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一名智人、一名雅人与两位兽人形成的奇怪组合,一齐登船,开始了驶往雨林的旅途。
在城市外乘坐航空艇对于每个人都算是新奇的体验,唯一有过类似经历的是当初被救援回来的尼禄,可彼时他既是虚弱又是绝望,根本没有心思欣赏什么风景。桑克斯在驾驶座上控制航线,小真和赫尔格一左一右各趴一个窗口朝下瞧——可惜天色很快就黑透了,郊外不如城内灯火闪烁,脚下很快只有黑压压的一片。
赫尔格无聊地走回后座,一屁股坐在尼禄旁边。小真跑到驾驶座旁,问:“桑克斯,都看不清楚,你怎么知道往什么方向飞呢?”
桑克斯还没来得及回答,赫尔格已经说:“看星星啊。”
“星星?”小真转过来问道。
“北极星知道吗,北极星勺边指着的启明星就是正北,如果北极星不够亮,也可以找找仙后座,W’形状的星座,中间凸起的那一颗星也指着启明星。当然了,有月亮的时候也可以看月亮,月亮和太阳东升西落,月亮更亮的那一边是东……”赫尔格摆了摆手,“自然界里要辨别方位的东西多着呢。”
小真听得十分新奇,立刻抛弃了桑克斯来到后座:“真的?还有什么?”
赫尔格抱着双臂,说:“很多啊,可以看树木叶片的茂盛程度,如果是树桩也可以看年轮的稀疏程度,可以看蚂蚁洞穴的朝向,可以看岩石上青苔的分布,哎,简直太多了。”
小真听得津津有味:“还有呢还有呢?”
桑克斯在前头默默说了一句:“还可以看导航仪……”
但没人搭理他。
“你感兴趣?”赫尔格问他。
小真点点头:“当然,我第一次出城市呢,。”
“哎,可惜了,”赫尔格摇摇头,“尼禄有一面墙的自然风景纪录片,够你看一阵儿的,不过现在估计全没了。”
“还看什么纪录片,我们马上不就要自己去雨林了吗?”尼禄说。
赫尔格扭头看他,忽然笑起来:“对哦。”
小真继续缠着赫尔格给他讲了很多关于兽人栖息地的事,从生态环境聊到民间传说,一直问到尼禄吃醋将他赶走。小真磨磨蹭蹭、一步三回头的走到副驾驶座,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窗外,然后开口道:“桑克斯?”
“嗯?”桑克斯打了个哈欠,又哆嗦了个冷颤,搓了搓手臂——为了节能省电,机舱内没有开制暖,虽然航空艇防风保温效果不错,但深夜的高空还是寒意十足。
“我们能不能也去雨林?”小真问。
桑克斯侧过脸,很快答应道:“好。”
“真的?”小真眼睛睁大了。
“嗯。”桑克斯点点头,“反正我们暂时也想不出什么其他地方不是吗?而且……”
小真:“而且?”
“我问过你那么多次要去哪里,这还是你第一次给我一个答案。”桑克斯说。
小真的脸庞映着仪表盘的微光,还带着少年未脱的稚气,他明明从小长大的过程中除了被利用就是被虐待,没有过上一天好日子,对人也保留着最大程度的警戒。但与此同时,他卸下心防的速度也很快,像是野生动物能够嗅出危险和善意一般,本质上他还是个孩子,谁对他好就相信谁,就感谢谁。
“桑克斯,你真好。”小真说。
赫尔格耳朵很灵,听到便忍不住咳嗽起来,桑克斯有些发窘,生硬地“唔”了一声。
这头尼禄蜷着身子,脑袋一点一点的,贴着赫尔格犯困。赫尔格张开手臂一揽,便将他搂进热乎乎的怀抱里。
“月亮照耀于山巅,太阳滚落在床边,”赫尔格的歌声响起,“卡斯托尔飘在水面上,秀发沉落在海岸……”
整个机舱内都安静下来,除了发动机的噪音背景之外,便只有他悠扬舒缓的歌声。
这首歌尼禄曾经也听赫伯特唱过,只记住了前几句。他与赫尔格初见时也曾经哼过,当时赫尔格便脸色大变,问他是从哪里听到的。
“渔民拾到的贝壳,种进地里撒上盐,树木上结着翡翠石,花朵能开出梦来……”
智人青年身体还很虚弱,但呼吸平稳,神情恬静,很快便睡着了。
数日后的一个清晨,尼禄自赫尔格怀里醒来,朝日的第一缕曙光横掠过航空艇窗户,将整个机箱照得通红而明亮。尼禄看了一眼旁边座位上放着的玻璃罐——赫尔格贴心地给罐子系上了安全带,赫伯特的头颅悬浮于金橙色的液体中,栩栩如生,睫毛和头发随着航行微微起伏,好像下一秒就要睁眼醒来。
但尼禄知道,他不会睁开眼。那一年他回收赫伯特尸身的时候,不但只剩下了这一颗头,连眼珠都已经被取走了,所以他才将其以闭眼的表情保存下来,这样就仿佛只是带着笑意睡去。
但这些不愉悦的细节他并不打算告诉赫尔格,他只要知道哥哥的灵魂能够寄托在这一部分肉身之上,随着他们回家,并且能够安详地沉睡于家乡的故土,就已经足够了。
尼禄小心翼翼地从赫尔格的怀抱中脱出,活动了一下身体,慢腾腾地走到驾驶座。小真睡得口水横流,桑克斯双臂抱胸正在假寐,尼禄拍了拍他的肩膀,递给他一条毛毯,指了指后座轻声说:“你睡一会儿,我看着。”
桑克斯困倦地看了看,点头起身走了。
尼禄坐在驾驶座,面前机头罩玻璃外是一片开阔的壮观景色。天色初亮,呈现出一种浪漫的粉蓝色,这种自然澄澈的纯净之美和人为的暴力拆解在天际处交汇、矛盾、冲撞——数以万吨的垃圾堆成延绵不绝的山川低谷,从航空艇的高度都都一眼望不到头,如果将整座航空艇都投进去,也不过是海中的一粒沙。
尼禄校正了一下航行轨迹,抱着胳膊发呆,饥肠辘辘之下又开始翻桑克斯的包。他找出一叠干巴巴的糙面饼,咔吱咔吱嚼了半张,虽是索然无味,但仍把掉落在前襟的碎屑也捡起来吃了。他们已经停下过一次以充电,幸好这段时间天气不错,蓄电速度比想象中快。只不过一路都是杳无人烟的荒漠,他们能够补充到的食物十分有限。
尼禄费力地咽下饼,又感觉口干舌燥。登机前赫尔格和小真从河里打的水本来放在机尾做压舱物,如今也只剩下最后一桶了,尼禄丢下锁成自动驾驶的航空艇,晃悠悠地往后座走。
他越过椅子去够水桶的拉环,左右使不上劲,正准备翻过椅背去拿,忽然腰间一紧,整个人被逮住跌进赫尔格怀里。赫尔格朦朦胧胧地醒来,带着浓浓的鼻音道:“有小老鼠偷东西。”
尼禄立刻笑起来,响亮地亲了他一口说:“你醒了。”
“嗯。”赫尔格伸了个懒腰,一身肌肉如猎豹般舒展,说,“干嘛呢,别大早上起来就乱摸。”
“没有,”尼禄一本正经道,“我看你腰露出来了,给你塞好衣服怕你着凉。”
“起来,”赫尔格拍了拍尼禄大腿,“我给你拿水。”
“好。”尼禄蹑手蹑脚又回了驾驶座,却不关心航线和窗外的景色,只反身抱着椅背盯着他的兽人瞧。赫尔格揉了揉一头乱毛,不小心碰到了兽角的断面,吃痛“嘶”了一声,尼禄脸上的笑意退掉一些,正过身来坐好了。
赫尔格过滤了水再烧开,灌了一壶晾在一旁,又单独端了一杯给尼禄,尼禄接过来捂在手里,问:“角什么时候能长好啊?”
赫尔格耸了耸肩,说:“几个月?上次多久长好的?”
“哎……”尼禄叹了一口气。
赫尔格随手撸了他脑袋一把,说:“别瞎想,几个月很快的。”
尼禄安静了片刻,忽然没头没尾地开口道:“我渴望有人至死都暴烈的爱我,明白死和爱一样强大。我渴望有人毁灭我,也被我毁灭。”
“时间的情爱何其多,有人可以虚掷一生共同生活,却不知道彼此的姓名。”他说,“我以前看过一本书里这样写。”
“哦,我以为你突然又发表什么疯狂自白呢。”赫尔格说,“你现在还这么想吗?”
尼禄摇摇头,又点了点头:“现在我对另一本书里的话更有体会。”
“是什么?”赫尔格问。
“爱情是我最美好的东西,是我所有美德的来源,是让我超越自己的力量。如果没有你,我的天性会堕落到和以前一样平庸,正式因为心怀着与你相见的希望,我才永远认为最崎岖的小径也是康庄大道。”
尼禄一直记得那一天,他逆着研究所逃亡的人流,发了疯般地往家跑。电梯门打开后,他冲进屋内,赫尔格立刻从那头冒出头来,也带着急切的冲动。玻璃回廊的下方是万丈深渊,但他们同时朝彼此迈出了一步。
“你们要努力走进窄门,因为通向世俗和灭亡的门宽大而拥挤,只有通向永生的门窄小而冷静。”尼禄带着吟诵的叹息微微阖上眼,回忆道:“可是不行啊,主给我们指出的路,是一条极窄的路,容不得二人同行。”
“尼禄。”赫尔格忽然出声打断他。
“嗯?”尼禄懒洋洋地睁开眼。
“你看见了吗?”赫尔格立在他身边。
“什么?”尼禄坐直身体,朝外张望——目光所及之处,仍是无边无际的垃圾山。
“雨林啊。”赫尔格说。
尼禄愣了一下,精神一凛:“哪儿呢?
“参天的树冠,因为日照和风向而倾斜着生长,清澈的河水轻快地蹦跳,鱼的影子映在河床的石头上。”赫尔格依旧眺望着远方,描绘着肉眼根本不可能看见的画面。
“什么呀,”尼禄只当他在随口胡说,又坐回去:“害我白高兴一场。”
赫尔格笑了笑,把旁边的小真摇醒,说:“你眼睛好,你来看看,告诉他我有没有骗人。”
“怎么了,什么?”小真揉着眼睛,迷迷瞪瞪地左瞧右瞧,茫然道:“看什么呀?”
赫尔格指着前方天地交汇之处,说:“你看那有什么?”
“有什么?不就是垃圾……”小真咕哝着抱怨,忽然停顿了一瞬,说:“等等,有什么东西亮亮的。”
“亮的?”尼禄愣住了,“你确定吗?”
他禁不住颤抖起来——垃圾场的最边缘是一片沼泽,阳光之下,水面一片反光,这是当年他被救援起来之后从空中看到的画面。那副景色在他脑中深深镌刻,挥之不去。
小真立刻从座位里跳出来:“桑克斯!别睡了!”
桑克斯刚睡着没有十分钟,恼火道:“别吵……”
“别睡了!”小真猛地摇晃他:“我们快到了!”
“什么?”桑克斯也瞬间清醒了过来。
四人纷纷齐聚驾驶舱,紧紧盯着前方,直到远方的景色逐渐变得清晰。
赫尔格贴着驾驶座半跪下来,贴着尼禄的腿,眼带笑意地抬起头:“你刚才说……什么康庄大道,什么世俗灭亡来着?”
尼禄答不上来,他缓缓闭上嘴唇,又紧紧抿成一条线。他喉头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
赫尔格静静地注视着他。
尼禄眉头微蹙,眼底水光流转,竟是十分动容。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心情,终于眉眼舒展,牵出一个真心诚意的微笑来。只是他眼一眨,一滴晶莹的泪水便迅速划过他的脸庞,无声无息,转瞬即逝,却带着一份震撼人心的美感。
两人同时回头去看座位上的玻璃罐,又彼此对视,赫尔格亲了亲尼禄的额头,问:“你准备好了吗?”
尼禄点头,答:“我准备好了。”
我准备好了,重新再活一次。
The End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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