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人,这种痛苦是终生无法磨灭的。即使在今天,英国报纸的“纪念”栏目里还有回忆近80年前死在战壕里或无人区的父亲或兄弟的文章。如此之深的心理创伤不会随着记忆的模糊而愈合。它们继续在人们的意识里,在英国人和法国人的国民意识里化脓溃烂。
法国为了防备痛苦的壕堑战重演,建起了实实在在的高墙,沿法德边界修筑了一道水泥工事——马其诺防线,第一期的造价(30亿法郎)就赶上了英国1906—1913年间建造无畏级军舰计划的总预算。这条防线犹如一组巨大的内陆舰队,是为了阻拦未来的德国军队,使其永远不能踏上法国的领土——根据和平协定,德国当时的军队等于被解散了。英国人也和法国人一样,对再次打仗反感憎厌,但没有他们那么现实。1919年,在曾任英国海军部部长及陆军大臣兼空军大臣的温斯顿·丘吉尔的推动下,英国通过了一项决定,规定“为制定(国防)预算之目的,(应当假设)以任何日期为据,10年内将不打大型战争”,而且这条“十年规则”每年顺延,直到1932年;即使在那以后,尽管1933年阿道夫·希特勒在德国上台,信誓旦旦地要推翻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成果,但英国在1937年以前都没有采取任何实质性的措施来重整军备。与此同时,希特勒重新建立了普遍兵役制,开始在新的一代德国青年中重振武士文化。
终极武器
对希特勒来说,第一次世界大战是他“一生中最伟大的经历”。所有军队里都有和他一样的少数老兵,感到战壕里的刺激令人振奋,就连危险都使他们豪情满怀。希特勒因作战勇敢被授予勋章,也得到了上级的赏识;他在维也纳的背巷中过了几年潦倒艺术家的日子后,现在加入了军队中战友的圈子,这更坚定了他关于日耳曼民族优于其他民族的狂热信念。《凡尔赛和约》割走了德国的领土,把德国陆军减至区区10万人,夺走了海军的现代化军舰,干脆把空军整个取消;德国政府接受了这些条件,仅仅是因为那时协约国对它进行的海上封锁终于显现出了战时没能产生的效果,使得它走投无路,别无选择。看到《凡尔赛和约》给德国带来的奇耻大辱,希特勒怒火中烧,许多别的老兵也和他一样愤愤不平;当希特勒在1921年投入极右翼政治的时候,就是这些老兵组成了准军事政党的中坚力量。
20世纪20年代期间,几乎在每个战败国以及认为自己应得的胜利果实被别国骗走了国家中,准军事政党都大行其道。土耳其是个例外:军事领袖阿塔图尔克拯救了土耳其的中心地带,在协约国褫夺了土耳其帝国在中东的地盘后,成功地引导好战的土耳其人首次转向温和。在俄国内战中胜出的布尔什维克党正在建立一个号称是平等的政权,但其实它比法国大革命极端得多,把公共生活的每一个方面以及私人生活的大部分都置于上级的指挥之下,辅之以任意的处罚和无孔不入的内部监督告密制度。意大利的墨索里尼代表与他意见一致的人大声疾呼,说虽然意大利人在大战中照样流血牺牲,但胜利后大部分好处都被英法两国拿去了。1923年,他领导的党索性篡夺了政权,那个党的党员身穿军装,模仿军人的举止,把政治对手或流放或监禁,自己建立了民兵,与国家的军队平起平坐。
希特勒对墨索里尼深为钦佩,一直将他比作尤里乌斯·恺撒;对于墨索里尼采用的一些罗马军团的象征,包括罗马军团的旗帜和“罗马式”敬礼,希特勒领导的革命团体也全盘采纳。然而,尽管德国政府因战败而力量虚弱,但事实证明还是比意大利的政府更顽强。希特勒在1923年企图发起的政变被巴伐利亚警方轻易地粉碎了,那场行动中军队是警方的后盾,因为军队不容许一群身穿拙劣的灰色仿制军装耀武扬威的乌合之众挑战自己在国家中的作用。希特勒坐了16个月的牢,其间他反思了自己的错误,决定再也不直接对抗军队了。出狱后,他一边努力争取军方领导层的好感,一边着手创办一支强大的穿制服的民兵队伍,叫作“冲锋队”(这支队伍到1931年达到10万人之众,和德国军队的人数一样多);同时,他决定通过选举爬上权位。1933年1月,他勉强获得了多数票,被任命为总理,立即开始采取一系列措施,旨在恢复德国的军事强国地位;2月8日,他秘密通知内阁,“今后5年内必须集中精力使德国人民再次获得使用武器的能力”。第二年,战时最高统帅兴登堡总统逝世后,希特勒就任国家元首,安排要所有士兵宣誓效忠他本人。1935年,他宣布拒绝接受《凡尔赛和约》中把德军人数限制在10万人以内的条款,恢复了普遍兵役制,下令建立一支独立的空军;1936年,他同英国谈判了一项新的英德海军条约,准许他建造潜艇;同年,他不打招呼,径自派德军重新占领了非军事化的莱茵兰。他已经在建造坦克了,1934年1月,德军的坦克之父古德里安(Guderian)在库默斯多夫(Kummersderf)向希特勒展示了几个法律不允许建造的坦克模型,使他大喜若狂:“我就是需要这个!我就要这个!”1935年,德军开始列装3个坦克师。到1937年,德国陆军有了36个步兵师和3个坦克师(1933年仅有7个步兵师),加上预备役军人,作战兵力达到300万人;4年之内军力增加了30倍。到1938年,新生的德国空军有了3350架战斗机(1933年时为零),并着手训练空降部队作为陆军的空中力量。海军则开始建造一系列超级战舰中的第一艘,还计划要造一艘航空母舰。
重整军备大受欢迎,不仅因为它为失业的青年提供了工作机会,并把莱茵兰收归了德国,到1938年又把奥地利的一小部分和捷克斯洛伐克讲德语的地区纳入了大德国的版图,而且还因为它使得德国人民重拾民族自豪感。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战胜国中,打赢战争的代价使人民决心再也不要打仗;在德国,战败的代价似乎只有通过扭转上一次大战的结果才算没有白付。希特勒对此坚信不疑。虽然德意志帝国垮台后,官方努力宣传国际主义理念,但是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掩藏在漂亮的言辞表面下的民众的怨愤;在他15年的政治煽动蛊惑中,他一直刻意挑动这种怨愤。他指控签署《凡尔赛和约》的人犯了叛国罪,坚称要复仇,这些在民众中引起了强烈的共鸣。
在法国人加固马其诺防线,英国人坚持拒绝重整军备的同时,年轻的德国人却争先恐后地穿上战壕中穿的灰军服,得意地享受着老百姓投来的钦佩目光;1914年之前的那几十年中,当征兵入伍的军队是象征德意志国家的主要符号的时候,他们的父辈和祖父辈也得到了同样的赞赏;同时他们也因坦克、战斗机和俯冲轰炸机这些现代化的装备而兴奋激动。墨索里尼的意大利愿景是受了“未来派”艺术的启发。在财政窘迫的法西斯意大利,未来只能停留在希望的层面上,但在希特勒的德国,它却成了令人陶醉的现实。到1939年,德国社会不仅重新实现了军事化,而且上下同心,一致坚信德国有能力打败那些只在口头上奢谈“全民皆兵”的衰败邻国,洗刷21年前的耻辱,赢得本应属于它的胜利。
1939年9月1日,希特勒在宣布他决定对波兰,因此也就等于对法国和英国作战的时候,明确提到了他在战壕里的经历。他说:“没有德国人比我更坚定地决心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那几年报效国家……从现在开始,我只是帝国的一名士兵……我再次穿上了我视为最神圣最宝贵的军装外衣。我会一直穿着它,直到我们取得胜利。不成功便成仁。”此言一语成谶,五年半后,希特勒躲在柏林废墟下的掩体中,头顶敌军倾洒而下的炮弹,饮弹自尽。然而,战争开始时,德国战败似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希特勒的将领警告说,对波兰也许不能迅速取胜,这是职业军人在把作战计划付诸实施时的共同口径。结果,没有装甲部队的波兰陆军一共40个师,从一开始就陷入德军62个师,包括10个坦克师的重重包围之中,打了5个星期即被制服;波兰空军的935架飞机几乎全部老旧过时,开战第一天就全军覆没。将近100万波兰人被俘虏,其中20万人落入苏联手中;苏联和希特勒签订了秘密协定,使德国不必像1914年那样,有两线作战之虞。根据这一协定,一旦战争开打,苏联即从东入侵波兰,吞并该国的东部领土。
德军在波兰之战中显示了它的新战术,德国的陆军和空军的装备及训练都以执行这一新战术为目的。这种战术叫作“闪电战”,是新闻记者的用语,但非常准确传神。它把坦克师的坦克集中列成进攻的方阵,上有俯冲轰炸机组这种“飞行的大炮”支援。使用这样的组合来攻击防线的薄弱环节时——事实上,任何遭受如此压倒性打击的地方都是薄弱环节——就会打出缺口,突破防线,然后一拥而上,造成敌军阵脚大乱。这个手法由伊巴密浓达在留克特拉首创,亚历山大在高加米拉用它对付过大流士,拿破仑在马伦戈、奥斯特利茨和韦格勒姆也使用过。然而,过去作战是骑马冲锋,也靠马传递命令或战报,将领攻击得手后乘胜出击的能力受限于马匹的速度和耐力;闪电战却能够达到过去的将领无力取得的结果。坦克不仅比步兵的速度快得多,而且,只要燃料和零部件的供应得到保证,可以连续24小时以30英里,甚至50英里的时速前进;坦克配有无线电台,指挥部因此可以随着行动的发展随时接到情报,发出命令,这在战争中称为“实时”。
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也曾试验过使用无线电台,但早期电台的电源笨重榔糠,只在海上比较好用。后来,无线电台体积缩小了,减少了耗电量,于是坦克和指挥车都安装了可靠的电台,同时,德国人在用机器把电文译成电码方面也大获成功。在无线电台的基础上,军事进攻发生了革命。德国空军将领埃哈德·米尔希(Erhard Milch)在战前一次讨论闪电战术的会议上一语道破天机:“俯冲轰炸机将形成飞行的大炮,通过良好的无线电通信与地面部队协同作战……坦克和飞机都将(由指挥官调动)。真正的秘密是速度——高速通信导致高速进攻。”
形成进攻方式革命的各个因素使希特勒和眼光较远的德军将领相信,德国国防军能够做到打败西边各敌国仍按常规方法组织的军队,同时保证自己基本上毫发无损;另外也可以不必把德国的工业全部投入军需生产,因此而避免难以承受的沉重经济代价。德国军方把1918年协约国的胜利归因于那些国家在“军需战”中略胜一筹;所以,他们一直坚持认为德国军队在战场上并未真正被打败。闪电战使用的武器相对便宜,这样德国人民既可以享受胜利的果实,又不必做出从前发动全面战争一定会带来的经济上的牺牲。
1940年5月到6月间在法国和低地国家的战斗似乎证明了这一估计的先见之明。德军的坦克师秘密集结在马其诺防线以北的阿登(Ardennes)森林,经过3天的战斗,突破了法军的防线,于5月19日推进至英吉利海峡沿岸的阿布维尔(Abbeville)。此举把同盟国的军队切成了两段:法军和英国远征军的精锐被截在北边,南边只有缺乏机动能力的二流部队防守着法国的腹地。随着英军大部队从敦刻尔克撤回英国,德军于6月4日拿下了同盟国军在北边的地盘,此后不久即突破并粉碎了南边的防线。6月17日,法国政府要求停火,自6月25日起开始生效(那时意大利加入了德国一方,所以停火也包括法意之间)。“法国大战结束了,”一位年轻的德国军官写道,“这场仗整整打了26年。”他流露出来的感情和希特勒不谋而合。7月19日,希特勒在柏林举行庆功会,把12位将军晋升为元帅;他已经决定让陆军100个师中的35个师复员,好为工业提供必要的人力,把消费品的生产维持在和平时期的水平。
因此,在1940年的夏天,似乎什么好事都让德国占了:战争得胜,经济富足,战士还能复员回家。为防冲突重起,希特勒命令继续生产新式武器;坦克师的数目将翻一番,要增加潜艇的数量,先进战斗机将从模型进展到生产阶段。然而,好像看不到冲突爆发的威胁。苏联按兵不动,正忙着把希特勒和斯大林在战前达成的协议中分给它的东部土地吸收入自己的领土,并按照协议规定的条件向德国输送原材料。英国被赶出了欧洲大陆,但英军几乎所有重型装备都扔在了大陆,因此没有发动进攻的手段;它最多只能保卫海上通道或领空。无论怎么看,按常理英国都应该求和。希特勒就是如此认为的,从6月到7月,他一直在等待丘吉尔的恳求。
他没有等到。相反,战局发生了变化。当时希特勒已经开始思考,对于地处德国开阔的边界以东的苏联,是否可以放心地和它相安无事。苏联边界上没有天然屏障,它辽阔的西部大草原适宜坦克驰骋,是打大规模闪电战的绝佳战场;对苏闪电战如果成功,德国将获得巨大的物质和工业资源,使它借此永远成为欧洲无可置疑的霸主。如果英国同意停战,就不会发动这样的闪电战,那就可以避免刺激美国像在1917年那样,插手欧洲的战事以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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