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禄的母校坐落在一处缓丘上,不用靠近便满眼是绿草如茵,一看就是悉心养护的。即使今日天气不佳,云雾低矮,阴沉沉地压在山坡上,但偶尔的几道缝隙间,仍然投射下数道暖色的光束,光晕在草叶上缓缓移动着。
这座学校的周围并没有架围栏,分不清楚从何处开始便是校园的领地,只能想象其占地面积绝对不小。丘陵上下坐落着几座气派的建筑物。通向山坡的车道上设了一道大理石白的巨大拱门,没有任何安保看管。
“你们学校就这么敞着么?”赫尔格纳闷道,“不是说最近不安全?”
“有围墙,只不过肉眼看不见。”尼禄说,“我帮你登记了访客权限,你走进去试试。”
赫尔格没太听懂,但从大门下走过的时候,果然有一阵奇怪的穿透感,像是打了个冷颤。
“我刚才是被扫描了吗?”赫尔格搓了搓手臂咕哝道。
“是为了识别身份ID或者芯片,”尼禄解释道,“信号杆每隔30米就有一个,但都埋在地下,你看不见。走吧。”
进入校园之后,赫尔格瞬间觉得视野也开阔了,空气也清新了,这里完全没有外头的那种紧张氛围,和三区中央花园那种精心打造的城市绿肺也不大相似。这里的气味,硬要说的话,是某种带着淡淡书卷香的安静和平——虽然赫尔格知道,现在已经早没什么纸质书了。尼禄介绍说,最近快到寒假,估计大部分人都在自习室准备考试,教学楼里反而没什么人,课程也停了,不然还能旁听一会儿。赫尔格本来不太在意,听他这么一说,忽然又有点遗憾——他没有正式上过学,至少没在这样的地方学习过。除了小时候每天去部落的学堂报道之外,其他都是在家里跟着兄姊学的,这里的环境对于他而言非常新鲜,二人顺着步道溜达,赫尔格好奇地左看右看。
偶有学生擦肩而过,他们有的脚步匆匆,有的步履从容,甚至没有对赫尔格的到访展现出太多兴趣,稚嫩的脸上显露着简单的烦恼。赫尔格不自禁想象尼禄还是学生小鬼时候的样子,是不是也这样,一脸无忧无虑地坐在校园长椅上看书,而后哼着歌自校园内穿梭。
“上学的时候,就住在这里吗?”赫尔格问。
“对,”尼禄说,“只有放假的时候回家,不过我放假的时候也不爱回家,一二年级的时候没有什么实习或者助教的工作机会,就在学校住着也挺好。那时候校园里人更少更清净,好像这里都是我的。”
“你喜欢这里吗?”尼禄问他。
“我喜欢这里。”赫尔格笑着说。
尼禄牵起嘴角:“我也是。”
他伸过手来,和赫尔格的握在一起,赫尔格纵容地分开五指,容他穿过。
“以后我们也可以在三区买个房子,或者我回到学校里来做个老师,白天上课,晚上散步,还有寒暑假。”尼禄说,“然后我们一起住在这里,就像老师一样。”
“啊……是。”提起道奇,赫尔格的笑意淡了点。
惬意的气氛一扫而过,眼前的景色也变得索然无味,赫尔格忽然想起来了——这些都是假的,现在的生活,安逸的日子,他和尼禄的关系。
“说起他,你来学校,不趁机拜访老师一下吗?”赫尔格说,“他还住在学校?不是已经卸任了吗。”
“嗯,在职工宿舍帮他保留了一套终身公寓,只要他一天活着,都可以继续住在这里。”尼禄说。
“不错,听起来是个安享晚年的幸福结局。”赫尔格说,心道——听起来道奇没有任何仇视城市的理由,更想不出他为何要执着于让所有智人都绝育这么极端的计划。
两人不做声地朝前走了一段路,周围路过的学生越来越少,积雨云黑压压地坠在头顶,草坪上的洒水头凝固不动,像是一个个没有被激活的小机器人。
过了一会儿,赫尔格再次开口:“你觉得……你老师过得开心吗?”
尼禄想了一会儿,迟疑道:“也许不吧,但……”
这答案有些出乎意料,但尼禄欲言又止,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没想过这个问题,说实话,城市里没人这么问。”
“怎么问?问你过得开心不开心?”赫尔格没听明白。
“嗯,这不是城市里的评判标准。”尼禄说,“你住在几区,你领口上的标志是几,你评级是多少,你的福利等级是什么,你的住所是什么标准,等等等等……没有人问,你过得开不开心,你回首一生,人生是否幸福。”
赫尔格:“这……”
“开心与否、快乐不快乐,这些都是受生理激素诱导的主观感受,而且情绪来来去去,是短暂的、片刻的。”尼禄说,“我之前说的那些,才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数据和事实。大家是这么想的。”
“你呢?”赫尔格问,“你也这么想吗?”
尼禄没有立刻回答,他这次想了更长时间,最终说:“我也不太懂,但我想,古希腊哲学里最核心的问题,叫做‘何为幸福’,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这是一个很深奥的问题。”尼禄说。
“好了好了,”赫尔格摆了摆手,“你这小孩儿就是爱较真,跟你随便聊两句天,你就要和我扯哲学,说人类的未来。”
尼禄停下脚步,看着赫尔格,赫尔格用眉毛回了个问号。
“到老师家楼下了,”尼禄说,“我们可以问问他的想法。”
道奇的家从外观上看是一栋普通的小洋楼,两侧带阁楼尖顶,颇具千禧年的古典建筑风格,和整座校园其他基调不甚吻合。尼禄轻车熟路地迈上门廊,按响了门铃。
来开门的是一名女性兽人,她看得出稍有些年纪了,但仍能窥见年轻时的姿色。她看见尼禄便认了出来,再瞧见赫尔格,惊讶也只是一闪而过,侧身请二人进房。
“稍等,我去通报一下。”女兽人说。
“请。”尼禄点点头。
很快,道奇从里屋走了出来,他鼻梁上还架着一副眼镜,肩膀上披着一件毛衣,估计是阅读被打断了。
“真是意外的访客,坐。”道奇说,“我还想着昨天不是刚见过吗,怎么今天又过来了,结果是带了一位稀客来。”
“老师下午好,”尼禄朝他打招呼,“本来是想在三区随便逛逛,结果城里安保搞得很紧张,商店也关了。”
道奇点点头:“最近是不太平。”
“老师知道具体是什么事吗?”尼禄问。
道奇摇摇头:“死了几个智人,入室抢劫,监控什么也没拍到,犯人到现在连一点头绪也没有。”
“入室抢劫?”尼禄说,“我听说是什么连环杀人案,还以为是什么恶劣的……”
谈话间,先前领路的女性兽人端着托盘回到客厅,在客厅中间临着茶桌半跪下来,将几杯热茶放在三人面前,并且细心地将杯子把手转到了顺手的方位。茶杯底部和玻璃几面接触,只发出了非常细微的声响,茶液表面几乎毫无波动,赫尔格顺势多观察了她几秒,发现这女兽人举手投足都很文雅,礼数周全,这等气质,他之前还从未在其他任何一个兽人身上看过。比起自己,她倒更像个智人。
“很恶劣了,”道奇摘下眼镜放在一边,“第一个受害者,被捅了三十七刀,第二个受害者,被裸身吊在了浴室里,要不是他们彼此之前没有任何社会联系,很难不怀疑是仇杀。况且,理论上如果凶手原本只是想入室偷东西,就算不小心被主人发现,错手杀了人,也不至于做到这个地步。”
尼禄皱起眉:“听起来这两次的杀人手法根本没有共通性,怎么确定是一个犯人的?”
“不知道,之后的受害者遇难细节没有公布了,估计是怕扩大恐慌范围。”道奇说,“我又不是什么刑侦专家,你大老远来一趟就是为了问我这个?”
“当然不是,只是有点惊讶,顺口就多问了几句。”尼禄说,“主要还是因为走到学校了,想顺道来看看老师,这还是赫尔格提的。”
“哦?”道奇的眼珠转了过来——这是进屋后他第一次长时间地把目光停留在赫尔格脸上。两人眼神一接触,赫尔格的神经立刻绷紧了。
“哦,对了,我有个东西要给你,正巧今天你来了。”道奇忽然说。
“我吗?”尼禄问。
“嗯,在我书房架子上,你上次要的资料副本,卓雅……算了。”道奇说,“尼禄,你自己去拿吧,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卓雅,领他过去。”
“没关系,我知道书房在哪。”尼禄站起来,但名唤卓雅的女兽人还是冲他微微一点头,跟着他一起去了。
赫尔格一下就反应了过来——这是道奇故意将尼禄支开,还叫自己的兽人跟着,以防他忽然折返。尼禄前脚离开房门,客厅内二人脸上原本尚且称得上和煦的假笑顷刻间褪尽。
“你知道了?”赫尔格开口道,又以陈述的语气重复了一遍:“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道奇反问,“你准备背叛我们之间合作的事吗?”
“别说的那么难听,”赫尔格说,“时间有限,我就长话短说了。合作应该是基于互相信任和基础吧,而我,不信任你。”
“为什么,至今我应该没有做出什么违背承诺的事吧。”道奇不疾不徐道,“你顺利进入了城市,虽然是以宠物交易的形式,但神奇地并没有受到什么身体上的严重伤害不是吗?相比起来,过得应该比你原来滋润很多吧。你在交易所见过很多,应该知道大部分情况下,宠物兽人是什么下场。”
“除此之外,你还见到了你哥哥的遗体,也知道我答应你说可以带他回去的允诺并非空穴来风。”道奇轻声说。
闻言,赫尔格神经质地看了客厅门一眼,又强自镇定地将注意力转回来。
“甚至上次在真理大厦,我还白送了你一个手刃虐待你兄长的仇人的机会。”道奇十指相触,手肘搁在扶手上,“我还以为,我的信誉一直保持得十分良好。”
“别拿这些东西糊弄我,”赫尔格其实心中并非全无动摇,但他还是说:“也许在你眼中,兽人都没脑子,好操控,暗人都病态缺爱,随便给个甜枣就上钩。但和你们城里那些被过度洗脑的真正’宠物’不同,我从小可是听着智人恐怖故事长大的,对你们初始印象就很差了,单凭这些可不够。”
“最关键的是,你是一个智人,还住在三区,我实在想不出你要在城市里大闹一场,这能有什么好处。”赫尔格说,“没有动机的犯罪,我表示不能理解,你看起来也并未从中获得什么愉悦快乐。在我眼中,你和方才提到只是因为抢劫偷盗就残忍虐杀他人的凶手没什么不同,而你甚至没有什么想要偷盗的财产。所以,我不信任你,就这么简单。”
道奇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喝了一口茶,忽然问:“那你信任尼禄吗?”
“那不一样,”赫尔格皱起眉,“并且这也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道奇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如果不是因为我的话,你们相遇的前提就不存在了。”
赫尔格不接他的话,道奇沉思片刻,又说:“如果我告诉你我这么做的原因,你会继续协助我吗?”
赫尔格眉头蹙得更紧:“不一定,你先说说看。”
就在此时,房门外忽然响起女兽人的声音:“我来帮您开门。”
尼禄回来了,两人同时停下话头,赫尔格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入口清甜,而后回甘,鼻尖满是花香。
“挺好喝。”赫尔格低头瞅着茶水,又抿了一口。
“真的吗?”尼禄已经走回他身旁坐下,“我也尝尝。”
没有端自己面前的那杯,尼禄反而凑到赫尔格面前,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
“嗯,很香。”尼禄弯起眼睛,“回头买点,咱们回家也喝。”
他说着抬起睫毛,微微一笑,澄澈的瞳仁中装满自己眼前的兽人。他显得既亲昵又自然,屋内另外三人看着这一幕,心思各异。
作者有话说:
其他角色:抗争,纠结,谎言,阴谋。
尼禄:今天也是谈甜甜恋爱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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