问她是谁。

北千秋笑起来,想说自己的名字,却又觉得说起来没意义,垂头似哭似笑的耸起肩膀,过了半日才说道:“谢大人在等着太后来救您么?”

那位谢大人,正是当今太后谢漱玉的舅父,他被说是参与安王兵变的主谋,这倒也不冤枉,安王是谢漱玉的长子,他好歹也是有血缘关系的。

谢大人愣了愣,过了半晌沉声道:“臣是等不到的,臣只希望不在这里见到太后。”

北千秋低声笑起来,想挠挠头,才发现自个儿现在是个大光头,说道:“你死的太快,应当是见不到。要是在这牢里呆上几年,指不定就见到了。”

“却不知道这位真身是何人,竟闹出了之前劫狱一事。”谢大人倒是很淡然,渐渐地周围的人都席地而睡,还有几人靠着冰凉沁水的石壁神志不清的听着这对话:“劫狱一事闹得那般翻天覆地,咱们这地牢虽然已经在地底最深处一层,却能听着上头的不少动静,刚刚镇压了劫狱,就见着这单间多了您这位住客。”

锁链窸窸窣窣的声音从深处传来,北千秋笑道:“谢大人要是在之前也有这么眼明耳聪,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到了这层地牢,我竟然补上了全套的装备。”她说着晃了晃手上的锁链。

“倒是因为劫狱失败了,若是您眼明耳聪一点,也不至于现在做了我们的邻居。臣倒不知道,那劫狱的人是不是已经……”谢大人有意试探道。

单间的黑暗里沉默了好半天,锁链声再度响起,停顿寂静漫长到他以为单间的住客已经睡了,才听见了她的回答:“我的这条命,并不值得旁人用命来搏。”更何况是不顾后果来救她的人,她难以想象他也堕入地牢受尽折磨。

谢大人不知该将话如何接下去了,可他临死之前,竟对这唱着同一首歌的同一个魂抱有兴趣。可北千秋却接着开口道:“大人应当知道吧,隔着几日总会有位贵人前来看我,只是他不怎么说话,大人也不怎么看他。若是下次他当来,大人不妨仔细看看,或许是极为熟悉的人。”

这幽深脏污的地牢内,除了手执蜡烛的狱卒们会时常穿梭于其中,却总有一个白衣帷帽的男子时常出现于此,他几乎是只往地牢深处的那个单间中走去,甚至有时候还会打开单间的门,走进去与她聊天。

就在北千秋说完的这一夜,那位身量修长的白衣男子又来了,或许是因为她的话,或许是真的有那么些相似,谢大人瞪大着眼睛,看着那人穿着靴子的双足再度走进里头的单间里,他有一种心惊肉跳的熟悉感。

然而那人走入了单间之中,似乎毫不厌恶其中的脏臭环境,亦或是那单间之中也并不是太脏,他的白衣在黑暗中仿佛亮着微光,足以让谢大人看着他的身影席地而坐。他与单间中的人说起话来,一开始是声音低微的交谈,后来似乎二人再度起了争执,他的声音响亮了一些。

谢大人往日没有注意,今日却几乎是身躯陡然一震。他也曾无数次的在朝堂上,听过这个声音从高高的龙椅上传来,只是那时候龙椅上的人习惯了说话有些畏缩,并不如在地牢中这般坦荡也激进。

“你这么活着,也应该将灾难权当做幸运,你的活法你的身子都是别人注定的恩赐,还有什么权利谈什么自由。”顺帝的声音有几分微微高起来,传到这边来却依然仿若悄悄话一般。

北千秋倒在地上笑起来,几乎笑的肚子抽痛:“所以呢,你有了天下就认定旁人都是你的恩赐,你应该记得我早就说过,亲情比爱情更难得也脆弱,若将它都编入沾满毒液的网中,刺破了惠安的幻想,她一定会是最先坏死的,她到死前也会拼命咬你一口。”

顺帝一向极为厌恶北千秋仿若是预言的话语,他甚至恐惧。她常说一些让他不屑的道理或话语,却往往都兑现在不远的将来。顺帝开口:“如果网编的足够完美,她不会有梦醒的那天,作为她对我这些年的恩赐,我愿她快乐地死去,永远也不知道真相。”

惠安的名字一提,谢大人整个人微微发抖。

北千秋似乎觉得他那张口中说出什么样的话都不吃惊了,她托腮倒在唯一一张草席上道:“哼,你有时候别把自己想的太牛逼。聪明和智慧是两种东西,你无数次的跟我讲,为了如此理智圣明的盛朝,一定要让皇权远离昏庸的好人和野心的女人。先不说理智圣明四个字足够我笑掉大牙,如今你也没好到哪里去,你是自以为聪明的伪君子,一样也会毁了这王朝。”

顺帝沉默,半晌才接话道:“你既不是昏庸的好人,也不是有野心的女人,你向来不属于这二者当中的任意一个,若是你能同意我的提议……”

“哼,别他娘的在这儿瞎比比,当年你说要联手,我们也无法联手,谁都提防着对方,好歹是我一疏忽没斗过你。”北千秋冷笑道:“快滚吧,我现在看你一副平静跟我说话的样子都觉得恶心,你有这个时间,还不如想想下次怎么弄死我比较爽。”

顺帝无言,他难以言明自己的情绪,他乐于见到北千秋怒骂的样子,却又希望她能伏于他肩头,表情柔软的与他说话。然而后者,他这辈子也没怎么见到过,纵然偶尔见到了,也是下一秒她就开始往他身上捅刀子。

谢大人看着那白色身影再度走出地牢,心中惊愕异常,单间里静悄悄的,他已经无法再去开口询问了。北千秋的眼睛却是晶亮,在黑暗中望着顺帝离开的方向。之所以故意将这些事情透露给谢大人,引发囚犯的恐慌和猜疑,她心里头也有她的想法,纵然在地牢中被折磨着,她也不忘了想尽办法离开。

利用这些惶恐的囚犯便是第一步。

“陆大人在此处作甚?”北千秋猛然抬起头来,才发现她还站在宫道之上,后头两个小黄门看他不往前走也不敢提醒。而他面前却是轿辇与后头一队宫女,轿辇上端坐着皇后。

“微臣见过皇后娘娘。”她连忙将手里的纸符捏紧,低头躬身行礼道。

皇后端庄的面上闪过一丝难以言明的情绪,北千秋才意识到皇后可能知道她的身份,皇后抬手让人放下了轿辇,两个大宫女扶着她走了下来,她站定在北千秋面前说道:“看着这方向,陆大人竟是去探望过元贵妃的?”

北千秋如实相告,只说是皇上允许的,她抬起头来看向皇后,她衣领高立着,准确说是她几乎没有不是高领的衣服,她的身上总是被故意留下各种痕迹,如今纵然是高领宫裙遮蔽着,北千秋似乎也能窥得见她衣领边的一点伤痕。

果然当初选定皇后来给太后下毒,是极为正确的。

“元贵妃身子不大好,本宫也正要去看看她。”皇后说道。

北千秋笑起来:“皇后娘娘为一国之母,能帮助皇上远离家族纷争与堕落引诱,实在是盛朝之荣幸。如今兆振似乎也没人照料,他不过比太子小两岁,也到了要好好读书的年纪,可不能因为元贵妃的宠爱和南明王府的兴昌,就以为自个儿是有势力的皇子了。”

这话说的让皇后顿了一顿,她向来是心里头想的很多,嘴上却几乎不开口的人。如今她也相当忌惮兆振的存在,北千秋这般挑明,就代表北千秋心里也有了些计较。

从当年她嫁入宫廷后,她与北千秋的合作不止一次了,她以为太后之死就是两个女人这种不言明德合作关系的终结,却没想到北千秋还有其他的想法。

皇后自然知道此事不合适在这里说,甚至不论何时计划都不是会说出口,每人下一步棋,不必多说都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她只是表示默许了和北千秋的携手,后头自然会有人找来,与她详谈。她只说道:“兆振还小,怎么会那般想。若陆大人是皇上特允的,或许还能在出入几次宫廷,来见过元贵妃。”

北千秋笑道说是尽量。短短两句话,她也知道皇后的默许,皇后又说了几句元贵妃相关的事情,便回到了轿辇之上,一队人马顺着宫道再往元贵妃的方向走去。

北千秋才渐渐笑起来,往外走去。她将那道符放入袖口,心中已经有了想法。顺帝若是真的要用这道符来对付她,她也能将计就计,直接毁了他。这些年都在谋划,该来长安的人,应该也到了,且看这会儿谁输谁赢。

☆、58|56|49|40|34

等他回到陆府的时候,陆府上下竟然是锣鼓喧天鞭炮齐响,连红灯笼都给挂出来,北千秋捂着又犯疼的肚子,怔愣愣的看着自家门,半天不敢走进去。

雨墨竟穿上了一身喜气的正服,嘴都咧不上的走出门来:“大人,那两位夫人已经到了。”

“两位?”北千秋才反应过来这是外人眼里头的纳妾,可她只讨了冬虹啊。沈浮图因为这事儿最近都没给她好脸色,自个儿的老婆成了别人名义上的妾,如同是千真万藏的好酒让人喂狗了一般,他也足够气的摔东西。

“还有谁?”北千秋愣了一下,往屋里走去:“这不过是纳妾又不用穿喜服,至于弄得这般动静,还在门口发红包,又不是什么大喜的事儿。”

“这是为了洗清大人的污名,前几日跟令仪王爷来往,外头的话都不知道说得难听成什么样子了,林家的林平冉还非说见着了大人与令仪王爷来往过密。”雨墨提起左阳来就不大高兴。

北千秋笑着点点头:“我们本来就来往过密啊。到没有闲言碎语说我今儿从他府上出来,早已成为入幕之宾、膝下弄臣就不错了。要是外头有些说我在下头的,你就记得托人再去传言,传令仪王爷被陆熙然大人所强。”

雨墨惊了:“大人你疯了么……”你可是个实打实的女孩纸啊!

“夫人都在那个屋?”北千秋十分有坐拥后宫的感觉:“要不给我弄个托牌让我翻个牌子?”

“长得好的那个在西屋,长得一般的那个在东屋。”雨墨说的很简言意赅。

北千秋微微晚起袖口,毫不犹豫的往西屋里走去,西屋里头一片寂静,北千秋推开门,果不其然看着冬虹挽着发画着红妆,大字型的躺在床上,两只脚荡来荡去,听见她的脚步声猛地从床上弹起来,看向北千秋。

“统主?”冬虹舔了舔红唇小心翼翼问道。

“正是。虹夫人,该叫老爷。”北千秋合上门,冬虹表情极为欢喜,她跟在北千秋身边也久,十分喜欢依赖她。冬虹走过来亲密的挽着她,娇声叫道:“老爷先来看的我么,冬虹好生欢喜。”

“你要是对沈浮图有半分这样娇滴滴的劲儿,他早让你迷的不知南北了。”北千秋笑着坐在了床上,双手放在膝上,微微敛了表情,看向冬虹:“江南之前我们几个支持的流匪已经独立了吧,若是左坤有先攻打他们的意思,就让他们主动归顺左坤。”

冬虹看她脸色变得正经,也不再嬉笑,半跪在地道:“左坤果然想要急速扩大势力,几波流匪虽各自为王,但毕竟南方多年动荡,他们也不算兵肥马壮。若是这时左坤归顺他们,会不会直接派遣他们与朝廷的兵马对抗?”

“你替我带封信去。就说是要左坤将几波归顺的流匪多于重用,他们都是早年间北门就开始培养的散兵,虽不比正军,却也绝不会闲散放肆胡作非为,要他尽快重用,给那些流匪头目增强兵力,四周的府军看到了甜头,自然会心动。”北千秋的手指轻敲膝盖。

冬虹点头记下:“朝廷派了几波人去暗杀惠安公主的替身,然而如今宣州城如铁桶一般,几次都未成功。左坤前几日主动联系了北门,似乎在寻求合作,可他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了势力打到长安来,咱们又是……”

“先跟他合作着。”北千秋沉声道:“我们要想分散顺帝的精力,左坤必不可少。尽量去帮助他扩大势力,长安这里的计划照旧进行。我要的人带来了么?”

“带来了。只是他的存在一旦被发现,计划就要被人发现,之前您说过带到陆府来,冬虹以为不妥。单说那个雨墨,明明早已发现您的不同,却毫不言明,就不是个好对付的。”冬虹抬起头来,面色显露出几分戒备。

北千秋往窗外看去,仿佛听着远处雨墨使唤下奴的声音,说道:“他且不必在意,应该不会是旁人派来的。一会儿我就要见那个人,虽然寻到已有一段时间,还是要我亲自听听,才知道他的声音是否真的能做到天衣无缝。阿朝进宫了么?”北千秋压了压下腹,只感觉还是痛的厉害。

“之前去余杭一趟,出宫之后那个身份便不好再用了。”冬虹起身,倒了杯热茶递给她:“而且现在派不进元贵妃身边去。”

“不用去元贵妃身边,你要她今夜入宫见过皇后,皇后应该懂得这是合作的第一步,自会替我安排。只是我看不懂徐瑞福,只能先把他排除在外,宫里头势力从我当年何北的身份上位开始,换血换了十几年,也没有多少皇上的人了。”

冬虹点头称是,她甚至有些激动:“统主应当记得我的请求吧。”

“自然记得,你剑法如今练得怎么样了?”北千秋占便宜般抓住了她的手,满心享受的摸了摸她细滑的手背。

“我不敢懈怠的,毕竟只有我的剑法强了,我才能做统主的剑。”冬虹才只说道,就连忙坐回了床上,倚着北千秋不言语,果然她刚坐下,就传来了雨墨敲门的声音:“大人,您看一眼得了,夜里头再做别的,另一个好歹也要去看一眼啊。”

“好啊,我知道了,美人看过了,不美的不看也无所谓。”北千秋对外说着,站起身来看向冬虹:“你要不还是跟阿朝说一声,她这么多年也应该回家去看看了,左阳要是知道她还在,也会开心的。”

冬虹想了想阿朝,心里头有些难过,她只点头称是,北千秋走出门去。

当她走到东屋里推开门,看着粉裙银钗坐在床上娇羞无限的另一个夫人时,几乎是让门槛绊了一跤。棋玉立刻站起身来,满面关心的扶起她,往屋里头拖,嘴上还说着:“陆大人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妾身还以为陆大人不会过来了呢。”

“不会不会,不敢不敢。”北千秋对于这个影后级别的丫头有些怵,连忙摆手,棋玉快使出吃奶得劲儿把她拖到榻边,按着她坐下,兴奋的哼着小曲儿就给她倒茶。

“不用不用,我刚刚在虹夫人那里都快喝饱了。”北千秋连忙摆手推脱了茶,她本来就是逗一逗这许久不见的丫头,左阳就给塞进家里来了。

“在……虹夫人那里……喝过了。”棋玉满面不可置信,倒退半步几乎撞到了小桌,面上强撑出几分笑意:“那老爷要不要吃些甜食,想来早早入宫这会儿也饿了,棋玉叫小厨房备饭去。”

“不必不必!”北千秋简直让这丫头的热情吓得后背发凉,她更怕棋玉把她骑在地上给扒了,正要出门的棋玉缓缓回过头来,红了眼眶:“难道老爷要去虹夫人那里吃饭去么?想来虹夫人比棋玉貌美,手艺也定是不错……可怜棋玉,连老爷想吃什么都不知道,还做什么夫人……”

哦艹,棋玉最拿手的泪眼婆娑,北千秋从换了李氏的身子就知道她的能耐,连忙举手投降:“我吃,你快去叫人做,做啥我都吃——”

棋玉欢欢喜喜的跑走了,过了没一会儿就端上来一桌惨不忍睹的爱心午餐,北千秋拌着饭吃的欲哭无泪,她觉得自个儿开口就是被齁哑的嗓音,连着喝了三四壶棋玉泡下的没有茶味儿的茶,潦草的抹了嘴抱了她一下,说自己日后再来,独留下满面春情痴痴望着的棋玉,落荒而逃。

北千秋齁的都想抠自己嗓子眼,本来就疼的例假这会儿真的是要痛死人了,她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往自己主屋里走,这会儿才刚进了主屋的院子,他就听见几个婆子的吆喝,雨墨愤怒的声音和以及……今儿早上还打鼾的左王爷说话的声音。

“她明明受了伤,倒是你这个小厮,连她怎么受伤了都不知道!”左阳站在门槛上,有些恼怒的理直气壮。

雨墨本就看左阳不爽,竟没想到他敢跟个强盗一样往里屋闯,手里还拿着什么药膏,说是要给北千秋上药。上药你大爷啊!人家是子宫内膜周期性脱落,你给上个药试试看啊?!

北千秋看着左阳简直脑袋一懵,真想原路返回爬回去,可左阳却看见了她,大步走过来一把拽住北千秋,看着她面色苍白,嘴唇也没有平日的颜色,皱了皱眉头:“你果然是什么受伤了吧,早上你叫我我就能起来帮你,为何不肯跟我说就溜回来了。”

雨墨听了这话,简直是在后头倒抽一口冷气。他简直高声在骂道:“陆熙然,你丫真的是不要命了!你还真敢跟别人好上!”

卧槽这又是撕逼现场,北千秋头疼的捂住了耳朵,左阳竟打横将她抱了起来,径直往屋里走去,抬脚合上门将雨墨挡在门外,有些小心翼翼的将她放在了屏风后的床铺上。床榻上让雨墨收拾的干干净净,左阳扯起被子改在她身上,却又眼尖的发现他的柳青色长衣上又有一块儿血斑。

“你的伤口又裂开了么?你到底伤在了哪儿?”左阳拽着她那块衣料,就要去摸她的腿,北千秋再怎么厚的老脸也说不出她的伤口就是一条缝的事儿,拽着裤子往床里滚,抬腿去蹬他:“你个脑子有洞的死直男,以后你问我什么话我都不觉得奇怪了!”

左阳心里头着急,他实在猜不出来,北千秋不肯说,他又怕她受了什么委屈,凭借着如今力气上有些优势,就要去扯她裤子。北千秋外头罩衣散开,扯着裤子不肯让他扯,眼见着左阳都要真的把裤裆都给扯裂了,她实在无法,只得咬牙切齿道:“我是例假!例假!你他妈别拽我裤子了,我没几条干净裤子了!谁知道走哪儿漏哪儿啊!”

“例假?”左阳呆了一下,过了好半天才接话道:“你……是来例假了?”

例假——名为生理上的循环周期,发生在一些具有生育能力的女性人类和黑猩猩之间,也可能出现在母牛、母马、母骆驼、母猪、母羊身上。

这两个大字儿在他脑袋里晃荡了半天,左阳才开口:“你是母的……?”

北千秋实在是无话可说,左阳竟来伸手去往她胸前摸,嘴里还说着:“不可能啊,你都成这样了,怎么可能是个女的……”

北千秋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回手就是去推他,怒道:“我这是勒的,要是平日里挤一挤也是有的!”

左阳被她推得怔怔的,看着她雌雄莫辩的面容,半天才反应过来,指着她恼羞成怒道:“北千秋你居然骗我!你怎么这么不要脸,这种谎话竟蒙了我这么久!还不知道拿什么劳什子来顶我,装作是男子!”

“是你傻。昨儿我都有意让你知道的,你自己感觉不出来怪谁喽,之前说什么‘我会尽量适应的’……你现在适应的怎么样了。”北千秋乐的斜倚床头,几乎是笑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嘲讽。

左阳忽的真是羞恼万分,又心生委屈,怒极了猛地掀开被子,提起北千秋的瘦腰压在怀里,一巴掌就往她臀上打去。北千秋半天没反应过来,紧接着第二下打的她火辣辣的疼了,她才几乎是整个人就要在床上打滚的扑腾起来:“左阳你敢打我!你他妈居然敢打我!你信不信我咬死你!”

☆、59|56|49|40|34

北千秋恼的只捶床,气的磨牙,左阳伸出手去拧了她臀上一把,北千秋身子一震,咬牙切齿:“你丫就趁着这会儿占便宜吧,你离我远点,我难受的很呢。”

左阳恼羞成怒之后就是开心庆幸了,却不肯表露出来,伸手从床头拿起热水递给她,嘴上还是道:“你为什么不肯早点告诉我——”他都差点去钻研断袖床第十八招了。

“告诉你了又能怎样,你敢怎样?”北千秋喝下热水,揉了揉屁股躺在床上:“我都说我是男的,你还整天就在内帷厮混,一点样子都没有。”

左阳撇了撇嘴,北千秋从枕下拿出一盒药膏来,掰过他的脑袋,伸手挖了些药膏,轻轻涂在他结痂的伤口上:“这是曲若给的,他说你要是常用,脸上的伤疤也会变淡消失的。”

“他都是阴谋,非来划了我的脸,就是为了让我别跟他竞争。”左阳嘴上抱怨,却任凭北千秋认真的目光投在他脸上,手指擦过伤口。

“他都这个年纪了,跟你竞争什么。再说曲若啊……很多年前,我也是一个人实在是孤单透了,我有向他提过,说是希望他能陪伴我。”北千秋勾起唇角,两只脚晃荡起来:“可他习惯了千山做派,自认为不可与世俗女子在一起,又口口声声说我应该把更多的精力放在所谓的霸业上,而不是跟往常女子一样天天惦记着谈情说爱。”

左阳愣了一下,笑起来:“看他这样子,真不像以前会说这个话。”

“反正就是冠冕堂皇的训了我一顿,还表示对我很失望。我便没有再提过这话,后来过去了很多年,他年岁也长起来了,渐渐觉得当初说过的话可笑,有些后悔,也在曾向我提出过嫁娶一事。我却没那个心境了,把他以前跟我说过的词儿全搬出来搪塞他。他极要面子拉不下脸来,又觉得我还是要跟他经常接触,便也不做声了。”北千秋笑起来。

“他上次跟你说……是什么时候?”左阳有些紧张的拽了她衣袖一把。

北千秋的手指摩擦在他脸颊上,笑道:“大概四年前了吧,他有些没在意时间过得这么快,我也没在意。”

四年前,正是他误会她是附身老南明王的时候。原来是那时候曲若趁虚而入的么,不过幸而阿北没有答应,阿北当初是回来救他帮他,那时候应该也喜欢他了吧。

这么想着,左阳却没有说出口,一旦说出口,北千秋想来会极力否认吧。

他只问左晴最近的一些状况,左晴今日气色也算好,北千秋如实与他说了,连着左晴讨要堕胎药一事也说出口,左阳的表情有些震动。

“左晴这个孩子究竟留还是不留,我觉得这件事你也要替着考虑一些才好。”北千秋与他并排躺着,问道。

“你认为呢,如果是你呢?”左阳停了半天才问道。

“如果是我……我不会留。纵然我尽力能在左晴生下此子之前将她带出宫来,可若是顺帝不死,各方在瞧着,这孩子生下来也不安定。只是再过几个月如果引产,对她伤害极大,我也是不忍心……”北千秋叹了一口气。

“你且问她。她若是说留,这个孩子不论是怎样,我也会帮她护着,绝不被他人所利用。若她不愿意留,咱们也要尊重她的选择,到时候可能引产一事,还要再请曲若来帮忙把关。”左阳沉声道:“她已经是个母亲了,原本就是有主见的性子,这会儿应当让她自己想好。”

北千秋点头,她料想到左阳也应当是这个回答。

左阳长长叹了一口气:“我甚至想着,恐怕顺帝最希望你能换身成为左晴那种身份,既是他的宫内人,又是与我有血缘关系不能在一起,肚子里还带着一个,他到时候就极好拿捏你了。”

左阳话音刚落,北千秋便怔愣了。她怎么没想到!栗子不让旁人把符咒给她,而偏偏就选了左晴,这难道不是在暗示着什么?!若是顺帝真的将符咒用在左晴身上,北千秋自然是不会死,可左晴就会被杀死了!

越想越有这个可能性,顺帝明明极其不能忍受她和左阳的关系,此刻却一直什么都没做,难道不是在等这个机会么?若是左晴死了,北千秋被迫鸠占鹊巢成了左晴,左阳会伤心到何等地步,而且兄妹关系,二人怎么还可能会在一起!

左晴怀着身孕,若是能把控的好杀死左晴的度,或许孩子可以不死,北千秋便会转眼之间成为他的妻,肚子里还多着他的种。

她简直要不寒而栗,面上表情几乎凝固,左阳又说了些左坤那边的状况,北千秋半天没有回应,他转过脸来,看着北千秋冷若冰霜的面孔也是心下一惊,连忙问道:“怎的了?发生了何事,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么?”

北千秋强撑起笑意:“没有,我想到一些以前不好的事情,心里有些生气就是了。”她趴过去,安慰似的去贴着他的脸颊气息交融,不想让左阳看出她的情绪。

若是真的要利用左晴,也未必是坏事。北千秋还能和要与她换身的对象再接触几次,这几次就足够做很多事情了。只是此事不能让左阳知道,他若是知道左晴的危险,恐怕会失了理智。

左阳和她说这话,却看着她在走神,有几分不满,幸而北千秋一副安慰人的样子又是亲又是抱得,左阳倒是把话憋了回去。她伸手摩挲着他下巴,笑吟吟道:“倒是新进府的三夫人最有魅力,虹夫人和棋玉都没把本老爷留下,倒是三夫人缠的我不肯走了。”

左阳挑眉:“我原来还只是个妾啊。”

“你若是伺候的好了,老爷过几日将你扶正。”北千秋笑盈盈的吻下来:“可惜这位三夫人一点也不贤惠,除了会媚宠,什么本事都没有了,也不知道扶正了会不会祸害了这陆家。”

左阳想着清晨还搂着的人,这会儿又在他怀里了,她还是女子之身,有些晕头转向的幸福,眼见着北千秋一身正服穿的板板整整,连衣领都没有散了半分,满身禁欲气质,他却让她那双手扒的胸口都快露出来了,心下犹疑说道:“你现在来了例假……”

“我知道啊,你让我动动手也没什么的。”北千秋的手忒不老实的滑下去:“估计往后没那么清闲了,就这会儿,我一个下午都是你的,你让我摸一摸嘛。”

这句“都是你的”实在哄得左阳晕头转向,他咕哝一声,觉得自己忒没出息,也太没骨气的抱住了她的腰。

然而这个……一下午,还没过半个时辰,就让人给打断了。

雨墨是恼怒无比的敲门,却好歹记着点身份没直接推开门,颇有些怨愤的门口道:“爷,西屋里头的虹夫人说是您要的人已经到了,让您去见。”

屋里头似乎传来微微的喘息,半天没有动静,雨墨又敲了敲门,里头才传来左阳不满的声音:“她睡了,别来找!”

北千秋连忙开口道:“没有没有,我这就起来,让虹夫人稍等一下,我拾掇好就找她。”

她说罢起身,看了一眼敞着衣领脸颊微红还在轻喘的左郡王,果不其然收获了一个白眼,北千秋讪笑着将被子从里头扯出来往他身上掖好,真像是个半夜从姨娘床上起来的老爷。

“你要不等我一会儿,我说不定过会儿就回来了。”北千秋把柳青色长衣扔在床上,从衣柜中扒拉出来一件新衣换上。左阳不爽的掀开被子也下床穿鞋:“我要是能信了你的就怪了,你说是一会儿,指不定我等到半夜还见不到你。”

“那边催的急,我先过去了,你自己出府就是,以后再见面还是我去找你吧。”北千秋说了几句,整理好衣服,左阳帮她把长发从衣领里拎出来,披在肩上,抱怨的咕哝了一声,倒也没说别的。

北千秋几乎是没看他就快步走出门去,冬虹说的人留在了陆府东门的马车上,她拉开车门,宽阔的车厢里坐着一位看起来像是农家汉子的中年男人,局促的搓着手,阿朝眯着眼睛靠在车壁上,看到北千秋有些高兴的摆了摆手。沈浮图手持玉珠坐在里头,好整以暇的看着北千秋:“不知道陆大人用了我的女人,感觉如何?”

“谁用了,能不能别用这个词儿。我可是就摸了摸她的手,哎哟瞧你小气的都要跳脚的样子。”北千秋坐上车来,沈浮图挑眉还没再说一句话,却看着她猛然抬起手来,几乎是毫不犹豫的猛然一拳朝那个农家汉脸上打去!

他农家汉惊恐的叫了一声,却仍然是被打的脑袋向后仰去,痛苦也不知所措的呻、吟着,北千秋挥了挥有些痛的拳头,冷冷道:“真是扎人的颧骨。不过找的总算是有个符合我想法的了,就算突发状况惊叫起来,也跟那个人几乎没有区别。”

“之前找的几个专门会模仿他人声音的民间艺人你都不满意。这会儿找了个原音都像的挑不出来错的,你总算是满意了吧。”沈浮图也没料到她会突然出手,说道。

“这人从你之前跟我汇报,都已经到你手里几个月了吧。怎么还这个做派,难道没有训练他说话的语气和习惯么?”北千秋将那农家汉扶起来,道了声歉,可那农家汉仍然看着她有些惊恐的想要躲开。北千秋坐回了位置,阿朝却攀过来挽着她胳膊。

“自然是练了,我也算是在宫里呆了那么多年的,他说话的习惯我也算是了然熟悉。他先呆在长安,等你若需要再送来找你就是。”沈浮图回答道。

那庄稼汉将自己这条命卖给了北门,得到了足够妻子与一家四五个孩子半辈子不愁的钱财和平安,可他进了长安,却不可能再活着走出去了,北千秋绝不可能再会心软,利用了他声音之后,如果不再用他,只会杀了他。

这些事情早在他同意卖命后就说明的了,天底下也真有为了妻儿可以抛下自己命的男人啊。

北千秋斜睇了农家汉一眼,开口道:“臣恳请皇上三思而后行,郡国制一事撼动国之根本,先帝多年收复不平之郡国,如今再立便是将疆土四分五裂!”

那庄稼汉反应过来,声音一凛开口答道:“朕心意已决,如今江南局势艰险,这不过是权宜之计,只要是镇压了起义,朕便派军回收郡国兵权,决不让多年前的事情再度重演。”

北千秋满意的眯了眯眼睛:“反应还算快,若是能不出差错,想来扶着你家几个儿子读书科考也不算难事。”

她话还没说完,车外的人却愣住了,左阳本来是想跟北千秋告别,顺便提一下左昭的事情,却听见这马车中确确真真的传来顺帝的声音,说的话却云里雾里。

她要见的人是顺帝?!

☆、60|56|49|40|34

左阳犹豫了半天,觉得他如果这样走掉反而会更加在意,于是站定在马车附近,下定决心敲了敲车壁,开口道:“阿北。”

北千秋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在车里应了一声,打开车门看他,有些吃惊却也有些不着痕迹的小欢喜,口气却像是埋怨:“你怎么又过来了。”

“我来跟你告别啊,你刚刚头都没回的就走了。”左阳说着探头往车里看去,然而车里的只有沈浮图、阿朝以及一个半边脸都肿起来的农家汉,并没有顺帝。他心里头松了一口气,想来也是他听错了,顺帝怎么可能在此处。

北千秋倒是很坦荡的让他看车内,左阳的目光却凝在了阿朝的脸上。阿朝显然也注意到了左阳,躲开了目光,有些局促的抓住裙摆。左阳半天才开口道:“左昭,你不想跟我聊聊么?”

阿朝半天不肯应,北千秋推了她一把,凑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阿朝才慢吞吞的走下车。北千秋随着马车离开了陆府,唯留下阿朝与左阳站在陆府东门,左阳看着那张并不熟悉的脸,却几乎能肯定她就是左昭。

四年前才刚刚十一岁的小丫头,如今个子抽长,面目难认,那种狡黠顽皮的气质却仿佛还在,想来当初她逃过曲若的眼线,将北千秋还活着的消息递给他,也是不希望他伤心。

“阿北这几年,想来对你不会差吧。”左阳看着她头顶,将手放在上头,还是以前一样软软的发。

“恩。”阿朝别过脸去:“四年前统主找到我的时候,我受了重伤,必须要尽快找地方静养医治,她怕南明王府一时半会不得安定,便将我接走,想要让我回头再回来。结果没想到治病就花了一年多,我想感谢她救命之恩,就没有再回来。”

“幸而你小时候男孩子气,学了些拳脚功夫倒能用上。”左阳笑起来:“我一直不肯承认你或许会死了,只是一直说是失踪,找不到,结果真的有一天送回到我身边来了。你不打算回府上么?”

“哥,我不能回去。”阿朝眼里蓄起了泪:“我知道娘不在了,我都知道,我在北门什么都看得清,回了南明王府我就是个待嫁的左家丫头,在北门,我好歹能为了左家出一份力。娘的仇,我一定要亲力亲为的报复回去!”

左阳没想到她也有了这份心境,家里的姑娘们一个个被逼成这幅样子,他这个哥哥总有些愧疚。阿朝却擦了泪笑起来:“哥,等我进宫,我也会保护姐姐的。统主教了我很多东西,我能行的。”

“恩,我不怀疑你的能力。”左阳伸手又去捏了捏她瘦的不行的手腕,低声道:“早在宫宴你拦着我的时候,我就该认出你来的。”

阿朝没法说出口,说她已经无法做回左家丫头,快到了及笄之年,旁人家的长安贵女都在挑选夫君……可她早在四年前,被火烧断的房梁压在下头,半张脸躲不开舔上来的火舌,烧的几乎面目难以辨认。曲若看她实在可怜,便花了好几年,尽心尽力,为她制作了一张假面。

她知道她不可能一辈子带着一张假脸,可她也没有勇气面对摘下来假面的那张脸。

左阳显然也心里有些底,他没有问任何关于面容的问题,只是伸手搂住了这个最年幼最瘦弱的幺妹,下巴抵在她头顶,低声道:“你别太拼,不要太努力,大哥也在,我也在,咱们一家人没分开。”

阿朝低下头,吸了吸鼻子道:“恩,我知道。马上到年关了,真希望年关的时候,咱们一家人可以坐在一起吃年夜饭……”

左阳笑起来:“会的,肯定会的,你去跟着她走我也放心,四年来,我不知道该怎么谢谢她。”

阿朝拨了拨脸颊粘的头发,笑起来:“哥这连身都卖了,往后半辈子都伺候统主,指不定可以还上这笔债。”

左阳笑了起来:“我倒是愿意,她还不知道肯不肯。你若有事,就走吧,要真是要我帮忙,一定记得回南明王府,这么大的宅子,我守着,等着全家人都回来。”

阿朝用力地点了点头,挣开他的怀往后退几步,猛然蹬上不算高的围墙,踏在檐顶,转瞬消失在他视线中。

左阳表情有些动容,忍不住两手敷在面上,等放下手来的时候,已然是一片淡定。

他以为他应该还能连着缠上北千秋几日,然而事实并不是他想象那样,几乎他只能在朝堂上见到站到和他差不多靠前位置的北千秋。

而在朝堂上,大力支持郡国制的左王爷,最大的政敌就成了陆熙然。陆熙然几乎是各种软磨硬泡的不同意郡国制,手下政党的官员们也是哭天抢地以死相逼,文绉绉的句子里却把顺帝骂成了忘了祖业目光短浅的人渣皇帝。

左阳相信,北千秋拐着弯的写这些骂人的话时候,心里一定很爽。

然而左阳在朝堂上也尽心尽力颇有默契的扮演着敌对者,就差和北千秋指着鼻子互骂了。或许是顺帝早有打算,或许是顺帝本来的犹疑,被北千秋激化出的一个结果。在这之后的不到半个月,朝廷上宣布立西北地区直面柔然的魏州寻置魏安节度府,立朔州为梁朔节度府。任命者包括李庆寻在内的两名十六卫领军将领,挟前御前近卫往西北而去,怕的就是西北撤兵派兵这个空隙,因为新任节度使不了解当地状况而被柔然投了空子。

果然如左阳所料,顺帝行事小心,不打算在南方设节度府,生怕南方的局势不受控制。而调走十六卫中最重要的两支,导致御前兵力空虚了近一半,只得从长安周郊常年驻扎的几支府军中抽人来长安。

可他不论抽谁都没有用,北千秋这几年来几乎将势力渗透入各层府军,特别是长安远郊这几位府军将领,看似出身地天南海北,却都无疑是早些年招安后的流匪头目登上来的。

左阳对此不作反应,顺帝果然还是戒心很重,只是让这些新入长安的府军驻拥外城。

不过这也就够了。

左阳认为事情依然望着他想象的方向发展,然而北千秋却忙的几乎仿若是除了在朝堂上出现,其他时间都在失踪。她说着以后来南明王府来找她,然而完全没有,一次都没有!左阳只得拉下脸去闯陆府,然而几乎是在两个多月内回回都扑空。

除了在朝堂上见面,北千秋随着群臣退下去的时候,偶尔去装作不在意的勾一勾他手指,或者是投来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左阳几乎都要以为她在躲他了。

左阳实在是没有办法,他有些山雨欲来的感觉,左坤那边急速扩张,消息纷至沓来,他也几乎忙的焦头烂额应付不来。

北千秋期间仍是见了他一面,是夜间披衣来的南明王府,给左阳出了不少阴的不能再阴的招儿。其中之一便是伪造圣旨,封住那些与江南府军尚有联系的朝廷命官的口舌,将这些立命江南七个府军为节度使的圣旨,交由各个军府。

要说各个军府在长安没有眼线也是不可能,大部分都知道顺帝只立了两个节度府,可又有什么关系呢。每个人已经膨胀到了极限,先把罪过都推到这‘顺帝身边亲信’送来的假圣旨上,若是七个府军都自立为节度使,抱成团矢口否认,纵然是顺帝勃然大怒带兵回收,也不能拿这个七个府军所组成的势力奈何。

当然这些重塞之地的府军们,也各自都有算盘,总有些胆小怕事的不肯轻举妄动,可圣旨的消息被透露给了这几处府军下头的校尉军官,下头人知道自立节度使就代表着要招兵增兵,他们就能升职加薪,早就开始撺掇这件事。不论是下头的人拿着圣旨一事开始胡作非为,还是有甚者直接架空上司的权势想要往上爬,那些不肯轻举妄动的府军也被事态所逼迫,不得不自立节度府。

所谓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这回燎的却是每个人的野心。然而野心却未必和能力成正比,宣州作为当处府军中最强盛之一,也被左坤这等对抗柔然的老将击垮,那些军府被逐个击破也不成问题,只是这都需要时间,而北千秋却等不了这个时间了。

她不肯跟左阳说别的,夜行至南明王府,将这个计划说与左阳时,左阳听到后半竟有些心不在焉,扶着她的腰坐在桌边,看着地图却在想别的。

“圣旨我基本已经伪造好,最后他签下日期的字迹,我也能做到分毫不差。”北千秋转过脸:“依我看来,加上送圣旨过去的时间,不过两个月就要乱套,以乱治乱,若是左坤真的想坐上这皇位,唯有自己将打散的势力收复,这些人才能为他所用。”

“恩……”左阳长长的应了一声,伸手抚过她的脊背:“我了解了你的意思,你早就开始做了这种打算吧,如今的状况咱们两方合作才行啊。”

“绥王是要入长安了么?你那边有没有得到消息?”北千秋拨开他乱摸的手,转脸问道。

“是,他八年没有入长安,在太后死后的半年内来了,恐怕顺帝也是觉得有些想要提防。他的势力一直蜷在益州剑南道北部,多少年一直过的就跟没这个人一样,自八年前就没再参加过任何形式的宫宴,这次是太子十二岁生日,他却要来了。”左阳答道。话是说着,却伸手又去轻轻捏了捏北千秋耳垂,屋里头就点了两盏蜡烛,风吹得帷幔纱帘飘荡,这等好意境,却用来聊这些,总有些浪费。

不是他满脑子都是些有的没的,只是两个月没见她,她开口闭口还是这些事。

“你是不是在躲着我。”左阳不肯表露自己的急切,昂着脸问道。

“怎么会。”北千秋含混道:“大概绥王什么时候——”

“你还说不是!每天下朝溜得比谁都快,我连你的影子都找不到!”左阳恼怒:“我就知道你是那种心思难猜玩完就腻的女人!”

北千秋扶额:“我玩你了么,我都没跟你啪啪啪,怎么就叫玩完就腻!”

左阳愤怨,这才是过分,还没到那一步就腻了才伤自尊啊!

他甩手,感觉自己个儿都快怨念成了望北石,他纵然也是忙,可还是希望北千秋能与他多相伴,北千秋看着气氛冷起来,连忙去挽他胳膊,柔声唤道:“左阳……”

左王爷巍然不动,再甩手往屋里头走去。

北千秋只得过去再牵他,鬼才知道俩人的相处,怎么变成现在这个奇葩样。左阳总是惴惴不安,觉得抓不住她,这会儿甩手了北千秋再贴上来,总让他心里多了几分得意安心。

这回他没甩开,斜眼道:“我叫你阿北,你就知道叫我左阳……”

言下之意是,他连个爱称也没有。

北千秋让这句话生生逼出了一个寒颤:“你要是三字儿的名字,我也好除了姓儿叫你,你要是最后一个字不是阳,我也还叫什么郎,然而谁让你起这么个名字。我要是叫你左郎,你家这么多姓左的,又怪别扭的。”

左阳却不满这个回答。北千秋只得从后头拥着他的腰,用出十成十的演技水平,柔情似水的几乎让人腿软,低声唤道:“天底下也没有几个人敢直呼你名字,就让我这样叫多好。难不成要叫你三郎,我觉得都没有你名字本身好听……”

转过脸来,她眼波如水,眉眼含情,一张禁欲冷淡的脸,做出这般心心相许的表情来,实在是让人心动。

北千秋那张死人都能说活的嘴,说起情话来,对付左阳还是绰绰有余,她这么说来,又温存柔情的一次次唤他名字,左阳也哪里还能冷着脸,抬手拥著她,托起她的腰就往床的方向抱去。

“那个……”北千秋被抱起来,她有些艰难的说道:“你忘了,正好两个月了,这会儿……我正好来例假……”

“我靠!”左阳忍不住爆粗口:“北千秋你简直就是渣!人渣!”他松开手,北千秋被摔在了床上。

北千秋一脸无辜的往床上缩,抬手就抱起枕头挡在身前,拿起软枕,却看见了枕头下头有本图画簿子藏在下头,左阳身子一僵几乎是扑上去就抢——

却赶不上北千秋离得更近,一把夺来翻看就看。

左阳咳了咳,结巴道:“也不知道是谁,这么不要脸,还往我枕头下头……塞什么书。”

北千秋翻看这本上色简单的体位大全,感慨道:“你说古人想象力怎么这么差,我都没见过什么有新意的,你说这几种,就抬得腿不一样,都是后入有什么区别。”

她看的仔细,几乎是张张吐槽,左阳却感觉尴尬的不知道该往哪儿去:“你要点脸,这种事儿能不能别张嘴在这儿说。”

“你屋里,就咱俩人,我还不能说了呀。”北千秋看了两页就翻不下去,随手扔在一边,左阳满心是泪,自个儿翻着看了不知道多久,天天想着旖旎的册子,却让她批的一文不值。

他咬牙切齿的扑上去:“你光说不练算什么本事。”

“在这个连冰火九重天和波推飞机都没有的年代,我怕一开口吓着你……”北千秋笑起来:“其实我是不想这个身子和你温存,可我没办法。每天在朝堂上,每个人叫我陆熙然,时时刻刻提醒着我,这实际是个也努力了十年的可怜女人,你要是跟我温存,我却反而觉得你好像是在跟别人温存。”

她嘴上是笑着说的,眼里头的神情却有点悲凉。

“可……”左阳语塞,他也花了很多精力去适应北千秋的新身子:“可之前李氏……”

“李氏是你的妻子,那时纵然不是我,你也会跟她圆房不是么。”北千秋苦笑:“可现在不一样,你是因为知道是我,所以才要与这个其实跟你毫无关系的身子……”

左阳慢慢直起身子:“你一直很在意这个么。”他若是想起来也有些明白北千秋心里的悲凉。想要跟爱人亲密,却连自己的一张脸都没有,一切都是在篡夺他人的身子,用着别的手指却摩挲爱人的脸颊……北千秋甚至说来,她连自己真实的样子和声音都已经渐渐不记得。

或许也是这个原因,她早些年一直拒绝和别人过于亲密。她恐怕连看着对方瞳孔里映着的是一张不属于她的脸,都觉得恐慌难过。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左阳坐起身来:“我不在意,你若是很在意……我也会尊重你。”北千秋也坐在床边手敷在他膝盖上,她多少年也未曾说过,她其实相当惧怕去照镜子,每个人的脸都对应着父母的结合,对应着他曾有的经历或名字,可她没有。

左阳凑过脸去亲吻她:“你记得你最早时候的样子么?我好想看看你那张脸……要是能看一眼,我就努力一辈子都记住。”

北千秋说不出话来,她垂下眼去被动的回吻着他,咬着他的唇说道:“那张脸一点都不好看,你不会想要看的。你叫一下我的名字听听……”

左阳依言去唤她,叫她北千秋,叫她阿北,北千秋垂着眼睛,听着这一声声呼唤,撇了撇嘴角,却好像是在控制着面上的表情,不让自己看起来可怜难堪,永远都会保持着属于北千秋的那份嬉笑的尊严,终是回了一句:“嗯……我在呢……”

☆、61|56|49|40|34

左阳万没有想到,自那次与北千秋见过面后,再见面却又是将近一个多月。长安已入冬,飘雪格外早,层层叠下来如盐般的雪不化冻,地上几乎都是一层厚冰,多少年没逢上这么冷的冬。

左阳难得换上了暗金色的正服,配着黑裘大氅,金冠束发,少见的贵气端然,坐在轿上往宫前去。今日是太子十二岁生辰,少年十二岁生辰多被重视,可今年办得并不如他想象中盛大。

毕竟是南方重地军府独立,背后又有富商不求回报的支持军晌,势力颇为稳固。顺帝从西北调走的兵力,往江南去没有先碰上左坤,而是先和这帮军府打了个对冲。西北的兵去往南方打仗,往日的作战规划还勉强能用,但在西北冬季穿的棉衣暖袍自然是要换,又加上南方较为富庶的粮仓几乎都被支持军府的富商所占,这帮将士要吃饭,都是要从长安附近运粮过去。

这全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国库几乎是不要命的往外掏钱。北千秋原先在宫中时,勒令宫中采办决不可虚报钱额,曾经忽悠了整个禁庭皇家人几十年的惊人物价,在内司姑姑所在时,降为市面物价的水平。

北千秋任内司姑姑前,顺帝连着先帝吃了多少年报价五两一个的鸡蛋,用了多少年八百两一斤的细银碳。顺帝后来才知道五两够买八百个鸡蛋了,勃然大怒,又另将财政上的一部分权力转给了北千秋……

也是那几年,油水从肥的不行的宫人们口袋里掏出来,打仗多年的国库总算是有了个样子,宫人门纵然是心有不满,可好歹是国库有钱,他们基本工资翻了三倍,这是正儿八经绝不会掉脑袋的钱,就也没有宫人再去使绊子了。

然而养了十几年肥起来的国库,也不知道被这西北柔然进攻连着南方战乱消耗了多少。

左阳走进了举办宫宴的前殿,如同近半年前的宫宴一样的热闹,宴请的人数比太后寿辰少一些,却是近臣都来了。他一眼就看见了靠下位置与几位老臣把酒言欢的北千秋,左阳一时站在那里,不肯脱了大氅坐下,希望他这个鹤立鸡群站着的,能让阿北投过来一眼。

然而北千秋喝的拊桌大笑,笑的一抽一抽的,根本就只给了他一个后脑勺。左阳负气坐下,宫人看到是左王爷坐在这里,就想要把旁边留给女眷的位置给撤下去,毕竟是半年前郡王妃还坐在这儿跟他谈笑风生,左阳却伸手拦了一下:“不必,放在这里就是。”

北千秋这几日出入宫廷的次数尤为多,虽说是跟战事紧张,顺帝多次召近臣入上书房也有关,但她几次单独留在上书房,左阳是认为,这或许就是顺帝允她见几次左晴的条件。

过了没一会儿,宫妃与皇后从后头款款走出,左阳万没想到左晴竟然也露面了。她面上妆容精致,带着浅浅笑意,形容举止依然优雅,丝毫不像是被软禁的样子,后头跟着长高了一些的兆振,他依然是不言不语的乖巧跟在左晴身后,左晴落了座,似乎捏了捏他的手,问兆振要不要吃些什么。

兆振只是摇了摇头,往左阳的方向看来,左晴也转过脸来,看见了左阳。她怔愣了一下,咬唇朝着左阳轻笑一下,点点头,似乎在表示自己还好。左阳心安的遥遥朝她举起酒杯。

可惜这会儿北千秋离他远了,再没有人坐在他身后,偷装着掉了筷子,去捡的时候顺便偷吃几口。

他环顾四周,往下头群臣的方向看去,竟看到不起眼的位置,坐着曲澄!

曲澄消失了不知道多久,似乎北千秋也在找他而未果,这次竟然正面来参加宫宴。只是他有些委顿,瘦弱苍白的几乎像是被折磨了很久,也没有当时故意来找北千秋时候的意气,唯有那弧度不变的笑容还挂在脸上。

他竟然出现在这里,左阳忽然有什么不太好的预感……

“令仪王爷。”有人前来招呼,打断了他的思绪,左阳抬起头来,却看着年岁四十出头,看起来这几年经历风霜的绥王端着酒盏站在他身边。

左阳早已关注绥王已久,他入长安已有几日,住在行宫不肯会见外人,如今在宫宴上终于现身。左阳上次见他,还是许多年前在宫内时候,如今已有八年,绥王如今作为顺帝唯一还活着的血亲,看来这些年过得并不是很好。

两人寒暄了几句,左阳不露痕迹的试探问道:“这个关头,绥王进长安,不会有些太冒险了么……”

“皇上一句话,就要让孤本来在剑南道没多少的兵力跑到南方去跟那个所谓的钺国打,孤不来长安就真的要送手下病弱的兵千里迢迢去送死了。只是过来求皇上放过孤手底下那些老弱病残吧……”绥王叹道:“左小王爷手下的贵阳水军不是很适合在南方作战么,为何没有向皇上主动请缨。”

看来这是相互试探啊,左阳苦笑道:“我不是没有这么请愿过,皇上认为我因长公主被囚一事会失了平常心,更不适合打仗。更何况如今贵阳也在南方,我根本过不去,几乎和贵阳的水军失联。听闻钺国正大肆扩张,恐怕也会将爪牙伸到贵阳去,指不定这时候贵阳的水军正在跟钺国开战……”

绥王叹道:“这个冬天谁都难过。孤是无论如何想不到那样的长公主会被俘,如今皇上也难做,不过那钺国殷辛若是敢自立为国,就要承担得起国之战事。”

“绥王只是来求皇上,也不必八年不来还特意跑一趟,毕竟安王靖王例子在前,您若是……丢了命,可就不值了。”左阳低声笑道。

“也没什么丢了命的。只是漱玉有些东西还放在长安,我只想带回去给自己留个念想。”绥王直言道,他与太后一事,在左阳这里早就不是秘密:“几乎是差不了多久的时间,令仪王妃也不再,或许左王爷能理解我想拿个东西给余生做念想的心情。”

左阳只垂眼苦笑称是。

绥王回位,宫宴开始,稀里糊涂没吃几口,顺帝皇后领着太子到了,每个人一人一句的夸着太子,顺帝竟然还和绥王一副亲兄弟多年不见面的样子聊了起来,他听得头疼,还没暖和够,就看着人又开始乌泱泱往外走,左阳翻了个白眼,果然是每次冬季宫宴,例行的赏梅宴。

宫苑内烛火映亮冰雪,几乎是一片透亮,红梅映的的确是美景,左阳看着人群走入梅花林中,忍不住侧眼去寻找北千秋的身影,她披着银灰色带兔毛的披风,头发垂在披风外,身影几乎是一闪,便消失在宫苑侧边长廊的尽头。

左阳心里一紧,就要追去,却忽然被几个宫人拦住了去路。

“左王爷,皇后娘娘请您去前头稍坐一下。”那些宫人中有一个小姑娘抬眼看了左阳一眼,他立刻发现那是易容后的阿朝,点点头随着宫人去了。

而另一边,北千秋越走越远,走到了几乎多年无人踏足的侧宫,先帝喜爱这处的三层阁楼,时常来此处抚琴作诗,然而顺帝并没有闲心逸致做这些,这处宫苑也少有人用。

三层阁楼下头的楼梯处,站着左晴身边的宫女,对着北千秋行礼道:“陆大人,娘娘已经在等您了。”

“我这个外臣,这会儿又是没有外人的去见贵妃娘娘,总归是不好吧。”北千秋不急着上楼,施施然道。

宫女笑道:“这几日陆大人见得还少么,贵妃娘娘自然还是叫了荣姑姑来,也就是隔着门说几句话也好,大人这时候怎么到怕了。”

“我自然是怕了。”北千秋苦笑道,提起衣摆,朝楼上走去。

这里的楼梯是早年间木质的,漆已经有些剥落,踏上去有些微微的响声和灰尘,有些地方落了些雪花,北千秋缓缓顺着几层回折的楼梯走上去,却看着最上头一层原来的景台,四处合上了窗,改制成为了暖阁。而转身往外望去,则是迷迷蒙蒙的宫廷,几乎是可以俯瞰半个内宫落了雪的红墙。

“贵妃娘娘。”北千秋站定在门口,望着里头似有似无的暖炉火光,伸手轻叩了一下门。

屋内传来左晴轻柔的声音,北千秋推开门,只看见了层叠的帷幔和屏风,她在门口犹疑了一下,说道:“往日见面都是在你宫内,附近人也多,如今真的不该在此处见面的。”

左晴的身影坐在屏风后头,笑起来:“今日见了哥哥,我这会儿跟你说些话,好让你跟哥哥转达。皇上仍是不许我参加梅宴,若是不通过你,我真的没法跟哥哥说几句话。”

北千秋正要开口,忽然感觉背后一阵劲风,她大惊猛然回头,也不顾身份,从袖中抽出折扇来,伸手欲挡在面前,来者是南六与另一名暗卫,从屋檐上跳下来直冲到北千秋面前,南六从腰间抽住他的长刀,一把刺穿北千秋手中的普通折扇。

眼见着刀尖穿透扇面,朝她脸上挑来,北千秋往后一仰身躲开,退了几步才稳住身形。南六一人本就够她对付的,然而还有一名暗卫,北千秋一身宽袖深衣本就施展不开,情形顿时有些困顿!

她从披风下背后的腰带中,拔出一把短匕首,面上杀意顿现!

“果然不论什么时候,你的身上都不会少了武器。”南六一张娃娃脸上满是夸赞的笑意,动作却几乎是毫无间隙的朝她杀来!北千秋怒道:“你这是要杀我!杀我有何用,我死了就是遁了!”

南六但笑不语,北千秋已然落了下风,她衣袖翻飞,短短匕首想要抵挡南六最擅长的长刀,实在是有些困难,北千秋的武功,胜在她不怕死的刁钻招式,如今却也逃不了半分好。另一名暗卫朝她背后刺来,北千秋闪身一躲,却看着南六的长刀朝她颈上划来!

她猛然一惊,觉得自己这条命真的要交代在这里,屏风被划烂,她根本看不到左晴在屏风后的身影,而左晴连叫也没有叫一声,显然是早料到会有这样。

北千秋一个愣神,却看着南六收刀,反而是刀鞘猛然朝她颈后砸去!这一下几乎让北千秋脑后一声响,她眼前一黑直冒金星,往地上直直倒下去。

刀鞘用了十成的力气砸在她后脑,她几乎以为自己颈椎都被打断,然而却是脑袋痛的如同在晃荡,她没有昏过去,却痛苦的想要呕吐,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北千秋伏在地上,南六没有上来再看她,反而是有别人伸手,将她拖到屏风后头去。

屏风后暖炉燃着火光,烛火通明,一张榻,两张桌,几乎站满了人。

北千秋痛苦的咳了半天,甩甩脑袋想从地上爬起来,却半天也爬不动,她终于恢复了视力,抬眼只看见了左晴被绑在椅子上,距离她有些距离,脸色惨白。栗子穿着单薄的道服站在她身侧,没有瞳孔的双眼不知聚焦在哪里。

顺帝在榻边坐着,徐瑞福与南九站在他身后。北千秋正无力痛苦的伏在他靴边,顺帝伸出手,抚了抚她的额头,低声道:“其实捉住你,真的很容易。你只是一直以为天下没人控得住,肆意太久了。”

北千秋抬起眼来,目光望进他瞳孔里,有几分厌恶与惊愕,半天才道:“你……不是你同意让我来见左晴的么,你如今是在做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那个天眼丫头,也能做到和老司命一样的事情,然而我厌恶死了你这个身子,看着你的皮囊,我都能忍着不和你太亲近了。”顺帝的手指抚过她干裂的唇,低声温柔道:“我知道的,你很怕我再一次次要杀死你,但是这次不会了,我只想让你换一次身子。”

北千秋猛然反应过来,将头转向一旁面色惨白的左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你简直不是个东西!”

“我倒是要看看,你怎么用这个身子,去跟左阳如何亲密……”顺帝微微笑道。

“皇上,已经备好了药。这里给贵妃娘娘的分量,都是配好的,应当是不会伤到腹中胎儿。”徐瑞福低声道:“这里给……陆大人也配了一副毒|药,只是由您决定是用刀杀她,还是……”

“我一向是不愿让旁人动手杀她。只是用刀,我不是个杀人好手,总是溅一身血。一会儿还要拥着贵妃娘娘下去参加梅宴,弄脏了衣服就不大好了。”顺帝伸手接过给北千秋的那份毒|药的小瓶,看向栗子:“你开始准备吧。”

“这里以及布置好了,只差给贵妃娘娘用符了。”栗子应了一声,她拿起手中的银色特殊火烛,点起了桌上一碗似酒的浓浆,蓝色的火苗跳动在碗中,她并没有像别的道士一样念念有词,而是轻点双目,拿起一张符咒,轻轻放在了蓝色的火苗上。

符咒几乎是转瞬间被点燃,但燃烧起来的却不是纸,而是上头的符文,蓝色的火光转为凄厉的绿色,火光几乎映亮了半边房间,为静谧的氛围更染上一丝神秘的氛围。

☆、62|56|49|40|34

她松开手,本来仿佛不被火所伤的符纸瞬间被火焰吞噬,飘然落入碗中,整个碗上都燃起了火焰,碗中浓浆似乎也变了颜色。

栗子面容上的表情愈发沉着,凄厉绿色的火光映入她双目,仿若是能在她眼上映出瞳孔的轮廓,她端起来晃了晃,火焰燃烧的愈发热烈,北千秋曾经无数次见过这个场景,如今拼命挣扎起来,顺帝却将她揽起来,逼着她的脑袋压在他膝头,脸压在朝服凸出的绣龙上,北千秋几乎是手指拼命的去抓向他的手腕,妄图挣脱。

左晴却仿若知道无力挣扎了,脸上划过两行清泪,却看向她自己微微显怀的小腹。栗子走到她身前,似乎也有些颤抖的将手探入碗中的火焰里,仿佛丝毫没有被烧灼到,将燃烧的酒浆涂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低声安慰道:“魂来魂往,你去的轻松,也自然不会留恋这个尘世。”

左晴咬紧嘴唇摇了摇头,她额头上的酒浆还似乎在星星点点亮着火光,栗子不再去看她,徐瑞福走过去,掰开了她的下巴,栗子将碗中的火焰吹灭,将仅剩的酒浆灌入了她的口中。左晴拼命的想要抵抗,却只不过是有些酒浆顺着脖颈流下来。

北千秋睁大着眼睛,太阳穴被压在顺帝的手指下,看着左晴挣扎的样子,痛苦的喃喃道:“求你……求你不要这样……”

多少年来,他何曾从北千秋口中听到过一个‘求’字,她是要得到就一定能得到,纵然堕入泥中也不失了半分尊严的女人。顺帝听见她似乎已经受不了的求他,心下颤抖,手指抚过她脸颊:“你不要求我。我才是要求你,能乖顺几分,到我身边来。”

栗子放开了左晴,左晴喝下那碗酒浆,似乎神志已然不清,她还珠玉满头,穿着娇艳华丽的宫装,额头上的花钿鲜艳欲滴,表情却狼狈不堪。

“可以了。”栗子颤抖着双手捧着瓷碗,躬身行礼道,她仿佛脊背上压着一条人命一样,半天都直不起身子。

顺帝点了点头,他拔下小瓶的塞子,几乎是掰开北千秋的嘴,倒入她口中。而另一边,徐瑞福仿佛是这样做过无数次一般,将□□倒入元贵妃口中。

透明无色的□□顺着她嘴角流下来,顺帝伸手抚过她嘴角,看着北千秋渐渐表情痛苦起来,她额上急速沁出冷汗来,紧紧闭着双眼脸色发白,嘴唇失去血色。顺帝捧着她的脸颊,看着她痛苦万分却强忍着的样子,明显能感觉到她的生命在逝去。

北千秋痛苦的咳了一声,一团血从嗓子眼里涌出来,她眼冒金星的弓下腰去,眼看着越来越多的血从她口中流出,顺帝拍了拍她的头顶,似安慰道:“你放心,很快了。”

北千秋的手指紧紧抓住他膝头的衣摆,从喉咙中发出几声嘶哑而痛苦的微弱喊声,她依然是六年前那般不可置信与厌恶的神情,顺帝忍不住伸手拨开她额前的发,有些爱怜的看着她。

左晴似乎也开始吐血了,但顺帝并没有转过脸关注她,而是一直看着北千秋,直到她伏在了地上,身体剧烈的颤抖着,嘴角不断涌出鲜血,模样愈发狼狈,渐渐无法动弹。

顺帝伸出手去,摸了摸她依然还留有温热的脖颈,然而却没在有血脉的跳动。他仍是不放心,抓过她纤瘦的手腕,再去探了脉搏。她确确实实是死了,心脏停止了跳动,手腕下一片死寂。

“皇上,贵妃娘娘也已经……”徐瑞福探了探左晴的脉搏,也低声道。

“把她这个身子拖到旁边去。让南六和南九出去吧,她从死去到附身,大概会有一段间隔,我等着就是。”顺帝抬手道,南九抱起倒在地上的陆熙然,拖到了屏风另一边去,南六行礼走出门外。

屋内活着的人,只剩下了顺帝、栗子和徐瑞福。

徐瑞福是一直跟在顺帝身边,六年前的事情他也有所耳闻,在此状况下并不觉得惊愕,栗子捂着双目无力的依靠的暖阁中的漆柱上,半天不作声。

顺帝走到左晴身边,从袖中拿出软帕,轻轻擦拭了一下她嘴角的鲜血,想要将绳子解开,却稍微停了一下动作,他是极为有戒心的类型,决定等到北千秋附身成功后再解开绳子。左晴的头低垂着,后脑挽起的发髻上还绑着芙蓉色的发带,头顶插着一套红石镶金的祥云簪子,很有女人味,是北千秋绝不可能有的装扮。

他等了一会儿,皱了皱眉头就要去伸手探向左晴纤细的颈侧,忽然她猛然倒抽了一口冷气,痛苦无比的咳了两声,咳出血来,艰难的抬起头望向顺帝,似乎还神志不大清醒。

“你醒了?”顺帝笑起来,又将她咳出的血擦去。

左晴低头看向自己的裙摆,仿佛是才反应过来她已经换了身体,猛然间痛恨厌恶到极点的抬起头来,咬牙怒视顺帝:“伯琅!你这个狗东西!我——你若是不灭了我的魂,我到哪里也要杀了你!”

顺帝笑道:“看来你刚附身就很有精神啊,轻一点动作,左晴可有着身子呢,你若是想要害死腹中胎儿,我倒也没有异议。我膝下孩儿众多,不差这一个。”

左晴仍然十分痛苦,刚刚服下□□,命纵然捡回来了,可胸口痛的如同撕裂般,她无力的喘息了一下,眼看着顺帝伸手抚摸过她脸颊,怒极朝他身上唾去!

她只唾了一口血痰在他衣角,顺帝低头看了一眼,却并不在意。他就知道北千秋会这样做,然而现在她还几乎毫无反抗能力。顺帝伸手拿起桌面上刚刚从陆熙然手里夺过的匕首,轻轻划开了左晴身上的软绳,将她打横抱起来。

左晴的手紧紧扣在他肩膀上,几乎想要将尖尖的指甲扣入他肉中,顺帝并不在意,缓缓将她放在了榻上,徐瑞福与栗子稍微往外退几步,弥漫着血腥的层层帷幔中,她无力的倒在软榻上,顺帝很满意她现在的样子,伸手一次次的抚过她的背:“阿北,你若是乖一些,我倒是可以先不让左阳知道,你附了这个身子……”

“什么狗屁仁慈。”左晴颤抖着软倒在榻上,看着顺帝的手脱去她的外衫,伸手抚在她的手臂上。“你他妈真的太不是个东西,这还是在宫宴,陆熙然死了,左阳难道会不知道?!”

顺帝笑了一下,捏住她的下巴朝她吻去:“你现在是贵妃,真不该说这种难听的话。”

左晴躲不开他的气息,唇齿相交,她却几乎气的在发抖。他的唇舌几乎要搜刮过每一丝空间,左晴心下有些惊恐,几乎是连忙拥住他的身子,反客为主回吻回去。

顺帝愣了一下,似乎没有反应过来,就感觉到左晴柔软的唇舌顶回来,而且还给他口中送来一颗小小的药丸。他心下一惊,连忙就要往后退去,狠狠推了左晴一把。

左晴从榻上摔下来,跌在地上,低低叫了一声。

顺帝感觉她送来的一颗药丸几乎就要被他吞下去,连忙就要吐出去,却忽然感觉一双手抓住了他的后颈,以几乎可怕的力道往下一压!顺帝感觉后膝一软,几乎是扶着榻沿跪倒在地,那双压着他后颈的手,往前来抓住他的下颌,逼迫着他将那药丸咽了下去!

顺帝大惊,抬肘击向身后之人,却被她轻飘飘躲开,显然那人的武功并不在他之上,却也不打算和他交手。顺帝猛然回过头去,却看着陆熙然站在房内,胸口一团血污,她抬袖擦了擦嘴角,眼中仿若燃烧着火光,发出几声嘶哑的笑声。

他应该先叫人来的,可他看了那陆熙然一眼,几乎就确定这才是北千秋!她似乎还因为巨大的痛苦而站不稳,不停地在咳血却也在不停的笑,笑的几乎眼泪都要出来了,可那双眼里,却是独属于她的肆意与不屈!

顺帝腹中剧痛,转眼看向左晴,左晴有些惊慌的朝北千秋而去,她捂着腹中的孩子,北千秋搂过她来安慰道:“左晴,不必怕,你到角落里去,这会儿还不安全……”

那从头到尾都是左晴……

顺帝忽然感到那颗□□入腹,却是几乎转瞬发作,他痛苦的几乎要摔倒在地,想要高声喊道:“来人——”可张口发出的声音却嘶哑难听,他听着外头响起刀剑相撞的声音,南六撞开窗户跳入屋内,朝顺帝看去,心下大惊:“皇上!”

然而他却根本顾不上去护驾,一个宝蓝色衣裙女子随着跳入暖阁内,夹杂着雪块的烈风几乎是随着她的身影疯狂灌入暖阁,吹得两扇窗户来回摇摆!

冬虹甫一落地,就朝他冲去,双剑势若雷霆,风雪随剑风飞舞,招式大开大合。她面上没有半分上次见他时的歇斯底里,平静的惊人,却将所有的情绪融进了剑风中。而南六还要顾得顺帝,显然精力分散,他擅长的剑法胜在平和硬净,简单直接,需要极其集中注意力,看着北千秋走向顺帝,他也渐渐在冬虹手下落了下风。

这回呕血的换为了顺帝,他痛苦的伏下身去,往窗外瞥过一眼,埋伏的暗卫竟然和一帮宫人缠斗在一起,她的人已经埋伏进了宫中,只等今日了么?徐瑞福走过来,十分平静的望着他痛苦的样子,从地上捡起北千秋银灰色的披风,搭在了榻上。

徐瑞福——!顺帝觉得足够吃惊,却又仿佛是心里早就预想过身边每个人的背叛一样,并不能让他真的感觉到后怕。

北千秋咬着手指笑起来,几乎是上气不接下气学着刚刚她说话的声音,道:“你刚刚听我说‘求你……求求你……’的时候,心里是不是觉得很爽?然而我现在也很爽——我这辈子都不会去那样求人,你若是真的了解我,那时候就应该察觉啊。”

顺帝眼前一片金星,他想要张口,却连一个嘶哑的音节都发不出来了,有些惊愕的抓住了自己的喉咙。

“你已经不可能再说出话来了,我也绝不会想再听到你发出一个音节。”北千秋伸手按住他头戴龙纹金冠的头顶,猛然朝下一摁,他半跪在地,让他那颗永远昂着的头颅狠狠磕在了地上:“不过你放心,你还依然可以去上朝,我还需要用你的皮囊,做很多事情。”

顺帝紧紧抓住她手腕,抬手就要去掐向她脖颈,然而当那双手抓在她颈上时,他才发现自己浑身已然没有力气。他在幼时被其他皇子欺负到快死的那段时间之后,已经自登基后多少年没有如此狼狈了。他不会允许自己狼狈,外壳的伪装比一切一切都来得及重要。

“我知道你好奇事情怎么会成这样,不过你有足够的时间,无法反驳的乖乖听我讲。”这次轮到北千秋怜悯的碰了碰他的脸:“哦对了,你不是喜欢看我挣扎么,我也喜欢看你如同被割了脖子的鹅一样在地上疯狂扑腾,我会给你挣扎的余地哦,愿你能让我看一场好戏……”

她说着,站起身来看着顺帝伏在地上痛苦地喘息着,抬脚狠狠踏在他侧脸上,用力朝下碾去!

☆、63|56|49|40|34

这一脚碾下去,以北千秋的武功,足以让顺帝疼的倒抽冷气,可他并没有。他狠狠咬了咬牙根,面上露出冷硬狠厉的表情来,妄图去抓住她脚腕。

北千秋抬起脚来,往他肚子上用力踢了一脚,顺帝蜷起身子,一身刺绣正服恰好将满地血污拭的干净,看着他痛苦得几乎快要昏倒过去,北千秋才站起身来对着冬虹说道:“别再暖阁上斗了,快点动手解决。”

冬虹两只手抓紧双剑,挽出剑花,招式愈发行云流水,抬脚踹向南六!南六侧身想要靠近顺帝,冬虹猛然侧身抓住他的衣领,按出暖阁,强逼着他从三层阁楼上摔下去,她的蓝色身影也轻巧的手撑在栏杆上,纵身跳下阁楼。

北千秋直到她是想要把南六逼出战场,眼见着顺帝手下的暗卫也被解决得差不多了,她伸手扶起了左晴,问道:“你还好么?”

左晴虚弱的点了点头,她人生少有经历过这等生死之间的事,仍然惊魂未定。北千秋早猜到顺帝不会去试探她的脉搏,所以她喝下的那份毒药是假的,咳血却是要她咬破舌尖来伪装。而那颗藏在她舌下的小小药丸,则是藏在栗子喂给她的那碗酒浆中,她生怕自己不小心吞下去会杀了自己,小心翼翼的藏在舌下。

这么一说,北千秋笑了起来:“你怕什么,我怎可能会要你有危险,那药丸是外头是一层鱼胶,唯有外力压破,其中的毒药才会伤人。我知道他喝下去一定会立即起身想要吐出来,抓住的就是这个时机,按住他下颌,逼迫他压破药丸。”

左晴愣怔怔的。北千秋实在是可怕,她连一瞬间过去扳住他脑袋的时机都算好。今日顺帝的反应,如同北千秋曾给她预演过得几乎一模一样,或许这一幕,早在她脑海中上演过无数次,她在心中磨练数年,也只为了今天这一刻。

顺帝实在是身上有着迫人的气质,他又极为谨慎,在他伸手要来试探她脖颈的时候,左晴几乎都觉得心脏要跳出来了。

她扶着墙站起身来,北千秋叹了一句:“好姑娘,你离我三步以外,不要靠近。他伤不了我,我却怕他发疯,伤了你。”

说罢,她走到榻边,扶起了唇角不断溢出鲜血几乎无法站稳的顺帝,往外走去。顺帝两腿站不直,北千秋却并不在意,徐瑞福对她行礼道:“陆大人,皇后娘娘到了。”

顺帝的瞳孔动了动,北千秋点头只道是知道了,浑然装似亲密的挽着他,往下走去。

这会儿踏下层层盘旋的楼梯,北千秋挂着笑,手中的匕首缩在袖内,不着痕迹的抵在他后背侧面,一边小心翼翼扶着他走下去,一边笑道:“皇上,您可小心了。咱这若是一刀捅进去,伤及脾脏,纵然您是在千年之后,医术也救不回您的命来。”

顺帝转过脸去不再看她,低头往下走去。盘旋的楼梯,踏下去是咯吱作响的声音,夜幕开始笼罩这片被白雪覆盖的宫廷,天低的仿佛要压到人天灵盖上来,风雪顺着城墙根不要命的往里灌,大片雪花从屋檐的缝隙中砸下来。

北千秋扶着他走到了宫苑中,这一片宫苑没有点灯,唯一的光亮来自于皇后与左阳身后几个宫人手中的灯笼。

顺帝抬起头看了皇后一眼,她的乌发与金钗上落了些雪,仿佛在这里等候多时了,那张多年面无表情的端庄面容微微露出一个笑容:“听闻宫中进了刺客,看皇上无恙,臣妾也就放心了。”

顺帝如今衣襟上全是血,哪里看起来像是无恙。北千秋点头笑道:“是了,多亏娘娘料事如神,如今刺客只有一人逃脱,旁人已经被控制住。”她轻轻拊掌,那些顺帝手下的暗卫几乎全被从三层阁楼上推了下来,挣扎着在她身后噼里啪啦摔了一地,溅起一片碎雪。

她嘴角还有些血污没有擦净,灯笼的虚光难以映亮她晦暗的面容,左阳面上不肯显露,却是手都在抖一般的后怕。她什么也没说,可如今这里的一片狼藉,无不代表她做了很多事——而顺帝如今极为凄惨,她是终于对他出手了么?之前不想让他插手的也是这些?

左阳直直望着北千秋,若不是如今的局势太过微妙,他真想现在就站到她身边去,紧紧攥着她的手,将她从顺帝身边拖开。

皇后看了一眼地上的暗卫,那些暗卫平时虽出入顺帝身边,可不比十六卫,身上根本就没有能证明身份的腰牌,如今死在这儿,不用收拾就说成是有组织的刺客,有人怀疑也挑不出毛病来。“看来皇上这次受伤有些严重,群臣那般还是不好将消息透露出去,只说是皇上受了寒,旧疾复发不得不养一段时间身子……”皇后低头看着几乎有些站不住的顺帝。

她的眼睛里跳动着灯笼的光辉,带着笑意毫不畏惧的直视着顺帝,皇后是在满意的望着顺帝现在的样子。

北千秋太了解这二人之间的事儿,说是顺帝不欢喜皇后,也难说,年轻时候的逗弄与变本加厉的欺负,在他弱冠年级,时常抱起皇后不分场合的荒唐,以至于北千秋甚至有几次在御花园发现这个端庄的女人,露着一身肌肤倒在隐秘的花丛里头痛苦的哭。

说是欢喜,大概也仅止于欢喜了吧。多少年纵然宫中不曾有谁风头压过皇后,可皇后也对一切一切没有半分发言权,他不去也不想去听她的话语和想法,这些年欺负或许演变成了凌辱,他对于皇后的态度更多是玩不腻逃不掉的所有物。然而对于北千秋这种没法捏在手里的稀奇,他或许会更多的去想要得到北千秋吧……

显然皇后是个极其重视尊严的女人,她或能忍受孤独与忽视,却无法容忍被丈夫一次次当做娼|妓一般玩弄,更无法容忍自己当年为林家才女的满腹经纶却在这个男人眼里,抵不过床上一声叫唤。

十几年如一日的到今天,她站在这儿,看着顺帝的狼狈,浑不在意笑道:“皇上身边原来都是这样的窝囊废,什么事情都做不了,让皇上受了这样的重伤!身边的近侍都有哪些,该杀的杀,该遣的遣!”

这句让身边顺帝的亲侍都换掉的话,还是让皇后说出来合适。北千秋点头:“是应该换掉,皇后娘娘先带人将皇上送回寝宫吧,皇上已然失了力气,这边的状况,我和令仪郡王先代为处置。”

皇后点头,顺帝却一直抬眼望向她,那个眼神忽的让北千秋觉得好笑,她微微俯下身去,凑在他耳边:“怎的,你以为皇后是来心疼你的。十几年你掏不出一颗心去,你以为皇后是普通女人,嫁鸡随鸡,也依然乖顺与你?”

顺帝回头朝她瞪来,北千秋笑道:“你且瞪大眼睛看着,这禁庭自此之后有谁还将你放在眼里,仔细观察,人生处处是奇迹啊。”她说罢,忽的一脚狠狠踹在他膝盖上,只听着咔嚓一声响,他俯下身子半跪在地,皇后身后两个健妇抖着手前来拖住了皇上,远处是一台厚帘软轿。

顺帝简直如同是从地牢中拖出来的废人一般被塞入软轿中,北千秋打了个眼神,命身后几个宫人打扮的北门暗卫全都跟上。

大多被摔断脊梁的暗卫也不剩下几口气了,被人拖入宫苑深处,北千秋自是不会给他们留命,让他们有力气道出现实。

北千秋听着身后的脚步声,回头看去,左晴由栗子扶着,缓缓从楼梯上走来,左阳眼睛一闪,快步走过去接住她,左晴看到了哥哥,恐怕是再也撑不住,扶着他的肩膀哭了起来。

皇后却转眼看向了北千秋。

北千秋开口道:“顺帝与元贵妃娘娘同遇见刺客,贵妃娘娘为保护皇上,从楼上摔下,当场丧命。”

皇后垂了垂眼睛:“我留的了她的命,却留不了她腹中孩子的命。我只说放了她,连着她腹中孩子与兆振,我都不能放出宫去。”

“皇后想要太子位置稳固,这些都是合情合理。”北千秋轻笑:“只是兆振的命,放了也罢。皇后娘娘只要说是查明兆振乃是丽嫔与林穹私通所生,按宫规处死与宫内,纵然是有一日,兆振长大,也不可能再抬头用皇子的身份了。”

“这些我倒是可以考虑,只是元贵妃……”

左晴擦了擦眼泪,从左阳怀中站起来,抿唇道:“皇后不必担心,此子我从来不打算留。纵然口口声声说着这孩子有我的血缘,可考虑到……这孩子也不过是*的产物,我怎可能会留下。”

皇后面上冷若冰霜,低声道:“若是如此,那最好了。且将药端来。”

一碗药端来,早已冷的没有半分热气,看来早已备好。端药的则是易容后的阿朝,她连手都是在抖得,慢慢朝左晴走过来。左阳心下不忍,紧紧拥着她,可左晴却挣开,大步的往阿朝走去,白玉般的手指端起碗来,凑到嘴边。

“阿姐!”阿朝有些凄楚的喊道。

左晴却毫不犹豫仰头灌下,苦且凉的黑色药汁划过她嘴角,她抬手重重将碗摔碎,笑道:“望皇后娘娘也当我是个死人!天下再也没有被迫嫁舅的元贵妃,我今日之后再与这宫廷毫无关系!我只是我。”

皇后表情有些怔愣,似乎在感慨,她也曾想说出这样的话,然而也再无法说出这样的话来了。左晴眼里燃烧着战士一般的火光,却两腿不支,往地上倒了下去……

☆、64|56|49|40|34

左阳起身欲抱住左晴,却看着冬虹从侧边长廊落满雪的屋檐上滑下来,绣着细碎百合花的宝蓝裙衫有些皱褶,她表情不大好,两手将剑背在身后,从屋檐上跳下来跪在了北千秋脚边。

“大人,南六遁入护城河中逃走了。其他似乎还有几个南支的暗卫在城外迎着他。”她脸上写满歉意。北千秋不太在意,顺帝只是一时低下头来,若是这一夜就能完全翻盘,她也不必谋划这么久。

她往后要做的就是看着顺帝的动作,让他自己按耐不住将隐藏的势力暴露出来。

眼看着左晴倚在左阳身上,表情渐渐痛苦起来,皇后身边的嬷嬷前来扶她:“左王爷,将贵妃娘娘交给老奴吧,她如今身子动弹不得,只得尽快找个温暖的地方,备好热水叫太医过来照料着后头的引产。”

左阳终究是不肯放心,那老嬷子叹口气开口道:“王爷,老奴也算是陪过娘娘一段时间的,如今不可能再去加害娘娘,这个形势也没半分好处。老奴心疼她一个年轻姑娘家啊,那边早已备好房间,贵妃娘娘完全可以在宫中休息好了再回去。”

北千秋走过去握了一下左阳的手腕:“你放心。再说这会儿将她贸贸然接回南明王府去,那里连个趁手的下人都没有,等到再去折腾拾掇,她岂不是血都要流干了。”

左阳偏头看了她一眼,松开手道:“过会儿我就去见她。”

嬷子连忙点头,连着几个人也将满头冷汗的左晴送上了另一轿辇,往外走去,皇后娘娘还要去主持前头仍光鲜亮丽的宫宴,也退了下去。

这个宫苑里头渐渐只剩下北千秋和左阳了,左阳眼神动了动,忽的开口:“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雪从天上纷纷扬扬飘下来,落在她发顶,融进雪里。左阳想要伸手去挡住那雪花。

“怎么做?自然是把持朝政——”北千秋转过脸低声道,却没有抬头看他。

“可钺国如今膨胀,一个集团的行进不是一个人能控制得了的,喊着要灭盛朝的口号,纵然如今左坤想停也停不下来!你若是把持朝政,难免就要跟大哥发生冲突!”他本不会想那么远的,可是如今站在北千秋面前,他几乎是绞尽脑汁的想未来的发展。

北千秋笑起来,裹紧身上的银灰色披风:“那你应该也知道,北门势重,也不是我一个人就止得住的。所以我希望你能回宣州去,去跟你大哥在一块。”

左阳不知道她最近怎么的,总是生出这些种种悲观的想法,几乎是将他往外敢一样。北千秋淡定惯了,嬉皮笑脸没个正型,可内心里头是不是也在怕了,因为和左阳站在一处,才会怕一些她本该不会怕的未来……左阳猜不出这些。

他极为吃惊:“你说什么话,你在长安我怎么会走呢!”

北千秋叹了一口气,她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了。扶持左坤是能让她计划不被注目如愿实行的重要原因,可如她之前所想,左坤势力扩张的很快,而她如今却站在了被顺帝搞的即将崩溃的盛朝这一边。

北门的根基和盛朝紧密缠绕在一起,若是左坤真的一路北上,她实在是难以让步。她与左坤并没有太熟稔,重要的是夹在这里的左阳。

她没有多说,这一口气叹出来,却让左阳心里头往下沉,他怎能想不到这些,北千秋的担忧不是没有理由。左阳伸手抱住她:“今日你太累了,你应该跟我讲的,几个月不怎么见面,好不容易说上话,却看着你一身是血,你能不能体谅一下我的心情。”

北千秋感受到了他身上年轻男子的热度,他解开大氅拥着她,暖烘烘的。她伸出手去环住他的腰,两人在染血且一片黑暗的宫苑里默默相拥,她开口道:“我刚刚死了一次,在这边廊下,曲澄备下了符咒,重要的是符咒本身而不是施术,所以我提前喝下一碗可以附身所用的符咒酒浆才上楼的。”

“而左晴吞下的符咒是假的,虽然看起来还是一样的炫光特效,唬的人一愣一愣,可其实就是碗烧了普通纸灰的酒而已。”她把脸往左阳的衣领里多埋了一分,跟痴汉一样深深呼吸了口气息,恩,正宗左阳的味儿以及多少年不变熏衣服的香料。

这么一点,左阳几乎就是明白了,她竟然真的去已死相搏!

“我感觉着自己又喘不上来气,整个人发麻就渐渐死掉了,我的魂儿啊在暖阁里头飘来飘去,我甚至就想着,哎哟死了真不好,没人记得我了没人看见我了,这么想着后悔起来,结果身上提前喝下的符咒就起了作用,我又被拉回了那具身子里。”她说得俏皮,左阳却知道一个人只要频死一次,从鬼门关上来回走一趟,经历过这种恐惧与绝望,大多都会性情大变。

她这天天给鬼门关的报箱里送日报月刊各类杂志的,也不知道黑白无常会不会嫌她烦。

“我实在无法容忍你老是说想要真的死了。”左阳抱住她的腰,将她微微提高一点,让她踮着脚尖也够不到地面,又是这样如同抱个孩子的姿势,想要带着她往外走去。北千秋依然是不知道乖顺为何物的指挥道:“前头左拐,咱们去上书房。”

左阳乖乖做她的车辇,抱着她往上书房走去,看着她将脑袋伏在他肩上,一路上还是在念叨:“你为什么要死,你这么好好过着不好么。当朝当代你肯定还有很多美景没有见过,就算是我老死了,你到时候……恩……做个富商,抱个美人,何不快哉。”

为了怕她主动寻死,这等话也都说出来了,北千秋笑起来:“我倒是想去西域,找几个貌美的胡人男子做男宠。一个个卷发碧眼皮肤白皙,身材惹火……恩,纵然是男子也带几分妖媚气,听说很迷人。”她倒是真想过自个儿也换个美人身子,攒些钱,到西域去日日花天酒地去。

“你倒是想着我赶紧死了,自己弄个淫|窝是吧!”左阳纵然是不把她的话当真,心里也是被这个可能性刺激的狠狠掐了她一把。

二人很快步行到了上书房外,外头的侍卫本是拦着的,奈何北千秋出示了一枚令牌,侍卫看着悠然悠哉从令仪王爷怀里跳下来的陆大人,嘴角抽动着放他们进去了。

看着陆大人往里走了两步,那平日里面不改色的侍卫终究还是回头唤了她一声,靠近走过去。这位御前侍卫看来是新换的,如今十六卫都围在外宫不许进来,那位侍卫躬身小声道:“统主……纵然您是,您是心里头欢喜,又想报复那位,但在上书房还是收敛点。”

北千秋一愣,什么收敛一点?

您要是在上书房跟左王爷*激情相拥在地毯上放肆滚起来,这留下什么痕迹,就实在是比坐在上书房书桌上抠脚嗑瓜子儿还辱皇家面子啊。

“收敛一点,统主您忍着一会儿,回家再上也是行的。”那侍卫说了一句,北千秋愣是没理解,只是对方表情猥琐,她心里有些闷闷的。原来北门的孩子们,如今脑洞与内涵的程度,她这个浸淫圈子的老人都听不懂了么……

( 重要提示:如果 书友们打不开t x t 8 0 . c o m 老域名,可以通过访问(t x t 0 2 . c o m ) , ( t x t 8 0 . c c) , ( t x t 8 0 . l a ) 备用域名访问本站。 )

左阳大步往里头走去,北千秋连忙跟上,上书房里难得没有人点暖炉,她非常熟悉的从门边小台子的抽屉里摸到火折子,点起了里头的蜡烛。也就只有这个表面光鲜内里万分混乱的时候,才能让她这样旁若无人的走近上书房吧。

北千秋走到书架边,先是摸索着将几封密信,揣入袖口中,然后拿起了书架下方的十几个卷轴,将上头的画从卷轴中心的玉轴上撕下来,扔进了点起火的暖炉里。那些都是顺帝画下的画像,纵然是左阳厌恶他,也要承认这些画像画的很美,他都有想要留下来的心思,眼见着北千秋表情冷肃的在撕,他也不好开口阻挠。

左阳走过去,翻看着桌面上竟然放着两份圣旨,还没有盖章,也没有经过中书审理。他拿起灯烛,细细翻看,越看越是心惊。北千秋在一旁轻声道:“这是我写的。”

一份写着,任命陆熙然为太子少师,左阳为监国政摄政王,辅佐年幼太子。此举意为让左阳留在长安,并长年出入宫廷,与她一同暂时掌权。只是这在势力上,也会造成他所有的决策都会针对左坤。

而另一份,他看了一眼几乎是想要扔出去——

分封三位异姓亲王,其中包括了两名朝内重臣并派遣往西北封地,而有一位便是陆熙然,兼任太子少师于长安监国政,辅佐太子。简直就是胡闹!这年头大臣想要专权,也大多都是背后有强大的氏族做靠山,陆熙然若是辅佐太子,只会被啃的渣都不剩!

然而更重要的是,后边写着左阳分封剑南道南部封地,紧邻绥王,戍守封地,不得入朝更不得归还长安!

这是要他走啊,剑南道南部紧邻左坤的势力范围,他若是去了,自然可以帮助左坤不少。左阳却几乎是想抬手就撕了这圣旨,才发现是极其韧性的细缎,撕了半天也撕不开。

北千秋从他手中接过油灯:“所以,你快做个选择吧,我认为为了后头谁都不难过,我和左坤,你总是要站一边的。”她低声说道。

站一边……

站她妹啊!左阳内心抓狂,他这个性子,站哪边都没用,真去了剑南道,他又是天天惦记着北千秋,生怕她在长安过得不好。

要是在长安,左阳也不可能做得到真的不管左坤死活,他必定想要小心应对着,若是盛朝势弱腐朽的太过厉害,他也会考虑更帮颇左坤一点。然而更重要的是,他在长安,不用写信,日日都能见到北千秋,若是她出了点事有了些什么想法,他都能及时赶到。

这还用想么。

左阳一抬手,就将这份圣旨扔进撤了罩的暖炉里,锦缎上被火舌舔上,几乎是迅猛的燃烧起来,迸出一点火花,几乎是要映亮整间屋子。

北千秋的眼里盈满了光,她考虑了几个月之久的事情,在左阳这里却是不到两句话的时间就能作出决定,她不得不承认,有的时候她也很容易被感动啊。

北千秋几乎是跳起来狠狠揽住他的脖子,有些激动的挂在他身上,嘴里半天说不出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你这会儿选了我,你这辈子以后不论什么时候都必须要选择我,否则我就打断你的腿……!”

左阳难得见她满心欢喜又蹦又跳的,心下长吁一口气,果然还是媳妇重要,什么时候都是先选媳妇,才能保住自己经历多年坎坷的左腿啊。

☆、65|56|49|40|34

左阳觉得自己不是一般的蠢。

准确来说是他做了这么多年皇亲国戚,对于宫廷纵然了解,但对于上书房这个地方实在相当敬仰。

所以他才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北千秋。

当日他看着北千秋几乎是眼里噙着泪,极其欢欣也极其高兴的拥着他,那叫一个热情如火,那叫一个动人娇态。左阳觉得这辈子都没怎么见过北千秋这个样子,以前也不是没和北千秋稍稍亲热一番,她的态度隐隐有些高高在上,并不那么动情,偶尔露出一丝沉沦姿态,大多数只是喜欢看着他的反应,觉得高兴就是了。

这会儿她几乎是把浑身的欢喜都要抒发出来一般,挂在他身上两只手如舌信般游走,滑过的位置留下滚烫的感觉。就好像是以前她只消用勾勾手指般的本事,就能让左阳腿软神往,如今这会儿她因为欢欣,用上十成的功夫,简直就是勾住左阳双脚的水草,能把他活活溺死在名为北千秋的湖水里。

左阳自是不知道,北千秋为这些事思考了有多久,从之前陆熙然这个身子遇见左阳,她就开始思量此事。北千秋喜欢也看重左阳重视家人这一点,却也有些怕这一点,她看着肆意妄为,实际上对于左阳也并没有多少自信和笃定。她甚至不想要左阳犹豫,直接把他遣回南方,省的她心中不忍。然而女人总归是有些自私,她想听到一个结果,再怎样都想得到对方一个回答,这才写了两份圣旨。

北千秋想知道,想让那个人毫不犹豫的告诉她,他是不会离开的。

等左阳反应过来,北千秋已经半个身子倚在上书房桌上,如同扒了美女就要上的色中饿鬼一般,直接将上书房桌上的笔墨砚台全推到地上去,落了一地钝响,坐在上头一躺,唇红肿着却也眸中闪着光,狡黠而贪婪的笑着呼吸着,轻声道:“你觉得在这儿如何?”

左阳脑子有些迟钝,他条件反射的将两手撑在冰凉的桌面上,俯下身子去追逐她的气息,任凭北千秋将他大氅解开落在地上。他条件反射的问了一句:“什么如何?”

北千秋有些恨铁不成钢,她借了一张禁欲的容颜,却偏用来勾引人,抬起手微微动了动衣领,抬膝往他身下蹭,声音沙哑却也惑人:“我是说就在这上书房内,我教教你这个蠢货好不好——”

这时候她说什么蠢货之类的,左阳也不甚在意。只是她如今姿态神情,左阳转瞬间就反应过来,本来想点头同意,忽然想起——这是上书房啊!

纵然跟顺帝有仇,可他娘的爹在这儿下过多少杀伐决断的指令,他爹在这儿获封过多少次军功行赏!多少大臣在这儿与历代皇帝密聊,多少宫变发生在此!

要他在这儿跟北千秋酣畅一场?!他抬眼看一眼桌子后头那块横匾上“紫气东来”四个金色大字儿,多少年映照在盛朝历代皇帝脑袋后头当圣光,他都能软在这儿!左阳连忙恢复神智,将她从桌上拉下来:“你胡闹有点限度,好歹我娘也是做过当朝长公主,敢在这儿荒唐,我也太不要脸了。”

北千秋撇了撇嘴,她一向是胆大的吓人,也恢复了常态,跳下来理了理衣服,眼神清亮道:“是我胡闹了,原来你这么坐怀不乱啊,我以为我还挺会勾人的呢,看来功力不够。”

姑奶奶,你的功力绝对够了——!

左阳不想解释是自己坐怀不乱的问题,而是先帝先先帝都能从皇陵里气的坐起来!

他跟哄人似的,给北千秋整理好外衣,语气中带上几分微微的谄媚:“咱们回去再说,这事儿也是要紧的。”

北千秋斜睇他一眼:“我没空了,这会儿马上就忙起来了。”

……那要不咱们换个宫苑再战?

然而北千秋倒没有很介意的样子,她似乎反而觉得左阳算是有自控力,眉眼中仍然很高兴,牵着他往外头走:“这几日我不和你住了,我要经常进宫。你等我一段时间就好了,你也可以常进宫,左晴这几日出不去呢,咱们在宫里头多说说话也行。

左阳点点头,心里头却还惦记着,却看北千秋两手并入袖中,又说道:“那日你在车中见一农夫,便是开口声如顺帝,这几日便可将他接入宫内用他。”

“怎么用,你毒哑了顺帝,莫不是要让他端坐前殿比口型,后头那农夫说话,稿子说辞全都提前备好,他可会合作?”左阳看她恢复清冷模样,也不好这会儿在提,回答道。

“那农夫必定要躲在后头,看不见顺帝又怎能知道他口型对到哪一句了?若是顺帝忽然发狂从龙椅上下来又如何?岂不是朝堂上乱成一片,看着他不停张口却发不出声音的嘶吼?”北千秋摇头笑起来:“我已想好万全之策,左阳你不懂我的痛楚,若是到时候见了莫要觉得我残忍。”

左阳自然不会觉得,当年之事,他单凭脑补也猜得到。北千秋只字不肯提,他自然也不会去问。

北千秋叹口气道:“你别急,他怎么活是我决定的,但他怎么死,该有你来决定。”她说罢不给左阳回答的时间,拉着他的手往门外走去。外头宫人看着左王爷和中书令手牵着手压宫道,看过去吓得一个激灵也不敢再看第二眼,北千秋像来这性子,左阳后来在宫里渐渐年纪大一点,十六七岁的时候也到了旁人家男儿早婚的年纪,便一个个都说她或许是在深宫寂寞太久非找个少年郎陪着,她也不脸红不解释,天天带着左阳跑来跑去。

偏生时那时候左阳因为旁人说的难听又香艳,红了脸又愤怒。

如今这会儿倒没有了,他都恨不得把二人牵在一起的手举起来往前奔。

北千秋归了陆府,冬虹还在打扫宫外那些暗处的战场,自然不会回来;棋玉屋里的灯一直亮到半夜,可她没有胆过去啊。唯一奇怪的是雨墨并不在,他甚至也没有留下书信说自己要去哪里——

在明面上,宫宴持续到很晚,顺帝与元贵妃基本就没出现在场面上,估计着朝中有势力的几个重臣有自个儿打探消息的路子,当日半夜就知道了“顺帝与元贵妃遭遇刺客、顺帝重伤,元贵妃小产虚弱”的消息。真正的消息,由着北千秋和皇后两拨人一起压死在宫廷中,是绝不可能传得出去的。

先以患病之名给顺帝请假不上朝,等到过几日重臣们按捺不住了,她再来对付就是。

第二日陆熙然作为中书令,对外说是被顺帝特请进宫,遭到那些重臣的种种猜疑,她却不太在意,乘坐马车来到建福门,两顶软轿飘入宫内,看着是往上书房去,实际上则顺着上书房旁边的宫道直接去了内宫。

北千秋大步走过列行行礼的黄门之中,往正屋里走去,这里是顺帝往日休息的正殿,气势恢宏且开阔,屋内家具数量不多,可地面下铺陈热水铜管,整个屋里在冬日里也暖洋洋的。打着帘子走进去,北千秋看见了躺在床上的顺帝,以及坐在床边极有耐心的剥着柑橘的皇后。

远远看去,多么好一副帝后情深的模样。

北千秋的身影走过去,皇后转过脸来,并没有行礼,而是叫了一声:“北姑。”原在宫里,北千秋还是何总管的时候,皇后也还很年轻,与她私下没有接触过几次,却也好似知道何北之何姓是借了原身的,所以只叫是北姑。

北千秋不太习惯人家都叫她姑子了,摸了摸鼻梁道:“昨日给他喂药了么?”

皇后一副悉心照料顺帝的模样笑道:“喂了。那药是三五日一次就够么?”

“恩,三五日一次,就足够他几乎使不上力气了,不过刚开始,怕有些变故你先喂勤一点也可以,如今我看着他这是都要坐不起来了”北千秋笑道:“伯琅,我带了个人儿给你瞧瞧。”

顺帝并没有转过脸来,他半坐在床上,头靠着床内垂着。

皇后稍微起身,关于伯琅这个字,长公主偶尔不在他面前还会提起,但当着他的面直接称呼这个登基后就改掉的字号的,也只有北千秋了。

说着她转过脸去,看着一个弓着背有些惊慌的身影从房间角落里慢步挪出来,北千秋道:“快来——”

那个身影才逐渐走了近来,是个一看面目就知道长年做农活的中年男子,双手全是皴裂和老茧,身上却穿着文士才穿的宽袖深衣,头戴羽冠,可笑的活像是偷穿了爹爹衣服的熊孩子。

皇后有些惊愕,那人开口:“奴见过皇后娘娘,见过中书大人。”

她甫一开口,皇后轻叫了一声脸色微变,顺帝猛然转过脸来,满脸不可置信,而后收起惊愕狠狠瞪向北千秋。他显然已经明白了。

“那日刺客伤了皇上的嗓子,我也是希望皇上莫要因为无法发声而失了面子,这才找了连奴来。”北千秋轻笑着从袖中拿出一封折子,递给浑身颤抖两眼死死盯着她的顺帝。

你也会感觉到恐惧和愤怒啊。

北千秋内心轻笑,折磨一个人的内心与身体,她向来不屑于去做,却是这方面的个中好手。

“皇上,我知道您的意思,南支暗卫的情况我是不太清楚,南六逃出宫去了,自然还会回来,只是这连奴一旦死了,下一个就死的绝对是你。你们是一套榫卯,一个当皮子,一个做里子,若是这个发声的死了,你这个配套的皮囊也就废了,我就没有任何留着你的必要了。”她说着躬身轻声抚摸了一下他的发。

顺帝两眼下青灰,似乎一夜之间老了些,北千秋却知道他是忍得起那种人,时刻都想着还能咬回一口。

“不如皇上看着折子,这边让连奴背出来,您跟着对口型?”顺帝这才接过折子来,他自然是发誓要维护自己的尊严,这份尊严在她看来有些可笑就是了。

他展开折子,两眼扫过去,脸色愈发苍白,北千秋轻轻拊掌,连奴跪在地上,却开始低声背诵,声音与顺帝往日在朝堂上时几乎毫无差别。

“今上病重卧榻,任太子监国,群臣与令仪王爷辅政。调慕容邛前去凉州……”后头连奴还没有念下去,前半句直接让顺帝甩手就将这折子往北千秋扔去。

气势倒是好,力道却不足,北千秋抬手轻轻松松接住,开口道:“看来皇上并不配合啊。”

顺帝胸口起伏,却开口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北千秋读得懂唇语,他道:“我绝不可能配合你演这样一出猴戏。”

北千秋垂眼看着他将这句话说完,轻轻啊了一声,怜悯道:“你怎么就不能乖一点呢。”

这句话确是顺帝曾无数次手抚过她的长发,在做戏中叹道:“阿北,你怎么就不能乖一点呢?”

北千秋笑起来,拽起皇后:“皇后,咱们这些心软的妇人家不如先避让,皇上不愿演这出戏,只能来强的了,他若是下半张脸都被遮住,群臣也不用看他的口型,只听着后头声音就是了。”

“半张脸都遮住……?你的意思是拿个半张脸的面具?”皇后有些愕然。

“是啊,只是若是贸然扣上,就有些牵强,咱们皇上嘴周围没有受伤,为何要遮住下半张脸呢?”北千秋轻笑着搀扶着她走到屏风后:“所以,还是要有伤啊,你觉得不如剪下他双唇,以火燎过伤口如何?他就没有唇语一说了……”

皇后惊骇万分,望着北千秋有些发抖。在屏风的外头,她听见了几个宫人走到顺帝床边的声音,也听见了他挣扎的声音。

“这样一来,以他的自尊,那般丑态他必定誓死也不揭下脸上的半张面具。皇后记得去找太医院,将各处核实了,说是皇上下巴被火燎伤,声带也废了。”北千秋轻笑起来。

屏风外的床上,她和皇后都听到了金属刀剪的声音、火烛噼啪的声音,隐约能看到有条不紊止血的背影。顺帝似乎经历了极大的痛苦,喉咙中却喊不出来,只发出了一声惨厉且微弱沙哑的声音。

“虽然我早就这么打算要毁了他的半张脸,可是却不能告诉他哦。”北千秋十分娇憨的将手指比在唇前,眼里却深得可怕:“让一个人怕,不是告诉他本来你要怎么对付他,而是要让他知道,是因为他不乖,是因为他犯错不合作,才造成这个局面的。这样他会学着去做一个乖孩子的。”

皇后浑身发抖:“你……你……”

北千秋笑起来,眼里头却是发红:“皇后你知道么,我只不过是来讨债的。只是他就一条命,我是不可能将我曾承受的罪全都讨清楚的。”

☆、66|65|56|49|40

左阳进宫的时候,他是想进到顺帝所住的主殿去,却被徐瑞福拦着了一道,只说是主殿里头乱作一团,皇后都受不了先走了,他可就别进去凑热闹了。

他却看着一堆太医打扮的人围在前殿门口进进出出,甚至端出了一盆又一盆的血水,这作为顺帝对外说受了重伤的消息倒是相符,可左阳忍不住心惊,不一会儿北千秋有些嫌恶的走了出来,将披在身上一件外衣递给宫人,似乎是让他去扔掉,这才往外走来。

“怎么了?发生了何事?”左阳迎上去问她。

北千秋在走神,没看着左阳忽然冒出来,勉力笑道:“他想要咬舌自尽。”

她选择了没有说实话。

左阳倒是不觉得太吃惊,到了遭报应的那天,不想自己太痛苦,自然会也想找个办法尽快死了。走过徐瑞福身边,徐瑞福倒是很恭敬的递上几封折子,说道:“这些都是西北战事的急报以及宫中的近报。”

北千秋挑眉接过来,随手翻了一下,塞入袖中:“一会儿再看,我还有些别的事情。”

徐瑞福有些欲言又止,却也开口道:“还望您不要妄作断言,如今战事复杂,皇上纵然不在,您可以招太子与群臣共同商议。”

北千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半天才道:“徐瑞福,你是在后悔么,是当我是个妄自专权的狭隘之人?当年顺帝登基,朝中不稳之时,还望你记得是谁坐在上书房一同批折子的,国政消息,我过问的少么?”

徐瑞福却惶恐起来,连左阳也觉得她的气场有些肃杀。徐瑞福躬下身子去,几乎是要跪在地上:“我是怕大人因恨忘国,如今盛朝艰难,此时政变若是做不好,就是国之倾灭——”

左阳开口道:“公公担忧自然理解,只是如今群臣还在,西北才是大敌,谁也不会轻易将江山拱手送出去。”

徐瑞福怕的是北千秋和那新起的钺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真的联手覆灭了朝廷,可看左阳和北千秋的态度却又不像是。

北千秋瞥了他一眼,不再多说,往外走去。

他们二人今日主要是去看左晴,北千秋进宫早,昨夜也不知道睡的有没有两个时辰,她最近仿佛都恨不得把一天当成二十四个时辰在用。左晴并未住在内宫,而是在之前软禁她所用的侧庭,那里条件也好,北千秋倒是很满意。

二人携手走进屋里去,看着左晴竟是醒着的,她的床靠在窗边,脸往窗外偏着,外头是下了一夜的雪,雪光映的屋里也满室生辉,她虽然面色有些苍白,嘴角却是笑着的。

听着二人的声音,左晴也转过脸来,她也是和善的对北千秋笑了笑。

由于实行计划一事,北千秋大概跟她讲了一下自个儿的身份,但是讲得很……扯淡,她就顺着之前左阳编过的那个千山上下来的能不下山就附别人身的老神仙的故事讲的,恩,但她说自己是女冠。

于是乎,她才一走进门来,左晴撑着床上恭敬的叫了她一声仙姑。

左阳却是想今日过来告诉左晴——这是你二哥的女人哇!

这一声叫,左阳有点不太高兴,开口道:“她哪里是仙姑,你看她哪里像仙姑了。”

这话音还没落,就看着北千秋窝在左晴床脚的小榻上,吃起了那碗没人动的紫米雪蛤。

左晴掩唇笑起来:“哥哥不能因为她做过郡王妃的身份,就这般说,再怎么也是恩人。”她笑起来眉眼都是轻松,左阳心中感慨,她算是身心都自由了啊。

恩人这话倒是没说错,北千秋从袖中掏出折子在那里看,她并不打算跟左晴聊得怎么热络,但也想见见她,坐着稍微陪陪她。

“不是……我们认识很多年了。”左阳看北千秋一副绝对不会主动对外说的样子,只得硬着头皮开口道:“那位早年间去世的何总管,也是她。她单姓北,名千秋。”

这倒是有点跟家人介绍对象的感觉了,北千秋眼睛看着折子上的字表情淡定,心思却飘在他说的话里,想要听他怎么介绍她。

左晴惊叫了一下:“呀,就是哥哥心念的内司姑姑呀,倒真是认识很多年了!不过那时候我还小,我记得你老是跟我叨念她长得很美,行事也很厉害之类的,我们进宫见过太后的时候,哥哥不还拉着我们偷偷指,告诉我们哪个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内司姑姑呢!那时候便是北千秋了么?”

左阳有些窘迫,他自己心里头总怀念那时候的事情,却因为那时候北千秋也和顺帝关系有些近,他不想让她想起来,所以从不在她面前提起。

左晴见过了那死而复生之事,倒是连这话也很快相信,反而开口叫那装作在看折子的北千秋,北千秋不得不应了一声,看向她。

左晴却一副极其放了心的样子,托着腮满是少女神情,对北千秋道:“嫂嫂可不知道,当时二哥还跟娘提过,说是想要娶那位内司姑姑如何,气的娘差点打死他。不过那时候就认识了,可真好,相守相伴了那么久。嫂嫂是不是活了很多年了?是什么时候做的郡王妃?那你真身还在千山之上?”

她一口一个嫂嫂,北千秋手一抖折子就扔了出去,整张脸忽然就炸红了,结巴道:“什么嫂嫂!”左阳有些惊奇她还会有这样的反应。

左晴本来就该叫嫂子,他觉得什么都定下来了,北千秋还有些死不承认似的。

“哦!我猜是娘说二哥成婚后两年才圆房的时候吧……”她一个嫁过人的,说起话来竟然也不害臊,笑道:“是不是那时候哥哥知道心上人得而复失,才……咦,不对,那时候的鞭痕又是怎么回事儿。”

这妹子记性怎么这么好!

左阳大窘,走过去就想去捂她的嘴:“你可别瞎说了,那鞭痕都是误会!”

左晴被捂住了嘴,眼珠子却在转,难不成是因为太久不见,以为她死了所以因爱生恨,怒极所以才残忍的对待她,哦天哪好刺激,有了故事背景,感觉比当年更刺激了……

“那哥哥打算怎么办?”左晴扒开他的手:“我们要去千山迎娶嫂嫂真身下来么,毕竟现在用着男子身,总不能这样就再复婚吧……”

复婚——!复婚他妹啊!就没结过婚好么!

更重要的是……她哪儿来的真身啊。

左晴简直像是找到了人生的方向,一直在说着这些,她心里自然是高兴的,北千秋原来与他们家渊源这么深,她开始回忆起以前,爆的料简直令左阳想死,他都想疯叫着跑出去不听坑哥的妹妹不停讲着那些丢人的事儿。

“不过真的是,他每次归家,有时候都会问我京中女儿发饰的流行,说是阿北忙的每日跟陀螺一样,也不太关注这些,可内司女官出入场合太多,若是打扮得老气容易让人笑话。”左晴怀念道:“娘本来以为他是随口一提,可内司女官被抓之后,死讯报出,我哥从宫里头回来,整个人都跟抽了魂一样,几乎是差点病死在床上,我娘也再不敢在他面前多提内司女官一个字儿了。”

北千秋从旁人口中听来这些,心里头总有些感动,她做到床边,左晴知道她身子还是男子,不好去抓着她的手,却也靠在一处说道:“当年你入狱,哥哥借兵去救你,你没有见到他么?若是当年救出了你,也可能不用蹉跎这么多年的误会了……”

左阳这会儿正捡着北千秋扔在桌子上的几个折子看,皱着眉头沉思着,神游天外。北千秋叹了一口气,说道:“他去救我了,其实我当时很无助,我知道自己没有一个好结局,顺帝有办法捉住我的魂灵,我以为不会有人来救我的,可他还是来了。”

北千秋自认孑然一身,她和曲若一起建立北门,作为共同体,曲若在外张罗,来救她一命倒是会在她意料之内,可北千秋没有想到曲若还未到,先来的是左阳。

左阳不像是左坤,他在自家亲兵中不算有威严又未及弱冠,而除了左安明以外,也不会有人调的动这些亲兵,可他还是带人来了,还有从其他人府上不知道以何种名义借走的府兵,集结在一起看不出身份,往地牢而来。

那时候正是安王兵变,长安城紧张的就像是随时都被捏爆的白瓷盏,他竟也敢来三法司,曲若的人迟迟进不来这块长安腹地,却让他闯了进来。

只是当时的情况,北千秋并不清楚,也没有时间去问他。

她身处地牢中层深处,顺帝登基后大牢内容纳量不一般的高,结构极其复杂,多层交错,再加上守卫森严,靠近北护城河。当时的左阳也算是被逼的没了办法,北护城河极深,和地牢下层仅有几层砖石之隔,这也就是地牢下层常年漏水的原因。

南明王府手下最不缺的就是水性极佳的水兵,他派人潜入北护城河水中,只是在那石壁上破了几个缺口,派人一轮一轮的下水去扩大缺口,地牢之中陡然漏水极为严重,几乎是看着水渐渐漫上来。

其中关押的可不知北千秋这一个重要人物,本来就是因为安王混乱不多的狱卒几乎都去捞水抓人,左阳这才派人踏水进了地牢。

北千秋蓬头垢面,她还没换身子,然而牢房已经被老司命布置好,她死遁一招已经不再管用。却根据之前老司命入长安一事,几乎能猜到了顺帝想要做什么,她对未来也是极为惊惧,眼见着水势缓慢的漫上来,她也不知道自己在一个魂灵不得离开,却也活不了的死牢里会有怎么样的结局。

可她却等到了如同落汤鸡一样的左阳蹚水而来,一身简装,见到她是欢喜又惊骇。

左阳甚至连话都顾不得与她说,从家中拿来的御赐乌金币斩开锁链,一把将她从牢里拽了出来。“快上来,我背着你,水还不深,你身上怎么还有伤痕——”

他已经十七岁了,北千秋的头发*的贴在脸上,才发现他已经比她高了太多。明明是冬日,他方便下水穿的却是棉麻单衣,贴在冷得发抖的脊背上,勾勒出他已经健壮起来的身形。

看北千秋还在发呆,他几乎是急的直接一把将她扛起来,往那出口走去。北千秋却拍了拍他,哑声道:“不要走那里!还有别的一道出口,方便他丢弃私下处理的尸体,我们往里走,我知道这里大概的路线!”

左阳毫不犹豫就带人往里走去,他带来的人似乎并不配合,毕竟他前来冒这么大的险只是来救那摄政祸国的佞臣。当他们刚走了两步,就已经有十六卫的人,趟水狂奔进来,仿佛若是让北千秋跑了,掉得就是他们的脑袋。

左阳带进来的人并不像他日后手下的兵那般服从于他,已经露出惊惶,北千秋实在是想要活,可她也知道,顺帝对于左阳和南明王府本来就不对付,他如今的装束和行为,若是将左阳杀死在这地牢中,顺帝轻松就能摆脱责任。

她很恐慌,但也不愿意用左阳仅有的一条命来做踏板,眼见着十六卫的铁枪已然都要能掷在他们身上了,北千秋狠狠咬向她自己的舌头,痛的几乎是眼前一黑——

咬舌要不然就是痛死,要不然就是失血而死。她在舌上狠狠咬下了血痕,可她并没有真的能咬断舌头……果然咬舌自尽纵然有决心,也基本是做不到的啊。

左阳猛然闻到血腥味,几乎是连忙伸手探向她的脸,昏暗中摸到了她唇舌间全是血,惊骇万分:“阿北!你在做什么?!”

她在求死啊。

北千秋唇舌已经痛的她一个字儿都说不出来了,左阳还在背着她连滚带爬的往前跑,哭着求她不要死,几乎是声嘶力竭的求她抱紧他。

北千秋忽然听见耳边传来磅礴的水声,心下了然,猛的将他往外推一把,从左阳背上甩身下来,左阳大惊就要去抓住她,却忽然回过头去——

磅礴的浪在狭窄的地牢中奔腾汇聚,朝他们以及身后的十六卫兜头打来,一定是凿开的护城河那处缺口被水压扩大!他第一时间想的不是惊恐的逃命,而是想要抓住离他不过两臂距离的北千秋!

然而北千秋知道自己水性不好,恨不得直接一个浪打的她爬不起来淹死在地牢,左阳水性极佳,潜水憋气能抵上十个北千秋,这里离两边出口都不算远了,他肯定是没问题的。

北千秋张开双臂一副感受海风的样子迎接巨浪,却看着左阳睚眦欲裂惊骇欲死,从喉咙中憋出一声惨厉的喊叫:“阿北——!”

他后半声音全被水浪埋了下去,北千秋那时候心里头却被这一声喊得陡然一惊,仿若是大钟狠狠撞在了灵魂上,半天回不过神来。她觉得自己是不是太狠了……

左阳,左阳若是以为她死了会怎样?

应该不会怎么样吧……她自我安慰道。

纵然是个少年时期的意|淫对象,只要能活着出去,没两年就是包办婚姻,媳妇开始不停抱崽儿,也就不会记得死了的一个老女人了吧。应该会吧,他一定能还把自己的日子过得好好的,只要是她能死遁出去,就不如去找到左阳,把她能借尸还魂这一机密告诉他……

可最后的结果是,她并没有如她自个儿所愿的死在巨浪中,而是被水打昏飘走了,简直是如同天命一样落入了十六卫手中。

左阳倒是逃了……却也没有真的忘了她。

相见这一面,左阳为此熬了多少心神,北千秋并不知道。她时常翻来覆去的想那一天,那为数不多的几句话,成了她在地牢中死去活来熬下来的一点念想。

北千秋这会儿陷入回忆半天回不过神儿来,左晴看着她的表情,也知道她肯定也在回忆。而在外头又落雪的天光映照下,左阳坐在床边看着折子,表情越来越沉郁。

盛朝已经到了这般风雨飘摇的境地了么?

☆、67|65|56|49|40

左阳皱眉看着折子上的战报,他曾在军营中历练过几年,其实作为高门贵族家中子弟,一般在军中历练四五年,手上有些军功几乎就能在长安的武将中站得住脚了,只可惜当时左阳腿脚受伤离开军营。

可他却很了解柔然的战况。

如今是冬天,柔然是不会在春夏打仗的,因为那时候正是他们放牧的时节,草场正肥,连年的战乱必须要靠每个春夏时机拼命养肥战马储备粮草,而一般的北伐战争也都挑在这个时候,在他们兵肥马壮之前下手。

相应的,如果柔然没有在北伐中和盛朝打的两败俱伤,这一年的冬日,他必定会奇袭西北。中原地带的兵哪有他们在草原上生活几十年的抗冻,冬天去打仗让柔然的天气折磨死的也不算少数。约莫四五年前,左安明与左坤还在军中时,几乎将柔然打残,一直退到北部漠区去,盛朝也开始修筑城墙。

然而左安明作为西北重将一死,柔然早有反扑的意向,一直养足精神养到今年才来,也是当年内伤太重。西北老将调去南方对付左坤,正让柔然有机可图,不过纵然是没有调走,西北多年军晌不足,老将陷入长安政斗之中,几乎没有人可以有左安明当年的威名了。

慕容邛调去,不知道能抵挡多久,他年轻的时候也是军功卓越的大将,只是毕竟年纪大了,还能否经得起折腾也不一定……

左阳叹了一口气,北千秋拿着这个折子恐怕早晚也是要给左阳看的,言外之意已经很明显了,她认为如今能将西北平定的唯有左坤,可如今左坤……怎么还能为人将去西北打仗呢,如今盛朝里子都快烂了!

北千秋似乎低声跟左晴说了些什么,左晴捂着嘴笑起来。

左阳有些恍然,他以为北千秋最主要的目的是报仇,可她纵然心里恨却也没有仅止于此,如今朝政方面,以她的掌控力,在朝中说话的分量几乎无人能比,她如今想要的是……这盛朝不论怎么内斗,也不要被柔然人的铁蹄踏破吧。

南方内斗,再打也不可能跟多年前柔然入关屠城相比,汉人先不说佛门观念重,大部分也都更注重本身为人的道德底线,纵然是城破流离,物价飞涨过不下去日子,整天起义,也绝不会对于平民百姓赶尽杀绝,而柔然入关就是另一番局面了……

左阳忽的想起以前北千秋还为内司时与顺帝时常发生争执,早年间似乎还会因为朝政方面有些摩擦,后来就基本只装作恩爱模样,再也不争执了。可左阳却是知道她那时候就开始不从顺帝下手,而是自己尽力揽权把持朝政自己去做。

只是对于当时她想要改制的一些内容,左阳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好像是税法等等都有关系,至于有没有推行,当初的左阳也是二缺,并没有太关注这些。

他如今想来,北千秋似乎早就想要改变一些东西,她的野心究竟是什么,左阳也没有深究过。这会儿左晴跟她聊了聊似乎也倦了,想要睡下了,北千秋也打算告辞,快要走出门的时候,左晴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开口道:“快到年关了,咱们一家人能聚一聚么?”

“哎?”左阳回过头来。

“阿朝也在不是么,大哥虽然隔得远,但也未必不能来……”左晴说完了又觉得有些强人所难,开口道:“我只是这般奢想就是了。”

左阳有些结舌,左坤要来的确也是有些勉强,距离年关也没有多少天了。

北千秋却忽然笑了起来,开口道:“也未必不可以,若是今日修书,到宣州急行要十几日,再快马赶来也还算时间可以。”

左阳转过脸去惊愕的看她:你在逗我?

北千秋想起来似乎心情大好,蹦跶着就要出去写信,左阳连忙合上门去跟上她的脚步,北千秋却神神秘秘不肯多说,左阳也是怕她胡闹,若是真的左坤会来,他钺国的身份,指不定多少人要布下杀机。

北千秋似乎还没有把整件事思索好,她便说等定下来了再去跟左阳详谈,就回到了自个儿陆府上。她怎么都没想到雨墨又回来了,只是这出现的方式也很难让北千秋和他平心而谈,北千秋站在屋内床前,看着脖子上比着的长剑,有些感慨:“你去哪儿了,怎么今日才回来。”

她身后的雨墨依然是一身小厮的打扮,面上的表情无悲无喜:“大人倒是玩的开心,装的开心。”

“既然早就发现,你就早说,何必忍到今日。”北千秋叹了一口气,却感觉雨墨是真的下了杀意,脖颈上逼出一道血痕,她的武功绝不会在这个雨墨之下,只是她并没有动手。

“我只是不想信,我宁愿说是大人服用寒食散导致的精神恍惚,我也不肯信你是不知何处来的孤魂野鬼!”雨墨的声音嘶哑:“更何况你这个孤魂野鬼似乎还自有势力,在各处都牵连颇深!”

北千秋看着他心中似乎激愤难忍,也是了解雨墨恐怕装的太深,如今内宫出事跟陆熙然离不开关系,他连自己也欺瞒不过去了。

“你倒是好,你做过什么就可以直接站在朝堂上,你算是个什么东西就可以任命中书令之位,你不过是用了不知道哪儿来的秘术,借尸还魂,便堂而皇之的享用着陆大人十年殚精竭虑拼来的结果!”他嗓音尖锐。

北千秋根本无言可对,因为他说的的确没有错,如果她不是陆熙然,计划决不会像今天一样顺利,她叹了一口气道:“不好意思,这些我做不了决断,我也没想到我会附身在她身上。”

“也就是……也就是陆大人身边已经一个亲人都没有了,才能没有人拦着你这样胡闹……你附身也就罢了,出入南明王府让清官背负断袖之名,出入宫廷身陷皇上遇难一事的嫌疑,而陆熙然大人上位中书令后想要推行的一切一切却都成了泡影!”看来雨墨果然是对陆熙然崇拜已久。

“这个身子是个女人,你知道一个女人走到今天到底抛弃了多少?!她为什么会死!是你将她杀了才来鸠占鹊巢的吧!她之前还曾与我说过,此生虽愿不婚,但若有朝一日她想要归田,必定昭告天下她的女子身份!可如今……她……她还剩下什么……”雨墨声音渐渐低下去了,北千秋几乎是拿起扇子不费力气的推开他的剑,回头望着几乎满脸是泪的雨墨。

“你是不是盼着有一日能恢复正常,你的陆大人能回来了?”北千秋心中有些软有些疼,说句实在话,她做的不够好的就是继承了旁人的身子,却从来不去管这个人在世时候有哪些想法,曾经如何生活。

主要是她管不了,换身太快,自己都时常在痛苦奔波之中。可她想起来,又觉得心里难受。陆熙然作为女子,二十七岁未婚,女子之身走到朝堂队列的最前头,其中辛苦已然不必说,又染上了寒食散这等□□,还未等到可以大展身手的一日,却暴毙在了自家的床上……

北千秋叹了一口气:“她回不来了,她已经死了。而我也不可能去有精力去完成她的遗愿,我早就查到你是她的幼弟,陆家被毁的差不多,她离开老家入京拼搏前程的时候,你也不过是幼子而已,前几年追来长安的,却是真心仰慕这个姐姐的啊……”

雨墨已经哭得整个人都在哆嗦,还在握着那柄长剑,对准了北千秋:“我不求别的,我只求你去死!你不要再用着她的身子再行走了!让她归土吧,让她自己的路纵然戛然而止,也不要让别人插手!我不管你是哪里来的鬼神,你用你自己的身子去不好么?!”

“……我没有自己的身子啊。”北千秋苦笑道。

“哪有人生下来没有自己的身子,纵然是无父无母的石猴也好歹有自己的身子,只有一缕孤魂,那样的人也能叫活着么?”雨墨擦干眼泪道:“你的姓名,你的一切都在占着别人的,这也叫活?”

北千秋身子巨震,脸色惨白。她心中倒是一直明白,却从未有人这样直白的说出口,简直就是一根利剑插在她心脏上。

雨墨却很决然坚持自己的想法,将剑递给她,重重的磕了一个头:“我杀不了你,我在这儿求你,求你离开她的身体。”

她无言以对,雨墨却是几乎拼了命的在磕头,额头上已然一片血痕,声音颤抖的只有三个字:“求求你,求求你。”

“我……现在不行。”北千秋难得有些仓皇的摇了摇头:“我现在还要用陆熙然的身份……我没有办法……”

雨墨的神情也有些麻木:“那你想怎样。陆大人的名士风骨,在你眼里只有官职了不是么……”

北千秋半天说不出话来,她本在之前就有自厌之意,如今更是几乎胸口疼的她想要哭。

“我只要找到了合适的身子,就会立刻离开陆熙然的身体,在此之前,我……我尽量,尽量不会去做什么。”北千秋艰难道。

“那好。”雨墨擦干净眼泪:“这几日离开陆府,等到你的魂灵离开那一日,我再来为我阿姐收敛尸身。”他重重磕了个头。

北千秋转脸踉跄的离开房间,连撞在了门外偷听的棋玉都不在意,往外走去。是了,大部分人都没有问过一句她的名字,问过她来自哪里,也并不关心她的何去何从。

站在院中,北千秋想去找曲若他们,然而如今陆熙然被各方关注,她不好暴露北门的位置。她想去找左阳,又觉得刚刚离开又因为一点屁事儿又去找他,难不成还真要去窝在他怀里去嘤嘤婴么?

她茫然起来,转了一圈,最后无法只得去了冬虹屋里。冬虹并不在,她干脆掀开被子裹进床里去,想了很多吸了吸鼻子,还是想要睡去。

然而棋玉脑子却要炸了,她站在门外却觉得仿佛是听到了太多重点!

不过别的都不是重点——

陆熙然是个女的啊!!她的性福呢!!她几乎是想一头撞死在门框上!

嫁入陆府不过几日,水云本来不过是随口开玩笑,却没想到就接到了棋玉封漆加密的第一封密信,想着棋玉那傻缺,左阳都跟北千秋快喜大普奔了,就她自个儿还演的挺有意思的。

水云展开信纸,才发现上头就写了两句话。

陆熙然是个女的!

我要离婚!

☆、68|65|56|49|40

北千秋醒来的时候,是被一双冰凉的手给摸醒的,她混沌抬起眼来,就看着冬虹坐在床头看着她,她的脑袋正枕在冬虹腿上,北千秋咕哝了一声,冬虹关切问道:“统主怎么了,可是最近有什么心事?”

北千秋怔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摇了摇头道:“没,我好好的啊。”

冬虹却满脸不信,担忧问道:“可是那左阳说了什么,他要是让你不高兴,我便去砍了他!”

她才笑起来:“真的没什么,你都是个嫁了人的姑娘家,一口一个砍人,真是我给带坏了。”

北千秋扶了扶脑袋,自觉头昏脑涨于是趿了鞋子晃荡到屋里的水盆边想要擦一把脸,水盆边一面铜镜斜立在桌上,她转过脸看一眼,吓了一跳。她怎么脸上会有一片泪痕,眼泡子也肿着,怪不得冬虹这般担心。

她连忙卷起毛巾擦了擦脸,转过脸装作没什么事的问道:“栗子你已经带出来了?曲澄如今如何?”

“曲澄状况不大好,似乎顺帝一直以他的性命来威胁栗子,两条腿几乎都废了。曲若说着骂他是不长眼的草包,却还是再给他治双腿。栗子正好我带来了,才要进屋来叫你。”冬虹说着起身,去拉开跟外间格开的那道门。

栗子走进屋里来,北千秋看着她换掉道服而是穿上了寻常姑娘家的裙衫,笑道:“你这样看着精神好多了,怎么,之前我说过的事情你有找到么?”

栗子点了点头,坐在床边,低声对北千秋说道:“找了许久,发现了一些合适的人选,但并不是完全契合你的魂魄,之前说可能在幽州附近,咱们去找了也是没有发现啊……”

“本来我是不急的,可是现在我想尽快。”北千秋垂下眼睛:“找到人再加上准备时间,我怕我等不下去了。”

栗子惊了一下:“不是说不急的么,如今皇上那样了,你有什么好急的。再加上那秘术会让你极易混淆神志不清,我也是想着与阿澄再多研究一段时间,想要看看有没有完全之法。”

“能有那等秘术存在,我就已经足够了,完全之法我完全不敢考虑,北门这边的人也帮你,我只盼你这双天眼真的能找到跟我灵魂完全契合的躯壳。”北千秋伸手紧紧抓住她的手指:“我所承诺的你和曲澄未来的生活,我必定遵守诺言。”

栗子自然不会去怀疑她,叹口气道:“你是要撑不住了么,不是说朝堂上有些混乱,你想要再把持一段时间的大局么?或许我不太懂……”

北千秋想要开口,却看着冬虹也在,怕她担心便没有多说,只拍了拍她手背:“麻烦你了。”

栗子是不会再住在司命府了,北门的据点先给她腾出了住得地方,北千秋很心疼这丫头,怕那日的事情惊到她,又和她多说了几句才放她回去。

这一日下午,她也将急信送往了宣州。之前顺帝被俘一事,几乎是当夜左阳就让人将消息送了过去,恐怕过几日左坤就收到消息了。果不其然,在顺帝所谓大病初愈的第一天,他带着半张脸的面具上朝,众臣面上吃惊万分,私底下各家密报几乎都知道顺帝半张脸在遇到刺客是被摔伤几乎毁容。

他倒是很顺从,端坐在上位,没有动作,却不断将目光抛向北千秋,北千秋并不在意,后头的声音按照计划一般传来,连奴连着大臣的发问也知道如何先打太极囫囵过去。顺帝“病”的这些天,所有上报来的折子都很好的回复打了回去,他大病初愈,群臣也没有什么太多可说的,这第一日倒是很顺利。

除了他朝左阳和北千秋投来的目光,实在是包含了很多东西。快到退朝的时候,忽听见长安南面角楼的巨钟鸣响的声音,远远传来回荡在整个长安上方,这是南方有重大急报时才会鸣响的钟鼓,几乎是整个朝堂上的人都愣住了,转眼讨论沸腾起来。

南方急报,唯有钺国。

钺国纵然不被盛朝所承认,可南方多地已然称其为钺国,称左坤为钺帝。毕竟跟盛朝几次大大小小的战役并未造成太多的人员伤亡,所以长安百姓并没有给钺国起一些蛮号,这个叫法逐渐被大众承认。

几位重臣还未来得及问顺帝,就看着一人策马从侧门冲入了主殿前一片空场,马匹双膝跌地口吐白沫,那信使几乎是一路跑进主殿,满身是泥扑到前头猛然跪下,哑声道:“钺国奇袭,吞了余杭重地,钺帝昭告其身为南明王府世子,前虎贲将军左坤!长公主并非被俘,于钺国国都辅政,北向亲征,决意与盛朝开战!”

这一句话说完,他猛吸了一口气,往前膝行二步,还要在开口,然而朝堂瞬间的寂静无声,每个人内心不知道转了多少弯的想法,转瞬间令人窒息的寂静后便完全炸开,几乎是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左阳,高声呼喝者,拔剑相向者推搡做一团!

然而长公主之威名在长安太过响亮,助先帝巩固疆土,扶顺帝登基,平安王动乱,在顺帝初登基的那些年,她在长安城如启明星般存在!如今她扶持钺国,其意义甚至超过了任何一个引发动乱的王爷!

怒斥左阳之人群情激奋,惊慌失措者原地僵硬!认为国之大限将至者看向顺帝,恐自身官位难保者!朝堂上如同瞬间掀翻了穹顶,北千秋望着几乎已经乱作一团的朝堂,以及笔直站在那里平静望着他人的左阳,知道这是他的授意,他觉得已经到了时候了。

北千秋转脸往顺帝看去,他仅仅露出的那双眼里,几乎已经只剩下了惊骇与绝望,他转眼看向北千秋,北千秋咧嘴笑了起来,一个无比灿烂舒爽的笑容,比外头冬日的阳光还耀眼,却让他痛苦的抓紧胸口几乎咳出一口血来。

众人的群情激奋几乎都凝在左阳一个人身上,那信使扯着嗓子喊,可内容让他这低微的身份说出来简直是要了命,吊着嗓子如同唱戏一般断断续续尖声道:“长公主发信,说……说……说皇上谋害皇亲国戚,南地混乱不堪……难……难担国之大任,挟钺十万精兵,前来逼向长安!”

“你算个什么狗东西,敢在这里胡言乱语!”几个武将已然拔剑朝那信使而去,这话纵然是写在了信上,也是不敢说出来了,他在这里扯着脖子吼,若是无他人授意就怪了!眼见着刀锋就要朝他颈上划去,多过几分就能直接将他头颅砍下,北千秋飘然而至,伸手竹扇顺着剑尖一拨,将几柄长剑拨开,开口道:“朝堂上就敢杀人,将皇上至于何处!”

这朝堂上好歹有一半多的人心里头已经彻底慌了,是如日中天当年颇有威望的长公主,还是刚刚遭遇刺客身体状况不佳的顺帝,连余杭重地都被占下,盛朝还能撑到哪一天?!

忽的不知道是谁叫了起来,嘶声喊道:“皇上!”

众人才将目光投向顺帝,或许是被北千秋那个笑容所刺激,他竟然从皇位上滚落下来,躬身在上位猛咳不止,紧紧捂着那半截面具,徐瑞福连忙上去搀扶,两三个黄门窜上去将他扶下来,群臣无不认定顺帝是被这个消息所刺激的吐了血,再度病重。

左阳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殿后,冷笑一声,大步往外走去。

那些个大臣有几个真的去敢拦左阳这个王爷身份,一个个喊的倒是响亮,却看着他几乎是根本不回头的往外飒爽走去。之前对局势怀疑的,此刻也无疑认为左阳在长安必定会接应长公主,这还有什么可怀疑的。

北千秋笑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左阳像来不喜欢跟顺帝那样继续虚与委蛇下去,这会儿敞敞亮亮的告诉所有人,老子就是来篡国的,爱服从就服从,不愿意服从就滚的态度,估计是他心里也放下了一块大石。

这个消息一出,竟几乎长安百姓人人皆知,心中对钺国的强攻也并无太大的敌意,必定长公主的民望之高,没有百姓会认为自己将性命不保家破人亡。

这个腊月,长安百姓反倒是过得安心,左晴的元贵妃身份已死,她没过几日便回到了南明王府,左阳本有些担心她,怕她觉得经历了事情太多,想要去青灯为伴,然而她在府内吃好喝好完全不提,到左阳问了,她还一脸吃惊:

“你难道想让我上山为尼?我可不愿,那里有暖炉绒被么?有玉盘珍馐么?我吃了这么多年苦,跟自己有什么过不去的,还要去为尼苦修行!”

“呼,你这样想是最好的,我就怕非要去剃发,我拦都拦不住呢。”左阳倒安心了。

更何况长安女子只要膝下无子,高门贵族之中和离再嫁的绝不在少数,不少女子成婚两三年觉得处不合适,母家势力又大,和离了之后仍有不少人上门求娶。在这个时代,女人背后的家族权势,远比所谓的贞洁经历重要太多。

“你年纪还小,等过段时间风头过去,你若是想再嫁就跟哥说,我自然会给你寻合适的人家。”左阳这般说道。

左晴摇了摇头:“我没有再嫁的打算,至少这几年没有。留在南明王府也很好,府内不嫁人姑子可是比嫁进来的媳妇地位高。你每天忙来忙去的,也没见着有人管这偌大的南明王府,我留在这儿给你管事才对。”

“再说了,元贵妃的名号那么响亮,我在长安也都是熟脸,真要再嫁就只能往南地去,必定要和哥哥分开,我可不想。”她这话说出来倒有小女孩子的撒娇意思,左阳自然也不希望她走太远,看她心里头有主见,想着还没到二十,没什么好急的,也就不再提了。

这个年关,到了年二十九,左阳早早命人将南明王府布置起来,却没想到收到了一封快报,说是左坤携妻儿来了,第二日就能到。北门给找了关书,秘密进城是没有问题的,左阳倒是又惊又喜,阿北说到也就真的做到了。

这个年过的格外不一样,北千秋带着棋玉来的府上,棋玉自打知道了陆熙然其实是女人,咬碎了银牙就知道是主仆二人联手坑她,这次是铁了心要报复回来的,以妾身份和北千秋坐在同一辆马车来到南明王府。

左阳左晴都在,阿朝也前几日到了南明王府住着不走了,左阳出来接北千秋的时候,看着她一身男装,耷拉着肩膀叹了一口气:“你能不能换身女装穿,等左坤来了,看着我搂着个爷们,不知道拿什么眼神看我呢。”

北千秋笑起来:“你当年说我时年事已高的老神仙的时候,他就已经把你当变态了。”

左阳跟她走进东月阁,北千秋才看着屋里头挂了好几件裙衫,显然是左阳已经备好的,因为陆熙然身量较高,以前李氏的衣服是肯定穿不得,恐怕是找人又定做的。颜色大多素净,很配陆熙然一身书卷气,她笑着挑了一套浅藕色的裙,一边往后头去换一边问他:“干嘛搞得这么隆重,过个年你这是要我也穿上新衣服么?”

左阳站在屏风这一边,手里揣着个小盒,掌心里都是汗几乎要把盒外的锦缎都给弄湿了,有些结巴道:“没,这一家都是聚在一起……就跟见家里人没区别的。我哥也带着陆玖儿来了,我就想也带着你。”言下之意就是要正面告诉家里人,他也是有媳妇的了。

北千秋在屏风那头沉默了一下:“那你要怎么介绍我?”

“实话实说吧。”左阳坐在榻上,攥了攥小盒说道:“你还要用陆熙然这个身子行事吧,我只是想着,要不要办婚事好,但是你的身份又……”

北千秋心里漏了一拍,办婚事?她从来没想到这一步啊……

“到时候再说吧。”她敷衍道。左阳听她的语气就知道她心里头根本就没有这个计划,不过他并不他在意,北千秋在这种事儿上从来不敢想太远,那就让他来多想多做一些。

北千秋从屏风后头走出来,理了理袖口,左阳抬眼看她,十分欢欣的笑了笑走到她背后将夹在外衣和里衣里头的长发拨出来。北千秋因为一直用旁人的身子,从来不会问好不好看这样的话。

她削肩窄腰,这藕荷色裙衫的款式更衬得她的纤瘦和挺拔,颜色的温和也使得她面目柔和起来,衣领边绣着的兰草纹饰也很符合她现在充满书卷气的气质,如同是南地氏族家中园林内漫步的闺秀。

“可惜胸太小了,这简直是前胸就比后背多俩点儿,根本撑不起来,你要不给我一条软巾让我塞胸口?”北千秋极其不顾忌的揉了揉胸口,左阳连忙把她手腕拽下来。她也就不开口的时候能有这样的气质了。

左阳将她按坐在梳妆镜前,北千秋偏过脸去不大愿意去照镜子,她这几日眉目间都有些几不可见的愁绪,左阳却是希望她也能热热闹闹和一家人过个年,为此他打算了好多,只希望她能真的开心些。

眼见着他拿了一把薄刃小刀往她脸上来,北千秋吓得往后一缩:“你干嘛!”

左阳手抚了抚她那乱糟糟的眉毛:“给你修眉毛!”

☆、69|65|56|49|40

“就你这种水平还玩修眉毛的闺中情趣,你丫给我刮掉的能给我补回来么?”北千秋捏着桌角几乎是要抓狂了,左阳有些慌手忙脚的愧疚:“我不小心打了个喷嚏,你要不那边也剃掉半截,这就对称了!”

对称你大爷!北千秋简直受不了的揉着眉脚,右腿一直在踮着脚尖都退,这基本就是她快到抓狂边缘的征兆了,她一把拿过薄刃小刀来自个儿对着不清楚的黄铜镜子刮了刮眉毛,她也是手抖,刮了没两下哀叫了一声,放下来刀左阳看去——

她水平更垃圾,修的跟狗啃一样,俩人一合计,干脆直接把眉毛全刮了再往上画得了。过了一会儿左晴笑着来叫人的时候,就看着北千秋顶着两节极其显眼充满违和感的眉毛就要往外走。

左晴扑哧一笑,连忙过来拿着热毛巾给她擦了,将碍手碍脚的左阳赶出去,为她画眉毛。“我哥就是笨手笨脚的,他老是好心做不了好事儿。”左晴捧着北千秋的脸细细给她画眉,开口道:“哪有你这样不在乎自个儿外貌的人,眉毛说剃了,简直跟胡闹一样。”

北千秋紧张道:“你能不能画完再说话,我怕你手抖。”

左晴笑嘻嘻道:“一会儿出了门,一定开心点呀。今日过年,我哥心里其实蛮高兴的,但是怕你融不到一家子里来,所以他也很紧张。”

“哎?”北千秋有些吃惊。她的确是心里也觉得这是左家人团聚的时候,她坐在旁边吃吃喝喝就够了,她向来没什么朋友,跟谁也不算太能热络的聊起来。“本就是你们家里人过年嘛……”

“你都快成一家人了,还说这个。”左晴抿嘴笑道。

不一会儿就画好了眉毛,左晴扶她起来,才走出门去就看着左阳站在那儿等着,看她重新画了眉,终于像个人样了才松了一口气,左晴看他手里捏着个小盒,就知道他估计还有话要说,连忙就溜了。

左阳搞得跟求婚似的将那盒子递过来,北千秋不甚在意的打开盒子,却看着里头放了个极其简单的银镯子,银镯子这种东西算得上平常人家也给女人买的,以为他能给个大金链子的北千秋心里略失望。

“不管好不好看,你都收着,你要经常带着。”左阳将镯子拿出来套在她纤瘦的腕上:“不能再像以前一样了,我之前送过你钗子,没两天你不就扔给别人了。”

北千秋晃荡着手腕看着那镯子,才想起来似乎好多年前左阳也送过她两只钗子,她还叫人去查上头的珠子是不是好珠子,结果都是便宜材料,银料也不是什么好的,估计换钱也换不了多少,她当时对于左阳的态度基本就是管他一顿吃饿不死,这个见钱眼开的还腹诽长公主之子送礼贿赂就送这种东西,随手转给下头宫女了……

结果没想到刺激的左阳现在还记得。左阳要是送个纯金的护心镜,沉的脖子都抬不起来,她都愿意每天带着。

“唔,好我知道了。”她不太能理解左阳想让她带着他送的东西,左阳在她眼里也一向是不会做出这等宣告主权的事情,她权当是如今南明王府穷了,新年送礼送不得什么好东西。

“喜欢不喜欢?”左阳看她反复翻看,伸手拿起旁边摆着的兔毛领披衣,罩在她身上,伸手将细绳在她领口边系好。

北千秋自然不会说觉得太素,左阳高兴,她也能多讨点东西,扑上去抱着他软声道:“欢喜,挺好看的……”

左阳脸上一红,将她从身上拽下来:“你好好站着,衣服又皱了。一会儿大哥要是来了,你莫要这样,他那脾气就甘愿跪自个儿媳妇,别人都看不顺眼,到时候他要是出口说你,你再反驳两句岂不是真就要打起来。”

北千秋对左坤并没有太大喜恶,只是陆玖儿是个面上娇软,大部分时间行事都给足了左坤面子。这会儿要是家里相聚,她想着也要给左阳涨脸才是。

左阳牵着她往外走去,北千秋便揽着他胳膊,一副两脚站不稳的样子紧紧依着他,走了两步左阳就跟拖了个麻袋一样,回头看她,她还一脸无辜的眨了眨眼睛,左阳微怒:“你好好走路,站直了身子。难不成还要我抱你?!”

北千秋差点说出“好呀”二字,连忙吞了下去,站直了身子跟他走。

嗳,都说娇弱乖顺的女人给男人涨脸,她怎么做才对啊。

到了东月阁旁边的院里,那里因为原来要供着北千秋好吃好喝,便改成了厨房,几乎是整个南明王府的好厨子全都在这儿。左晴和阿朝挽着袖子,正在那里揉面,长安地处北方,过年自然是要吃饺子,一家人也吃不了多少,这一样便由自家人来做。

北千秋虽身为女眷,可这种事情一点也不会做,她倒是很好奇,阿朝打心里是极为敬重她,见了她就要行礼喊统主,北千秋不甚在意的挥了挥手,她力气足又会武功,左晴揉不动那么大的面团,便让她来上手,她几乎是掌法都用上了,虎虎生风,左晴拍手叫好,坐在旁边不断地给洒上散面粉。

不过一会儿,左阳听着有人报说左坤已经到了,看着两个妹妹和北千秋拿着面粉玩的不亦乐乎,也不好叫她们去净手,自己出去迎了左坤。

左坤这一行并不快,左阳见着他进门,才发现竟然后头不但领着陆玖儿,还有个小豆丁。

孩子是之前在惠州就知道有的,他在这孩子出生的时候见过一次,后来就没大见过了,现在已经能自己走了,都快两岁了,拽着陆玖儿的裙摆怯生生的。

左坤一身风霜,他骑马过来,脸上面具也不带,头发微微遮住了半张脸,伸手捞起了孩子,往左阳走过去,捏了捏孩子的脸道:“清崖,这是你叔父,快叫声叔父。”

如今左阳脸上伤疤还没有完全消痕,白发简单束在脑后一身玄衣,在清崖眼里活像是他娘给他讲的白发赤瞳妖怪,吓得脸都白了,半天才一扁嘴嚎啕大哭。

左阳是相当喜欢孩子的,这会儿见他哭了简直手足无措,同样没办法的还有左坤,陆玖儿连忙接过来,安抚了两下。

“他们母子俩也累了一路,有没有地方先让他们歇会儿。”左坤倒是这回知道注意陆玖儿的感受了,左阳连忙让水云将陆玖儿领下去了。

“我听说,你立都宣州了,就封陆玖儿做皇后了?”左阳挑眉笑道。

左坤无奈的揉了揉头发:“也没别的办法,我就这个一个女人,孩子都生了,总不能还装模作样的说她是个什么妃吧。”只是陆玖儿当年栽在左坤手里,气的苦楚,还想着离家出走,也没料到今日会登上这个位置吧。

关于京中境况,倒是还有很多话要跟左坤说,兄弟俩往书房去了,这一聊就是一两个时辰,左阳主要是讲了北千秋和北门相关的事情,毕竟北千秋过了这么些年经历也多,和左家牵扯也深,左坤听得几乎不可置信。

左阳说的也不完全属实,他只说是北千秋武功极高,权势涉猎极广,心机深沉,左坤之所以能那么容易在南方扩展疆域,也跟她背后的扶持绝对脱不开关系。然后再说她心性隐忍,倔强要强,鼓吹成了女皇级别人物。可是关于北千秋那奇葩脑回路,三级残废的生活习性以及和他之间峰回路转的情意,却是没怎么说。

左坤听了倒是对北千秋敬仰起来,当时宣州破城一事,她的意见也足够让左坤不敢小看了。

左阳提这个更主要的意思是,他想让左坤若是能入长安,便给北门一个足够发展的空间,或是朝廷扶持,或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任其发展,他希望能让北门别因为左坤的上位而失了前景。

或许北千秋早有打算,根本不需要他这样多此一举,可左阳总也是想要做点什么。

左坤这个人算是比较直的性子,北千秋对左家多次有恩,他自然会同意左阳的想法。兄弟二人说的也算是在一个点上,眼见着到了中饭的点儿,便一同去往东月阁后头,看一家里其他女子怎么样了。

却未料想陆玖儿换了身衣服也在,左晴不太会包饺子,可陆玖儿是个猎户之女,做这些家常最擅长不过,连着包了四五种花式,左晴是个很会活跃气氛的,连忙叫好,叫人给下了滚水,一口一个夸嫂子。毕竟是她后来入宫了,四年没见过了左坤,这会儿只好夸一夸陆玖儿。

阿朝却不乐意,明明北千秋也很能干,左坤早早出去带兵,和阿朝基本没怎么见过,她是被左阳带大的,跟左阳亲切,北千秋又是顶头上司,她自然要张口夸这个嫂子。

“我们统主,也很有本事的。”她转过脸去,看着北千秋正捏着第一次出锅的饺子,扔进嘴里,烫的嘶嘶哈哈的直叫,一脸贪相。阿朝顿了顿口:“我们统主,能吃八十个饺子不打嗝呢!”

陆玖儿跟北千秋也算是认识,这会儿掩唇笑起来。

左坤和左阳走过来,左坤倒是有些恼陆玖儿急行一路来了长安,也不去歇歇,刚要开口,就看着北千秋嘴里还含着半个饺子,就朝左阳扑了过来。

她若不是身量较高,那兔毛趁着消瘦的脸颊,蹦跶起来真跟个兔子似的。左阳接住她,倒没想到她会扑上来,却看着北千秋娇憨的在他领口蹭了蹭:“夫君,你来的好慢……”

左阳哪里想得到她转脸跟变了个人似的,北千秋从来撒娇连他名字都不肯叫,如今一口一个夫君的,左阳明显受到了惊吓。连忙想要把她从身上扒下来,北千秋却不撒手,一副离不开他的样子紧紧抱着他:“左阳,你来尝尝我包的饺子,可好吃啦。”她说是变成什么人,转眼就能演出十成,如今开口声音又娇又脆。

那饺子除了她伸手揉了面,哪还有她的劳工。

可如今眼见着她跟个猫似的贴着左阳,阿朝已然石化,张口道:“统主……”

我英明大气的统主啊……

左坤倒是投向了敬仰的目光。他低低竟然能将刚刚说的心思深沉权势滔天的北千秋降成了这个样子,倒是真有本事啊。

☆、70|65|56|49|40

左阳赶紧把北千秋从身上扒下来,她做出一脸迷醉敬仰的样子揽着左阳,步步紧随,那边里屋已经摆上了饺子和酒菜,他抱着她的腰,将她往上提了两份,偷偷怒瞪道:“你能不能乖点,又抽什么风?”

北千秋可是看着左坤算是满意的点了点头,她拉着左阳往屋里走去,大家都落了座,陆玖儿抱着清崖,给他喂了些饺子汤,北千秋也坐在了左阳旁边。

大家聊起了小时候的事情,左阳正要动筷,却看着旁边北千秋夹了个饺子,在醋中滚了一圈还戳破了皮,让浓醋都淌了进去,结果却是递到了左阳嘴边。

左阳往日在她跟前跑前跑后的,半个老妈子似的伺候着,哪里有这等待遇,北千秋还开口娇声央道:“左阳,吃。”

左晴和陆玖儿在聊天,唯有阿朝有些不满却死勾勾的盯着她家统主。在阿朝心里头,北千秋就是那种让她绝对服从碰不到边儿的老大,如今正揽着他哥,娇娇柔柔的,阿朝也不知道是吃谁的醋。

北千秋目光灼灼,左阳心下一软,开口吃下去,北千秋笑眯了眼睛,他纵然酸的都快牙都快倒了,却也夸道:“很好吃,你倒是没少花功夫。”

北千秋玉白的手指头捏着筷子,听他夸,又去夹了饺子在醋里滚了好几圈,递给他要他再吃。左阳虽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这么多年也没享受过这种待遇,他也不管酸味,又去老老实实吃了。

北千秋这会儿是演娇妻演上瘾了,自己吃一个,喂他一个,都不让左阳动筷子,左坤也朝这边看来,他就有点尴尬,抓了北千秋的手腕将最后一个吃了,低声让她坐端正了:“快别乱动,吃你的不要管我。”

她才坐好了,没过一会儿又来凑着和家里人聊天的左阳,软声道:“我要喝点酒。”

她酒量一向很好,家里的酒没有温,但也就这样才好喝,左阳看她似乎跟大家并没有太多可以聊天的,有些孤单的样子,只好给她倒了一杯,安慰道:“少喝一点,你不想聊就不用勉强,等会儿吃完了午饭大家都是要歇息的,到时候我们再在屋里好好说话好吧。”

北千秋看着透明的酒浆倒入杯中,眯着眼喝了一盅,连连点头。说是要在屋里好好说话,就是午休的时候能好好温存一会儿嘛,她也好几日没有见着左阳了,偷偷笑了一下表示愿意。

左晴在宫内的事情,大家基本是不提的,反倒是都对阿朝这几年很感兴趣,又加上阿朝在北门也算得上是知事多的上层,左阳没少问她这几年的动态。

这么一问才知道,阿朝是分在曲若手下,主要是因为曲若给她治脸的缘故。因为北千秋之前东躲西藏,曲若和她都要跟着跑来跑去,从小性子野却没怎么出过远门的阿朝,几乎在这四年来走遍了盛朝的各处河山,去过西北与柔然交境的位置,去过东南方的古镇古城,她几次经过长安而不敢入家门,如今说来也有很多有趣的事情。

这一顿饭吃的很是愉快,每个人都在小心翼翼的避着对方或许不该触碰的伤疤,但这份小心却抵不过一家人相聚的温情,没一会儿清崖也似乎困了累了,陆玖儿就想抱着孩子去歇息,这顿饭也快到了尾声,左阳正想看看北千秋,却发现她低着头似乎极为难受。

“怎么了?”旁人都要离席了,左阳连忙捧着她的脸问道。

北千秋抬起头来,竟然满头冷汗脸颊涨的通红,几乎是无法呼吸的样子,左阳大惊:“怎么忽的成了这个样子?”

“我喝了冷酒……我忘了,我……我在用寒食散……”北千秋断断续续道,她浑身就像是有无数蚂蚁啃噬,又痛又痒,她一向很能忍耐,这个样子就证明了她几乎已经无法忍受了。

他早听说这个身子用寒食散,却不知道她竟然一直没有断。想来也是断不了的,陆熙然生前既然到了被毒死的地步,早就深受其害,一旦贸然停下来,恐怕痛苦的连路都走不了,哪里是说停就停得下来的。

北千秋每次见他的时候都很有精神也不暴躁,恐怕是刚用后才有的效果吧。

左阳也没有想到这一点,给她倒得酒有梅子的味道,为了这份清冽,是以都是在雪里冰过才拿来的,简直让她雪上加霜。北千秋有些狂躁的扯着自己衣领,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整个人都开始在哆嗦。

左阳连忙打横将她抱起来往屋里奔,左晴看着她状况不对,也吓了一跳。

寒食散若是喝了冷酒犯起来症,根本就是无药可医,左阳喊着要下人准备热水,连忙将她放在了东月阁屋内的大床上,她几乎已经都在痛苦的呻-吟出声了,发狂的扯着自己衣领要解开贴在身上更加难受的衣物,在屋外头和水云拌嘴的棋玉连忙从下人手里接过热水跑进来,又拿了好多棉麻的软巾。

她几乎是已经难受的哭出声,整张脸上都是泪,衣服扯得半个肩膀都露出来,棋玉不敢多看连忙退出去。左阳知道她十分难受,寒食散发作衣服贴在身上难受,连忙过去帮她解衣,几乎都剥了个精光,她才舒服一点,抹了眼泪伏在艳色锦缎的褥子上,一身肌肤透着红润艳光四射,左阳不敢多看,连忙低头去绞了热水毛巾给她擦脸。

左阳也没想着吃顿饭出了这样的事儿,更多的是急。陆熙然的身子他完全不了解,竟不知道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北千秋一会儿清醒一会儿不清醒的,她似乎这会儿认得了左阳,哭着央他摸,说身子难受的受不了,看着她掀开被子,精光的身子就往他身上挤,左阳伸手想扶她一下,抓到手的却是瘦的硌人,腰上几乎连肋骨的形状都能看得见了。

“你老实一点,别乱动了,乱动更难受。”左阳反复拿着热毛巾去擦她额头和脖颈,等毛巾往下移,他望着她胸口半天才接上一句:“好吧你好歹还算是有点……但真是有点小。”

北千秋往日里早就反驳了,这会儿开始发了病又认不得了左阳,滚到床里抓着被子蜷成虾米一样哆嗦,嘴里头不知道喊着什么小红小紫老子好想你们的,一身都在沁着汗。左阳只得追到床里头将她拽出来,不断换了热水给她擦身子。

寒食散在前朝流行过一段时间,如今士族还在用,左阳算是知道这样发病,好歹是没有一夜是过不去的,用了的士族相当小心,这样喝了冷酒一不在意说不定连命都丢掉了,更是不肯离身的看着她。

“你要是再用这个身子,就要把寒食散戒掉才行啊。”左阳看她难受的要去挠脸,连忙压住她的手。

北千秋呜呜的唤了两声,一句话也说不完整,似乎极为贪恋左阳滚烫的肌肤,抱着他胳膊,含混道:“要是真能戒……我还能戒不掉么?这个身子用不长久了,陆熙然身子已经坏透了,我感觉她活不太久了。”

“若不是因为你还需要用陆熙然的身份,何必要去遭这种罪,你直接换个身子也好啊。”左阳抱着她,低头吻了吻头发。

北千秋笑了起来,有些虚脱道:“若是我这样贸然换身子,忽然又变成了个老大爷你要怎么办?”

“我怎么办,就等呗。”左阳抚了她后背一把,全是淋淋汗水,又将桌上的水混着些蜂蜜,喂她喝下。

北千秋折腾了好一会儿精神才好起来,左阳跑前跑后几乎后背都被汗湿,忽的外头响起了一阵疾步声,水云几乎是惊惶万分的撞开门,左阳眼疾手快的将被子拽上来把北千秋捂好,就看着水云扑进屋内来:“王爷,十六卫派人围了南明王府!长安城各处的门也禁封!”

左阳骤然一惊:“他果然是联系了旧部动手了么?怎么非挑着今天!”

“估计是得到消息说左坤进了长安,顺帝就想趁着这个仅有的机会反扑!十六卫是他最后的底牌,北千秋一直在等他出手,好连他最后埋在长安的一点后招都给挖出来,可她现在这样……”水云连声道。

“大哥呢?”左阳立刻起身:“他出去了么?”

“还没,您快出去跟他商量吧,他似乎心中也有盘算。”水云没经历过四年前南明王府被围的动乱,可这次看了如此多兵马想要强闯进南明王府来,也猜得到四年前是个什么规模!

北千秋就算是想要爬起来也没有力气,她本就是在等这一日,直接将顺帝咬死,如今却脑子都转不起来,只得倚在床上任凭左阳去安排。

“叫左晴或者陆玖儿进来稍微看着她一下,棋玉就算了。”左阳眉头皱起,回身看了北千秋一眼,她紧紧闭着双目,手却捏着左阳的手指不撒手,虚弱的低声道:“长安外城的领卫都是当年的府兵,我之前有令,一旦十六卫有动作,他们将立刻去围皇城。”

“你带上阿朝,西门驻守将领认得她,可开城门。左坤不可能真的是只身前来的,你与他商计便是。”她低声道。

左阳伸手用了压了压她脑袋,扯起被子盖在她下巴上,沉声道:“你好好躺着就是,还需要你担心。南明王府亲卫还在,绥王和我又达成了共识,你不必担心,我只是怕临死的疯狗乱咬人,让谁受了伤去。”

北千秋笑道:“他已经是没牙的疯狗了,你且去吧,我等你好消息。”

左阳蜻蜓点水的亲了她唇角一下,拾起外衣大步往外走去。因为十六卫就在府外,王府内的下人也不安起来了,北千秋听着外头纷杂脚步声似乎都往前院去了,左晴和陆玖儿一时半会儿应该还过不来。

她从床上爬起来,卷起两件中衣披上,外头罩着兔毛领的披风,连裤子也未穿任凭宽大的衣衫下空空荡荡的,穿了鞋从屋里走出来。果不其然水云棋玉都不在,她舔了舔干的起壳的双唇,强撑着酸痛无力的身子往侧门走去。南明王府有一道西角门是藏在市中,市坊内街道狭窄,往日又摆满了摊位,只容得单人出行,十六卫应当是不会去围那道门。

北千秋行到了西角门处,墙头不高,她武功还在,勉强跳出去。

年三十的大街上哪里有人,她顺着市坊往距离并不算太远的陆府弓腰快步跑去,落雪寒冬她两条腿都冻得生疼,她却也到了陆府门外,往日里有两个年轻小厮守门的地方,这回只有一个大爷守在门口,是陆府没遣走的下人,他似乎打算站一会儿就也给自己放假了,却没想到陆大人这般飘飘荡荡的跑来。

“陆大人!爷您怎么回来了,不是去了南明王府么?”他连忙过来扶住。

北千秋胸口重痛,果然如她所料,艰难问大爷道:“你知道雨墨从陆府搬出去住在了哪里么?”

大爷连忙回答:“知道知道,离这里不远的东坊巷内,爷要寻雨墨?”

她笑着咳了咳:“你给我开了门,然后再去寻他,就说陆大人来兑现诺言了。”

那大爷连忙推开门扶着北千秋进去,连忙跑去找雨墨,北千秋扶着门框,半天才往里挪到主屋,她抚着胸口,已然有些呼吸不动。

果然如她所料,陆熙然的身子早已亏空根本经不起那一杯冷酒,她大限将至了。

☆、71|65|56|49|40

北千秋坐在屋里头,裹紧了身上的披风,没过一会儿就看着几个凑合着在陆府过年的婆子端着热水盆来,看着他的两只脚都冷得厉害,连忙给按到热水盆里。

她道了一声谢,坐在那里等着雨墨,长安城里似乎隐隐掀起一片血雨腥风来了,北千秋隐隐能听到远处传来人马的呼喝声,她等的几乎撑不住了,才见着雨墨披着夹袄从外头满身风雪跑进来,看到北千秋有些虚弱的缩在椅背里,有些吃惊。

“你……”他走到近前来,北千秋打量了他一眼,雨墨似乎境况也不算好,陆熙然的钱他似乎不肯拿,在外走找了房子住,但身上穿的衣服却十分老旧。

“这身子撑不住了?”雨墨这才轻声问道。

北千秋点了点头:“是我大意,本来打算今夜再来陆府的,却没想到突然出了状况。往日里这身子用了寒食散,都由你来伺候,我没有用过寒食散,竟不知道喝了冷酒会有那样的反应。”

雨墨看着她的模样,似乎有些不忍,却强装出冷漠的样子,摸了摸桌边的热茶递给她:“你完全可以不用来的,只要派人给我传个信就是。”

北千秋笑道:“大过年的,死在人家家里太不合适。”

更何况这么多年她一直在尽力避免死在左阳面前,伯琅杀过她,曲若见过她被巨石所砸,但她没有一次在左阳的视线里逐渐停止呼吸过。

雨墨还端着茶杯,北千秋不肯接,只咳了咳道:“这个身子用了这么久,我算是还回去了,陆熙然膝下连个可以继承家产的人都没有,这房子和仓库留下来你打算怎么用?”

“陆大人一直想要在老家重修河道,变卖了家产的钱加上之前皇上的赏赐,应该也差不多够。”雨墨垂下眼去答道。北千秋其实是理解他的,若是她现代生活的身子被一个穿越女占了,装作本人与她的父母朋友交流,毫不愧疚的继承着她努力多年的得到的一切,纵然穿越女能比她本身更优秀,更讨得父母朋友喜欢,她若是知道了,也是要厌恶要恨,宁愿死了也不愿被别人所占。

“用了陆熙然身子这段时间,我骗了你,白吃白喝又让你伺候了这么久。”她说着往袖口中摸去,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来,扔进他怀里:“喏,爷欠你的赏钱。”

雨墨瞥了一眼:“不需要,纵然是赏钱,我不过是个下人,几个月也就十几钱银子,这些太多了。我来问你要身子,不是想让你可怜我的。”

“你且收着吧,不论下一步怎么安排都是要钱的。我不差钱,给你这些也不过是九牛一毫。”北千秋不肯接回来。

“你果然是有自己的势力,是不是离开陆大人的身子,你还会再去借尸还魂?”雨墨低声问道。

“自然是,如果我就这一条命,一定杀了你,也不会将陆熙然的身子还回去。怎么了,你还要替天行道斩了我这妖魔?”北千秋抿唇笑道:“我在世间训了几十年,就为了能找到一个像我这样的妖魔,找到一点跟我这妖魔相关的道法,然而事实证明我是孤单一人。”

雨墨对于她活过这么长时间似乎有些震撼,半天才道:“我还未曾知道你的名字……”

“你不需要知道。”北千秋伸手将手腕上镯子褪下来,递给雨墨:“给你钱也是想让你帮我办一件事,如果有人上门来找,如果是南明王府的令仪王爷来,你什么都不要给他,就只帮我传句话就是。若是其它人前来,说来找统主的东西,麻烦你将这封信和这个镯子交给来人。”

雨墨点头接过:“来人是男是女?”

“不一定,不过是个三十岁左右的披发男子的可能性比较高。”北千秋思忖道:“走吧,我感觉我都要站不住了,趁着还能动弹,带我进屋里换身衣服吧。”

雨墨点头,扶着她往屋里走进去。

而在南明王府门外,十六卫围得水泄不通,毕竟以骑兵为主,没有直接砸人家大门的工具,这会儿如今一个个简直如同强盗流氓般,几个人下马并身去撞。这闯南明王府的指令来得急,为首的将士中甚至有些是四年前浑水摸鱼火烧南明王府的人,这会儿直接将火把扔进院内,想要重蹈四年前的覆辙。

这是大雪纷飞的正月里,火把扔进去也是被雪水打湿。更何况当年重修南明王府时,长公主督造,最外墙内部是一圈水道,想要往里扔东西也只会直接扔进水道里。

火把是燃不起来了,可大门纵然坚固,也抵不过这样连番的撞法,眼见着门闩裂开,大门猛然朝两边敞开,南明王府的阔门足以让骑兵不低头就能直接进入。

四年前这帮皇帝身边的所谓*,进入了在长安兴盛四五十年的南明王府,像是土匪般趁着靖王事变,能烧的烧能拿的拿。

而四年后,南明王府以令人惊人的速度回到了朝堂上应有的位置,与长公主和左阳的拼命努力关系密切,这帮所为御前亲卫的劫匪进了南明王府的大门,也已无法如意。

在南明王府正门到内府的一片空旷中,站着一队方阵严明的黑甲亲卫,直直面向十六卫。纵然立在地面的步兵抵不过这些冲入王府的亲兵,可他们手中持有长柄铁枪,抬手可刺骑者下马,附身可扫断马腿,在这类从下至上的对抗中依然有优势,这些都是左坤带兵打仗多年的技巧而已。

十六卫在长安多年未出过关,哪里见过院子里打架还带变阵的,眼见着南明王府亲兵在口令下竟变阵朝他们冲来,因人数优势和皇谕而带来的优越感荡然无存。

为首者掏出一张金色短笺正要开口说自己是奉皇命而来,便听着后头一片混乱,不知谁高声吼道:“绥王前来,说是皇上已然病重,携太子与皇后圣谕前来,意欲平定十六卫!”

“什么?!”

几个时辰前才接到的密信,这才刚开始硬着头皮闯入南明王府,就有人说皇上病重,他们算作是叛乱。这是谁也慌张啊……

为首几位都是早些时期旧贵族塞入十六位的世家子弟,自然不愿去冒险送死,抬手只道是不知真相,皇谕既然作废,他们愿退出南明王府,可这会儿已经没有人去理他们的让步了。绥王带兵从南明王府外两侧冲出来,冲散了外头的十六卫队伍,里头的亲兵步步紧逼废话不多说直接动手。

十六卫这才发现,压根就是长安变了天,旧皇保不住他们只将他们做弃子来扰人,新帝嫌这帮世家子弟组成的废物亲兵而根本不想要他们存活!

南明王府转瞬间斗得如同战场前线,左晴听着外头马蹄声,刀剑相交声,还混合着哀嚎痛呼,连忙将陆玖儿带进最里头的院去,她听得心惊肉跳却不敢停的往东月阁里走,却看着棋玉急的满脸是泪的往外冲,一把拽住了左晴。

“晴娘子!夫人不见了!”她吓得脸色惨白,左晴大惊连忙进了屋里,看着鞋子也不在,外衣披风被拿走,连桌上放着的折扇钱袋杂物也都被带走了,舒了一口气:“她应当是自己收拾好自己走的,不必担心,她的武功毕竟是好。”

可她担心的却是左阳若是归来知道北千秋又偷偷走了,会是什么态度。她连忙去找左十七,想要让左十七顺着左阳的路线去,将这消息去传给他。

左阳此刻已经和左坤站在了正殿空旷的镶金砖地上,这里是上朝时朝臣站的位置,顺帝面上还带着面具却是瘫倒在皇位台子前的台阶上。

“我以为你会自杀呢。”左阳冷冷开口道,这里大开着门,冷风贯彻,呵气成霜。

太子一身燕服从后面走出来,低声道:“他已经没有那个力气自杀了,牙齿被北姑敲掉不少,咬不动舌头,又没有力气跑起来去撞墙,他也就能写个密信叫人传给十六卫了。”

左坤看向太子,并未行礼,左阳如今身份还是令仪王爷,稍微点了点头。

“听闻太子已发昭告说皇上病重了。”左阳冷眼看向太子,太子躬身道:“正是,十六卫动乱已有人出兵去平了,而吾今日收到了一封还未印下玺印的圣旨,特意前来请令仪王爷与北姑收回。”

他抬手递过来一封卷轴,左阳对太子大多的印象是远离权势倾轧的天真和赤诚,如今看他眼神黯淡深邃,面上没有了之前的笑意,想来这个宫变对他来说也影响颇深。

左阳展开来看,果然是北千秋之前写下的那一封,立太子登基,左阳监国摄政。

太子掀起衣摆,直直的跪在地上,两膝在冰凉的地面磕出一声响,连虚弱的顺帝都转脸看来。太子猛然俯身:“求钺国入境,携长公主前来长安,吾愿禅位,修改国号甘心钺帝登基于长安,绝不参与纷争!”

左阳心下一惊,左坤猛然皱起眉头:“你——”

“然而吾有一不情之请,愿钺帝登基后立即御驾亲征西北!”他的礼节庄重而优雅,充满了一个从小受到良好教育的太子展示出来的脊梁,可那不过十一岁的面庞背后却隐藏了一种深刻的哀痛与忐忑,他苍白着脸仿佛下一秒就能失声痛哭。

这正是左阳差不多离开家入宫的年纪,太子却已经跪在这里沉声道:“国号可以改,国姓可以变,国之疆土却不能被吞噬!盛朝与柔然敌对两百余年,最式微时曾退往南方靠长江天险苟且偷生,如今又能定都长安,占据北方,全靠了多少代人的努力!吾本就无能,担不起这个皇位,纵然是名义上属于吾也无用。吾只愿疆土得以固守!”

他说到后头几乎破音,每句话都掷地有声。

“更况钺帝有皇家一半的血缘,乃是长公主嫡长子,这个皇位也不算易家。只若同意,吾愿意自杀在此殿上,只求不要杀我母后便是!”他眼里噙着泪直视左坤。

左坤摇头道:“出征西北是一定要的,这个皇位我也要,但我不会这时候登基。太子依然按照这封圣旨上的登基,但开长安迎人入国,国权与玉玺交予令仪王爷。”

太子看着他,左坤合上圣旨,走了几步,听着他脚步声在这大殿上回响,思忖继续道:“将长公主迎入长安后,立我为钺王,交由三军帅权,我自会出关带兵。柔然不过是几年来养肥了胆子,于哪方面来说都不值得所谓的‘御驾亲征’来对付,我若将柔然打出关外,太子再将皇位禅让。”

太子点头,却未想到左坤接口道:“如今府兵制混杂,兵力不如以前集中,若是我未能将柔然杀出关外,请太子将军权交由令仪王爷与我靡下他人。我父亲世代守着西北,为的不是皇权的忠心,而是对国之忠心,纵然我离开西北四年,可能早已无能为力,未来会死在西北,但令仪王爷也有行军经验,应该还是能抵挡一阵的。”

他说完,太子愣了一下,眼泪顺着脸颊滚落下来,猛然叩头在地,顺帝虽常年浸淫士族间权势斗争,可太子自小在皇后身边成长,竟然有这份大业之心,在这些方面,和左坤倒是有些相似。

太子低声道:“不会有这么一天的,能够有统帅之能的也唯有您了。”

左坤笑了笑:“我也觉得柔然人没那个本事弄死我。”

“那么还请钺帝——”太子伸手从身后拿出一柄短剑,双手递给了左坤,左坤看了一眼,又看向远处已然目视天顶满目震惊的顺帝,将刀接过来递给左阳:“当年长公主被杀时,你在场,杀他也应当由你来。”

左阳接过刀来,掂在手里反手握住,点了点头毫不犹豫的往顺帝而去。阿北也说过,怎么让他活是她的事,但怎么让他死是左阳的事。

顺帝转过脸来,还以为左阳会说些什么,或者眼中满是恨意,可他只看到了一双看死人一样的眼睛,平静无波,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喉尖一痛。

左阳将那柄短剑自他喉咙中慢慢抽出,用顺帝的衣袖擦净,低声道:“你以为我要说我多恨你么?我对你这种人,根本就没什么好说的,你只要赶紧去死就好了。

☆、72|65|56|49|40

太子的脊背抖了抖,终究没有回头再看过去。血从台阶上漫下来,汇聚成一滩,左阳低头看着那血朝他靴尖漫来,往后退了半步。

这个人的血原来也有颜色,北千秋若是见了估计也要感叹。左阳不擅杀人,他也觉得这样一刀让他死的太容易,可这个人也绝不能再活到新年了。

太子挥手,缩在门外的宫人窜出去,将顺帝从台阶上拖下来,如同拖走一个受罚被杖毙的宫人一样,在地面上留下一道血痕,将他拖出主殿。他年幼却不是傻的,皇后作为生母,将他从小带到大,纵然她从不说关于皇上之间的事情,太子也能猜到些边边角角。

“皇后呢?”左阳随手将剑扔在大殿之上,纵然皇帝被刀刺死算是大事,可在这个宫内,宫人们见了也不过就是叫一嗓子的事儿。

“母后不许我出来见令仪王爷,我无法只能使计将母后反锁在了宫内。”他擦了擦脸直起身子来。左坤低头看他,倒是觉得太子算是个有胆识的。

左阳转过脸来道:“哥不若进宫去上书房看看,徐瑞福自然会领你去,我总是担心阿北,还是要回去看看她。”

左坤没想到这个关头他还要回南明王府,皱了皱眉头想要开口斥责他,却想着他媳妇和左晴都在南明王府里头,亲卫都在,虽说出不了太大的事儿,但回去确认一下安全也好。

他便点头,左阳却脸色有些发白,胸口闷闷的仿佛觉得要出了什么事,惴惴不安道:“我还是赶紧回去,我心里总有些不好的预感。”

左坤看着他快步往外走去,心里也有些感慨。左阳和他是不太一样,他是个偏温和中庸的人,上过战场却没有杀过太多人,对长安宫闱了解却不算有深沉谋略,他什么都了解,几乎是有人设了什么局,几乎难以瞒过左阳,他善于防,可他却做不到自己去攻心设局,杀伐决断。

这样其实没什么不好,左阳前几年将自己逼得太紧,他本来就是个性格平和良善之人,左坤觉得他难以担当那些弑杀专权之大任,他是个优秀的家主,未来也会是个优秀的父亲。相比之下,他口中所说的北千秋似乎更加狠绝与隐忍,这二人倒互补起来,所以他监国摄政,左坤并不担心,毕竟北千秋见识与铁腕都在,正好能帮颇他几分。

左阳快步往下走去,快马前来的宫内,如今皇权交替之际,他的马匹直接牵入宫内也没人敢说,却没想到马边还有另外一人,左十七牵着自己的马,对左阳行礼道:“王爷,北千秋离开了王府。”

“什么?她没跟你们说什么?”

“她偷偷自己走的,下人说似乎见过她的身影出现在西角门附近,想来应该是去了陆府。”左十七沉声道。

左阳紧紧皱眉,他扶了一下胸口平了平刚刚因为莫名心慌而喘不动的气息,翻身上马:“我们去陆府找她,她一次次这样不说明就偷跑,再有下一次我绝不会饶她!”

……王爷这都几个下一次了啊,你不照样原谅么。

左十七可不敢说出口,二人策马离开皇宫,正月的街道静悄悄的,他们绕过一趟南明王府,见着门外竟然有不少尸体,鲜血遍地,下人们正安静的擦洗地面收敛尸体,亲卫驻守在门外。看来是无事,只是不知道剩下的十六卫现在都在哪里,左阳稍微停了停马,在南明王府门口问道:“你们有多少人受伤?”

门口的亲卫以为他要进府,连忙过来牵马,见左阳摆摆手才回答道:“皮肉伤不算,受伤三十七人,无人死亡。”

左阳舒了一口气:“幸好没人出事,叫府内水云和付嬷嬷一起开库,所有亲卫特赏份过年前,所有受伤者可先留在王府内治疗。”

亲卫点头行礼谢过他,他才轻踢马腹往陆府而去。

然而陆府已然挂起了白帛,前头满地都是白花花的纸片子,左阳脸色也白的跟那纸片子一样,他几乎是翻身下马就去猛敲陆府的大门,里头却半天没有动静,左阳急道:“北千秋!开门——有没有旁人在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都要踹门了,才看着门缓缓打开,雨墨从里头探出脑袋来,一身白衣头上还绑着素白带子,左阳愣了一下,才低声问道:“她走了?”

雨墨想到北千秋是个孤魂野鬼的事情,却没料到左王爷是早认识这个魂魄的,她说是飘来荡去附身,却真有人一直在追逐着她,便点头道:“是的,她几个时辰前坐在屋里,渐渐没了气息,说是不想让你见到她死去的样子。”

“她有说她去了哪里么?怎么忽然就这样了?她没有留下什么东西么?”左阳扒住门框急道,似乎是想进来,雨墨却挡着并不让他进来。

“王爷别想见了,棺都封了,正月里不行大办,只能找机会偷偷抬出长安去。”雨墨冷静道:“王爷,她并没有任何东西要留给你的。”

“怎么可能,她绝不会这样说走就走。你有看过么,她手腕上应当有一个镯子。”左阳觉得这样扒在人家门口生生质问的行为算得上狼狈了,可他实在没办法让自己淡定下来。

雨墨自然不会说就在刚刚,有个三十岁出头,病弱却瘦高的披发男子将那信和镯子都带走了,知开口道:“王爷,我检查过了,她腕上却是没有那镯子。”

左阳一副不肯相信的样子。

“但她给你留了一句话,让我转达。”雨墨站直身子沉声道。

“她说她天下之大四海无以为家,唯有王爷身边足以停歇休憩,走多远,她都会回来的。”雨墨实在是不想说这句有点酸倒牙的话。

左阳却神情大震,鼻子一酸半天说不出来话,讷讷放开手,心里头却软下来,温声对雨墨道:“我知道了,在这儿拦着你是我的不对,抱歉。”

雨墨摇了摇头表示并不介意,左阳似乎心中因这句话而泛起一片情绪,低头转身往外走去,嘴角噙着笑似乎也很高兴。

“王爷,小奴多嘴问一句可好,那位……孤魂,名字叫什么?”他终是在意。

左阳翻身上马,开口道:“她单名一个北字。”

说罢他便转身离去,雨墨心下记住,原来是名北啊,他合上了门走进了院里头,说是陆熙然已然入了棺,不过是不想让左阳进来。她的身子实际正双手交合在前平躺在院内的榻上。陆熙然穿着一身白衣,头发束得齐整,两手温顺的放在胸前,她闭着眼睛安静的时候仿若是熟睡的谪仙。如今这样的样子,半分看不出生前曾因为用寒食散而日渐癫狂,她还是当年才华艳绝国子监,被人称为白衣卿相的样子。

雨墨走过去,跪在榻边伸手轻轻梳理着她的头发,低声道:“阿姐,我知你不愿穿女装的,唯有这个样子才是你想要的样子,可你没有等到官至中书令的那一天便去了啊。”

他的目光有些虔诚的扫过陆熙然的眉眼,声音有些颤抖:“你去团聚了,唯留我一人啊……”

左阳回到府中,陆玖儿状况还好,清崖倒是有些吓到了。自那日之后,他也忙了起来,和左坤不断出入宫廷,没过几日左坤就将陆玖儿和儿子先放在南明王府,独自一人离开长安,回往钺境去。

过年期间连将士们都是要归家的,自然不会挑这个时间打仗,顺帝死去的消息被压下来,皇后与徐瑞福只是认为年关里头顺帝‘暴毙’,对长安影响不好,一个帝王死后竟然都被推迟葬礼,如此不体面也让左阳心里暗爽。

他出入几次宫廷便稍微闲下来了一段时间,平日里他闲了就要去找北千秋,如今连问阿朝,都不知道北千秋身在何处,他只能在府内逗清崖玩,陆玖儿和左晴整顿南明王府,从宫中的宫女中挑下人进府,开府库清点物品,反倒是陪着清崖玩骑大马的左阳成了最闲的那个。

他以为不出三五日,北千秋应当就会敲敲门出现在南明王府外,甚至是他还想着指不定哪天阿北直接飞檐走壁,半夜爬进他房里来个什么惊喜的,然而根本都没有,已经十几天过去,眼见着再马上都要开始过元宵了,却还一点都没消息。

左阳心急如焚却不知道何处去找,心中更是不痛快。

这几日都没有再下雪,外头的庙会已经热闹的不行,左阳抱着傻笑的清崖,在玩抛高高的游戏时,忽然听着水云这回又是连滚带爬的来找他,高声喊道:“王爷,那个谁!那个死人脸的曲若来了!带着个丫头!”

左阳手一抖,差点把清崖给扔出去,这时候还哪管大侄子,放下清崖,他提了衣摆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就变成小跑出去了。水云心里头哎呦一声,爷,这都是你第几次听着阿北的消息往外跑了,咱能矜持风度一点么。

“他带来的是北千秋么?”左阳一边走一边忙问水云。

水云摇了摇头:“没见着脸,抱在怀里头裹着毯子呢。”

左阳走出大门外,果然看着一辆纯黑色的马车停在旁边,曲若如同抱孩子一样抱着个穿白袜红鞋的女孩子,外头罩着个狐皮毯子,将那女孩子整个包在里头。

曲若见了他,却没有什么好气,冷脸开口道:“我照统主之前的意思将她带过来了。”他说着将毯子微微掀开一点,里头的女孩子倚在曲若胸口睡着了,看模样说是有十四五岁,但却身量极其娇小,眉眼疏淡,睫毛长长的,脸上有着以前北千秋少见的红润气色。

更重要的是她本来并不算美的五官,却因为一身几乎如婴儿般白嫩幼滑的新生肌肤,衬得眉目十分灼眼,这个身子仿若是从来没有触碰过风,脸上的皮肤根本不像是十几岁的样子。

“这是阿北?”左阳愣了一下。怎么这么小啊喂!

曲若点头:“统主换身后一直不太清醒,她的记忆基本都会混杂在一起,反应迟钝,行为幼稚如同孩子一般,听栗子说这个反应不可避免,短则三五个月,长或许两三年就会逐渐一点点恢复。”他似乎心有不舍,深深的看了一眼怀里的北千秋,才递过去。

左阳连忙笨拙的接过来,低头有些移不开眼。实在是跟他想象中不大一样,北千秋给人感觉一向是纤瘦凌厉,永远都是有几乎可以看出骨骼性状的肩膀和热烈燃烧的眼神,而这个她,看起来轻而软,皮肤下面仿若是琼脂,仿若是伸手用力就能揉碎,两只圆润的小手抓着狐皮,那手背下的血管几乎都清晰可见。

“你确定这是她?怎么会记忆混杂在一起?”左阳轻轻将她往上托了几分问道:“这个身子是什么身份?”

曲若有些吃惊:“你不知道么,这不是任何一人,这个身子是之前千山寻到的一名无魂无魄的孤儿,无魂空壳,小心翼翼养大的身子,本来想养大了给阿北用一时,却没想到这个身子跟她的魂魄才是完全契合的。栗子以血为阵,耗了几天才用符咒将她魂魄锁在这无主的身体内。”

“什么?”左阳猛然抬起头来。

曲若回答道:“她终于得到了她想要的,北千秋真的是只有这一条命了,她的寿命从今日开始倒数,一旦出了意外,她也无法再附身于他人了。”

左阳这时一低头,也看见了那白皙的手腕上,套着他送出去的银镯子,似乎叫人稍微收紧了些,如今正合适。

☆、73|72|65|56|49

左阳愣了一下,手指微微收紧,将北千秋更深的揽在怀里。

曲若眼睛似乎不肯离开她的五官,低声道:“养一个无魂无魄的人是很麻烦的,原身除了会呼吸和眨眼,几乎是个空壳,连基本的饿了渴了都不知道反应,要养这个身子花了太多年,她其实已经十六岁了,但大部分时间,她都浸泡在药汤中,皮肤也极其娇嫩。你要是接回去,就一定要往细里来养。”

左阳虚心点头,曲若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她脸颊。左阳知道曲若陪了北千秋很多年,这二人为何没有走到最后,是他们二人的事,虽与左阳无关,可他心里也明白这种滋味,微微抬起北千秋的脸来,能让曲若碰到她脸颊。

曲若愣了一下,深深看了左阳一眼,低声道:“每半个时辰喂一次糖水,鞋内必须是软毛料,午睡要在一个时辰以上,不能吹冷风。这个身子就跟个琉璃娃娃似的,一开始一定要小心些,她要是因为生病而丢了命,你哭死都没用了。”

他手指头很凉,北千秋似乎因为耳边有两个大老爷们在叨逼叨,皱了皱眉头醒过来,眼睛一睁开来,瞳孔黑的如同点墨,伸手揉了揉脸,看见曲若,对着他伸出两只手来似乎要他抱着,行为如同孩子一般。

曲若深深的皱眉,北千秋才发现她如今被抱在一个白头发面上有疤的华服男人怀里,看了一眼白发男子,惊得一哆嗦,整个人都胡乱扭起来,更是急切地伸出手要曲若抱她回去。

北千秋前几日醒来,应该是只见到了栗子和曲若,脑子又不清醒自然有些雏鸟心理,看这曲若不愿意接她,反而是左阳将她抱得更紧了,吓得不行,声音脆生生的喊道:“曲若——阿若——”

这一声呼唤,反而是刺激的曲若眼眶都隐隐发红,他咬紧牙面上渐露出几分恨意,沉声道:“统主,是你给我留信,不管你会变成怎样,要我一定赶在十五日内将你送到南明王府!说的不就是怕左王爷太过担心么?你的命令我绝没有不服从的时候!曲某,告辞了!”

他猛然回身,毫不犹豫的踏在马车之上,身影消失在车帘后。车夫猛然一抖皮鞭,马车缓缓离开了南明王府,北千秋却稀里哗啦眼泪一片,哭得难听至极:“曲若!嗷嗷曲若,不要丢我给恶鬼!我讨厌他!”

“谁是恶鬼?!”左阳一边慌手忙脚给她擦眼泪,一边不爽道。

左晴刚刚就从里门出来,在门外听了个大概,连忙凑过来,拽了拽左阳的袖子:“她现在又不认识你,估计也是被你吓到了。”

北千秋瞥了一眼,那马车早没影了,再喊曲若也听不到,估计是真的扔下她走了,打了个嗝如同变脸一样停了哭声,撇着嘴不满起来。左晴伸手去逗她,明明她只比北千秋的身子小不了几岁,却跟逗孩子一样戳了戳北千秋,笑着问道:“你还记得我是谁么?”

北千秋似乎却很喜欢左晴,她脑子不好使却很看脸,立刻去抓住左晴手指,轻声道:“你是美人。”

左晴笑的不亦乐乎,左阳可看着北千秋是都不敢多看他一眼,顿时有些气不打一处来,冷哼一声将她往上抱了抱,转身往门内走去。

这会儿她哪里还有眼泪,满是到了新环境的欢喜:“哇,花花!鱼鱼!猫猫!嗷嗷嗷!”

左阳哪里听过她这般娇娇脆脆又开心的声音,嘴角也忍不住挂起笑意来,却说道:“还用叠字装嗲,我都怀疑你是不是根本就什么都没忘,故意做出这样来耍我。”

他口气有几分薄责,大多是无奈宠溺,可北千秋听到却似乎很不喜欢,骨子里就是横,她伸出手想要让左晴抱她,可左晴那小身板哪里抱得动她,北千秋挣扎着就要下地。她个子比左晴还要矮一点,裹着毯子,抬脚就想要往里屋跑去。

左阳听说她这身子如此娇弱,又无法再换身,简直如同护祖宗一样护着她,北千秋还没迈出去两步,左阳就赶紧拽着她,牵住她的手不让她往前奔。北千秋简直就是脱缰野驴,下了地就想疯跑,左阳这么一牵,纵然那手掌干燥暖和,她也想要拼命甩掉,还想用牙去咬左阳手背了。

这哪里是娇软萝莉,这分明就是个熊孩子……

左阳直接将她一抗,不顾她蹬腿挣扎,还一只手扒在他脸上揪他鼻子,直接走回了东月阁,将她放回在了主屋床上。床上一直由下人打扫着,床上铺着柔软的鸭绒丝被,北千秋滚了上去,惊奇的压了压被褥,如以前一样扑在床上高兴地打滚。

她滚了一会儿,却看着左晴叫人端了温水来,左阳坐在她床头,挽了袖子接过水云拧干的软巾要给她擦脸,北千秋却有点躲着她,不敢直视他容貌,指着左晴,要左晴给她擦脸。

左阳眉毛一竖,绝不肯让左晴搭手,这会儿还不认识人呢就只跟左晴关系好,等过两天北千秋估计会更远离他。左阳伸手,冷声道:“过来,外头风霜重,进来先要擦手擦脸。”

左阳也就对着这样的北千秋敢硬气一些,说起话来有些命令责备的意味,在北千秋心里更觉得他讨厌。左阳也是心里难受,他无论如何都不希望北千秋会讨厌他的容貌样子,他自认白发后不难看,只是稍显的淡漠狠厉一点。

左晴看着北千秋讨都要蹬腿踹左阳了,连忙柔声道:“他才不可怕呢,其实就是长得凶,实际很弱的。”

水云斜眼:左晴你瞎说什么大实话。

北千秋摇头:“不信,他会打我的!”

左晴连忙道:“没有,他打不过你的,你看他其实很怕疼的。”她说着朝左阳胳膊上装模作样的打了一拳,左阳愣了一下,却看着左晴对他使劲眨眼,连忙反应过来往床上一倒捂着胳膊,痛声道:“啊,好痛,不要打我,不要打我啊……”这装的真是粗劣无比。

他微微睁开眼,却看着北千秋有些不太相信,他无法只得装作痛的要死的可怜样子,瞬间北千秋一脸狂喜的朝他扑过来,一拳往他脸上狠狠打去,口中高声叫道:“我打你这个坏心眼!让你抗我!让你拽我!”

左阳闪避不及,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拳,这一下可跟左晴作势打的一下不一样,武功底子还在,十成力道下去,打的他闷哼一声,真疼的想哭了。

北千秋倒是不怕他了……

她是两眼冒光,骑在他身上打。小小粉拳,打人忒疼,左阳怕贸然将她推拽下去伤到她,伸着胳膊去挡脸,怒极却又发作不得,斥道:“你还真打!有没有点轻重,说你几句就打人,你讲不讲理!”

秀才遇上兵,三秒就被骑着打。左晴吓了一跳,连忙托着她胳膊将北千秋从他那个半分威严也立不得的哥哥身上扯下来,北千秋还扁着嘴却解了曲若忽然离开的气,倒是真的不怕左阳了。

左晴连忙拿着还没冷的巾子给她擦脸擦手,她潦草的被擦完就推拒开,反倒是往左阳身上扑,似乎十分喜欢这个……大型沙袋,爱不释手的去捏左阳的脸。

左阳哪里料到她态度转变的这么快,捂着还疼的颧骨觉得这顿算是没白挨,结结实实的将她揽在怀里,北千秋又伸手去玩他下巴,高兴的蜷在他怀里,左晴见他二人转脸又亲密成这个样子,脸上一红就避了出去。

左阳先是教她写了他名字,她用指尖,将狗爬的字儿写在左阳手心里,写了一遍,给了块糕点,她不亦乐乎笑眯了眼睛,左阳心生爱怜,在她专注玩别的的时候,手指不着痕迹的穿过她披散的发,隔着衣服滑过她脊背,将她如今的一点一点刻在心里。

之后便是领着她熟悉南明王府,从东月阁到书房该怎么走,哪些地方能去,哪些地方去不得。南明王府如今人口多起来,不少是新进的下人,如今见着府上迎了一位左王爷都恨不得背着走的女主子,惊得下巴都快掉了,似乎转眼就知道在这府内逢迎谁才能生存了。

陆玖儿自然也见到了北千秋,左阳简单一解释,她哪里认得出这个蹦蹦跳跳的软包子是之前那个飒爽身姿骑在马上的北千秋。

她看着北千秋如今说话行事如孩子一般,连忙将清崖平时玩的两个小木马拿给她,北千秋欢呼一声,拿在手里捏着马腿玩起来,也不管带着她的左阳,跑到依水廊边坐在坐在栏杆上就开始玩。

……左阳万没有想到这还没亲昵一会儿,他就不如马了。

冬日天黑的极快,阿朝今日离开家去了北门,晚上应当不回来,晚上便是他们几人吃饭,北千秋在饭桌上简直比两岁的清崖还不老实,她央着左晴喂她,左晴夹了个豆沙包还没递给她,就感受到了左阳扫过来的凉凉眼神,她赶紧将豆沙包放回原处,对北千秋道:“你让左阳喂你,我也要吃饭呀……”

北千秋这才满不情愿的挪到左阳身边去,手指了指桌面上的排骨。左阳面上不动声色的夹了快排骨给她,几乎将桌上每个菜都夹到她面前,转头看她吃饭。

捏着豆沙包的手指倒是白玉一般可人,吃饭的样子简直就是不忍直视了。

左阳心下想着,趁着她脑子还不清醒,要给她改改身上的某些臭毛病才是。等到吃完饭,拿了软巾擦了脸,又喂了她半碗糖水,就看着她迷迷糊糊有些想要睡觉了。

夜里也没什么娱乐项目,大部分人都是用过晚饭就准备要睡了。

左阳很自然的抱起她就往东月阁里去,左晴却一把拦住:“哥,她还是跟我睡吧,我哄哄她讲几个故事,她估计就乖了。”

“哎?”左阳没想到她会揽这个事儿。

“主要是,她现在年纪也小,身子也弱,跟你住不太合适吧。”左晴说这话有些红了脸,言下之意就是怕左阳是个把持不住的禽兽。

左阳要是知道她内心想法,气的鼻子也要歪了。左晴一再坚持,终是北千秋被她领回去了,她做事细致,又很喜欢北千秋,先是叫人烧水给她洗了手脚,让她换上软缎中衣,也收拾了一下窝进床里,点着灯给北千秋说故事。

北千秋两只眼睛圆溜溜的,模样天真可爱,窝在床上十分乖巧的听她的声音。然而左晴可不会讲什么志怪鬼神故事,她肚子里最多的就是左阳少年时期的黑料,这会儿跟北千秋讲的是当初被接到西北军营,红袄绿裤子留守儿童左阳偷鸡吃的故事……

北千秋越听越兴奋,双眼盈满了灯火光,听得伏在床上毫无形象的哈哈大笑,左晴也不过十*岁,还是少女心性,两个女孩儿倚在床上说着趣事儿笑的前仰后合,倒是一室温暖。

这会儿聊了还没有一个时辰,忽然听着下人敲门,说是左阳来了,非要接北千秋回去。左晴披了外裙出去,果然看着她哥也是潦草的披了件衣服,站在月光下皱紧眉头有些不安,应该是已经洗漱过上床了,还是不放心非要来接。

“不行,还是让她跟我回去,我不放心。”左阳硬邦邦说道。

左晴叹了一口气,想着这几个月来左阳似乎和北千秋没怎么团聚过,估计心里头不知怎样的想念,纵然现在北千秋如同稚子,他也是想要多看一看她。

她点点头,给北千秋披上披风将她领出来,左阳蹲下身将她抱起来,一手暖着她露出来的脚踝,仿若是这样才松了一口气,抱着她往东月阁里去了。

这段路不算远,北千秋很乖顺的伏在他肩膀上,左阳心里头挣扎万分,还是开口问道:“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北千秋两手环着他脖子,微凉的脸颊贴在他脖颈上,似乎摇了摇头。

左阳又道:“你不要讨厌我好不好。”

这般温和央求的口气,北千秋似乎被吓到了,过了好半天才点点头,搂紧他:“恩,我不讨厌你啦。”

左阳抱着她走近屋内,掀开被子将她放进去,北千秋滚进床内,刚刚左阳躺在这里,里头还很暖和,她很喜欢暖和,左阳甫一坐到床上,她便贴上来要取暖。

他吹了灯烛盖好被子,北千秋整个人趴过来,身子贴着他胸口,冰凉的两只脚也蜷上来一同要取暖。

左阳紧紧揽着她,心中哪里能平静,更况是北千秋这般不知道分寸的又摸又蹭,他犹豫了半天才道:“我们玩个游戏吧。”

北千秋听故事听得睡意暂去,对于左阳口中的游戏颇为感兴趣,撑着脸十分期待的看着他。左阳侧过身来,缓缓捧起她的脸来,将唇凑上去,轻轻咬了咬她的嘴唇,尽量温柔的覆在她身上,既有耐性的去吮着她唇齿。

然而北千秋有些不习惯,却乖乖任他亲吻,左阳微微抬起头来,看着她唇似乎已经有些微微肿起来了。她简直就是块白玉豆腐。

北千秋却眼睛亮晶晶的,舔了舔唇角,兴奋嗷嗷叫起来:“好玩……好好玩!我也要玩。”

她说着如同就跟啃猪蹄子一样,朝着左阳唇上啃来,动作真是又野蛮又……毫无吃相。左阳哪里想到她如此好哄骗,尽力去回应她这个吃猪蹄子一样的吻,呼吸乱的不成样子。

间隙间却强调:“这个虽然很好玩,但是你不许跟别人玩!”

北千秋缩了缩脖子:“为什么,人家也想跟左晴玩呀。”

“不行!”

左阳怒瞪,心下几欲吐血,他幸好机智的提醒了一下,要不然指不定哪天他出门就看着北千秋抱着要啃左晴!

☆、74|72|65|56|49

左阳清晨向来是醒得早,他日常生活算是相当自持的那种,基本是按照每天的计划严格遵守。只是今日明明到了应该起来的时间,他却躺在那里一动也没动。

他身上驮着个睡得四仰八叉的家伙,脑袋极其不优雅的歪过去还半张着嘴,他伸出手去将她下巴往上抬了抬,她合上了嘴似乎很不满的咕哝了一下,一条腿蹬着被子,又换了个姿势。

甘做肉垫的左阳又被她踹了一脚,她倒是也不嫌他习武多年身子硬邦邦的。左阳两手环着她的腰,一边顺着她脊背,一边望着床帐发呆。这样的赖床倒也不觉得无聊,左阳不时低头去看看她,不一会儿天色就大亮起来,外头往日里早就进来的下人已经在外头等的腿都酸了,终是推开门走进来。

贴身伺候的两个仆厮看着如瀑长发铺在被外,一只小脚从床脚被里探出来,左王爷睁着眼睛明显醒着,他们不敢多看连忙俯下身去低声问道:“王爷可要起床?”

左阳心里还有些不舍,可还是拍了拍北千秋,将她叫醒来。他先整理穿好衣服,才将北千秋从被褥里捞出来,那两个仆厮连忙递上毛巾与温水,只往北千秋脸上瞥了一眼,就心里头吓了一跳。

靠!嘴都肿的跟磕了十斤麻辣小龙虾一样,王爷也太禽兽了吧!

两个仆厮腹诽,左阳也发现了异样,硬着头皮给她擦脸,想着一会儿要带她出去,脸上也有些烧。他意欲浅尝辄止,反而是北千秋玩上瘾了,左阳心里不停地念着“她还小,她还蠢”才强忍着不去碰她,挺尸一样任她啃。

左阳感觉自个儿嘴唇都裂了,可北千秋是个肌肤娇嫩的,如今看那迷蒙睡眼和嫣红肿胀的唇,就跟是他把持不住禽兽一样强压似的。

他无奈叹了口气,帮着北千秋都穿戴好了,棋玉是个会梳头的,行礼走进来给北千秋梳头,她一边给她攀着少女的双环垂髻,一边凑在她耳边低声道:“夫人,你真的什么都忘了么?”

北千秋一脸迷茫的转过来看看她。

棋玉看她这般样子,哀怨的叹了一口气:“夫人,我知道你面子大,我就等你帮我出一口气呢,我可是知道了你的身份了,他们一直都在骗我呢。水云故意要看我出丑,要我嫁到陆府去!你要是记得事儿多好,我就让你帮我报仇。”

左阳已经坐到屏风另一边的小桌旁,隐隐约约听了她说话,忍不住想笑,可后半句他就笑不出来了。

“夫人,我知道的,咱们王府实际就你最大了,王爷跟水云通气也就罢了,他说话做事也不管用,我要是想站得住脚,不还要靠着你么……”

……这死丫头。

左阳看着小桌上的早餐,品种比往日丰富了一倍不止,下人们竟然能在这正月天里给弄来青菜,也不知道花了多少时间心力,比只有他吃饭时待遇好了太多。他心里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指不定棋玉也没说错,他怎么就这么……没地位啊。

这会儿水云正好走来,给左阳送来宣州来的密信,棋玉梳完了头,看见了他也装作没看见,背对着水云站在北千秋身边,伸手抚着胸口,泪光涟涟哀声道:“夫人,你说为何棋玉日子过得如你一样苦。某些人非要将我给撺掇出去,纵然府内人都知道没什么,可外人眼里,我可是嫁过人的女人了!”

北千秋歪头看她,似乎很想去学她这随时哭的痛彻心扉的本事。

水云无奈的翻了个白眼,却看着棋玉吸了吸鼻子继续说道:“某些人就是要将我变成破鞋,正好配他那个矮子!本来人家前途无聊,指不定真的嫁个——”

水云走过去,拽着她衣领就将她往外拖,棋玉大惊,还要捂着衣领斥他混账,水云直接捂着她那张台词功力深厚的嘴,强将她拽出门去了。

等下午间回来的时候,棋玉却已经笑意盈盈,连脚步都是飘得,也不知道水云说了些什么,却有意无意的跟北千秋显摆着她手腕上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玉镯子。可惜北千秋爱金爱瓷器,却不识玉,愣是没有捧场的夸她一句。

左阳本是打算趁着元宵带她出去玩的,然而他实在是太害怕她出半点意外了,北千秋现在又这么熊,元宵庙会人多又杂乱,她万一出点什么事儿,左阳真要疯了去。

本来想让她随意玩的左阳,过几日就发现她真是……一身臭毛病。

以前因为武力值高又蛮横不讲理,下人们伺候的好,左阳也没在意,结果如今朝夕住在一道,她从宫里时候就有的那些臭毛病,果然是如今一个没改。

比如说吃剩的果核从来不扔,甚至有的会直接扔进抽屉里夹缝里,看不见就当是不存在;比如饭不吃完,鞋子乱扔,□□毛笔,强薅花草;比如爱值钱东西,首饰盒里放了累金缕丝编成的簪花,贵就贵在那缕丝的工艺上,她竟然强行将金丝捏成了金块,藏在口袋里!那一点金块儿能换的钱,还不足整个簪花百分之一的价格啊!

左阳觉得如今他板脸教训人的次数,比前半辈子加起来都多,这个也不行,那个也不许,北千秋果然烦他,气急了伸手还想故技重施的打他。上次是左阳没想到,这回她正面下手,左阳武将出身的硬家功夫,认真起来能打八个萝莉北千秋。

北千秋发现她打不过左阳的时候,可真的慌了,她想去找左晴撒娇的时候,左晴已然完全了解了他哥的占有欲,直接就装作看不见北千秋。北千秋这是没有办法只能日夜面对左阳那张老气横秋的脸,就开始使出绝招抹眼泪。

这一招前半个月的时候都是好用的,左阳从没见北千秋哭过,她一掉眼泪,他心里就是一颤,什么训她的话到嘴边全吞下去了,全都是安慰认错。可过了这段时间,左阳是发现了……北千秋眼泪太他妈不值钱了,不想吃蛋黄的时候也哭,不给暖脚的时候也哭,只要不如意就是掉眼泪。

她还不是熊孩子那种嚎啕大哭,而是一扁嘴眼眶里盛满了泪,但就是不哭出声,憋着装作隐忍的样子,转过脸去偷偷擦眼泪。这种矫情却又可怜的哭法简直没有男人能抗拒,左阳发现她一天能哭七八回的时候,也是硬着头皮装看不见。

看着左阳似乎不为她的哭腔而动容,她起初还不肯相信,抱着左阳的脖子把眼泪抹在他颈上,一边哭一边哼哼,他不为所动,北千秋就更是耍赖去舔他,扭来扭去的撒娇。

左阳身子一僵,真是心里什么脏话都冒出来了。她段位真是一路升级,北千秋抬头却发现他似乎已然情动,可却还不明白的火上浇油,左阳真心是犹豫的左右摇摆,最终还是扔下她往别屋里去了。

北千秋发现他过段时间再回来时已经换了身衣服,表情比之前更冷,她还想故技重施,左阳直接将她推的远远的,咬牙切齿道:“你再自己作就自己承担后果!”

北千秋被这句冷酷王爷专业台词震惊了,哭与娇这招不管用了,她只能老老实实听话了。左阳见她稍微乖了一些,心里头总算宽慰了一分:他果然地位还没有那么低,管个北千秋,还是没有问题。

过了元宵的时候顺帝的死讯已经放出,这些日一直在准备太子的登基,左阳作为摄政监国的王爷,自然也没有少往宫里跑。转眼便是太子的登基大典,左阳自南明王府换了礼服打算往宫内去,却没想到北千秋死拖着也要去。

她如今似乎记得一些事情了,也清楚地意识到所谓登基大典一定很宏大有趣,非要跟着去进宫。左阳说是训她,也不过是嘴上,极少能抗拒她的请求,无奈之下只得让棋玉给她梳头换上之前订下的新装。

一身红的灼眼的长裙,生生压得她稍显成熟几分。不过这都敌不过棋玉的识眼色,她特意给北千秋梳了个贵家初嫁新妇发型,站在左阳身边,关系不言而喻。

左阳满意的不能更满意了,却又不好将自己的心思表现出来,只夸北千秋这样很好看。她得意的昂着脑袋,一路上小心着发型,生怕别人撞了。

不过登基大典,她其实是去不得的,左阳暂将她放在上书房边的侧殿,叫徐瑞福派人照料她一番,徐瑞福看了一眼左阳对待着红衣少女的态度,也已然猜到了是谁,自然叫人奉上各类北千秋以前在宫内常吃的点心。

左阳再三叮嘱,北千秋已经烦的都想将他推出门去,他这才整顿衣服,做出沉稳肃穆的样子往礼殿而去。

不过十五年,这长安城历经三帝,恐怕在不远的将来还要再度易姓,他站在长公主以前的位置,沉默的看着太子从台阶下表情冰冷而优雅的缓缓走上来,才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至今记得,长公主一次次的与他说起顺帝登基时,她的那份激动与欣慰,左阳甚至可以想象到她压着唇角不去笑,然而眼中兴奋与开心的仿若是洒满晨光的样子。

左阳有些走神,他想起来当时入宣州找到长公主时,她的模样与神情。

那是何等的绝望与无力,她脸上粗糙缠着的绷带,一切却都狼狈不过她心中那种极端失望后的冰冷。左阳至今想起来仍然战栗不已,他一向如同斗士一般永不言弃的母亲,眼中的光芒消失了,那消失的光,才是让他就算拼死也要手刃顺帝的最大决心。

纵然南明王府被毁也绝不见半分软弱的长公主,却苦笑开口,说权力会如同毒刺一般扎在亲近的人之间,愈是渴望权力的那个人,愈是会身上不断滋生看不见的尖锐毒刺,缓缓扎入身边人的心脏中。

幸而左家的孩子们,似乎都继承了左安明与她那珍贵也傻缺的赤诚……以及对权力的迟钝。

国库亏空下强撑出隆重庄严的典礼,几乎是在他这般感慨的走神中走到了尽头,上位的皇后注视着太子,眼神中更多的却是不忍与痛楚。太子去忽视那个令他坐如针毡的目光,转眼看向左阳,似乎在征询的问他表现如何。

这个无人依靠的小少年还是想要得到一点肯定,左阳笑着对他点了点头,太子也缓缓舒了一口气。他带上冕旒冠,站在最高台阶上,直视天地朗声开口,前半段还是例行登记的祝词与宣言,后半段的内容却急转直下,几乎让所有人差点掉了下巴。

开官道特护送左坤入长安,封秦王兼任骠骑将军,给予三军帅权。

左阳掌长安十六卫与领军卫虎符,与朝堂上坐而共理政事。

在一部分野心胆子大到早想着长安都被钺国打下来的人眼里,左坤这是憋屈了。从为帝成了为王,指不定硬气点这皇位都是他的。然而另一部分态度并不鲜明的五姓七望老世家却心惊,别说是长安,左家人除了没坐上皇位,什么都有了,这天下说是他们的也绝不为过!

左阳淡定的承受着各个方向而来的目光,不过半年多些,他的形象已然从那个有兵权但不管政事的闲散王爷,成了如今朝堂上的一把手,左阳纵然装也要装的泰山崩于眼前而面不改色。

这是登基大典,不是往日朝堂,没几个大臣敢在皇庙面前大声反对,左阳十分淡然的在登基大典结束的那一刻就转身离开,毫不犹豫的大步往宫里走去。

他主要是担心北千秋,也不想受着群臣的眼神。

左阳甚少穿着广袖长衣,大步走起来反而更奇怪,不过幸而离上书房也不算太远,他正要往侧殿走去,走过侧殿那一排合拢的窗边,却听着屋里头传来徐瑞福央求的声音。

“何总管,老奴真的是要被这宫廷压死了……你看在老奴守了三代帝王的份上,就让我归乡了吧。”徐瑞福的声音算得上是在恳求。

“你何必在我面前也自称老奴。”北千秋的声音纵然还是有些娇柔,可那语气再熟悉不过了,她发出了一声冷笑:“徐总管,我也知道你的意思。你是怕我觉得你身上秘密压得太多,直接将您命也要了去。我北千秋不是那样的人,也不会要了你的命——”

左阳心中却是陡然一惊,她想起来了?亦或是她早就想起来了?

☆、75|72|65|56|49

徐瑞福苦笑道:“您不要我的命,可总有人要。老奴若是不趁着这个机会走,这辈子都恐怕离不开这皇城了。”

“你归乡又往何处去,十三岁入宫,如今几十年,你哪里还有家?”北千秋冷声道:“更何况我只是说不要你的命,却不代表我会允许你走。新帝登基,宫内不稳,何荣儿还太年轻,您不坐镇我也放心不下。好歹等入了夏,新进来的人安顿的差不多了,您才有可能离开这宫廷。”

徐瑞福幽幽叹了一口气:“老奴以为何总管要撒手不再管事,这次年关宫内新入那么多宫人,何总管还是要让这宫廷成为您囊中之物?”

北千秋仿佛是被他逗笑了:“既然得到了怎么还可能撒手,北门是我的事业,我辛辛苦苦养大的一帮子人,难道就因为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就可以撒手不管?我从来不是这样不负责任一个人……”

“我看您的样子,以为您是打算不再想别的,干脆就在南明王府里做个闲散王妃,好好享受。”徐瑞福说完,北千秋半天没有回话,屋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站在外头的左阳也不敢多发出一分声音,他也想听北千秋的回答。

“我的性子,太要强了,有些不讨喜。”她硬邦邦的说道:“我也想只去吃喝玩乐,可我实在是做不到,我不将北门做大就难以安心,这样或许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好处,可我天性如此,喜欢牢牢把控住属于自己的东西,所以北门必须要扎根长安。”

她所谓的讨喜,到底是讨谁的喜……以至于让她这般评判自己。

徐瑞福并不承认她自认为“不讨喜”的性子,只是说道:“那在何总管眼里头,我这个老奴还有用,您是无论如何不肯让我离开长安了把……”

北千秋似乎点了点头,徐瑞福了然却也无奈的叩头离开了房间,一走出门便看见了一身玄色庄重朝服站在门外的左阳,他还没来得及叫一声王爷,就看着左阳大步走过去,掀开门帘如风一样迈入屋内。

他几乎是毫不费力的就提起了卧在榻上一小只的北千秋,将她放在主位座椅上,指着她道:“你很喜欢这样逗我么?”

那脸色绝不算好,北千秋却托腮一脸懵懂:“什么?”

“坐好了!别翘着二郎腿!”他伸手狠狠拍了一下她膝盖,怒视过去要北千秋坐端正,北千秋只好两手放在膝头挺直了腰老老实实坐在位置上,左阳的手指却恨恨的顶在她脑门上:“北千秋!你是觉得做熊孩子很好玩么?!整天就往那儿一摊什么都不用干?!”

北千秋捂着脑门,泪语涟涟:“左阳你干嘛这样啊……我又怎么了?”

“变脸可真是快啊!刚刚我可在外头听着呢!”左阳更多的是脸上有些烧,只是恼羞成怒的掩饰下去。因为他以为北千秋反正也是个二缺,什么都不懂,他再这样的北千秋面前反而是经验丰富的那个,于是没少在夜里哄骗着她玩些所谓的……游戏。

如今想来,若是那时候北千秋根本就是装的,简直就是内心嘲讽外表装纯的配合他啊!想死的心都有啊!如同王各庄村头有钱屠户在江南盐商面前炫富,对方就再默默笑看你装逼——

“我没有……”北千秋表情不似作伪:“我因为进了宫里来,场景有些熟悉,事情也想得多起来一点,有时候我能想起来一点,但是过一会儿又会记不得了。我的脑袋瓜子不稳定,你也不能怪我。”

左阳咬牙切齿斜眼不肯信她,北千秋赤着脚跪坐在椅子上,直起上半身攀着他笼着金纱的朝服,双手穿过他腰边去搂紧他,一副撒娇模样,低声道:“是我的不对,要是以后我想起来了我就告诉你好不好。主要是徐瑞福的脸让我觉得熟悉的紧,他一开口,我就想起了一些事情嘛。”

“我可不信你说你只记得一点。”左阳嘴上这般说,却哪里敌得过北千秋装作听不见他说话般的撒娇。

看她偶尔娇憨,左阳心里竟然冒出了一个词……铁汉柔情。

什么鬼!

北千秋伏在他颈边,又舔又啃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道:“那你喜欢哪个呢?”

“什么?”左阳拥着她,有些没听懂。

“我是说,你喜欢我以前的样子,还是现在这样?”北千秋轻轻说道:“我现在性命是有限的,时间也是有限的,所以你喜欢什么样,我就变成什么样好不好?”

这句话实在是极度的纵容和爱情中隐隐的卑微,左阳猛然愣了,几乎是鼻子不受控制的一酸,两手紧紧攀着她如今单薄的肩膀,心中的感动不是一分半点。他想说,还是以前霸道无赖又强势的样子更好一点,却又觉得这么说来是自己被虐惯了。

“什么样都好。”他低声道,感受着北千秋血脉中活跃的跳动:“只要是你真的什么都好。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耍我也好,我以后再也不训你了,我保证……”

北千秋猛然挣开,一脸惊喜指着他:“你说的!你要是再说我一句不好,就是打脸!”

左阳还没从片刻温情中脱离出来,怀里还残存着她的温度,却看她一脸得意,怎么感觉他好像是——又被耍了?!

“你说过的,不许不作数!嗷嗷!”她仰头大笑。

左阳算是服了她,不过好歹渐渐在恢复就好,再过些日子,左坤就要进长安了,左阳意欲在左坤往西北去之前,办一场像模像样的婚礼。陆玖儿都在宣州大张旗鼓的登后位,北千秋却一直什么也没得到,她相当不在意,可左阳心里头却在意。

这是个盟约,正是成了婚才觉得可以正儿八经的后边几十年都彼此相守。

在宫中又忙了一个下午,等到带着她归家的时候,都已经入夜,旁人都用过饭了。北千秋对于只有小厨房热的饭菜表示相当不满,潦草吃了几口就让棋玉给她解了发辫,披发窝在榻上一边看小人书一边吃地瓜干。

左阳将从宫内拿回来的折子放到东月阁里,一边陪着一边批着折子,北千秋不讲理的将冰凉的脚塞到他怀里,非要他给暖着。

那双脚从来不穿袜套,珠圆玉润的脚趾,白皙的如同上好的玉雕,他极其容易被那双玉足吸去目光,却觉得这样盯着人家的脚看相当不要脸,只得去斥责北千秋这样总是光着脚。她却看出了左阳的喜欢,总是拿脚去蹭他,左阳于是干脆将北千秋的脚揽进外衣里,不言不语的这么暖着。

对于政事方面,他对于京中各家的做法和宫内行事流程了解的透彻,却并不太擅长所谓帝王心术。递入上书房的折子,也就是在新帝登基的关头,群臣与家族想要肆意瓜分还未被年幼新皇所掌控的权力,肆意贪婪的手已经在这折子体现的淋漓尽致。

他忍不住还想去问问北千秋的意见,她咬着嘎嘣脆的地瓜干,崩的衣领上都是渣渣,却对于一部分左阳最关心的问题作了解答,只说是如何才能让群臣自个儿先撕个你死我活,便在折子中对于多位重臣示好,表示出想要大力扶持的意愿,让他们每个人都自以为是未来的权臣,相互厮杀。

具体操作的细节,她娓娓道来,说了一会儿就困了,在后头几个问题,问她她也一脸茫然不太明白,似乎是还有些记忆没有醒过来。

眼见着她打了好几个哈欠,左阳便先吹了榻边的灯,抱她起来往床边走去,北千秋今天却似乎冻着了,在他怀里打了好几个喷嚏,她滚进床里抱着杯子,吸了吸鼻子等着左阳也坐到床上来。

却见着左阳极快的吹灭了床头的烛台,立在床头似乎在犹疑什么,北千秋伸出手来唤他,心中也奇怪,一般都会看着她快睡着了才熄灯呀。她又唤了一声,才见着左阳脱了外衣,掀开被子却是朝她紧紧靠来。

待到他覆身在她身上,伸出手去捉她的腰去解她的衣带,北千秋才开口道:“你要做什么呀?”

她问的这般坦荡,声音干脆,左阳道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他含混道:“你不是都想起来了么?”

“没有都想起来……”北千秋补充道。

“那也无所谓。”左阳也去解开中衣,引着她的手去抚他,北千秋的手很凉,攀着他的背,左阳很喜欢这样,却看她似乎动作有几分犹疑,接着补充道:“你也白吃白喝了几个月,日日使唤我跑前跑后的,怎的还不要还债么?”

北千秋嘟囔道:“我没有抵赖啊,我们以前做过那事么?”

她竟是不记得这些了,左阳也不好回答说只有一次情境极为奇葩的荒唐,更不好说他心心念念了许久却也未曾和她真的亲密过,只骗她道:“自然有。”

北千秋不信。

“很多次啊。我们既然互通心意,这种事情难道不是水到渠成,早就有过的么。”他补充道,幸而屋内太黑,北千秋也看不见他脸上撒这种谎而羞愧的表情。

一听说是以前很多次这样了,北千秋倒是放松下来,主动将唇送上去,左阳哪里想到她这般容易就交出自己,心里头高兴,却也有一份不肯说的心虚。

她如今可真嫩,仿佛张口便可生吃了,因为还不太能想得起这相关的事情,便将主动权都交给了左阳,这是不是她故意的心思,左阳没有多余心思去猜,他专注在北千秋身上,她不论怎样都很美,但她一直不自知。

而左阳觉得自己如今的笨拙,简直就是生生打了刚刚那句‘很多次’的脸。在当初荒唐的那张床上,他想要尽力去弥补,一边问她,一边才肯继续下一步,轻轻吮噬只怕唐突了她。北千秋很无所谓,她似乎因为以为和他数度有过肌肤之亲,反而毫不觉得羞耻的解开里头小衣,任凭他的指尖肆意去揉捏。

左阳心里头总算是平衡了一点,以前每次都是北千秋衣冠楚楚,他却狼狈不堪,如今总算是能将她也扒光了捂在被子里。北千秋向来喜欢用牙咬他,他便去以牙还牙,只仿佛在咬一块豆腐,引起北千秋吃痛的呜咽和咒骂。

“你如今骂人的花样也不如以前了。”左阳身上的软衣也被这个手上不闲的家伙扯了干净,北千秋回嘴道:“我却不知道,原来你是话唠派的。”

左阳挺起身子微微在她腿边摩挲着,一边好奇问道:“什么是话唠派的?”

“就是一个劲儿说个没完,问个没完。指不定一会儿就问我舒不舒服,有没有觉得很爽很大之类的,非逼着别人也要在床上多话。”北千秋说起话来真是不检点的很:“别人在床上爽了就是哼哼,话唠派就是越爽话越多……”

左阳羞恼起来:“我哪有这样!”

北千秋如今也十分了解左阳了,她知道左阳就是极容易感觉到不好意思与羞耻,却仍然伸手顺着他的腰腹去摸那变化了的挺立,引得他抽气,却央着要他点灯。

“哪有这样还去点灯的,你也不觉得羞。”左阳去斥责她,似乎觉得□□中都要这样黑灯瞎火的才对。北千秋内心小小的哀叹了一下某人的死脑筋与老实,手上却去细细摩挲,引得左阳耳根都红了,身子有些战栗贴在她身上,脑袋里回荡着惊喜的欢愉。

北千秋不依不饶,两只手去抓住,小声道:“左阳,你去点灯嘛,人家想看看。我都没见过那长什么样……”

她这要求在左阳这个毫无浪漫也不够大胆的人听来,简直是荒唐的吓人,他连忙斥道:“你疯了不成。”又去扯开她的手,说道是:“适可而止。”

北千秋在黑暗中扁了扁嘴,开口却是:“你怎的这般小气,怪不得男人都宝贝的紧,看也不让看,摸也不让摸多,难道还会摸坏了么?”

左阳沉默了半天才道:“等会儿,等一会儿再让你摸好吧……”

左阳羞恼起来:“我哪有这样!”

北千秋如今也十分了解左阳了,她知道左阳就是极容易感觉到不好意思与羞耻,却仍然伸手顺着他的腰腹去摸那变化了的挺立,引得他抽气,却央着要他点灯。

“哪有这样还去点灯的,你也不觉得羞。”左阳去斥责她,似乎觉得□□中都要这样黑灯瞎火的才对。北千秋内心小小的哀叹了一下某人的死脑筋与老实,手上却去细细摩挲,引得左阳耳根都红了,身子有些战栗贴在她身上,脑袋里回荡着惊喜的欢愉。

北千秋不依不饶,两只手去抓住,小声道:“左阳,你去点灯嘛,人家想看看。我都没见过那长什么样……”

她这要求在左阳这个毫无浪漫也不够大胆的人听来,简直是荒唐的吓人,他连忙斥道:“你疯了不成。”又去扯开她的手,说道是:“适可而止。”

北千秋在黑暗中扁了扁嘴,开口却是:“你怎的这般小气,怪不得男人都宝贝的紧,看也不让看,摸也不让摸多,难道还会摸坏了么?”

左阳沉默了半天才道:“等会儿,等一会儿再让你摸好吧……”

☆、76|72|65|56|49

“为何等会儿?”北千秋不依不饶。

“还要忙别的啊……”左阳含混着说道,擒住她两只手腕,背在她身后。北千秋身子抬起来,正好迎上他的唇舌,她还要闹,可却再没能说出话,身子颤抖起来,低低的吟哦一声,却又含回了嘴里。

黑暗中能让他更专心,也能仅凭指尖去勾勒她。北千秋反应如何,他难以去观察,可他却因为北千秋同样贴上来的指尖而感觉到了灭顶般的欢愉。情爱一事,本就应当是两头燃烧的蜡烛,谁也不该做被动的那个,北千秋的回应才是让他觉得情动难忍的。

被窝里是从未有过的热情腾腾,她动了动身子,仿佛肌肤上蒸出了中衣残留的熏香,肌肤上满是少女体态还未完全成熟的那种诱人。

左阳一次次去看她的眼,追求她的回应,他的情动从来跟身体的模样没有什么关系,纵然那足够引人垂涎。此刻他抬脸看过去,黑暗中北千秋的面容只有模糊的样子,可她醉了酒一般的神态,与微微启唇唤他的样子,两只手十分强势的紧紧攀着他的背,仿佛是要刻下抓痕,却足以令左阳感受到不可思议的震撼,将所有的清明神志抛得远远,失了方向。

左阳置身在她腿间,北千秋闭着眼睛,她极少沉沦,此刻却也有些茫然,却又对自己的这些反应而感觉羞耻。她羞耻不是因为女子天然的反应,而是她从来没有不安无措的样子,如今在他身下的这份无措,便让她觉得难以接受罢了。

他没有再去问,北千秋的手划过他身侧,贴在他腰间,她交出自己,完全没有抗拒的意思,左阳沉声进入,她却猛然战栗起来,想要骂人却生生忍住了,仍是痛的弓起身子。

左阳知道上一次,二人并不美好,生怕她觉得不舒服再不肯同床,连忙停下来看她的反应,北千秋身子直打颤,她自觉这样狼狈,抬手挡住脸不肯让左阳看,他低头拿开她的手反复去吻她,脑子都不再运转,问道:“很疼?”

“屁话。”北千秋狠狠咬了他一口,憋出俩字。左阳等这一刻等的太久,他想要退出来实际却做不到,只哄道:“我轻轻的,应该一会儿就不疼了。明天我叫人给你蒸奶黄包吃好不好……”

北千秋差点气笑了,这他妈算是什么安慰!

她能忍痛,更何况此情此景避不过去,左阳满头是汗她不忍苛责,只点头道:“我不要奶黄包,我要金戒指儿。”

左阳看她同意,舒了一口气,愈发深入,引得北千秋吃痛哽咽道:“金戒指儿不行,我要……我要金链子……呜,你别再用力了……”

箭在弦上,左阳甘愿下了床在门外罚跪,此刻也停不了了,他冲破壁垒深深埋在她体内,北千秋十分失控的小小尖叫一声,立刻又抽噎着骂起来:“你丫这时候倒是不听话了!滚!死混账——你再这样……唔别……”

左阳脑子里都是嗡嗡的,连血流的声音都听得见,半分神志也捡不回来了。相较于北千秋还说得出话来,他内心知道自己才真的是狼狈,他叫她迷得神魂颠倒,呼吸不过来,这是倾盆而下难以描绘的快乐,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然露出了蠢相。

在她面前他一向是蠢得难以言喻。

北千秋收了抽噎,两手紧紧扣着他肩膀,一直在骂,骂的他心里头一直在痒,左阳忍不住低头擒住她骂骂咧咧的嘴,问道:“阿北你爱不爱我……”

她被他这个关头的无赖气的想要杀了他,却看着左阳在黑暗中的眼神是一种痴迷的向往,他那般沉沦其中,沉沦在她的眼神里,北千秋也感动起来,她语气中在没有半分敷衍,如同当年在宣州的湖边那般说道:“我很爱你的。”

左阳仿若是此生听她再说一遍这句话也足够了,竟傻笑起来,回答道:“我也是。我也很爱你,我一直后悔没跟你说,我就光说着喜欢,可喜欢怎么够呢……”

北千秋因为他的话内心激荡,却嘲道:“你果然是光说不干的话唠派。”

左阳看她似乎痛意退散了几分,横下心来要给她点颜色看看,便伸手去扶着她的腰,徐徐抽离,重重深入。

之前他还回想那本春宫里的内容,如今哪里还想着那些,只知道凭着本能去动作,情|事纵然*蚀骨,却抵不上这背后的意义,左阳一直一直盼着她肯这样攀附回应他,共赴*,他得到的是安心与快乐。北千秋颠的分不清东南西北,咬着银牙却不知道是在抵挡痛楚或是娇吟,背已然汗湿。

左阳伸手擦拭着她的脊背,如同过了今天没有明天一样的去动作,他无比迫切的想去取悦她,想要在她面上露出沉醉的表情,可最先醉倒的是他。每一次撞击,他都是那个魂飞魄散的,迷乱的喊着北千秋的名字,因为得到她的抚摸而欢欣。

他纵然是个不太懂得半吊子,却也晓得大抵女人都希望时间久一点,他几次都觉得神志要交代在她怀里,却忍着拖长时间,更温柔去动作。可北千秋却算不上情动,她适应了痛楚,纵然唤着他名字也去积极回应,眼睛却一直在看着他,她因为他的反应而欢欣,却并不沉沦。

她的这份安静理智,映着左阳的痴狂更显得反差。

也不是北千秋要求高,她向来是难以情动,纵然左阳的一切让她感觉到很舒服,但她几乎是做不到迷神乱智。更何况,到后来左阳真就是把她当成蒜臼子了……

跟老处男滚床单,真是映衬了那句技术不够长度来凑。不过北千秋觉得这样也很好,她情动的不明显,却也很享受,她内心底的欢喜着,却一向做不到失了神智。看着左阳喘息的厉害,似乎察觉不到她的偷懒,她便倒在软被里享受,只偶尔弄得激烈才哼几声。

左阳渐渐也发现她的反应,心里头却有些慌却停不下来。一会儿他感觉到北千秋抱住了他的颈,开口道:“左阳,这身子很健康的。”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将那句话听进脑子里,声音含混粗噶的问道:“恩?”

北千秋沉默了一下才开口:“这个身子跟以前不一样,她没有病,我怕会怀孕……”左阳猛然一僵,他半天才道:“我知道了。”

他连问也没有,低头恶狠狠含住北千秋的唇,几乎要吮净,身下动作如狂风骤雨般的奔袭,北千秋被这连接的深入惊得叫起来,躬身迎着他,抱得更紧终是有些痉挛的喊着他名字。

左阳终于从她面上看到了半分沉醉,他却也快到了极致,脑袋里头仿佛要炸开一样,却仍尽力保持神志从她其中扯出来,将北千秋柔软如琼脂般的手按在了那已在极限的硬挺上,尽数布在了她外面,他的脑袋里如同是黑夜里砰然绽开的烟火。

北千秋被刚刚一阵猛烈激荡的心惊肉跳,半天才反应过来,左阳已经伏倒在她身上,将整个人的重量压在她身上,手臂格在她的脊背与软床之间,昏昏沉沉反复的轻吻她。

“左阳……”

“你该唤我郎君才是。”他似乎觉得这般之后,他们便是正经儿夫妇。

汗浸透的两个人就这般带着余温紧紧依偎在一起。

北千秋犹豫了许久才小声唤了他一句郎君,左阳却去捉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心中不平又气恼:“是我哪里弄得不对么?还是觉得我手段不够好?”

“什么?”

“你为何一点都不欢喜沉醉。”他简直算得上伤心。

北千秋心跳这会儿才抚平,拥着他摇头:“没有,我很高兴啊,我一向这样惯了,你快乐我便也快乐。你因为这个难过了?”

左阳却不肯说自己岂止难过,只去问道:“你喜欢怎样?”

北千秋笑起来道:“我喜欢看你沉沦的样子,不过也喜欢你亲我。你一亲我,就变得更热了,也更舒服了。”

还是将他当做取暖的啊。左阳却一直觉得是他有些地方做得不对,或许是北千秋不好意思说,她便忍过去了。他被那灭顶的欢愉震慑心魂,本来一直想要学着用上那书上的花样也都抛在了脑后,只顾得凭着本能。

而北千秋是什么人啊……她可是连那本令左阳大开眼界的房中书都瞧不上的人——

这简直就是出师不利,夫妻生活不和谐的开端啊!夫妻生活不和谐就是能导致离婚的前兆啊,这会儿他还没真的能和北千秋成婚,就已经让她觉得不满了,这后头的日子还怎么过!

北千秋哪里想得到看他情绪有几分低落,她都不敢太主动就是希望左阳能占据上风,也更多几分肆意主动,却没想到变成了这样。北千秋连忙扑过去,胸口贴着他的身子,手臂攀过去:“没有,我只是一向都这样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甚少很沉沦的。你没有什么不好的,我很舒服的,真的也觉得很享受的。”

左阳却又去亲了亲她,心中叹口气,想要去起床点灯稍微收拾一下。他是连北千秋的鞋子都会给摆正的那种人,自然不会让她身上有些痕迹就这般睡了。左阳潦草的套上衣裤去摩挲着要点灯,手也是不稳的,半天才点亮灯,回头望床上看过去。

北千秋一头乌发如云垂下,她裹着被子却露出肩膀,肩上还有几个来源出处显而易见的牙印,两颊酡红眯着眼睛,嘴唇肿胀着,却也艳色惊人,几乎让左阳心头一跳。

“这跟你本来的样子像么?”他站在灯边傻傻的问道。

北千秋撩开长发,两只白皙的手臂将头发拨到身后,笑道:“其实很像,但是更胖了一点。我以前也是差不多的五官,有七八分像了,但是我没有那么白,所以穿越前显得不好看。”

左阳没太懂这个穿越前的意思,北千秋嘴角却忽的勾起一丝坏笑,她猛然掀开了被子,毫无保留的露出她整个身子,肌肤在烛光下暖融融的金色,包括那纤细的腰与大腿,还有身体上他留下的痕迹。她这般惊世骇俗的动作,惊得左阳脑子一蒙,北千秋转瞬就合上被子,再度裹紧了自己,仿佛刚刚是左阳看错了。

左阳感觉自己耳根都红透了,指着她怒道:“你怎的这般——”伤风败俗!

他却说不出口了,满脑子都是刚刚一瞥眼的那半成熟的可爱样子。北千秋抱着被子笑嘻嘻的滚到床外沿来,仰脸看他:“你也让我看看你吧。”

左阳没反应过来,北千秋就极其邪恶的笑起来,伸手如闪电般的扯他裤子!

他只是潦草的一穿,此刻一拽便掉下来,左阳吓得脸都白了,他就站在灯边,真是让北千秋看了个完全。他连忙就去提起来裤子,气的凶神恶煞道:“你疯了么!别胡闹了行么!”

北千秋挑挑眉毛,想要打个口哨,却似乎又觉得还在装作天真少女,便没有再笑他。

左阳背过她去,气的不行系好哭声,北千秋竟然趁着揩油,摸向他腰臀,感慨道:“左阳你也是经常骑马的啊,屁股可真翘,弹性也好!”

“你给我适可而止——”

“哎你刚刚不是说忙完了就给我摸摸嘛,过来让我摸摸把……”

“北千秋!!”

☆、77|72|65|56|49

左阳是不太肯这个点叫下人再端热水进来的,屋内还有那味道,谁进来了也是知晓的,可怎么也不能用凉水给她擦身,只得硬着头皮出去唤人。

进来的水云,笑眯了眼睛,手上端着铜盆的热水,里头两块干净的软禁,在外间比着口型道:“贺喜王爷。”

贺喜个毛线啊!一副北千秋生了个大胖儿子的恭喜样子!

左阳咬牙切齿挥了挥手让他赶紧撤,水云笑起来轻声道:“王爷可别贪欢,这是刷好感的好时候,要是惹急了,能让你再爬不上床去。”

“要你多嘴——”他压低声音狠狠道。

左阳将他瞪出去,自个梳洗完了才拿着还热乎的软巾到床边给北千秋擦了擦脸颊,她困得几乎要睡倒过去,左阳面上烧得慌,稍微掀开了一点被子给她擦拭身子,她摊开来睡得如同一只四仰八叉的猫,仍凭左阳的目光扫过去。

等他忙完这些,再吹了灯上床来,基本就已经子时了,北千秋没有穿抹胸,而是披了软绸抱着枕头窝在床内,她背着身乌发披了满床,左阳贴过去,手放在她腰间。

北千秋在黑暗中滚回她怀里,蜷着身子恰到好处的嵌在他怀里,汲取着他的温度,像是一块摆在柔软锦盒内的玉石。他的手放在她小腹上,北千秋却有些犹疑,抬头攀着他轻声道:“我觉得还是应该再等几年……”

“什么等几年。”他内心里头满是温存,手指抚着她圆圆的肚脐,问道。

“孩子。”北千秋半天才回道:“我讨厌小孩儿……”

左阳其实没有想那么多,他哥已经生了个清崖,根本不需要他在这儿考虑什么左家后代的事儿,更何况北千秋一看就是个讨厌孩子的性格。准确来说,左阳其实一开始就没抱希望,北千秋这种经历的人,在过往中是基本不可能考虑孩子一事。

对于她来说,借他人身体,纵然是可以有孩子,模样和她一点不像,血缘与她半分无关,她这般的性子自然会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北千秋如今似乎也并不对这个身子有着怎样的归属感,等过了些时日也不急。

左阳实在是那种喜欢小孩儿,肯大量时间去陪清崖玩的那种人,两个人有个孩子总是多一层深厚的牵绊,当时间能在北千秋和孩子身上都留下痕迹,她或许会少些以前那种孤独的感觉。

他是这么打算的,开口道:“不急,反正你这身子年纪也小。不过……”孩子可以没有,x生活一定要有啊!

北千秋托腮小声感慨道:“这年头要是有套套就可以放肆的征战床场了,要不然怪麻烦的。”

左阳却没听到,兀自腹诽,应该也不会一次中箭,但就怕万一,还是想点办法才对。

不过相较于想办法在这方面,他还不如好好想着怎么去讨好一下北千秋,也犒劳一下他自己。屋内无光,院外无声,他伸出手去拢着她肚脐,手摩挲起来,北千秋困得厉害,抬手往他手背上打了一下:“老实点。”

“你最近吃的有些胖,我这样揉一揉,或许肉就少了。”他这话说的忒不要脸。

北千秋眯着眼睛被气笑了,却也随他去,只道是自己太累了让他别闹。她身上那般软,那般香,与又硬又臭的脾气截然相反,他许多时日的幻想成了现实,终是有些情不自禁。

北千秋恼了,却没力气去教训他,不满的哼哼了一声,左阳回以一声低唤,声音闷在鼻间,他与她面对,笼着她的手往自个儿身下牵,大抵是有些责备她说好要摸,如今又不肯了。

左阳只有笼在床帐里才会没羞耻,北千秋两手笼着,心不在焉的合着掌心摩挲,困乏道:“这样就得了,你要是敢再多弄别的,我下床就把你剪了给扔到小西湖去。”

……她说的他下身一凉。

这般血腥的威胁下,他总算是老实了。北千秋睡得都打起细小的呼噜声,跟个猫似的仰着脖子乱蹭,一头长发都打了结儿。而左阳却几乎是一夜未睡,到第二日天明,他还要去上朝,于是便瞪眼到天亮就起来了。

他自然不可能使唤的了北千秋起来给他换上朝服,又怕穿靴声音吵到她,只披了外衣就出来,领着一帮捧着朝服与饰物的下人,到隔壁间里才开始穿戴。

水云将腰带俱是系好,左阳系好腰间环佩,想着他这辈子恐怕也没机会让北千秋清晨早起帮他穿戴了,就她那个懒样,夜里滚到爽可以,早起是想都别想。

他上了朝,前头是忙不完的事儿,到了家里也是焦头烂额,他本想着是不是不去陪陪她不太好,却没想到北千秋就跟吸了阳气的鱼尾纹都抚平三分的黑山老妖般,精神饱满一蹦三高的跟左晴去泡长安外别院的温泉去了,独留他一个人埋在书房山一般高的折子里。

做男人可真苦。

若不是左十七也立在旁边,他都想趴在桌子上戳折子,可偏生他们一个个都有自家王爷理政监国的自觉,也要像中书舍人一样不辱使命,辅佐盛朝走向辉煌。

辉煌个屁啊!一屁股窟窿的朝廷,哪儿哪儿都是漏洞,简直让人头疼。

他和他哥为什么要接这么个烂摊子啊。

知道了下午,那一堆折子才勉强处理完,左阳想派人骑马去别院问问,她到底什么时候回来,这还没派人出去,左晴身边的丫头就回来报了,说是这俩人今日就在别院住下,不回来了。

哪有这样的,怎么还能不回来住!左阳立刻沉下脸来,水云一边给他倒茶,一边斜眼道:“指不定是头一夜没出好,她心里头怼怨,不想回头再见你,索性在外头住一日,省的夜里见了又尴尬。”

水云说的有些不怀好意,不过主要原因是棋玉也没打招呼就跟着去了。他向来就是那种自个儿不舒坦也不让别人舒坦的贼性子,这般说的左阳几乎信了。

他只说是自己在书房里看会儿书,要十七与水云先下去,待到二人都走了,他才去翻箱倒柜的找书。那两本让他卷在铺盖下头的小黄书,在被北千秋嘲笑过之后,自然不敢再卷在卧房里了,想着书房也没人进来,便随手塞进了柜缝里。

如今他正费力的拽着书脊从柜缝里扯出来,塞进《帝范》中,装模作样的坐回椅子上翻看。

左阳算得上是全能,从带兵打仗、宫内政斗,到上房修瓦、洗衣做饭,他不能说是精通,好歹也都算优秀。可如何哄女人,而且是在床上哄,他真是半分都不知道。

那书上的女人如同无骨的八爪鱼一样攀着,左阳腹诽这简直夸张到离谱,当时不觉得,如今通晓了又对这类夸张手法心生鄙薄,却也眯着眼看旁边小字,默默记在心里头。

他自然没法将这两本书在揣回卧房,若是让北千秋见了,指不定狂笑着拿去糊窗纸,结果就导致他对外这般一个白发冷面位高权重(并不)的王爷,竟然躲在书房里还藏在别的书里头看这个,岂止是猥琐,简直是……相当猥琐!

“王爷!秦王到了……”水云探进头来说道。

左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左坤这段时间称谓变得可真多,苦的是下人们生怕叫错了,他连忙将手里书合上,问道:“他不是过几日才会直接入长安城,群臣毕迎么?怎么今儿就跑过来了——”

水云撇嘴道:“他还不是惦记媳妇孩子,下人们发现他回来的时候,他都已经在陆玖儿房里呆了半天了。”

怪不得。

“你也不要直呼名字,陆玖儿纵然身份不好显露,却也要在府内叫一声大夫人,称名字也太无礼了。”左阳皱眉,府内人对于陆玖儿多有不满,她虽然是个勤快贤惠的,可的确是几乎不怎么识字,不像是个能做长房正妻的料,显然左坤心里头疼她快上天了,自然不会让他人置喙。估计等到他大张旗鼓回府的时候,就是要帮陆玖儿立威。

左阳也就先在府上立点规矩,省的到时候难堪。

却没想着转瞬就听到了左坤走过来的声音。

左坤推开门走进来,水云连忙退了出去。估计是刚从陆玖儿那里走出来,左坤往日紧皱的眉头都抚平了,眼里都是沉甸甸的喜悦,进来就道:“她又有孕了。”

哎?你们怎么效率这么高——

左阳倒也是很高兴,想着自然也要多叫些下人和医师来护着。左坤正是这个意思,之前惠都状况不好,陆玖儿怀清崖的时候还跟左坤闹了几次脾气,导致她头胎的时候一直吃穿用度都不算好的。左坤倒是想要弥补,却苦于无法相伴,只能说是将能给的都给她。

“恩,我倒是也有一事要与哥商议,我打算下个月之前跟阿北成婚。”左阳说道。

“哎?你们不是早就成婚了么?”左坤一脸惊愕:“你没有成婚,就带着她到处乱跑,让她住在府内?之前纵然是李氏的身子,但你不是认识她这么多年了么?我以为你们早多少年前就定了终身呢——”

左阳连忙说没有,左坤一副“我的弟弟竟然是连婚都没结就各种骗炮的人渣”的样子看着他,似乎有些可怜阿北,感慨道:“那自然要好好办,长公主的那位……她不能这样长期演下去,等到了长安时间太久若是被旁人看出破绽,就太不好了。我打算过段时间,让她‘病逝’,那替身只要是肯自毁面容,我也愿意赐予家产将她送到南方将养着。”

“所以还是在她‘病逝’前,将这婚礼办大。”左坤认真道。

“具体婚礼怎么办,我还是去问过她的意思,到时候要是不满意了,她撒手不愿意都有可能。”左阳感叹道,他除了处理政务以外,又多了另一项巨麻烦的准备成婚的事儿啊。

左坤可是当初在宣州,给陆玖儿补大礼的时候,用了十成的心力,连绵送嫁的队伍都几乎将整个宣州城点亮,场面奢华万分,他纵然心疼钱,却也希望能补平两人之前曾经摩擦的伤痕。他也是那种笨拙的人,实际金钱怎可能真的去抹平伤痕,或许是那时候笨拙的想要拼命做点什么的态度,才使得陆玖儿心生感动吧。

他敬佩北千秋,也自认她的一切都配得起更为场面的婚礼。左坤说罢此事,又与左阳聊起政事,随手拿起折子和他讨论起来,左坤毕竟比他大不少,对南方诸地十分了解,又有了不一样的看法,左阳和他讨论起来也算是收获颇丰。

“你如今纵然不是皇位上那个人,竟然也知道学起帝王心术了啊。”左坤笑着,绕过桌子翻看那本《帝范》。左阳这才想起那本书,警铃大作猛地上去就要将书拽回来,却看着左坤翻开,动作也僵了一下。

左阳差点想跪,他的威严啊!他真的没有常常在书房里看这种东西啊!

左坤看着那书上色彩艳丽表情旖旎的主角们,满脸淡定的拿起来往自己怀里一踹:“恩,帝王心术,哥也是要多了解一些,这本书你借我两日。”他说着就揣着书,大步往外走去!

Σ(°△°|||)︴哥!你要点脸啊——

☆、78|78|65|56|49

北千秋第二日才回来,她与左晴的车马到南明王府的时候,左阳也恰好从宫内回来,接到了左十七手里递上来的消息。往日里一半都是递给了水云,水云那头也是耳聪目达,重要的消息总是会挖个透彻才往左阳这里说。

这次却是跟北千秋有那么点关系。

她因为蒸了温泉所以气色也好得很,脑袋上还盘着少女的垂髻,拎着路上从西市买来的玩意儿,蹦跶着就往左阳书房里头跑。

左阳这次倒是在认真办公,她跟一阵风一样撞进门里来,不由分说的便坐到桌上来,两只胳膊抵赖一样挡着笔墨,笑吟吟道:“你看我买的唧唧。”

他本来打算写完手里一句话再抬头,却听了这话身子一震。她买的什么……?!

“大唧唧!”她把手里捏的彩面往左阳面前一摆,正是一只做的跟山鸡一样的彩凤凰,红红绿绿的,俗的不能更俗。那只丑凤凰更衬得左阳吃惊的表情尤其呆,北千秋挑眉了然一笑,仍是叫道:“我说的就是这个呀,你想什么啦。”

“……北千秋!你就是一个臭流氓!开这种玩笑你要不要脸啊!”左阳气的真想把她手里那玩意儿顺窗扔出去!

“我看你这般认真,怕你不肯理我。”她笑嘻嘻的晃着腿整个人挂过去,顺势坐在他腿上,左阳推了一把却没有推开,只得道:“你先下来,书房里成什么样子。”

低下头去,她脸颊红扑扑的,左阳腹诽,这货果真是吸人阳气滋润自己的老妖怪。

北千秋笑咯咯的,她还是比以前要更加烂漫些,却不只是因为除了心头大患,还是因为记忆未恢复。她一直说着别馆温泉池有趣的事情,抓着左阳的手晃来晃去,他本就很想她,又怕她与他之前有了隔膜,见她如此开心哪里还能安下心去做事。

“我跟你讲,我一直以为左晴那胸是垫出来的,结果艾玛真是真材实料,她估计也身边没人照料,竟然还觉得不好意思,可劲儿给勒平了还那么圆——我真是约澡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这么大的——”北千秋说着还直比划。

左阳扒着她脑袋就把她推一边去了,鬼才想听自个媳妇色眯眯的说着自个儿妹妹的胸围啊!

北千秋扒着他还要说别的,左阳却偏过头去装似无意的问她:“东堂与城南的几处倡馆有你的份子?是北门立下的新驻地?”

北千秋没想到他会在此情此景下忽然说起这个,怔了一下点头道:“如今长安内百废待兴,又没有北门的敌人,我必定也是要抓紧这个机会扩张的,余杭一地已经做得够大了,那边由沈浮图负责,而长安则全权交由曲若,阿朝也在与他学习如何逐渐接手。”

“你想要做大到什么地步?”

“北门不打算走到幕前。我们毕竟是以朝臣政党、盐引生意以及一些信息流通为主,再有手段,登上来台面之后也容易被旁人攻击。过一段时日,我会入宫与太子会面几次,参政是几乎不可避免的,但我还是希望能够以你的名义。”她将自己的规划与*说的直白,这样反而能让左阳心头松下一口气。

“所以你还是要经常跑出去忙?”他更关心的是这个,倒让北千秋没想到。

她手抚过左阳膝头:“也没有啦,我基本会固定呆在长安。”

“我只希望你做任何政见上与我不同的决定时,多跟我商议一下。”左阳叹道:“我们其实在行事方面商议不是太多,或许你认为各自都有彼此的想法,商议只会造成更多的摩擦。可若是希望长久,权力中的两个人必须要成为同一艘船上的船板,谁都离不开水,共进退共行事,才能让我们之间不被权势中一点小小的隐瞒、计谋所伤。”

“我希望你不要把北门和左家分割成两个各有权势的集团,因为我们两人在一起,所以这些也可以共进退,我可以不顾别的,北门需要的,左家尽力去帮去各自扶持。你选择了想要手中掌控权力,却不能眼里以利益至上,我们要更加共同小心,才能避免出现问题。”他认真分析道。

他眼睛澄澈的很。左阳与这时代中许多人都不同,他不去给拥有权力的女人贴上标签或是干脆恐惧厌恶,或许跟长公主一直手握重权也拥有幸福婚姻有关,他善于如何去维护一个长安权势顶点的家庭,也用一切的未雨绸缪去巩固一段谁都离不开权势的感情。

北千秋走过许多年,见过太多将女人的身份本身就作为原罪而斥责女子的人,所以她大部分时间也认为男儿身更适合行走世间,甚至北门中许多人也认为她魂为男子。

这番话,更令她感觉到一种内心中的平静,她拥有和这个人契合的价值观与灵魂,这一点认知,使她认定了再怎样的艰辛也不会另他们生出刺伤彼此的嫌隙。世间对于爱情,其实最过体贴的感受便是,纵然没有爱情,这个人也会成为你的挚友你的亲人你的知己,纵然爱情的那份跌宕过去,你也能无条件的去相信这个人。

她点头伏过去,趴在他的手臂上,心里头多年的动荡与孤单瞬间就沉静了下来。

北千秋甚少感慨“何其有幸”这句话,此刻它却是她内心的唯一感受。

“所以,我们成婚吧。”他的手指抚过北千秋的后背,她身子一僵,转瞬也放松下来,故作俏皮的说道:

“嗯……看在你这么求我的份上,那我就勉为其难的答应了!”

左阳一直想着婚礼具体该如何办,他可没有半分这样的经验,水云不知找来多少当朝其他权贵成婚的步骤详解与用物名单,这些事情琐碎的吓人,纵然有左晴帮忙搭手,他也真是折磨的都想死。

更何况他哥简直就跟显摆有多爱妻一样,他竟然把陆玖儿接走了,然后两日后,长安南方城门大开,朱雀大街直映皇宫,左坤一身铁衣在前,长公主坐车在后,而后面的就是——满头珠翠金缕紫衣礼服,妆容艳绝打扮的跟个花孔雀一样坐在高车中的陆玖儿!

他就是一副要昭告天下百姓,这是我媳妇不服来打我啊的样子,带着害怕的直发抖的陆玖儿一直走入了外宫的车马门,在长安百姓窃窃私语或震惊艳羡中,先扶下长公主的替身,在扶下陆玖儿,携着她的手走上了通往内宫的层层台阶。

哦至于清崖去哪儿了?儿子怎么能比得上她,清崖如今还在南明王府里玩泥巴,完全被人遗忘在了角落里……

当日躲在朱雀街旁马车中偷看的包括左晴和北千秋,内宫中迎他上阶进宫面圣的却是左阳。左晴一脸艳羡,只觉得他哥这么会玩浪漫,北千秋却是十分怜悯,只道是:“你可知道她头上那玩意儿有多沉,陆玖儿又是个怯场的性子,哆嗦的跟只鹌鹑一样,有啥好的,有这功夫还不如前几天跟我们一块儿去泡温泉玩呢。”

左晴斜眼——这个就知道吃喝玩乐的家伙。

左阳心里更是不爽,妈蛋,他还希望能将婚礼办大,好歹弄得长安城世人皆知,如今全让他哥将风头抢了过去。

他于是只好更花了千分精力去筹办婚礼一事,每次去问北千秋意见,她都没什么耐性,商量没有两句就烦躁的甩手不听,做自己的事情去了。初次给她定下的喜服她也试穿了,好看是很好看,却没有左阳意想中的惊艳万分。

她惯穿正红,不像往日里其他女子不穿喜服这种红色,所以一旦换上艳色总有几分亮眼,她穿上就跟平日里的衣服……也没啥两样。

婚礼准备的过程简直让人头疼痛苦,偏生北千秋还一副不管事儿的样子,左阳整日累得够呛,几日回去了屋里都看着北千秋大字型睡在床上跟死猪一样哼哼。整日吃喝玩乐,还跟累着自己的样子啊!

北千秋被他吵醒,微微睁开眼来,就看着左阳脱去中衣,朝她身上覆来,咬牙切齿便去脱她单裙,她惊得就要爬起来,如今左阳几乎把整个人重量压在她身上。

她望着旁边还亮着的灯,去提醒他熄灯顺带逃脱,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左阳就拿起床头的一杯茶,朝灯盏直接浇过去,连杯子都扔到地下轱辘滚到房间深处。

果然他还是拉灯党啊。

北千秋嚷嚷道:“别,书上说纵|欲伤身。”这都多长时间过去了,算个毛线纵欲,她就是困了想找理由。

“那你就把书戒了。”他呼吸越来越响。

北千秋感觉那利器怒涨,已经贴到她腿边了,才知道躲不过,又气恼的非要嘴贱说道:“可是好无聊啊,要不你做着,让我磕会儿瓜子。”她说着作势去摸枕头下藏得一小包瓜子。

左阳可真是被她气的额角血管都在跳动,横冲直撞,气息浊重:“无聊?!你敢磕瓜子儿,我叫你明天吃十斤瓜子皮儿!”

她看他气成了这样,身子娇嫩又被弄得有点疼,气的又想骂。可左阳按着她的腰不许她乱动,却动情极了又去俯首吻她,得手了刚刚的气恼又没了,软声去给她许诺甜头。

次数一多,北千秋觉得似乎有些不同了,她怎么感觉左阳学了些粗劣却也并不像样的花招,可慢慢的她也感觉身子有些异常,整个人有些乱了,攀着他肩膀开始羞恼起来,呼吸全然失了频率。

左阳自然能感觉到她的配合,他放缓速度想出更多的法子来温存,紧贴着她,火热的唇也去凑上。

这一番恩爱,嘛……就质量高多了,果然什么都是需要磨合啊。当然时间也有点长,她有些腰疼,左阳却感觉神清气爽了,他看北千秋蜷着身子要睡,第一件事不是去给她擦身,而是掏出枕头下的一包瓜子儿,狠狠往外掷出去。

——以后决不许她在床上放瓜子儿!他想着若是自个儿埋头苦干,北千秋冷笑的趴着嗑瓜子儿看话本,就感觉一阵心寒啊!

有肉吃,自然干活也任劳任怨了,左阳却心里有那么一点怅然若失,或许和北千秋的这番温存,并不完全和他以前脑补的一样。

他以为她会更暴力,更……强势……

左阳倒是再没提过说她偷懒不管婚事。他为了能让这番温存变成合法正当的长期关系,自然是全心全意去加快婚礼的步伐。

他张罗好了一切,却忘了北千秋,以至于第二天就确定要成婚了,北千秋还什么都不知道……

☆、79|72|65|56|49

北千秋穿着红衣,外头罩着金纱,左晴将她脑袋扶正,不许她再乱动。

“不行,这不行。”北千秋扶着脑袋有些惊慌:“我这往后一仰头,绝对就断了脖子啊!”

“那你就别仰头,挺好了脖子。”左晴说着取了璎珞梅花金环来给她带在颈上,北千秋实在是不喜欢这些,她忍不住想要用手去扯,左晴跟她哥一样训斥她,抬手拍在她手背上。

“左阳呢?”她先吃着糕饼,满嘴是渣的说道。

左晴可真庆幸没给她上唇红,笑道:“往后天天见呢,你还急着这会儿。到婚礼正点儿之前,你可是不能见他的。本来该提前把你送走几天才合规矩,可我哥不放心你到别的地方住,才让你留下的。”

“那我现在要做什么?”她一抹嘴问道:“干坐着?”

“你啊,现在先要去娘家坐着等人来接!”左晴笑着将她扶起来,头上先罩着一块红纱,领着她朝外走去,外头是一辆低调的马车,左晴和她一并坐进车里去,小声道:“这会儿还不是接亲,咱们先委屈委屈,等一会儿到了娘家,让他高头大马来接你。”

北千秋倒是好奇,娘家?她哪儿来的……娘家啊。

等到马车往城东而去,等停在了一处看起来普普通通却也成院落的民宅前,北千秋不使闲的掀开帘子,看到那处民宅愣了一下:“这是……”

这是北门在长安最早的据点,在她还是何北的时候就存在了。

马车停进巷内侧门,北千秋刚刚下车,侧门涌出一帮子灰衣人来,恨不得扛着她往里走。北千秋大笑起来:“你们丫这帮熊孩子们,也不老老实实做事,跑到这里来干嘛!”

左晴也笑着往里走去,阿朝和冬虹扶着她,她就像是个巡视领地的大老爷一样连头上红纱都扯了,望着屋里头挂满了红绸的院子,沈浮图手底下的几个人奇形怪状高矮胖瘦各不同,却都打扮的素净,拱着手拿着厚的要撑爆的红包上来道喜。

北千秋眼睛都直了,接过来往胸口塞,指着沈浮图笑骂道:“就知道你小子富得流油,当年你跟冬虹成婚的时候,还要到我手里头来讨赏钱,真是不要脸啊!”

沈浮图面上也有了几分笑意,回道:“谁自个儿说着冬虹跟半个闺女似的,能从你手里掏出两个子儿来,比我自己赚下金山银山都有成就感。”

曲若没见着人,可总是跟着他的那帮灰衣人却难得喜笑颜开,仿佛是逃脱魔掌一样扒着北千秋不肯撒手,笑着夸她容资艳绝,北千秋得意的都要鼻孔朝天了。还有与冬虹差不多打扮的几个年轻女子,似乎也是乐伎出身,说话声音婉转的跟唱歌一样,拿着一朵牡丹别在了北千秋后脑的发髻上。

不少先前在长安和冬虹一同处事的乐伎,都要参加到今日婚礼的行乐中。这处院子似乎早就不用了,但为了暂且做个据点而又装潢起来,院子里熙熙攘攘的人群也大多都是北千秋的亲信,和她说起话来没大没小却也热闹非凡。

中间支了几张桌子,桌子上摆了个长凳,几个人扶着北千秋,她一脚踏在桌上,豪迈的坐在长凳上,也不顾那沉重的金冠和样式传统的喜服,笑着拍了拍手,下头喧闹的人群顿时一片安静。

左晴看着她身边的阿朝一脸期待的望着高处坐着的北千秋,院中大部分人也都是同样的表情,再环顾周围如同是山大王集会一样的场面,她大概能猜到北门高层商议大事时候的景象了。

“咳咳,今儿啊,你们北爷就算是找着男人了!”她清了清嗓子说道:“爷也没什么本事,不过是找了个摄政王爷嘛,我知道你们不满,但我就算是屈尊嫁了嘛。”

她说的尤其不要脸,下头的人却是一阵嘘。

“有人要你就得了吧!一把年纪了还装,你还装啊——”

“咱们爷之前不知道在我们面前提过多少遍小王爷了,这都多少年了才嫁出去,还不赶紧烧高香!”

下头的人说的话实在不给她留面子,北千秋佯怒道:“要不是他求我,我怎么肯下嫁!”

旁边响起了一阵笑声,北千秋这才说着正事:“不过,纵然北门想做我的娘家,可对我来说不只是娘家。只有受了委屈才会跑娘家,可我是心一直都在这儿。咱们大家一起为了一个目标许多年了,往后还有各种各样的目标,也有各种各样的险阻,我会越来越不中用,也会有越来越多的沈浮图和曲若从你们中产生。”

“北门不会在阳光下行走,可是暗中的空间却很宽广,我们的未来太多了。”她笑道:“长安本部在这儿,我也在这儿,这段时间只不过是北门的一个节点,却绝不会是走向衰败的节点。”

这似乎是因为北门中正在发生一些变动而说出的话,左晴望向她的身影,阿朝却凑过来,说道:“统主跟我说,这叫公司内部定时集会的鼓励宣言,以前都是沈浮图说这些,没想到统主的煽动力也不差嘛。”

“倒是你,就平下心留在北门了么?我看你这段时间家也不肯回,难道你也真的要将这里当作家了。”左晴皱眉的抓着她的手腕问道。

阿朝点了点头,看着说完后和大家嬉闹一团的北千秋,勾唇道:“姐何必担心我,我是想要成为北门中能独当一面的人,才一直认真跟着她。指不定哪一天,我也能在一方迟诧风云了,到时候我要看着哪里有青年才俊,捆好了打包给你送过去做面首。”

“你可真是,都学了些什么做派。”左晴笑道。她掩下心头的情绪,去融入这个氛围。阿朝的脸几乎毁了大半,这是当年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她若是能不在意,走着北千秋的路子,或许也能过得很好。

这时代的婚礼一般都在夜间举行,接新娘的也不是轿子,而是高轮华丽的马车。夜色已经浓重,她头上罩着类似于盖头的红纱,听着外头的喧闹声,阿朝激动地拍着她胳膊:“是哥来接你了——”

“哦,怎么半天不进来。”北千秋都有点心急了,红纱并不挡视线,她坐在堂下,想要往门口望。阿朝连忙拦住她:“哪里是那么好让他来迎你的,新娘家都是要有人出去刁难才是,这会儿第一波出去的都是曲若手底下的人,你就想着他一会儿那惨样吧。”

曲若一日都没出现,北千秋有点担心那帮灰衣人会直接把左阳按在地上打,阿朝故意说得夸张,看着北千秋有些担忧的样子掩唇笑道:“放心,哥可是把亲卫都带来了,大不了门口打一架,总能进来的。”

她话音未落,却听着外头一阵乱糟糟,还真是打起来了……

左阳是下定决心要将礼数做全,外头一帮亲卫喊着“新妇”,这就是在催礼了,这时候北千秋才能开始动身,她没见过左阳的喜服,急着想出去看,左晴和阿朝连忙将她扯住,说道:“姑奶奶,你矜持点吧。”

她可不管,几乎是一甩手就拎着衣裙往外头跑,命人打开门,门外正是两方都有些狼狈的灰衣人和南明王府亲卫,左阳骑在马上,显然也不少让人扯衣服,赶紧坐在马车上整理衣领,却没想到门忽然打开,站在门口的是一身红衣的北千秋。

北千秋一抬头,就看着左阳有些不好意思却也激动兴奋的骑在马上,白发上束有爵冠,一身红衣在路边火把的映照下熠熠生辉,他显然是连鬓角都好好修饰过才肯见她。左阳刚要开口说她这身好看,却没想到还是北千秋抢白先开的口:“你这身喜服倒是没有显得黑,还挺好看啊。”

“嗯。”他面上有些羞赧,北千秋说的直白,他半天才抿唇回应:“你也很好看。”

旁边的马车还没有靠近,北千秋就扑到马前,拽着他的缰绳想要上新郎的马,嘴里还念叨着:“你快点带我走吧,我都等了一天了,这儿连吃食也没有,我饿的都要死了。”

下头的人看着她一身裙装却挤着要上马,吓得魂都要掉了,不要命的跑过去将她拽下来:“北爷您安生会儿吧,您是新妇,哪有跟新郎这就共乘一骑的!咱矜持点啊!”

北千秋不允,却也被强拖着上了马车,那马车高轮华盖,十分华丽。她几乎是被当做一团行囊给硬塞进车里,下面便是左阳要骑马绕车三圈。这个礼节并不难,左阳定下心神来,绕着马车开始绕圈,他很怕自己因为紧张出错,总算是没有惊到马车前的几匹驮马,却冷不丁的从侧边车帘里伸出一只手来。

正要欢呼礼毕的人群几乎都把目光凝在那拈着块绿豆糕的白皙手臂上,北千秋探出一点头来,兴奋的叫道:“左阳左阳,马车里有糕点,还热乎的呢,你快尝尝——”

当然有了,那是他备下的啊。

然而北千秋却非要他尝尝,左阳只好伸手,从她指尖接过来,在众人的目光中矜持的咬了一口道:“……很好吃,那你多吃点吧。”

北千秋欢喜的应了一声,收回手去。马车外一阵静默,刚刚一声欢呼却噎了下去,大家好像什么也没发生的默默顺着往南明王府的路走动。

沿街的火把与长长的送亲队伍,几乎吸引了整个长安城的居民,听闻小西湖夜宴时时常长安城都能空了一半,如今也差不多了。

火把如同火龙般蜿蜒在长安城内,送亲的队伍带着无数装满嫁妆的华车跟在后头,南明王府的铁甲亲卫更是给这场婚礼增加里几分威严。然而不论是谁的迎亲队伍,有一项深受广大人民群众喜爱的插曲,就是障车。

大抵都是娘家有些人拦着新郎不让走,非让新郎表示诚心之后才肯放行。放行后这些障车之人,也要随行入送亲的队伍中,使得队伍看起来更加热闹。

可北门的人是不会在人前大肆露脸的,又为了给北千秋长脸,所以左阳请动了他大哥前来障车。果不然当左坤一身华服,带着人马拦在路中央的时候,几乎所有兴奋跟车的长安百姓都高声欢叫起来:“这是秦王——”

左坤是按理说了一番话,其实眼下之意就是留下“买路财”,好好对新娘好,否则就拦在这里不让你们成亲。

左阳正是要说一段表对妻子赤诚忠心的话,再掏出红包来,却没想到刺啦一声,马车车帘直接被斩断,一个身影带着凛然肃杀之气往外而来。

北千秋果然不肯老实的坐着,等到看着她大步迈出车内,手执铁扇指着左坤,叫他大哥不要破坏她夫妻感情的时候,左阳好想在众目睽睽之下捂脸遁走。

他什么都想到了,却是忘了跟北千秋说一遍流程啊!

这会儿没有北门的人拦着,送亲的队伍里每个人都不是空着手的,手里头都会捧着各种嫁礼,没一个人拦得住北千秋跨身上马,手里拿着铁扇怒不可遏的和左阳共乘一骑,猛夹马腹朝左坤冲去!

“你这算什么大哥,别想拦着我!纵然你再怎么不愿让我进门,可这个男人我要定了!”她要这样冲回南明王府去啊!

左阳在马后虚弱的环着剽悍怒吼的北千秋,刺激的神志不清,几乎都要流泪了……

这样也好,早回家,少丢人。

☆、80|79|72|65|56

北千秋岂止是抢亲,她几乎是要杀出一条路来往南明王府赶。

左坤吓了一跳,连忙带着人马在后头追,他好歹是骑着马跟的快一些,可后面还有撒丫跑着的送亲队伍,还有驾着马车上气不接下气的车夫们。

以北千秋为首的那匹高头大马不要命的在坊间狂奔,北千秋握紧缰绳还不断的回头,左阳颠的肝都要吐出来了,往后是紧追不舍的左坤。左坤一向好面子,生怕此事闹大不好看,更是脸色恶劣的追在后头,让北千秋更觉得他不想让她进门。

再后头就是手持火把满头大汗撒丫狂奔的送亲人,几乎成了长安夜街上一道风景线。北千秋骑术极佳,又熟悉长安城,几乎是没多久就甩掉了要主持婚礼的左坤,到了南明王府正门口,面前是那些大眼瞪小眼迎在门口的仆厮,她紧张的翻身下马,拽着左阳就往里拖:“咱们赶紧的,等你哥回来,咱俩连堂的拜了,他也不用瞎比比了。”

左阳让她拽的一个趔趄,无奈道:“阿北啊,他不是真的不让你进门,这就是个流程。咱们是正儿八经成婚,他怎么可能不同意。”

北千秋一脸‘你是不是傻’的表情看着他:“你别把你哥想得那么天真,刚刚看他追我那凶恶的样子,要是手里有一杆长|枪,估计都能扔过来将我扎穿在地上了。”

她急急忙忙的弓着腰,将他往正屋大堂里拽,只有长公主的替身坐在堂上,左晴左坤与阿朝还都没回来,她无视一帮下巴都要掉下来的下人,急吼吼的问着左阳:“快说咱俩应该干嘛。”

“我要说个催妆诗,然后你才掀开纱帘给我看一眼脸。”左阳看她那么急,也只好手足无措的站在堂上。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哦哦,那就随便背个,鹅鹅鹅曲项向天歌。这个也行吧。”她凑过去,将纱帘掀开来看着左阳:“然后呢,你看完了呢?”

她两只手还拎着纱帘,面上有些薄汗,这是时隔许多年左阳见她画这样的艳妆,红唇鸦发,花钿柳眉,她如今的面容实在是算不上凌厉,倒显得多了几分娇容,只是那急着要吃桌子上的红烧肉一样的着急表情,看起来有些好笑。

“然后就要拜堂,你要先拜我,我再回礼就成。”左阳指挥道。

这婚礼和北千秋印象中不大一样,不过想来也是这时代的规矩,她没有多想,狠狠一个九十度弯下去,却没想到发冠狠狠一晃差点闪着脖子,左阳看她就要往前摔,连忙伸手一捞说:“差不多就得了,你快起来吧。”

北千秋扶着那沉甸甸的发冠起身,左阳才笑了笑又起身拜下去,他这一拜却比北千秋标准也诚心多了,半天才直起腰来。

她就差原地蹦跶起来了,一边望着外头一边问道:“还有什么要做的么?”

“剩下的就是房里要做的了。”左阳笑道。

“拜完了就直接滚床单啊?”北千秋一脸不可置信。

左阳耳根都红了,连忙斥她:“说的是合卺和结发,这都是在屋内做的,你想什么呢!”

“哦哦,那我们赶紧的赶紧的。不还是东月阁么,那点路我闭着眼都能走回去。”她拽着左阳就往屋里走,天底下哪有这么着急忙慌的新娘。

“你不用担心,是我哥建议将婚礼办大的,怎可能不让你进门,咱们之间不也就差这么个仪式了么。”左阳觉得她担心别人来阻挠婚礼的样子有点可爱可怜。

“我怕你哥觉得我不是个正经人家的之类的,我感觉他宁愿让你找个跟陆玖儿一样不识字但贤惠的,也不想让你找我。”北千秋提裙往屋内走去,嘴上却不停:“我就是不想出点什么意外,弄得咱们心里都不舒服,婚礼赶紧办完了,我心里就踏实了。”

左阳却因为她最后一句,抿唇笑起来,干脆将她打横抱起来,往东月阁的方向走去。北千秋乐得一拍他肩膀:“小子,看着你还挺浪啊,还知道公主抱的往婚房里跑。”

左阳让她拍的一个趔趄,东月阁内没几个下人,屋内静悄悄的,两盅酒摆在床头的案几上。她和他坐在床边,两个人跟私奔跑来一样气喘吁吁,端着酒杯弓起了手臂,北千秋从善如流的挽着腕,凑近酒盏。

这样倒是有点刺激的氛围似的,左阳忍不住嘴角含着笑也靠近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抬眼去看她离得极近的连忙,北千秋嘬了一口似乎觉得味道不错,整个一杯而尽,她放下酒杯来,唇珠上仅剩的一滴酒浆在左阳想去拭净之前抿在唇间。

他怔怔的收回手来,连忙回神将自己手中的杯子倒过来,北千秋看着要学他,却让左阳拦着了:“只有新郎能这么做,你不能这样做——”

左阳可不会说,这是左坤再三强调的,新郎喝完之后,一定要把杯子倒过来,取阴阳和顺之意。不然这辈子就要被媳妇欺负到死了,左阳心里头心心念念,就怕忘了这一步。

虽然他也不觉得自个儿能地位高到哪儿去,至少这么做了,指不定哪一天翻身农奴把歌唱了呢。

北千秋推着他膝盖催促道:“是不是要剪头发了。”

左阳半天才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伸手拿起案几上的小剪子,剪掉一截自己的白发,再将剪子递给她:“你也剪一点,系在一起就好了——哎,别剪那么多啊,你怎么这么不心疼自己的头发!”

北千秋剪下一大撮儿头发,乱蓬蓬的塞进左阳手里,看着他灵巧的手指将二人头发系起,明亮的烛火下倚着他胳膊道:“我剪下来得多,说明我诚心比你多。”

“好好好。”他笑起来,那黑发与白发系在一起,泾渭分明,他心里头有些唏嘘,旁人的看不出来谁是谁的,他们却一眼都看得出来啊。

北千秋从衣袖深处拿出一个小小的锦囊,从他手中接过来,小心的放进锦囊里,低声道:“这是冬虹给我的,说是要让我把结发收好了,这样就可以一直不分开。”

左阳看着她的手指将那黑白发结塞进锦囊中,仔细系好,心中忽然明白这些仪式背后带给两个人的庄重感。若不是在此情此景下,北千秋或许是不会说出‘一直不分开’这样心底的话吧。

“你那个镯子说不定我什么时候就丢了,但是这个很重要,这是我的头发和你结成的,我到哪儿都不会弄丢的。”她贴身放在衣袖深处,模样就像是一个初逢情爱的少女般。

左阳忍不住凑过去,轻轻亲了亲她额头,北千秋顺和的倚着他,仰起头手指钻入他发间,就要去寻他的唇,却听着东月阁另一头响起来势汹汹的脚步声,左坤的声音几乎是怒不可遏的从那边传来:“左阳——!”

北千秋一扯自己衣领,露出半个肩膀来,扑在他身上就去扒他衣领,左坤一进门就看见这一幕,北千秋紧张的瞪着他:“我和左阳已经办完全套了,正儿八经成婚了,你别想阻挠啊!”

她活像是扒在一只肥兔子身上的小豹子,眼神警戒机敏,左坤看着他弟弟一脸无奈的扶额倒在铺上,还伸手去将她衣领整理好,也是摇摇头气笑了:“他准备了那么多天,全都让你突然给搅黄了,你真是……哎,行了,这会儿他还要出来待客喝酒,你先躺会儿,我将我这弟弟借走一会儿啊!”

北千秋这才是舒了一口气,从左阳身上滚下来,似乎毫不在意左阳要去喝多长时间,摆摆手让他走,左阳倒是依依不舍,温柔乡看来还要等一两个时辰才能享到,北千秋都没正眼看他,就放他走了。

“哎,左阳。”她总算是开口,左阳期待的回头,北千秋撑着胳膊捂着肚子道:“让他们端饭菜过来,我先吃一顿。”

……吃不死你丫这个不长脑子的!

南明王府如今在长安几乎是权倾一时,左阳作为摄政王,大婚所来之人络绎不绝,管有没有帖子的都往王府门口挤,左阳再上座,还不能换掉新郎的喜服,不得不陪着喝。他酒量……也就那样,可到了婚礼,没有哪个新郎不被灌得不省人事,他难逃一劫。

府内院中甚至撑起了帐篷,灯火通明,欢声笑语,这几乎是狂欢的一夜,左阳先前还想着北千秋坐在屋里头是不是很无聊,可当他扶着树吐得想哭的时候,反而希望这会儿北千秋出来跟人家喝,他坐屋里等着。

一直折腾到深夜,北千秋等了半天也等不来,她听在外头喧闹干着急,越等越气。她这会儿自然是不可能不顾形象的再跑出去,只得纷纷的戳着碗里吃剩下的汤团,哪有洞房夜跟别人喝嗨了忘了回来的,想着等左阳回来了,不揍死他!

终于就在她以为都快第二天的时候,左阳终是被一帮喧闹的人群送进东月阁,他似乎拦着不让别人进来,独自拎着灯笼走进院里,廊下的丫鬟们跟他见了礼,他才捂着脑袋推开北千秋的房门。

她外裙外衣早已扔在榻上,穿着长裤盘腿坐在榻上,灯火下挑眉看了他一眼:“哟,左王爷这会儿是想着回来了,你不是酒量好么,怎么不再喝到第二天?”

她语气凉的吓人,两条腿放下来在床边,抖着膝盖,要是左阳平日里见着,显而易见的知道她是要发火,可这会儿他连路都看不清了,哪里还有这等眼力,大字型往榻上一摊,抬了抬腿:“你过来帮我更衣——”

北千秋简直是额头青筋都要迸出来了,咬牙切齿的拿起桌子上的茶壶,走过去坐在他身上,壶嘴直接塞进他嘴里往下灌,伸手却也给他解了解衣领省的他喘不过来,骂道:“瞧你一喝酒就是这熊样,从来不是个酒量好的,却还不知道躲。”

左阳让她灌得呛着了,推开她的手,擦着嘴角委屈起来:“你就这么对我!我现在可是你夫君,你却还这么对我。”

等等,这个口气怎么这么熟悉……

好像某人在船上被灌醉一次,也是这样又委屈又耍赖的,那时候眼泪都掉下来了,难不成他喝多了不像别人耍酒疯,而是变……受?

他都这样了,北千秋倒是懒得跟他生气了,干脆解了他外衣,省的那硬邦邦的面料硌的难受,左阳竟然配合起来,也在可劲儿扒着自己衣领。那喜服样式复杂,衣领层层叠叠的,他跟剥笋子一样扒着自己,过了一会儿竟然急了:“阿北你快帮帮我,我弄不好。”

北千秋气笑了:“帮你干嘛。”

“帮我脱了衣服啊。”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北千秋舔了舔嘴角,轻声道:“我还想问你要不要吃两个汤团呢,怎么你也这么猴急。”

左阳不肯多说了,这还是在榻上,甚至屋里还亮着灯,他往日里跟个老古董似的,这时候迷迷糊糊的倒是热情似火了。北千秋眼都在冒光,热情好啊,她一直想点着灯,一直想看看某人光着的样,可他却太小气怎么都不肯给看。

“你最近都不怎么跟我亲近了,以前你常入我梦里来呢……”他握着北千秋的腰呢喃道,神志完全不清醒。

“我明明是最近才跟你亲近的啊。”她手指抚过他衣领中露出的一截胸膛,忽的怔愣了:“你别跟我说咱俩洞房夜你竟然以为是做梦,还最近不跟你亲近,你是不是梦的别人!”

她伸手就去掐他胸口,下手极其狠,横眉竖眼有些恼怒。左阳向来吃痛,可他明明觉得挺疼的,闷哼一声面上却露出几分淫|靡享受之色,有几分迫切的去捉住她的手,去引她抚向自己敞开的领口内。

“阿北,阿北。”他这么唤着,倒是不可能梦着别人,北千秋了然的舒了一口气,却看着他的反应似乎有点喜欢这样,只好去伸手轻轻又去掐了他一下,她劝道:“咱们回床上呗……我不想走,我想让你抱着我。”

果不其然左阳这会儿很欢喜她这样用力掐着他,舒展着眉头却又有些不满,声音很小:“如今梦里……你也开始敷衍我了,你怎么不肯咬我了……”

这话从左阳口中说出来,太过惊世骇俗了些,北千秋被吓了一跳。

北千秋凑上去咬了他下巴一口,这一下可是下足了狠劲儿,左阳吃痛的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鼻间一声低低的□□可谓是让北千秋两膝一软。女人叫|床要情,男人叫|床要命啊……

却愈发像是得到回应一样,伸手去揽紧北千秋,两只手比往日里更不守礼的钻入她衣内。

北千秋心绪难定,她有点怀疑自己在左阳梦里,究竟是什么变|态样子了?

81|完结

  她平日里恼着左阳那古板的样子,如今看着外头似乎还有下人走动,又觉得这样就在榻上也是在忒不要脸了,便起身来拽左阳。

  如今她就是跟引着客人入幕的花姑娘一样,总算是好说歹说将他拽起来,左阳将鞋子一踢,搂着她便要滚倒在床上。他喝了酒浑身都滚烫,北千秋将床帐放下来,外头烛火没有灭,纱帘里头映满了菱格的阴影,落在他脸上,左阳脸颊通红,斜着眼正瞧着她。

  北千秋咽了咽口水,摩拳擦掌:“美人儿我来了。”

  她扑上去,左阳凑过脸去,嘴上却抱怨道:“你为何一直不肯再来,那个顺顺从从的你,从来不像你的样子——你怎么不肯花精力在我身上了,如今倒是一躺就得了,熄了灯磕着你的瓜子儿,都不肯多瞧我一眼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他梦里头到底是乱七八糟成了什么样子了。

  北千秋大有兴趣,她如同之前在惠都之时一样,命令着不肯让左阳起身,撑着手臂在一旁,手指抚过他唇角,左阳的梦似乎都是以那时候的景象为蓝本展开的,或是他以为的缠绵之后便是北千秋的“死”,所以惠都那时候趴在床上的一个吻,几乎让他反复回念刻在脑子里,印象难以消除。

  而他似乎很喜欢这样,也认为本该就是这样的。

  “那你希望我怎样?”北千秋居高临下望着他。

  左阳拿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胸膛上,又放到自己的脖颈上,似乎憋了半天才说道:“我不知道……”

  你他娘的都是脱裤子滚上床那么多回的人了,喜欢人家掐你抓你s|m你就直说啊,茫茫然来了个“我不知道”算是什么!

  原来左阳生活中被欺压也就算了,北千秋可是床上给他缔造了让他重振雄风的机会,他都不愿意要,恨不得床上也被压着。

  她手下稍微用了点力气,本来就是习武,那只手掐在他颌骨下,逼着他昂起来头,似乎有些用力让左阳觉得有些痛楚,可他却如电击一般反倒去迎合她的手,整个身子颤起来,表情是难以言喻的动人淫|靡,含糊的唤道:“唔……阿北。”

  北千秋也是身子一颤,他如今的样子,却让她除了觉得可爱,找不出来词形容,只戳进她心坎里,她感觉就这一声呢喃,却让她比之前情|动百倍。当真是,喜欢到了深处,觉得一个男人没有了那些所谓的俊朗或气度,唯有用可爱二字来形容他的一切。

  北千秋忍不住凑上去吻他,白玉一样的小手深深扣在一个成年男人的颈上,左阳回以倾倒沉沦的迎合与臣服,她隐隐感觉到了用情|爱一种完全征服另一个人的感觉。这一个吻,抽走他仅有的空气,左阳终是受不住闷哼了一声,她这才松开手来。

  他当真算得上是眼神迷离,北千秋老神在在,恢复了从善如流不紧不慢,她很喜欢灯光下可以细细端详对方的样子,伸出手来,指尖从他喉结上刮过,抚过他仍有疤痕的胸膛,忍不住伸手在他胸口红豆上掐了一把。

  左阳身子大震,面上表情也如遭雷击,北千秋以为他是接受不了,却没想到是左阳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竟情难自禁的转过脸去央她:“你……你莫要将手拿开。”

  北千秋禁不住面红耳赤,左阳将衣服解开,他练武的好身子展露在她面前,肌肉结实,身材修长,有些浅淡的疤痕横陈在背上肩上,徒增几分性感。她是想这么夸赞的,可平日里左阳恐怕接受不了她这个说法,如今北千秋却不吝啬的将目光流过。

  左阳终是骨子里守礼,他不只是先前就有这等偏好,被北千秋挖掘出来,还是活生生让北千秋给磨成了这样,平日里不肯说,纵然是与她欢好也不好意思说出这样的请求来,愈发抑在心里头,成了个结。

  北千秋自然也是,她有些小心,知道自己平日里老是欺压他,床上纵然是几分服软被动,也是为了左阳,却没想到如今最真实的她,却也是左阳喜欢的样子。

  她穿着薄薄中衣,纵然是连里头抹胸形状也看得见,却也是一件未脱,左阳却真的是被扒干净了,她一脸兴奋好奇,他拥着被子涨红着脸不肯让她多瞧,北千秋嘟嘴道:“你让我看看嘛,我上次捏了就觉得你屁股肯定很翘,让我看看嘛——”

  左阳简直算得上是羞愤了,纵然是在梦里,他也做不出在烛光下这样,死都不肯,北千秋只得道:“你让我看一下,我就脱一件好不好~”

  他目光凝在北千秋露出来的一小片胸口,被艳红色抹胸衬得肌肤白皙温润,他咽了咽口水,北千秋已然扯开衣领,果不其然左阳微微松开了被子。

  北千秋如同饿狼扑食一样窜过去,旁人也不会像她这样眼神仔细地扫过去,更是口干舌燥。说句实在话,左阳真是那种平日里衣领都不肯多往下几分的人,纵然是有时候下水也穿着长袖短衣,连小臂都甚少露出过,她哪里想得到,他有这样好看的脊背,笔直的双腿,他不算肌肉发达,却身上各处都是力量的美感。

  左阳真的该被她叫做美人。

  他转过脸来,当年是北千秋趴在床上这么看他,如今倒是反过来了,他或许是有几分清醒了却也不肯承认,固执的沉沦在梦里,开口央求她更进一步。

  左阳的梦中,北千秋还未曾这般配合她,也没有她那般清晰的身子的轮廓,一切都像是奇遇,他忍不住要求更多。

  北千秋的手指划过他腹肌往下,如以前他欢喜的那样双手合十,拢住那处让她气死的蒜臼子,却不是像以前那般温柔。她可是个见多识广的大大大龄女青年,略施手段,所谓琵琶行中轻拢慢捻抹复挑也不过如此,直叫老古董左阳同志完全招架不得,他后悔了,活像是自个儿整个人在她手里被拈来捏去揉碎般。

  所谓擦枪点火,这才算得上。北千秋餍足的很,她极为享受这种轻捻指尖叫他生死不得的样子,心里头明明也已经一塌糊涂,面上却兀自维持着笑意。左阳自知丢脸,可他却真的活生生成了案上鱼肉,这会儿倒是什么脸都不要了,他索性要就这样荒唐下去,什么令人面红耳赤的请求都说出口了……

  她弓下腰来,去配合他,那抹胸挡得住什么,左阳几乎能看的清楚那双峰的风景,他往日里那里有着仔细的看过她,如今更是想要移开眼却一直怔愣的望着。以前活色生香大部分是通过触感脑补的,如今却是直逼到眼前的艳色,他感觉汗都浸湿了后脖子。

  北千秋凑过来含住他的唇,这才欺身过去,抬身坐下去。左阳也就在书里见过这个,连脑补都没有过,如今几乎是脸红脖子粗的受着,闷哼几声,北千秋却觉得稀松平常,她只是缺乏实战经验,空有理论知识。

  一开始总有些不太对,左阳简直说不出是苦是乐,脸上都快要渗出血来,又不好真去将她拽下来。所幸北千秋倒是学得快,气息环绕软倒腻在他身上,左阳真叫她磨得魂也散了……

  这一番,倒真是有些洞房的意思,两人都极为餍足,北千秋倒是觉得这样累人,她纵然有力气,却是个犯懒的性子,行进到一半便不肯再动,还是要左阳苦的眉头都皱了,这般中途撒手实在是过分,他无奈只得又让她躺下了。

  第二日醒来,北千秋从被褥卷中探出胳膊来,拨着乱蓬蓬的头发想要起身,却看着左阳半边被子都被她夺去了,可怜人的去挤进仅剩的一点被褥里,半个胸膛都露在外面,一只手被绑在床头栏上,另一只手挠了挠脸侧又覆在了颈上。

  她有些惊慌,看着左阳唇上都肿着,颈间胸口更是……活像被□□了,她连忙扑腾起来,却不料被子一扯,哦艹他的裤子呢?!

  她自个儿干净清爽,罩着中衣看样子好好地,连忙将被子扔过去给他罩好了,咬着指甲惶恐起来。艾玛左阳喝大了也就算了,她却是个更荒唐的,诱骗着初尝甜头的左阳玩这个玩那个,她如今望着床头小几上那蜡烛,勒的他手腕都发麻的缎带,还有左阳一脸可欺的睡颜,北千秋觉得她好像禽兽啊!

  她就是个禽兽啊!

  北千秋都要抓狂的时候,左阳却让她闹腾的醒过来,他昨日喝的太多本就头痛,刚刚迷迷糊糊醒来,就感觉到一只胳膊麻的受不了,睁开眼来,北千秋正一脸温柔乖顺的跪坐在床上,给他揉胳膊。

  “夫君可醒了。”她笑的明媚,左阳一醒来竟然看到这样的她,几乎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左阳清晨享受到这种马杀鸡,有些愣怔,应了一声坐起身来。刚一掀开被子,就立刻合上,僵着转过脸:“裤子呢?”

  北千秋一脸娇羞的拎起旁边衣服递给他,还一副‘哎呦人家好羞’的样子,左阳一把夺过来,窝在床里连着中衣穿好了才起来,他回过脸来,却感觉身上有些痛,起身叫下人送进热水来,喂着她喝了两口,才感觉下人们的眼神有些不对劲。

  然而这个眼神并不是像以前那般投给北千秋,却直直朝他望来,左阳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以为自个儿昨日睡着的太早,梦里又荒唐的不像真的,这会儿低头对着黄铜镜子一映,纵然是模糊混沌的镜子里头,也看得出他颈上胸口一片红痕混着青紫——

  简直端眼一看,都知道是某人如何舔咬啃噬留下的!

  他骤然大惊,手里的热巾子围住脖子,目送着下人离开,这才放下,惊骇万分:“你都做了些什么!”

  “咦?昨天不是你让我咬的么?”她故作天真。“还说为什么梦里都不肯咬你了。”

  左阳腿上一软,活像是心里头最底处羞人的秘密也被掀到眼前来了,脸色涨红,若那不是梦,历历在目的场景都是真的,左阳如今一头撞死的心都有了。他不知如何是好,气恼至极,北千秋却道:“你喝了酒,可真难缠。不过我也旷了那么多年,倒是觉得很有意思。”

  对对对!都是酒的错!

  他着急忙慌想要掩饰,却想着北千秋昨日似乎也极为享受,此事却在她眼里,并不如想象中那般遭人鄙薄,她倒是很配合,左阳此刻舔了舔唇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北千秋倒是起身来,翻开衣柜给他找了件立领的衣袍,又配着长毛的坎肩,能挡了大半脖子,也不怕让人看见。

  今天是左坤不得不离开长安前往西北的日子,他也不得留在府内太久,必定是要去送行的。

  左阳立在镜前,万没有想到真的到了北千秋来帮他更衣的日子,她只是不愿意做,却似乎有过伺候旁人的经验,十分熟稔的将层层叠领整理好。

  她嘴上跟他说些没边没际的调笑话,手上动作却快速而齐整的替他穿衣,北千秋如今个子实在是比较矮小,她搬了个小凳垫在脚下才能给他披上坎肩,左阳有些难以适应,她却说:“做夫妻本就是这样,每个人都要做最本来的自己,又要去为了对方改变一下自己。不过,我也就是今儿醒的早,你要是以后敢在我睡着的时候叫我,我非砍了你。”

  左阳笑起来,看着她拿来玉佩,微微躬身给他系在腰间扣上,这才整理好一切,她后退了两步,身上简单披着外衣倒是很满意左阳如今这一身,左阳正要走动,她却道:“等等,你后头坎肩有一处没有齐整。”

  她踮脚站在小凳上,简单整了一下坎肩,却一把从后面抱住他,唇凑到他耳边来,呵气如兰:“房里头的事情,何必耿耿如怀,旁人又不会知道,就咱们二人知道就是了。”

  左阳忍不住脸红起来,却拽住她胳膊,想要将她扯下来,小声道:“我知道了。”

  “不过你真的身材好好,宽肩窄腰屁股翘,嗷嗷。”她吸了吸口水。

  “……”他生生受了这夸奖。

  左坤这一去,便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调兵如此之多,军衣军晌便是国库开支的重中之重,往年但军衣一项的开支,就占足了年开支的四分之一以上,如今为了驱逐柔然,回招老兵,整治军府,从军人数达到往年的一倍还多,这份开支就太让人头疼了。

  北千秋与左阳既然理政,这些担子都落在了他们二人身上,夫妻俩愁着国事,倒是婚后根本没个蜜月,大半日子都是在宫内度过的。

  所幸是宫内太妃太嫔安定,太子——啊不,小皇帝又年幼,每天没多少事儿,就是跟在北千秋后头一口一个北姑的唤着,对于国事方面有问不完的问题,北千秋对这皇位的一切政务熟悉的时候,都是十五年前了。她消息灵通,深谙官场与南方行事,的确是个好老师。

  就是没耐性了点。

  左阳倒是对他很有耐心,北千秋不喜欢废话,小皇帝年纪太小之前也不过是刚接触政事,哪里理解得来,往往就是记着北千秋说的东西,来找左阳解释。左阳得了闲的时候,便会从体制根源跟他逐一分析起来,今上如醍醐灌顶,可算是明白了些。

  幸而开春天气极佳,西北战事频频告捷,明媚的春风吹活了江南的庄稼,也吹入宫廷中,长安的繁华丝毫不会被政局动荡影响,寒食清明的节日里,百姓们依然是一片盛世般的狂欢。

  宫内的树枝渐青,何荣儿一身绣芍药的深红色宫装,挽着发手里拈着信,后头跟着几名年轻宫女,走进上书房院内,停在刚换下冬帘的门口,行礼道:“王爷,是豫州送来的私信。”

  里头却响起了北千秋轻轻地声音:“进来吧。”

  她推门进去,并没有看到左阳,而是北千秋身着宝蓝色长裙,皱着眉头坐在正位上,指尖袖口全是不小心弄得墨汁,皇上翘脚趴在桌案上,挽着小冠和北千秋低声讨论着什么,阿朝身着简单宫装,在一旁磨墨。

  何荣儿进来见了礼,北千秋抬起眼,脏兮兮的手指在唇上比了一下,小声道:“王爷睡着了,躺在后头榻上睡着了,隔得近,他睡觉浅,动静大一点就醒了。”

  何荣儿连忙点头,左阳的忙,她作为如今宫内的内司也是知道的。北千秋目光清澈,气色也随着春天来临而愈发明媚,抬手叫她将信递过来,阿朝连忙去给她擦了手才让她去拿。

  那封私信她简要瞟了两眼,似乎是喜讯,她眉头松开了些,却也并不见得是多么高兴,将那信递给小皇帝,他到了十一岁也是开始长个的时候,毕竟是个孩子,那些事情过去,性子里头的跳脱有些显露出来,他快眼扫过信,只道是:“这是军中捷报,很好嘛……北姑为何不开心。”

  “军中不该死这么多将士的。我朝依靠前代的牧场,最不缺的便是马,一个带兵两万的大营,手下少有四千骑兵,平均每人多一匹替马,中军再有驮马,这一个军营便也是万匹马,再加上铠甲的普及率是八成,盾甲的普及率是六成,这便是前朝也不曾有过的配置,一个月五场或大或小的战役,士兵的折损率却比我预估的高了两成,一个月死了这么多人,打了胜仗又有什么用!”北千秋低声斥道。

  她又怕左阳醒来,连忙回头看了一眼,屏风后头的榻上静悄悄的。

  “可是,以咱们的境况,打了胜仗才是关键啊。”小皇帝小声道:“士兵折损率纵然是高了些,或许是新兵的缘故。”

  “这都是各地抽走的府兵,并不是新兵,恐怕却是军法不够严苛的地步。如今军中本就参差不齐,不将军法制定到严苛至极的地步,就不能约束军中,他们懈怠就是未来的隐患,也是丢命的理由。”北千秋皱眉翻看军法相关的文件:“如今看来虽然不算军法松散,但也不算严苛。应设三十禁,如有违反斩立决。”

  小皇帝忍不住道:“严苛的话,那秦王岂不成了酷吏,这般对待士兵,因为犯错而斩立决也就太……”

  北千秋笑了起来:“他们不愿意可以退了军帖回家种地啊,军中并不禁止主动请辞的,而是对于又想赚点军获又犹豫不决的逃兵斩立决。军获极为丰厚,远比回乡种田得的太多,既然想要战场杀敌来得钱,就是要遵守规矩,军法严苛道不通情理,纵然是或许会让那些违纪之人惨死,可人最是惜命,一个军中只要死了一个,剩下的不是胆小请辞,就是会为了命严格遵守。那么你说结果是什么?”

  “结果便是……胆小怕事者离开军队,一旦留下的就会死命守住军规,怕是没死在战场上而死在违纪上,自然纪律严明。军队人数削减后,军晌与军衣相应的费用自然也会减少。”小皇帝眼睛亮了起来。

  “不,我不打算削减军晌,我们已经渡过难关,撑得起费用。既然留下来的,我就要让铠甲遁甲的普及率达到十成,让每个肯遵守军纪的士兵饭食更佳,冬衣更丰,杀敌后得到的军获更多,用更多的精力将每个人都磨砺成铁骑。”北千秋笑道:“如今柔然颓势初现,我们不能再打人海战,而是精英战。”

  “不如在军法中加上几条,比如遇到情况危急时,前后左右邻近部队不予救助,以致被敌攻陷的,主将处死。”屏风后响起左阳的声音,显然他听了有一会儿了,理了理衣冠绕过屏风来:“如今军中,击破敌人先去抢夺物资之人甚多,这种情况早就该严格规范。或许是我哥也有改军纪军法之意,然而不从中央发令显然会难以服众。”

  北千秋笑着让开了位置,让左阳坐下了,她却坐在了椅子靠手上,依着他将笔递过去:“你熟悉军中事物,你来写就是。”

  左阳抬眼看过去,桌子上摆过的十几个折子,大多是批过的,字迹几乎和他的一模一样,实在难以相信这是出自北千秋之手,他打眼一扫,大多都是之前讨论过的一些杂事,她批的中肯,连言辞的风格都与他很像,至于那些有些难以应对或许他们二人也会有摩擦的折子已经摊开放在了另一边。

  他笑了笑,有些庆幸将北千秋日日带在身边了,她一人,顶过内宫总管加中书令了。看着左阳低头思索着写下整改的新军令,何荣儿凑过来低声说道:“姑姑,宫里头有些事情奴婢仍是弄不明白,前两天去查库里,出了好多纰漏……”

  北千秋皱了皱眉,徐瑞福带了她一段时间便调离了皇宫,到长安城内立宅顺带入了北门,宫里头从制衣到管人的细碎事全落在她一人肩上。何荣儿似乎有些慌了,做起事情来的确是也完全谈不上滴水不漏,北千秋知道她以前不过多是在伺候人,甚少管这么大的摊子,叹口气拉着她出去,跟她简单讲一讲如何做了。

  她走出去,却没走远,皇上眼睛瞪得圆圆的,一边看着左阳写公文,一边还想听着北千秋说什么,可哪里能这样一心二用。

  他只听着外头北千秋斥责何荣儿,便忘了眼前的公文。

  外头传来了北千秋压低的声音:“你将有油水的活全都管严了,他们哪里有营生!你坐在内司位置上,旁人叫你一声姑姑,原意就是你就是这宫里层层内侍的塔尖,下头的人被逼的给你使绊子,你还算什么尖儿!下头的嘴都喂饱了,才能被你使唤,这宫内就是个官场,你要给足了他们面子,他们才能给你面子……”

  他托着腮笑了起来,忽的说道:“话说帝后情深,也到不了这等地步。”

  左阳听了这话愣了一下抬起头来:“怎么……忽然说这个?”

  小皇帝眨眨眼睛撇嘴道:“有感而发,真若是你做了皇位,北姑做了皇后,就绝不可能有这份样子了。大家都说坐上皇位就开始多疑,做了皇后就开始惶恐,不论是政事,还是家里头,都隔了许多层纱,或许没法像你们这样一切都摊开来彼此信任了。”

  左阳勾唇笑道:“这倒是。”

  小皇帝托腮往窗外看去:“若是我能找到一个没有私心也了无牵挂,全心全意向着我,还脑子好使有见识的媳妇就好了。”

  左阳怔怔的望向外头,春光投下她在窗外的身影,恰好落在了窗纸上,一个优美的轮廓,他想了想北千秋那臭脾气,以及他到家里什么都给伺候着的样子,有些无奈的笑了:“那你可没那么幸运了。”

  “也指不定呢……”

  何荣儿或许岔开话题,说了些什么,北千秋在窗外爽朗的笑了起来,左阳侧耳听着那笑声,也忍不住面上带着几分笑意,凝下心神动笔。

  笔触落在纸面上,走笔如游龙。

  与她共情,共家,共权共国事,所谓心至想通,夫妻一体,也不过如此吧。

  -全文完-

投推本书 /    (快捷键:←)上一章 / 章节目录 / 没有啦~.~(快捷键:→)    / 加入书签
next
play
next
close
自动阅读

阅读设置

5
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