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送到了邹葵精神病院。她的那个侄子呢,不仅有钱,而且十分聪明能干,为人看起来慷慨大方。他毕业于财经大学,会两门外语,经常出国。每次下班回家他都胡吃海塞,吃得特别饱,吃完饭就懒洋洋地坐在窗边休息,还时不时打哈欠。他老婆在法院工作,是一个不苟言笑的人,总是把嘴唇抿得紧紧的,从来没见过她和别人打招呼。
住在这楼里的人们的故事实在是太多了。三楼平医生夫妇的儿子阿宝,原本在火炉监狱关押多年,今年年初被特赦之后,却很快得到了楼里邻居们的谅解,甚至喜爱。阿宝虽然坐了差不多20年的牢,但看上去并不像一个邪恶的人。相反,在监狱度过青春岁月的他,看起来十分平静,如同一个虔心修行的人。出狱后没多久,这个以前的危险分子让大家都感到了意外:他的言行举止处处体现出他心地仁厚、真诚待人、单纯而天真的一面。只有一点,阿宝很忧愁,双眼透着忧伤,敦厚的笑容里充满了难言的愁苦。人们看到他的那种笑容,都会很自然地跟着惆怅不已。
如果把生活比喻成一条大河,那么这条大河流经这栋居民楼的长度也许只是一小截而已,但是这一小截形成落差,变成飞瀑,呈现出千姿百态。
世间多少事,多少不同的人生!
孩子们像雨后春笋般地出生,长大,成人,然后老去。过一年,就又离死亡近了一步。一代接一代,就像一波一波的浪潮一样。
去年夏末,河内著名的理发师俞老爷子过世了,享年97岁。这是经历了战前、战中和战后的几个时期的最后一位老人。在阿坚还小的时候,他就老了,但他一直活到了去年。玉皇大帝和阎王爷怎么不让他加把劲再活3年,活满100岁啊。临终时,他的喉咙沙哑,呼吸虚弱,几乎不能讲话,只是在阿坚来探望他的时候,他才用力地说出几句:“还有好多事我都没有来得及说……但是,你们这些作家,应该努力为我写一个剧本,剧本名就叫《河内的理发师》吧,到时候,我可要去看公演啊!”
老人开始做理发师的时候,河内不少人还留着老祖宗的古老发型,就是后脑勺有一缕头发垂下来的那种。老爷子曾自豪地说:“我美化过13000个人的头呢,它们之前都是毛糙不堪的,经我打理后,都变得漂漂亮亮的、香喷喷的,那时候我就觉得自己把一块块璞石雕琢成了美玉。”
战前,老人的孙子、曾孙都跟他住在一起,一大家子四世同堂,热闹非凡。尽管没有一个晚辈继承他理发的行当,但是子孙们似乎都得了“理发师综合征”,都像老人一样善良、大方,都天性乐观,爱说笑,而且都很勤快,大家庭里处处洋溢着欢乐和幸福。
在阿坚的童年记忆里,俞老爷子的理发功夫就很了得,他手中的剪刀总是利落地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就像在演奏优美的音乐。他也记得老人家讲的好多故事,记得他偶尔用法语唱几句高亢的《马赛曲》。
对阿坚而言,在他生活里不断传来回响的,并不是战争期间各种不同的战役,而是战前平凡生活里的点点滴滴,是那些被后来暴风雨般的战事涤荡殆尽的平静生活,想起来是那么遥远,又那么令人伤感。
像俞老爷子,战前,他家人丁兴旺、充满欢乐;到了战后,家里就只剩他老人家一个男性了。再如勋伯,那个电车司机,他的三个儿子都战死沙场了。阿坚的同学阿生,在战争中伤了脊柱,半身不遂,生不如死……战争的车轮把往日的平静生活都碾碎了,却又深深地镌刻在了阿坚的记忆里,让他久久不能忘怀。比较而言,对炮火连天的战争以及战争期间发生的各种政变,他反而记得不是那么清楚。
跟他同住一栋楼的,还有不少同龄的伙伴。可他们都已一去不返了,只有那栋楼还留在那里。然而,逝去者仍影响着活着的人的生活,阿坚对他们的音容笑貌记忆犹新。例如阿幸,那个曾经住在楼梯附近的小房间里的女人,如今,她人去楼未空,房子的主人换成了阿实他们一家。不知为何,现在这栋楼里很少有人记得阿幸,更没有人知道她何时离开,为何离开。
阿幸比阿坚大,具体大多少,他也不清楚。他只记得在他还是一个小屁孩的时候,街上的男人们就对阿幸想入非非了。他们为阿幸争风吃醋,为了能够接近阿幸的房门,偶数号的住户还跟奇数号的住户大打出手。每次看到她温婉妖娆、婀娜多姿地走过,男人们就呆呆地站着,痴痴地盯着,好像一眨眼她就会像火苗一样消失。
街上的女人们对她却是又恨又怕。
“妓女!”“妖精!”她们总在背后这样骂她。
不过,在阿坚的眼里,阿幸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邻居。别人对她的那种厌恶和迷恋,在他看来实在不可理喻。
“姐姐好!”每次见到阿幸,阿坚都会礼貌地问好。
“你好,小家伙,你真乖呀!”阿幸回他话的时候,就差伸手摸摸他的脑袋了。
到了春节的时候,阿幸还会给阿坚送上压岁钱,就像给其他邻居的孩子一样。她在送上那些沙沙作响的钞票时,总会说一些祝福的话语,比如:“祝你学习进步!今年长高了不少啊!但是小心,只是肌肉发达的人,头脑会很笨的哟。”
但是后来,阿幸改变了对他的称呼。那年阿坚17岁,上十年级。战争临近,尽管河内还不是战区,但经常会有疏散、进防空洞、听到警报就要穿上深色衣服等情况发生。
一天中午,阿坚从学校回来,刚坐下来吃饭,就看到阿幸推开半扇门,把头探进来说:“喂,小家伙,今天下午下楼给我帮帮忙吧!我想在床底下挖一个单人防空洞,晚上听到警报的时候可以直接待在防空洞里,不必跑到马路上去。行吗?”
“好的,我一会儿就下来!”
那是阿坚第一次走进一个年轻的单身女人房间。房间很小,装饰简单朴素但看上去很漂亮,很有女人味。阿坚想劝她不要打破这房子里和谐的布置,可是站在她的房间里,看着那张单人床,他竟紧张得说不出话来。他撬开了床底下的几块瓷砖,用铁锹戳穿了墙壁,然后用十字铁镐挖掘。石头、砖块一点点地被挖了出来,堆得越来越高。
阿幸做了一顿可口的晚餐招待他,还请他喝了啤酒。吃完饭,阿坚觉得既紧张又尴尬,语无伦次,词不达意,只好赶紧又接着挖。正挖着,突然停电了,他们点上煤油灯继续干活。阿坚挖,阿幸则负责运石头,把它们倒到院子外面的角落。两个人一言不发地干了很久。
“姐,我看差不多了。”阿坚说,接着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已经挖到我胸口这么高了,大概要超过你的下巴了,没必要再挖深了。”
“嗯,好的!但是让我下去先试试看吧。恐怕还得再让你帮我弄几个台阶方便上下呢。”
阿坚平常没觉得阿幸比他矮,但当他们一起站在那个坑中时,才发现她只到他的下巴那里。
她的身材那么纤细,在昏暗模糊的房间里看起来就像隐藏在他的身形之中。而她也没料到阿坚现在如此高大魁梧。
她的脚刚接触到坑底时不禁打了一个激灵,一丝惶恐使得她想缩成一团迅速返回坑口。但是这个坑太深,而且由于坑内过于狭窄,他们贴得太近,阿幸的颤抖就像一股电流一样顷刻间传到了阿坚身上。阿坚全身怔了一下,感到一阵酥麻,身体僵硬起来,呼吸也变得急促,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这是第一次他不仅靠眼睛,而且靠全部感官感受到自己身旁有一个女人,感受到她双肩上、薄薄的衣服下以及双乳上的皮肤和汗珠的气息。
阿坚愣住了,心绪混乱,浑身因眩晕而发抖,他抓住阿幸,搂着她,疯狂地吻她的脖子和肩膀。阿幸在黑暗中挣扎着,用手摁在阿坚的胸膛上反抗他,竭力推开他。他笨拙地把她的双肩摁住,压在石墙上。她的纽扣崩裂了,裙子也被撕破了。就在那一刻,忽然好像有一根鞭子抽打在了阿坚的腰上,他清醒过来,立刻放开了阿幸,迅速地钻出了坑道,准备跑开。慌乱中他碰翻了油灯,火光熄灭了。
“阿坚?”阿幸轻轻地呼唤着,她很惶恐,“你往哪儿跑?……干吗这样?拉我上去呀!”
阿坚颤抖着俯下身把她拉了上来,刚刚被撕破的裙子此刻又破了一些。阿幸把手搭在阿坚的脖子上,气喘吁吁地说:“你先回家待一会儿,然后再下来。我要……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阿坚回家洗了澡,换了衣服,却不敢再下去了。但是他睡不着,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黎明时,他忍不住光着脚走出了房间,蹑手蹑脚地下楼,又蹑手蹑脚地来到阿幸的房门前。
他把脸贴在木门上,静静地站着,一颗心咚咚直跳,不敢敲门。但……忽然他听见屋内有轻轻的脚步声,之后好像门上的搭钩被轻轻地挪动了。阿坚屏住呼吸,感觉阿幸的身子也正轻轻地贴近门的这边。他浑身发抖,紧张地握紧了拳头。几秒钟,然后几分钟过去了,门内仍然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蓦地,阿坚放开握成拳头的手,后退一步,一溜烟跑上了楼,冲进房内,扑倒在床上。
从那以后,阿坚尽量避免和阿幸碰面。如果不巧狭路相逢,他总是低头嗫嚅道:“姐……”就不知道接下去该怎么办了。而阿幸通常带些爱怜地看着他,轻声回答:“你好啊,小弟!”她好像总想接着再跟他讲点什么,但是看到他那个狼狈样,就始终没有说出口。不知道她当时到底想跟他说什么,难道是难以启齿的秘密?
不久之后,阿坚参军了,而阿幸早在那之前就加入了青年敢死队,被派往第4军区了。等阿坚从战场上归来,阿幸的屋子早已换了主人。物是人非,他们那天在瓷砖下所挖的坑道,估计也了无痕迹了吧。
回忆起年少时的这段经历,一阵伤感袭上了心头。“你先回家待一会儿,然后再下来。我要……我要告诉你一件事……”这句话还在他耳边回响,可如今她在哪里呢?多年来,在他的心里,其实一直深藏着一份对她的深切的感恩之情,但同时也有一份永久的遗憾,一种巨大的失落之痛。虽然如此,阿坚却从来没有想过写一点有关这件事情的回忆性文字。
在他的一生中,还有其他许许多多的回忆、许许多多的人、许许多多的缘分无法忘怀,他觉得在自己有生之年是不可能把它们都写成小说的。实际上,不论是这辈子,还是下辈子,他也绝不会写,就让它们成为永远的回忆吧。
阿坚长叹一声,把脸贴在冰冷的窗玻璃上,默默凝视着黑夜。其实,他什么也看不见,因为他的窗前有一棵榄仁树,树上伸展开来的湿漉漉的枝叶遮住了他那褐色的玻璃窗。
楼下,正淅淅沥沥下着雨,零星的街灯在雨幕中晃动,灯光十分暗淡。在街道的尽头有一个湖,湖水溢出路面,荡漾开来又退回去。他把目光转移到路中央,只见在灯光照耀不到的地方,黑漆漆的树丛在风雨中飘摇,就像一些黑影在房屋上空出现。整条街上,几乎没有一户人家亮着灯,没有一辆车驶过,甚至连一个步行的人影也没有。
凌晨时分,城市静谧到了极点,仿佛能听得见天上流云的声音,他觉得自己似乎离开了真实之境,离开了眼前的世界,畅游在那浩瀚无尽的银河里。他生活的这个城市瞬息万变,但他认为最有特点、最有味道的时刻便是这午夜时分雨中的河内,就是此时的河内:大街小巷如此空旷,近似荒芜,一切又这么潮湿,这么凌乱,这么冰冷,这么令人惆怅。
以前在战场上,睡在丛林里的时候,伴随掉落在层层树叶上的雨声,阿坚总是梦见冬天里暗无星光、彻夜风吹雨打、树叶飘零的故乡河内。那时他不明白为什么总是会梦见这种场景。此刻站在窗前,静静凝视着雨幕和午夜的街道,阿坚似乎有了答案。
眼前的景象令他不知不觉又回忆起丛林里的夜晚。城市里高低错落的房屋在暗夜里既像那无边的丛林,又像深深的海洋,给他带来莫名的哀伤。深夜里街上微弱的喧闹声,伴随着他对过去的回忆,像一波一波的浪潮拍打着他的心岸。
阿坚想起,那年春天,河内的天气不同寻常。白天天气晴朗,大地空旷,温暖得好像是四五月份的天气。冬天里掉得光秃秃的树枝已经长出了嫩绿的新叶,不再有一丝萧条的景象。公园里百花盛开,迁徙过冬的鸟儿们返回故地,在屋檐下筑巢。其实,时令尚未到,在正常的年份,春天还要等很久才能来到。那年春天怪怪的,白天阳光普照,傍晚天空又变得灰蒙蒙的,寒风穿过街巷,细雨开始飘落,忧伤又涌上心头。
阿芳初冬就离开了,没有给他写信,也没有任何音信传来,似乎是想向他证明她永不归来的决心。她的房门紧锁着,寂静无人,给人一种再也不会打开的感觉。自从战后重逢以来,阿芳第一次如此决绝地离开他,如此突然,如此狠心,令他万般痛苦。
他瘦了。照镜子时,他吓了一跳:头发凌乱不堪,胡子拉碴,眼睛深陷,颧骨凸起,脸上增添了一道又一道的皱纹,整个人就是一副衰颓相。就连嗓音也变了,听起来那么低沉,那么忧伤。眼里流露出的是心灰意冷的神情。他怔怔地看着什么,眼神仿佛很专注。其实什么也没看,心里一片空虚和迷惘。到底是为什么呢,发生了什么事情,是什么原因把自己的生活弄成了这副模样?
阿芳走后,阿坚好像厌倦了学习,他退了学,不再到教室去听课,默默地结束了自己本来很顺利的大学生活。他不想再碰书本,不再阅读报纸和杂志,也懒得理会什么人生道理,只是放任自己随意地活下去。
他对生活漫不经心,对周遭的一切都无动于衷。他仿佛把自己装进了一个套子,不愿出门与人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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