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会儿。无须多言,他们默默无语却心意相通。这两个年少时的好友,在战场上拼杀多年之后,现在虽然又坐在一起,却生活在两种不同的境遇中。他们一起陷入了沉思,陷入前尘往事里。
阿坚把阿生送回病房,扶他上床后,跟他道别。他抱住阿生,轻轻地吻了他那瘦削的面庞。
“常来看我啊,阿坚。”阿生说道。
“常来啊。”阿生又说了一句,声音哽咽了,仿佛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忧伤和悲切,“我真受不了了,真希望赶快死了算了,死了就脱离苦海了。我的命怎么这么苦?我这个样子,就好像被战争夺去了自由一般。这样活着,跟奴隶有什么两样?”
而今,在阿生的病榻边,看着垂死的好友,阿坚悲从中来,不禁掩面抽泣。离开那个半似坟墓一样的房间时,他还无法控制情绪,像逃走一般,都没来得及跟阿生的嫂子打一声招呼。到了家,他连棉衣都没脱,就仰面躺到床上,把鞋子胡乱地踢到席子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落下来。他感到浑身燥热,心中异常痛苦。
现在去哪儿呢?现在还能做什么呢?
他不停地咳嗽着、呻吟着,心中满是歉意,这让他很费解,让他不安。说起来,战争之后,他曾经有过幸福的感觉,至少回家那天他有过幸福的感觉。1976年秋末,他乘坐的火车在穿越(纵贯越南南北)铁路上奔驰了三天三夜,那三个昼夜可以称得上他戎马生涯当中最后的一丝快乐。
尽管如此,回忆起来,心中却是阵阵作痛。在那趟“统一”号列车上,都是回家的伤残士兵。架子上堆着又厚又紧的背包,横在车厢里的吊床则把火车变成了临时客栈。
一开始大家都觉得心里酸酸的,很不是滋味。没有迎接胜利队伍的喇叭声,没有鼓号乐队,也没有凯歌。这些都还可以勉强忍受,但是人们前前后后表现出来的不敬着实让人气愤。
火车站的景象就像黄昏的闹市一般嘈杂不堪。当局一遍又一遍地检查行李,把每个行囊和背包都翻开。那情形就好像南部有座财宝山,解放后被抢占一空,而抢夺它的正是他们这些当兵的。
每到一个站,火车刚停下,扬声器里就传来声嘶力竭的声音,唯恐那些受伤的、生病的、残疾的军人听不见似的。而播放的内容就是教育他们不要苟且偷安,要抵御糖衣炮弹的袭击,要防止堕落的南方思想的侵袭,不可居功自傲,等等。
我们这些“功臣”倒是懂得相互安慰,懂得把一切痛苦的事情都看作玩笑,看作打趣,看作笑话。等到铁路两边出现了亲爱的红河景色,所有人都像沉浸在幸福的海洋之中。长久以来深藏在内心的梦想与愿望,全都蜂拥而出,大家都幻想从此永远地生活在和平之中。
在火车上的最后一天,阿坚和一个叫阿贤的女兵度过了一段相当亲密的时光。阿贤来自南定的龙市附近,却操着浓重的河仙口音,她是1966年上前线的,在第9战区服役,也是在那里负了伤,现在腿脚不便。
那天晚上,他把阿贤抱到自己的吊床里共度良宵。火车的颠簸让吊床一直都摇摇晃晃的。附近的士兵不断起哄瞎闹,调笑他们。他们视若无睹地搂在一起,舒舒服服地睡觉,还互相说着情话。偶尔醒来,便抱得更紧,相互亲吻,在热情的拥抱中享受他们在一起的最后时光,享受他们青春岁月的最后几公里。当火车停靠在南定站,阿坚把阿贤扶下车。他也不想继续待在车上,准备把阿贤送回家。阿贤笑着把话岔开:“算了!到此为止吧,让这一切都结束吧。纠缠在一起干吗呢?你也要回家的,要照看家里的房子,想想以后要靠什么谋生。回去看看,说不定还有谁在等着你呢。”
“可是,还能见面吗?”
“和平时期的事情还无法预知。会不会再打仗,还要不要再参军,这都还说不好呢。唉,以后还会不会想念对方,也只能随缘了。”
阿贤转身独自走了,她走出火车站的时候,步履异常艰难。她走动的时候,把重心都放在两根拐杖上,软绵绵的身子一瘸一拐地挪动着,看起来还有一丝轻盈和优雅。快走出拥挤的站台时,她又回头努力地寻找,想最后看一眼阿坚。她的双眼是那么清澈明亮,却又充满哀愁和悲切。她伸出一只手摇晃了一下,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然后果断转身,消失在人海里。
从那一站起到河内,火车里好像一直都十分欢快,嘹亮的汽笛声仿佛不断地向人们宣告着:“幸福!”“幸福!”车厢之间的连接处那轰隆隆的声音似乎也在提醒着:“幸福!”“幸福!”
离河内越来越近,阿坚也越来越激动,身体开始发热,心怦怦直跳。双眼因噙满了泪水,渐渐变得模糊。他曾无数次设想归乡的行程,可是,他没有想到这一天能美梦成真。
当他从草市火车站出来时,天已经黑了。穿过寂静的街道,他走进了老家门前的院子。楼房里没有一丝亮光,完全隐没在昏暗的夜色中。家家户户都进入了梦乡,唯有楼道口的那扇门不知为何没有关,好像在迎接他的归来。家里早就没人了,当然不会有人等他,绝对不会的……不过,他走上楼梯时心头忽然一紧,预感到有什么意外的事情要来临。
在暗黄的灯光下,他小心翼翼地穿过走廊,摸到家门口。看到那扇熟悉的棕色房门,摸着门上挂着的刻有父亲名字的小铜牌,他感到一阵眩晕,身子一晃,几乎都站不稳了,双手也越发地颤抖起来,幸福的泪水夺眶而出。
突然有开门的声音,从隔壁屋里走出来一个女子,她身材高挑,穿着鲜艳的睡衣,轻轻地迈向走廊。冷不丁,她看见了阿坚,差点失声叫起来。
看到她,阿坚也开始颤抖,沉睡多年的情感好像一瞬间被唤醒了,凝聚在这一刻。刚要跨出门槛的女子倒向阿坚,使他身子向后倾斜了一下。女子用她的双手轻轻地、温柔地搂住了他的脖子,叫了一声:“阿坚!”
“阿……芳!”他喃喃自语,接着抱着她吻起来。这是他们阔别10年之后的一吻。这一吻深深攫住了彼此的心,仿佛永远都不会再有如此甜蜜的亲吻,令他们永生难忘。
阿芳用她的脸轻轻地摩挲着阿坚的嘴唇,然后静静地埋在他胸前的粗布军装上。
“阿芳啊……嗯,”阿坚轻声说道,“整整10年过去了,我还以为你已经不在人间了。”
“嗯……我们真是心意相通……我也是这样想的……但是从今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正在这时,不知为何,阿坚感到怀中阿芳柔弱的身躯闪过一丝惊慌,使他从无边的幸福中感到了某种异样和惶恐。他好像听见有什么人正悄无声息地在后面观察着他和阿芳相逢的一举一动,不禁咬紧了牙关。
为了缓解紧张,阿芳解开睡衣上的第一颗纽扣,取下胸前项链上那个形如十字架的坠子,原来这就是阿坚家的钥匙。
阿坚的眼睛虽然有些模糊,但他还是用钥匙开了锁,打开了房门。屋子里尘封多年的气息此刻一下子喷涌而出,如同从前美好的一切都向他围拢过来。猛地,他抓起阿芳的手,用力把她往房间里拉。与此同时,他从阿芳房间的门缝瞥见一个人影。阿芳顿时面色苍白,目光低垂。她跟在阿坚身后,但只走了一步。一刹那间,阿坚察觉到阿芳在向门槛后面打手势。
他放开了阿芳,弯腰拿起门槛外的背包,独自走进房屋,紧紧地关上了门。天哪!怎么会这样!和平、幸福、胜利的灿烂光芒、凯旋时祥和的气氛、对未来的信心、美好的理想……这一切似乎都化为了泡影。
我真是太可怜、太天真了!
日后每次回想起战后新生活的这第一个夜晚,他的心都隐隐作痛,又无处可诉。
阿坚站起来,在房间里不断地走来走去。他想不到,神圣的战争回报给他的却是巨大的损失,从此以后他要不断承受那些损失。
战争过后,他生命里的一切似乎都荡然无存,只留下了一些不切实际的梦。他和所有人都不在一个频道上了。时间越长,阿坚越觉得自己不是活着,而是被困在这人世间。
他又跌坐到椅子上,心中无限怅惘,脑海里不断闪现出此起彼伏的形象。
不!怎么会这样?战争结束后我的命运怎能这样?!命运呀,你为什么不事先给我一些暗示?!对,归来的第一天晚上发生的一切,就是命运的暗示吧?就算他和阿芳想反抗命运,可又能怎么样呢?
那天晚上,阿芳又回到了他身边。那个跟她同居并准备跟她结婚的男人当即离开了。就是眼盲的人,也知道阿坚和阿芳是怎么回事吧?
回想起那段时光,真是要多黑暗有多黑暗。他天天沉湎于酒精,千百次地求自己冷静下来,但是,一想到战后他们两人在一起共同度过的时光,他就止不住悲伤。他的生活被十年战火毁坏后,又被爱情的利爪撕得粉碎。
他跟阿芳两个人的新生活很快令彼此心碎,同居生活不久就结束了。
在酒馆的一次冲突中,阿坚把阿芳其中的一个旧情人打成了重伤。在公安局里,大家都骂他是一条疯狗。回家见到阿芳时,他哑口无言,只有泪眼双流。
“我们还没有摆脱回忆的纠缠,我们误认为这是可以跨越的小小沙粒,”阿芳离开时说道,“可我们面对的不是沙粒而是高山。那一次我应该死掉……这样至少对你来说我仍然是美好纯洁的。现在我人在你这里,却变成了你生命中的黑夜,成了你的万丈深渊,是不是?”
他一言不发,没有阻止阿芳再度走出他的生活,他认为没有必要。然而,短时间表现出强硬的态度很容易,但要一直保持这种态度就太难了。一个星期,两个星期……一个月过去了,他越来越焦虑,片刻不得安宁。他没法继续去大学里听课了,在家也是坐立不安。一有高跟鞋上楼梯的声音,他的心就会紧张得仿佛要停止跳动。
他常常站在窗边直愣愣地看着街道。有时候走在街上,他也时不时紧张地扭头看身后。无数个夜晚,绝望涌上心头,泪水横流,他不得不把头埋在枕头里,近乎窒息……他知道,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让阿芳回来,就是看着她,一起经历痛苦……
潮湿的房间里好像越来越冷。风刮过房门,桌子上,一杯泡好的茶已经凉了,却还一口都没有喝过。旁边还有几本书、一叠纸、笔、墨水盒、烟灰缸,花瓶里插着的玫瑰已经凋谢。
不过,正是在那个春夜,他找到了生命的意义:重新沿着过去的情感道路去生活、去探索,再经历一次过往的战争生活。当然,他还没有立刻意识到这就是天命,他当时只认为这是一种解脱的方式。
“叙述那些被埋没的人的故事,抒写他们已经褪色的爱情,点亮人们曾经的梦想,这仿佛是我的救赎之路。”阿坚心想。
但是时至今日,阿坚也无法解释,为什么在那个寒冷的夜晚,当他站在窗前看着凄迷的冷雨,看着灰暗的天空,他又开始深深地思念阿芳。看着雨水顺着东北风飘落,他仿佛又突然置身北翼的雨季,又看见了玉博瑞的山坡和招魂林,侦察排里战友们的面孔也一一浮现。接着,时间退回到更久以前,停留在他们27营溃败的那场恐怖的恶战中。
这是为什么?也许永远没有答案。
他只觉得房间里的气氛很诡异,就好像被拖回过去的战场,好像上百发落在招魂林中的炮弹引起的冲击波正冲向房间,飞机俯冲的轰鸣声也时时传来,使墙壁产生巨大的震动。阿坚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他失魂落魄,意识模糊,头脑昏沉地踱着步,突然灵光一闪,踉跄地栽坐到桌子前,机械地拿起笔。这次不是写信,而是开始写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他那间屋子简直不像人住的,屋子里家具十分简陋,一张床歪歪斜斜的,上面堆着破旧的寝具。墙壁四处掉灰,地板很破,而且落满灰尘,还堆着一摞报纸和杂志,横七竖八地散落着酒瓶。柜子里蟑螂爬进爬出。我们的作家就在这样的环境里,带着稍纵即逝的灵感全神贯注地写着他人生中头一部长篇小说的第一章,用他特别的方式唤醒战死在招魂林里的战士,重温那激烈的战况,回顾他所在的侦察排的悲惨命运。
他的手写酸了,开始颤抖,心像被撕裂了,肺在烟雾中要窒息,口干舌燥,说不出话,但他依旧埋头写着。他身旁回响着叫喊声和痛苦的呻吟声,耳边是接连不断的炮弹声和直升机投下的炸弹声。他笔下的人物相继倒下,当他写到为大部队撤退留守断后的主角死去,并像一块破抹布一样被搭在防御工事的边上时,河内的春风已经吹到了他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
阿坚精疲力竭,又觉得天旋地转一般难受。
他走出房间,拖着步子晃晃悠悠地走在人行道上,像一个流浪的孤魂在太阳下行走。夜晚,炽热的感觉已经渐渐消退,但他的心好像再也无法平静了。那感觉好像是受伤失血过多,昏迷之后,刚刚在战场上醒来一样。
他眼前的世界完全变了,几乎就在这一夜之间,那奇幻的、飞速的却又漫长的一夜。而现在,他心中铭记着的,自孩提时代就十分熟悉的清雅的阮攸路、安静的禅光湖,已经不再是从前的样子。他也认不出自己的灵魂了。早晨的天空和从东北方飘来的白云明亮得就像染上了特别的颜色。灰色的屋脊在阳光下闪耀得像刚从水中捞出来一样。那一整个星期天,阿坚就像一个傻子似的在街上晃荡。悲喜交加的心情就像黎明掺杂了黄昏,映照着他的思绪。这些年来心中的焦虑、痛楚和辛酸悲苦,已经变得寻常、平淡。
“这些生活,”阿坚想,“它们对我已经没有意义了。”他相信,自己已经复活,但不是活在当下,而是退回到过去的生活里。每天都在回溯,在一幕幕回放中不断复活。他好像已经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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