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士明显有一套骑士的行为守则,记录表明周朝之后的春秋时期也是如此。公元前638年,在楚宋两国的一次交战中,宋襄公的作战大臣两次请命趁敌人尚未结阵之机发动攻击,理由非常合理,因为“彼众我寡”,但宋襄公拒绝了他的请求。在宋军兵败,宋襄公自己也受了伤后,他为自己的决定做出了这样的辩解:“君子不重伤,不擒二毛……寡人虽亡国之余,不鼓不成列。”在驾驭战车的中国贵族的思想中,君子不为的其他做法包括在敌人逃跑中战车出了毛病时乘人之危(君子甚至可能会帮助他)、打伤国君、乘敌国国丧期间和出现内乱时发动进攻。
宋国后来的另一次战争中发生的一件事最好地说明了君子交战的行为:宋国公子的对手箭上了弦,射出后没有射中,但宋国公子还没来得及搭箭,对方已经又搭上了一支箭。宋国公子大呼:“僭先匪待,小人之为也。”(也就是说不是君子)。对手遂停手等他射箭,结果被他一箭射死。
这些规矩适用于决斗或者勇士之间的仪式性对抗。这样的对决需要事先做好安排。用战车进行的战斗似乎是可以事先安排的。乌拉尔图对亚述下战书挑战;春秋时代的中国人鄙视突然袭击,打仗时通常事先派使者安排好时间和地点;他们还要求耕田时给战车留出行动的地方,有很多铭文记载需要在战斗前填满水井和灶坑,以便让战车通过。即使在现代战斗中,如果需要武器的较量,也得准备战场;关于战场上的某些行为,法律上有明文规定,如必须标明雷区。古时候,后勤方面的困难经常是难以逾越的,把一支军队运到另一支军队左近要费九牛二虎之力,连续一两天在同一个地方给一支军队供应膳食简直难于登天。在这样的情况下,自然应该整平战场,使武士的战车得以行动自如。公元前331年,亚历山大大帝在底格里斯河附近的高加米拉战场大败波斯人。他的对手——波斯国王大流士——不仅在开战前把战场弄得平平整整,而且还开了3条战车用的“跑道”。还应指出,亚历山大的手下曾恳求他趁夜偷袭,但被亚历山大拒绝;理由是如果打输了,他会蒙羞;即使打赢了,也胜之不武。
当亚历山大骑着他的名驹布塞弗勒斯打败了大流士时,战车作战已经有了将近1500年的历史,并逐渐开始过时;只有处于文明世界边缘的人,如反抗罗马入侵的不列颠人,还仍然将其作为战争的利器。然而,尽管战车流行了这么多年,但是我们并不清楚地了解它的性质;古史学家就战车的用途各执一词。比如,顾立雅教授认为,战车在中国人的战斗中是一个“机动的制高点”,他还引用奥本海默(Openheim)、威尔逊(Wilson)和格特鲁德·史密斯(Gertrude Smith)几位教授的话,说战车在埃及用作指挥所,在美索不达米亚和希腊用作战场运输工具;另一方面,M·I·芬利(M.I.Finley)教授则认为,荷马把战车描述为去参加战斗的“出租车”,那是他自己那个时代的做法,而《伊利亚特》中的人物在他们的时代采用的作战方法是不同的。
芬利的意见很有道理。宫廷艺术可能会渲染胜利,也可能会以古物为象征借古颂今,但它的性质决定它不能有嘲讽之意。所以,当骑士阶层的思想和服饰在维多利亚时代再度流行时,绘画中的女王丈夫身着甲胄看起来很自然,但若是把希特勒画得跨马披甲就太荒谬可笑了。显然,埃及的法老、亚述的国王和波斯的皇帝不认为自己被描绘为从战车上用复合弓射箭有什么可笑。他们的宫廷艺术家也许夸张了主上在战斗中的表现,但如果这些大人物希望被表现为驭车箭手的话,就可以推断,从公元前1700年左右战车出现到约1000年后它让位于骑兵,御车射箭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是赢得战争的主要手段。
前面已经说过,最初使用战车的武士的优势在于他突然间极大地提高了在战场上行动的速度,在于他的复合弓可以远距离致人死命,也在于他的文化把杀戮视为理所当然。所有这些优势随着时间的推移都逐渐销蚀。对一种新武器的熟悉并不会导致轻蔑,但会激发反措施。遭到战车攻击的民族自己也获得了战车;不驾车作战的人学会了专打敌人拉车的马,组成防战车的列阵,使用防箭的盾牌,利用崎岖的地形使战车无法驰骋。尽管如此,既然对敌的两军将领都认为驭车作战是大出风头的事,双方就一定有默契,务必使战车在战斗中有用武之地。我们已经看到,程式或仪式在人类关于作战方式的概念中根深蒂固,只是因为到了后来,打仗一定要分出你死我活,作战方才不再遵守程序和仪式,但战争并非从来是必须打得你死我活的。
有记载的第一场战车战发生在公元前1469年巴勒斯坦北部的美吉多(Megiddo)。这场在埃及法老图特摩斯三世带领的军队和由希克索斯人领导的反埃及联盟的军队之间的战争几乎没有流血即告结束。美吉多一般也算作历史上我们知道日期、地点、作战双方和战斗情况的第一次战役。当时刚刚即位的图特摩斯三世积极推行埃及的新战略,对侵入他的尼罗河王国的外来人予以迎头痛击。他召集起军队,以每天10—15英里的速度——这是很快的行军速度——沿地中海海岸前进,然后经过加沙开进叙利亚边界的山区。敌人似乎觉得险峻的地形会阻拦他的来袭。通过大山有三条路可到达美吉多城;法老不顾劝阻,选择了最难走的一条,理由是可以攻敌之不备。大军走了三天,最后一天用来经过还不到两辆战车并行宽度的一个山口。那天晚上,图特摩斯三世在美吉多前面的平原上扎了营,第二天早上即布阵准备战斗。敌人也到了,但当他们看到埃及军队的两翼一直延伸到山谷的两边,法老在阵地中央的战车上亲临指挥的时候,一下子被埃及军队的气势镇住了,士气涣散,惊慌地向后方的美吉多城逃去。图特摩斯下令追击,但他的士兵在追击的路上停下来抢劫敌人留下的帐篷,结果让敌方的两支主力逃入了美吉多城。埃及人围着城修了一道壁垒,防止援军到来,但筑有高墙的美吉多城里有充足的水源,所以与埃及人对峙了整整7个月。这场战斗中只杀敌83人,活捉340人;然而,逃进城中的败军没有重整旗鼓,被围困的反埃及联盟的各位国王最终开城投降,把自己的孩子送出去做人质,并哀求法老“让他们呼吸生命的空气”。
埃及人这次胜利最宝贵的战利品是马匹,共缴获了2041匹战马;既然他们那时可能依然要进口纯种马,所以这些马匹一定是对他们战车部队的重要补充。没有记录表明美吉多战役中双方各投入了多少辆战车。但200年后的公元前1294年,拉美西斯二世在叙利亚南部奥龙特斯河边的卡迭石击败赫梯人的军队时,埃及军队似乎有50辆战车和5000名士兵;拉美西斯二世继承了新王国咄咄逼人的政策,在远离尼罗河三角洲的埃及战略势力范围的边缘主动挑起战争。一说赫梯人军队的规模大得多,有2500辆战车。这一定是夸大其词,若使用那么多战车会使战线长达8000码;但埃及的一幅描绘此次战争的浅浮雕显示了52辆战车,表明投入的战车数量相当多。
关于赫梯人是否使用复合弓有些疑问。出土文物显示,他们的战车武士通常是矛手,这可能说明了埃及人为什么能够在卡迭石幸免失败。无论如何,在美吉多和卡迭石,战车作战尚未达到公元前8世纪亚述帝国最强大时那么发达的程度。武器系统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被完全吸收,系统越复杂,时间越长。战车这个武器系统十分复杂,不仅包括战车本身,而且包括复合弓、马匹及其所有配套设备,而对被驭车的统治者征服的人民来说,这些都是他们所不熟悉的。若说埃及人和赫梯人驭车都不熟练,战车的潜力要等到以后亚述人发展起他们的战术时才得到充分发挥,那也一点儿不令人吃惊。到亚述人的时代,战车很可能像萨尔贡和赛纳克里布的书记官描述的那样,成了震惊恐吓敌人的武器。训练有素的马匹在驭手的驾驭下拉着战车疾冲而来,车上的箭手射出阵阵箭雨;战车成队行动,驭手训练有素,彼此呼应,两军战车之间的战斗一定就像我们现在的装甲车作战,谁能把对方的战车多破坏几辆,谁就打赢了战斗,而不幸地或愚蠢地挡了路的步兵则像谷糠一样被四处抛开。
战 马
在战车最辉煌的时候,这个武器系统中的一个部分脱颖而出,那就是马。一说是亚述人促成了这一革命。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正是这一革命导致了亚述帝国的垮台。
自从公元前第二个千年以来,文明世界就开始骑马。公元前 1350年的埃及艺术就有骑马的形象,公元前12世纪的浮雕显示了骑马的战士,有一幅浮雕描绘了骑在马上的战士在卡迭石战役中作战的情景。然而,他们都不是骑兵。他们骑的马是光背,没有马镫,他们骑马的位置靠后,接近马臀,不是前控的位置。这说明那时马的背部还不够强壮,使人无法采取现代的骑姿。然而,到了公元前8世纪,亚述人通过择优配种繁殖出了一种由肩部承重,使骑马人的位置得以前移的马匹;马和骑手之间也发展出了足够的配合,人可以在马奔驰之中开弓射箭。不过这种配合,或称骑术,仍不够默契,人还是不能放开缰绳;一幅亚述的浅浮雕显示骑兵两人一组,一个人用复合弓射箭,另一个自己骑着马,还帮射箭的战友拉着缰绳。如威廉·麦克尼尔所说,这其实是没有战车的战车作战。
不过,大草原上的人骑马的历史可能比文明世界还要久远;在马背上射箭的做法可能从亚述人那里又流传回了大草原,被那里骑术更精良的人学到了手。我们知道,直到萨尔贡二世统治时期,马匹仍然由大草原供应;大草原的人每年把未经驯服的马驹抓住驯养好,然后卖给亚述。骑射技术反向流动完全是有可能的。
无论如何,亚述帝国的消亡是由于公元前7世纪末一个叫作斯基泰的骑马民族的入侵。斯基泰人来自伊朗,他们的起源地可能远至中亚东部的阿尔泰山。他们好像是跟着另一个也是来自伊朗的骑马民族辛梅里安人后面而来的。辛梅里安人大约在公元前690年侵入小亚细亚,横行霸道,搅得天下大乱。斯基泰人到来时,亚述帝国的边境上正强敌环伺——北面是巴勒斯坦,南面是表面上称臣的巴比伦,东面则是伊朗的米底人。这些威胁本来可能可以抵挡得住,亚述过去也曾应付过类似的情况。然而,公元前612年,斯基泰人和米底人及巴比伦联手围攻名城尼尼微并取得了成功。两年后,亚述帝国的最后一位国王在哈兰大战斯基泰人和巴比伦人的联盟,虽然有埃及的帮助,但依然败北。公元前605年,亚述帝国落入了巴比伦的掌控之中。
巴比伦很快又亡于波斯之手,波斯是世界文明中心的最后一个大帝国,但它的力量不在于任何先进的军事技术,打仗归根结底还是靠战车。虽然招募了步兵雇佣军,还训练了波斯贵族做骑兵,但波斯皇帝打仗时用的仍然是战车武士;当波斯皇帝大流士遇到了掌握革命性军事手段的敌人时,就完全没有招架之力。大流士的帝国落到了亚历山大继任者的手中,亚历山大大帝去世一个多世纪的时间内,他创立的军事制度一直保护着帝国的安全,尽管基础不太稳固。但是,在把大草原与喜马拉雅山和高加索之间的农耕土地分隔开来,长达1500英里的边界线上,战车战术和亚历山大的欧洲战术都抵挡不住气势汹汹的骑马民族,文明世界在他们面前不堪一击。所以,公元前7世纪第一批侵入美索不达米亚的斯基泰人预示了后来2000年的袭击、抢劫、掠奴、杀戮,有时还有征服。在中东、印度、中国和欧洲这些文明地区的外缘,这样的袭扰循环往复、连续不断。这些对文明地区外缘的不停攻击对文明地区内里的性质产生了深远的影响,甚至可以说,大草原的游牧民族是军事史上最重要,也是最凶狠的力量。无辜地被他们用来作恶的工具是皮毛粗糙的小马的后代,从人在伏尔加河畔养殖这样的小马做食物到斯基泰马匪的出现,仅仅过了几十代人的时间。
大草原上的骑马民族
什么是大草原?对生活在温带的定居者来说,大草原指的是地图上北起北冰洋,南到喜马拉雅山,东达中国阡陌纵横的河谷,西至普里佩特(Pripet)沼泽和喀尔巴阡山脉的辽阔空间。在文明人的心目中,大草原是一片单调的空阔,连气候都没有变化,它的植被稀少而单一,山脉、河流、湖泊、森林都付之阙如,人迹罕至,如同无水的大洋。
这个印象大谬不然。现代世界中,大草原西部建起了俄罗斯和乌克兰的城市,居民数以百万计;但即使在人类开始在大草原西部的伏尔加河、顿河、顿涅茨河和第聂伯河这些伟大河流的岸边扎根居住之前,经过这片荒野的旅行者就注意到,它在气候和地形上可分为几个明显不同的地区。地理学家一般认为分三个地区:从北太平洋延伸到大西洋的北角的泰加(taiga)群落或北方针叶林;东起中国的长城,西抵伊朗的盐碱沼泽的宽阔沙漠带;夹在两者之间的真正草原。
泰加群落险恶难行,那里气候严酷——雅库茨克附近的地层常年结冻,冻层深达446英尺;鄂毕河、叶尼塞河、勒拿河和阿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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