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宾走后,赫尔格在楼层里探索了一番,找到关闭的水闸,费了不少力气才将阀门重新松动。他打开原整层楼公用的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后等了一会儿,管道发出吱吱呀呀的呻吟声,整栋楼仿佛都跟着咳嗽起来,终于,水龙头吐出了一口铁锈色的怪味水。
过了好半天,终于有顺畅的清水流出,他回去通知尼禄可以洗漱,却发现尼禄已不在那个小房间里。
赫尔格绕了一圈,发现尼禄原来站在电梯等候间里——电梯当然老早已经停运了,只不过这处的窗户并未封得很死,还透着一小片城市的夜空。
这是一个阴云厚重的夜晚,铅灰色的脏棉花盖在头顶,城内只有点点星火,城外更是宛如夜海一般漆黑。
赫尔格走上前去,问:“看什么?”
“随便看看,”尼禄说,“不过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从里面看天。”
“里面”指的自然是“穹顶的里面”,赫尔格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能隐隐感觉到尼禄有些变了,说不上变得更加虚无、更加悲观,还是带上了一丝宿命论的坦然,又似乎隐藏着某种自毁的倾向。赫尔格不清楚这种变化是什么时候产生的,亦或是他一直以来都隐藏着这样的内核,只是自己了解他的过程足够缓慢。
他回忆初识的尼禄,分明是个控制狂,但凡事件未能朝自己设想的方向发展就焦躁,若是有人胆敢碰一下自己的所有物更是要发疯。然而现在,尼禄居然要跟着自己去一个完全陌生且完全脱离掌控的世界。
所以是因为我吗?赫尔格不禁得出这个结论。
我对于尼禄而言,不是良性的,我可能真的会害死他。赫尔格忽然之间产生了这样一个想法——他给我带来矛盾和痛苦的同时,我也带给了他同样,但神奇的是,他们对此都毫无抱怨,反而还一个劲地往里冲。
“挺爽的,其实。”尼禄又说,“我小时候无聊的时候,就经常抬头看穹顶,幻想什么时候一个陨石飞过来砸在上面,浓烟滚滚,冒火的石头到处飞,所有人都在抱头逃命。”
赫尔格:“……”
赫尔格想了想,说:“不对吧,穹顶又不是一个实体的玻璃罩子,怎么会碎。”
尼禄轻声笑起来。
“离开城市后,你会最怀念这里的什么?”赫尔格问。
尼禄想了半天,摇摇头说:“不知道,我短暂的一生平平无奇。”
“你是在逗我吗?”赫尔格忍不住道,“那我换个问法,有没有一个地方,一个角落,或者是短暂的一刻,忽然给了你一种特别的感觉,让你会一直记得,一直回想起来。”
“比如?”
“比如……”赫尔格轻舒一口气,“好多年前,有一天我从好几里路以外的一个流动集市帮忙回来,走在回家的路上。在回家途中曾经有这么一条小路,说是小路,其实就是被人踩出来的。在路旁边是一条小河,雨季的时候路会被淹掉,旱季的时候才会露出来。”
尼禄安静地听着。
“那天也和今天一样,是一个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星星的阴天,但我当时莫名的心情很好,具体因为什么我也忘了,总之那时河水流淌的声音非常舒缓,草叶湿漉漉的味道也很清甜。直到走到路的尽头,我看见一抹黄黄的灯光,那时候我姐姐还在家住,她一定是为了晚回家的我点的灯。忽然在那一刻,我心里十分清晰地浮现出一个念头,我觉得我很爱这个地方。”
赫尔格停下叙述,空气中安静了有那么几十秒。
“这么说来,确实有这么一刻,”尼禄说,“我可以分毫不差地回想起来每一帧的每一个画面——灯光的角度,空气中浮尘的重量,声音的频率……视觉、嗅觉、听觉,所有的一切都清晰得好像是刚发生。”
“哦?”赫尔格好奇道,“是什么时候?”
“是在四月二十三号的那天夜里。”尼禄说。
赫尔格愣了一下,不太明白这个时间有什么意义。
“拍卖场的舞台上,”尼禄说,“一个巨大的笼子被推上舞台。”
赫尔格霎时间明白了。
“罩住笼子的绒布被揭下来的那一刻,我永生难忘。”
次日下午,赫尔格醒来之时颇有些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意味,因为整栋大楼实在没什么自然光线,屋内一整日都灰蒙蒙的。
赫尔格的肚子非常响亮地叫了一声,他感觉背后热烘烘的,扭头发现尼禄依旧是蜷成一团贴在他身边。柔软的发丝散落在他胳膊上,尼禄蹭了蹭脸,迷迷糊糊地问:“饿了?”
赫尔格应了一声,用手指拨了拨他的头发。
“几点了?”尼禄又问,“我让厨房……”
“啊。”他干巴巴地补了一声,反应过来,坐直身体,醒了。
“我看看还有什么吃的。”赫尔格双脚落到地上,活动了一下身子。他感觉自己体力充沛,连腹部的伤都不那么疼了。赫尔格从黑包里翻出奶粉、麦片和面包,鼓捣了半天发现并没有煤气也烧不了水,最后两人只得坐在床沿把面包干啃了。
“有点发酸,”尼禄评价道,“还有点划嗓子。”
“塔宾让我们七点下楼找他,可是我怎么知道七点是什么时候。”赫尔格说,“不然我们现在就下去,他要是不在更好,偷用他的烧水壶去,再看看他屋里有什么吃的。”
“行。”尼禄拍拍裤子站起来,拿起桌上的一个铁丝小人儿看了一会儿,直接放进了兜里。
“你学坏倒是挺快。”赫尔格说。
“他自己说这栋楼里能找到的东西都可以用的,”尼禄说,“而且这桌子一层灰,都多久没人住了,这些东西早没人要了吧。”
赫尔格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两人一起下楼。
果然,塔宾还没有回来,地下室漆黑一片,赫尔格举着小手电找了半天,总算打开灯,点上了炉子。
“你别说,他这个小屋虽然乱,还挺温馨的。”赫尔格十分不把自己当外人的往扶手沙发上一坐,用脚勾过来另一张椅子,招呼道:“坐。”
尼禄左右看了看,坐到了赫尔格伸长的腿上。
赫尔格:“……”
“那我们以后也搞这么一个小屋,但最好还是别在地下,你不说雨林很潮湿吗?”尼禄说,“我知道了,我想住树屋,你会盖树屋吗?”
“你可真会想,你怎么不要蘑菇小屋和森林城堡呢?”赫尔格说,“你是小孩儿吗?”
“我不就是小孩儿吗,是你一直这么叫我的,我就是你的小孩儿,哦,你现在也不怎么叫我宝宝了。”尼禄大言不惭。
“你好恶心。”赫尔格不自在地红了脸,“你怎么能把这些话说出口的。”
“有什么关系,又没有什么其他人在。”尼禄说,“我还没嫁到你家呢,你已经开始嫌弃我了。”
赫尔格伸手捂他的嘴,尼禄笑着也不躲,水壶开始冒烟,细声细气地吱吱叫着,水蒸气在昏黄的灯光下拉成薄薄的一层雾。
两人凑在一块接了个吻。
过了一阵子,头顶传来响动,铁制活板门被拉开,一道活风吹散了地下室的沉闷。塔宾先是丢下来一个巨大的包裹,而后才跟着吭哧吭哧地爬了下来。
他穿过甬道,见赫尔格和尼禄坐在他的沙发上,用着他的茶具,耗着他的电和气,冷笑了一声,阴阳怪气道:“你们就把这当自己家啊,千万别客气,随便坐啊。”
“好说好说。”赫尔格皮笑肉不笑。
塔宾扬手丢过来一个白瓶子,尼禄下意识伸手接住,塔宾说:“里面是什么,你看得出吗?”
尼禄旋开瓶盖,倒了两粒白色胶囊在手心,凑在落地灯下仔细观察,说:“智人营养剂,至少看起来是,实际成分不明。”
塔宾点了点头:“现在营养剂断了来源,估计过段时间等智人回来了,这玩意儿能炒到很高价格。”
“看胶囊的编号应该是B型营养剂,好几年前生产的了,你从哪弄来的?”尼禄问,“而且营养剂有效期也就18个月左右,这东西不知道还有没有效果了。”
赫尔格却道捕捉到另一个重点:“你说等智人回来……你是听到什么消息了?”
塔宾将大包放在地上,用脚踹了踹赫尔格小腿说:“起开。”
赫尔格把沙发让回给他,塔宾又说:“据不可靠消息,一区马上要回援了,可能下周,或者下个月。”
他似笑非笑地问尼禄:“怎么,你确定还要出城吗?”
“嗯,”尼禄点了点头,“你都说是不可靠消息了,话说这些是给我们的吗?”
塔宾挥了挥手,二人便凑到包袱旁边蹲下,尼禄又说:“灯能再亮点吗,我看不清。”
“我要不要给你搞个探照灯,让全世界都知道你在这?”塔宾没好气道。
“算了算了,”赫尔格说,“这么大年纪跑了一天,脾气不好也正常。”
塔宾白眼一翻,只想把两人打包丢出去。
塔宾自诩货源充沛到不是胡乱吹嘘,短短一天他便搞回来不少好东西——罐头,压缩饼干,净水过滤芯,甚至还有一次性内衣裤。赫尔格举起一本破了皮的二手《圣经》,纳闷道:“我要这个干什么?”
塔宾却嘿嘿笑起来:“人家不要,白送的,我想着万一哪天遇到了什么过不去的坎儿,你还可以拿出来翻翻,找点临死前的慰藉。”
赫尔格随手拿书丢他,本就不牢固的纸业噼里啪啦散了一地,这头尼禄拿出一个巨大的防毒面罩,套在头上比划了一下,问:“这能有用吗?”
“我哪知道,我又不是智人。”塔宾摊开手。他把二人喝剩的杯子随手一泼,再用壶里的热水涮了一圈,就算是洗好了,而后又开始泡他那碎茶渣。
“这又是什么?”赫尔格打开一个脏兮兮的铝盒子,原本是装薄荷糖的,现在里面只有一些褐黄色的甲片。
“兽人角。”塔宾说。
赫尔格手一抖,差点没扔飞出去。
“对方是这么说的,”塔宾慢悠悠道,“但我估计最多也就是兽人指甲吧。”
赫尔格皱起五官,怀疑地看着对方:“这不会就是你自己的指甲吧。”
塔宾伸出手指晃了晃:“想得美。”
“不过……我的角你需要吗?价钱合适的话,也不是不可以给你磨一点下来兑水喝。”塔宾满脸戏谑,不知说的是真是假,“别看我这样,好歹也是个强重种呢,喝了绝对延年益寿。”
“不用了。”尼禄淡淡道,把防毒面具取下来放在一边。
“啊,我忘了,你们没钱。”塔宾咯咯怪笑起来,“只有一堆无用的宝石首饰,根本卖不掉不说,我今天还差点被人盯上,饶了好大一圈才回来。”
赫尔格懒得理他,把所有东西分门别类的铺在地上,心里盘算着这些物资大概能支撑多远的路途。塔宾在旁边看得百无聊赖,问:“所以什么时候上路?”
“就这些了?”赫尔格问。
“你还要多少,给你再多东西你能带得下吗。”塔宾说。
赫尔格摸了摸下巴,又问:“武器呢?没有吗?”
“喏。”塔宾将一把黑色刀鞘的匕首仍在赫尔格脚边,“就这个。”
赫尔格出鞘看了看,兴趣不大,问:“子弹呢?”
“哪有这种东西,全被那群闹革命的小年轻收走了。”塔宾说,“行了,差不多了就赶紧滚吧,边境大门还有两个多小时就要自动关闭了,别再在我面前碍眼。”
“对了,现在边关是什么情况?”尼禄问。
“自卫队在把守,”塔宾说,“兽人小子出面去行行贿应该能过,不过至于你……要如何乔装才能躲过他们的耳目我就不知道了,那群人对于智人肯定不会视而不见的,怕是给多少钱都难。”
“就没有其他的方法吗?”赫尔格蹙眉道,“风险太高了。”
尼禄沉思片刻,说:“我一直在想,当初第一批自卫队的人,是怎么混进城市里来的。”
“不是说三区有道奇接应,各行各业里应外合的。”赫尔格说。
“但那么大一批兽人和暗人想要躲过边检混到城市里,甚至直接突入了上城区,是怎么做到的呢?那个难度可比我现在想要溜出去大多了。”尼禄说,“而且你不觉得奇怪吗?如果是要从下城缓慢渗透,肯定是十区最先沦陷,然后再一道一道地蔓延上来,为什么早在一个月前就会在三区犯下案件呢?”
“唔……”赫尔格也沉默下来。
“就好像……是有一个什么传送门一样,把人一夜之间凭空投放到了城市里。”尼禄边想边说:“或者像我们逃出来的方法一样,坐在类似一条隐形的轨道上,外表看起来是空车,其实里面塞满了人。”
“可能吗?”赫尔格说,“在城市没有全面沦陷之前,不论是城市边境,每个区的大门还是交通站,都还是智人控制的啊?而且你之前不也说了,越到上城,监控摄像头越是密集,地面上哪有完全不留痕迹的路线。”
“听你们这么说,怎么真像是从所有人头顶的空中飞过来的。”塔宾也听得一头雾水。
尼禄缓缓摇了摇头,下意识环顾四周,却忽然眼睛一亮:“我懂了,不是从空中飞过来,而是从地下钻过来的。”
塔宾长大了嘴:“啊?”
赫尔格却没有立刻出声,他想了片刻,不太确定道:“你是说……隧道吗?从地下挖洞?”
“不需要挖洞,”尼禄语速飞快道:“水管、下水道、施工管线……你想,城市发展拓建了多少年,人口翻了多少番,下水道就被拓宽重修了多少次。城市下方本就是中空的,这密密麻麻的网络连接到城市里每一条街道,通向每一口下水道井盖, 根本不需要费事重新去挖。”
“啊……”赫尔格和塔宾也恍然大悟,塔宾说:“那你们现在是想再从下水道系统溜出去?那不会撞见其他人吗。”
尼禄却肯定地摇了摇头:“第一批突入城市的自卫队员肯定只是一小部分,在城市没有攻破之前,消息走漏的风险对整个计划极其不利,不会有很多人知道这一条路。再者而言,这批所谓的骨干队员估计如今都集中在上城区,不是下城区这些新鲜被招募进来的杂牌军,更不是自由广场上那种起哄的小孩儿。”
赫尔格对此也表示肯定:“道奇以前要推进任何一步计划,或者动用任何一颗棋子的时候都是神神秘秘的,多一个字都不愿意透露。他对突破城市防线的这一步至关重要,按照他的习性,不会有太多人知晓内情的。”
“而现在边境的守卫权落在了自卫队手里,他们也不再需要用地下通路,直接从地面上走就好了。”尼禄点点头。
赫尔格从塔宾一股脑采集回来的一堆物资里翻出两套防水雨衣和橡胶雨鞋,并对他竖了个大拇指:“这东西可就派上用场了,不愧是你,专业。”
作者有话说:
锁章终于重见天日了,我一个激情大更新,久等了宝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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