觅到这些敌军探子的藏身之处。他们当时就想到那些家伙肯定不是在那三个女孩住的农舍将她们杀害的,准是把她们拉到了盆地中央的丛林深处。
雨仿佛已经把所有的印迹冲刷掉了。
完全是偶然,他们在那座独立峰的山坡下碰到了杀害姑娘们的敌军,一共是7个。其中3个被他们就地用枪解决了,剩下4个被活捉。小盛子在那场战斗中牺牲了,他被子弹射中了心脏,都没来得及叫一声,就倒地死了。
“在哪儿,她们在哪儿,那三个姑娘?”阿坚极其温和地问道。
那四个俘虏已经筋疲力尽,根本用不着捆绑。他们衣衫褴褛,全身沾满泥浆和血水,已经失去了挣扎的能力。他们一言不发地直直立着,或蹭着脚,对阿坚的问题漠不关心。
“够了,她们在哪里?如果她们还活着,说不定你们还能留下狗命。”
四个俘虏中块头最大的那个,左眼被子弹打瞎了,血水混着雨水从他的脸上流下来。他用那只完好的右眼看了看阿坚,不屑地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那三个小姑娘,报告长官,我们拿她们去祭了河神……那几个小女孩啊,哭天抢地的,跟疯子似的……”
阿坚的侦察兵战士们唰地一下都上了刺刀。他赶紧拦住:“别!且慢!说不定这几个家伙也打算像那几个女孩一样哭天抢地地死呢,他们肯定不愿意死得这么快。”
“去你妈的,想杀就杀吧!”他们之中另外一个咆哮起来,“把我的肉吃了,快杀了我!看我的手,上面都是你们那几个小姑娘的血!”
“闭嘴!”阿坚轻声说,“放心好了,我会满足你的。不过,我要问你,你们到这里来是为了跟踪我们这些主力军,是吧?可你们为什么要攻击她们?为什么要那么残忍地杀害她们?你们为什么如此仇恨她们?”
阿坚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浪费那么多时间,而且用如此轻柔的语调跟这几个俘虏谈话,听起来仿佛只是在责备他们。他让这四个俘虏挖了一个大坑,他们挖得很快,而且兴致勃勃,好像跟谁有约在先似的。
“不必挖那么深,一会儿让你们躺着,又不是叫你们站着,担心什么呀。”阿坚劝道,“关键是要挖得宽大一些,到时候不要把手脚伸到外面就行。还有,动作快点,天要黑了。”
四人一人一把锹,是那种特别行动队用的多功能锹,可以折叠,很锋利。四人全都是健康、肌肉结实的男人,他们用力地挖,挖出来的土都堆到一边。那个坑越来越大,越来越深,开始有泛红的水渗进来。
“行了,挖得很漂亮。上来!”阿坚下令,接着跟他们解释道,“叫你们上来是要让你们先埋好你们同伙那三具尸体,否则谁肯动手埋他们,总不能让他们烂臭在林子里吧。”
那几个家伙请求去净手,抽根烟。阿坚同意了。
“坚哥,我看你是不想动手了,你干脆把他们放了,最好还给他们每人发一块糖,还捆他们干什么呀?”
“什么放不放的?”阿坚摆摆手,“我只是受不了这四个浑蛋,他们必须像狗一样地死去。”
那四个家伙到河边仔细地洗干净手脚,把军服上沾着的泥巴和血液也洗干净了。“长官,请您抽根烟。”最年轻的那个俘虏彬彬有礼地把苍蝇牌香烟双手递到阿坚面前说道。他长着一张圆脸,白白净净,说话带着甜甜的北方口音。
“给我抽?”阿坚拨开他的手,“你还是一会儿到地下请你的战友们抽吧。”
那个伪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耸了耸肩,恳求地看着阿坚,然后低声说:“长官,刚才那个说话很浑的家伙是我们的指挥官。对,就是那个中尉。”
“是吗?哦,这有什么关系,管他中尉还是中将,到地下就跟普通士兵平级了,就不再是你的什么指挥官了,担心什么?”
“求长官放了我。”这个伪军喃喃地说,“我没有强奸那几个女孩,也没有用刺刀往她们身上刺,一刀都没有,我甚至连碰都没碰她们。我发誓我没干,我可是一个有宗教信仰的人。”
“你用不着跟我说。退回原地!”
那个伪军在阿坚面前跪下,双颊滚下了泪水:“求您可怜可怜我吧,长官!我还这么年轻,我还有老母亲。我就快要结婚了,我们真的很相爱啊,长官,求求您了!”
他颤抖着从胸前的衣兜里摸出一张彩色照片,举起来,放到阿坚的手中。阿坚拿着照片看了一眼,那是一个身穿黑色泳装的少女,烫着披肩鬈发,站在蓝色的大海边,她开心地笑着,一手拿着冰激凌,另一只手挥舞着。女孩身材匀称而美妙,真让人百看不厌。阿坚把照片上的雨滴抹掉,然后把它还给了那个伪军。
阿坚赞叹道:“很漂亮,照得不错。收好,可别打湿了。”
那个伪军喘息着,张大嘴巴,眼睛冒出光彩,说道:“你的意思是说,我可以活下来,是不是?你让我活下来,是吧?上帝啊……”
“滚回坑边去!”阿坚吼道,“狗东西!点上烟,赶紧抽了,不然时间到了。你们几个也一样,动作快点!”
那个伪军坐到他们刚挖好的坑里,跟那三个人一道,躺在泥巴上,身体和四肢都交叠在一起。环绕着他们的是青色的香烟烟雾,那么浓,那么缓缓地在雨中飘散。四周是被小山包围得严严实实的盆地,夜色也渐渐从山坡上笼罩下来,河流则在沉闷地低吟。
“现在都听好了,”阿坚举起AK步枪,“给我排成一列!”
四张苍白的脸仰了起来,露出恐惧和紧张的神色。
“站起来,排成一列!”阿坚若无其事地重复了一遍,把大拇指摁在机枪保险上,“怎么样?”
“长官啊,让我们把烟抽完吧,长官!”刚才那个带北方口音的俘虏恳求道。
“站起来!”阿坚又吼了一次。
“就让他们抽完吧,坚哥!”一个侦察兵慌忙在阿坚耳边用干涩的声音说。
那四个即将被处决的人站了起来,彼此靠得很近,仿佛过于接近死亡反而让他们不再害怕。他们脸上的表情变得僵硬,心里充满着某种仇恨,但全都紧咬牙关,默默地忍耐。阿坚觉得自己快疯了,但是一种冷酷无情的超强意志使他无比清醒。
“你们想死,老子满足你们。老子会把死神喊到你们每个人面前!你们会看着自己的鲜血一滴一滴地流尽。”他说道,又吼叫了一番,然后冷笑起来。
忽然,那个北方口音的俘虏开始哭号,他冲到阿坚面前跪下,脸贴着阿坚的脚,呜咽着、抽泣着、恳求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情愿第一个死?”阿坚用枪口指着那人的额头。
“老天爷啊,小的求求您,小的求求各位大爷,让小的活下去,做牛做马都行,让我活下去,大爷,求您了,大爷啊!”那家伙苦苦地乞求着,声声哀鸣似乎要刻进阿坚的脑海。
阿坚用枪托重重地在那家伙头上敲了一记,使他往后退了退。这一记使他恢复了神志,也止住了哭泣,原本跪在地上的他,慢慢站了起来。他警觉地看了阿坚一眼,接着环视其他人,手还在伤口上摸来摸去,前额上的那道口子开始不断地流血,一直滴到鼻梁上。
“我甘愿用自己的身体来填墓穴,不麻烦你们,但我要把我所知道的一切告诉你们的指挥官。你们党的政策,是严惩逃跑者,宽待来归者。你们没有权利杀我,没有权利!我求求你们了!”
身后有个人碰了碰阿坚的肩膀,用颤抖的声音说:“阿坚,要不暂时放过他们,把他们带回去交给上级处置……”
阿坚转过头。他突然怒火中烧,压抑着的脾气爆发出来。
“闭嘴!”他咆哮起来,接着粗暴地用枪杆子堵住阿慈的嘴,“你同情他们,就他妈跟他们站到一起去,老子连你也一起杀了。连同你,懂吗?!”
“阿坚!阿坚!你干吗这么吓人呀!”卡车司机厚重的手摇着吊床上阿坚的肩膀,“醒醒,快醒醒吧!”
阿坚睁开眼睛,他感到极度疲倦,梦里带来的痛苦回忆让他两边的太阳穴很难受。过了好久他才起身缓缓从吊床上爬下,从卡车后面跳到地上来。
见阿坚起得那么慢,卡车司机长叹一口气,说道:“都怪你睡在后面,跟50来具骸骨睡在一起,一定是做噩梦了吧,是不是?”
“嗯,累死了,太可怕了。真是倒霉,自从进了收尸队,我每晚都会做噩梦,可是刚才这个梦最荒唐。”
“这个招魂林很离奇,表面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可是地下不知躺着多少人呢。可以说,这个B-3前线到处都是鬼魂。我从1973年就开始当收尸队驾驶员,已经习惯那些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人了。每天晚上他们都会摇醒我,要我陪他们聊天。真是恐怖至极!各种各样的鬼,有老兵,有新兵,有第10师来的,有从第2师来的,有省里的武装队的,有320机动兵,有559营的。偶尔还会有长发女鬼,偶尔还会掺杂进来几个南越伪军。”
“遇到过熟人吗?”
“怎么没有?同一个单位的,还有我的同乡,有一回还遇到过1965年牺牲的堂哥呢。”
“那你跟他们讲过话吗?”
“当然要讲话啊,还叔叔伯伯地叫着呢。不过,都是按照阴间的方式讲话啦!是那种不出声的,不用语言的交谈,很难描绘,等你什么时候梦见,你就明白了。”
“不错呀!”
“不错个鬼呀!难受死了,伤心死了,真是冤死了。在深深的坟墓下,人哪里还是人。互相看着,互相明白,却什么都不能为对方做。”
“假如有办法让他们知道胜利了,不知道对他们是不是一个安慰?”
“老天,即使能说也别说这个。在阴间,人们根本不记得战争是什么东西,砍头杀人那是活人的事。”
“可是不管怎么说,现在已经和平了,和平岁月难道不是那些死人复活的大好时机吗?”
“哼,和平!他妈的,和平不过是一棵在兄弟们的鲜血和尸骨上长出来的树。那些躺在丛林战场上的人,他们才最应该活着!”
“你这话真可怕!好人到处都有嘛,而且好人还会生养后代。还有很多幸存者试着去过体面的生活,活得像个样子。不然的话,打仗就不值得了,和平也没什么意义了。”
“这样啊,嗯,当然应该怀抱希望的。但是谁知道咱们的下一代长大了是否足够聪明,而且,谁知道他们会以怎样的方式长大啊!我只知道很多好人被杀了,幸存下来的那一小部分全都在自讨苦吃。看看我们城市里的混乱场面,真让人灰心,南方北方都是任人唯亲。再看看这些坟墓里的兄弟的骸骨,觉得真是丢脸啊。”
“但是,和平总归是好事吧?”
“这种和平……哼,我看就像人们把以前戴着的面具卸掉了,真实的面孔暴露出来吓死人。多少人流血牺牲……”
“他妈的,究竟是为什么啊,阿山?”
“这他妈有什么好奇怪的呀。经过那场战争的战士啊,幸存下来就只能活在梦想破灭的痛苦中了。老兄呀,咱们的时代结束了。说实在的,这场看起来威风凛凛的胜仗之后,像你们这种战士,是无法变成正常人的了。就连说话的声音,你们都再也无法用正常的声音像正常人那样讲话了。”
“你说得太有哲理了,可听着真让人伤心。”
“谁让我是阿山啊,我也曾是一名战士。我说话会带一点哲理,你难道从来不这样,你难道不为自己的幸运而得意吗?昨天那些死人都跟你讲了些什么?”
往丛林外行进的道路上,收尸队的卡车缓慢笨重地移动着。道路十分泥泞,到处都坑坑洼洼的。卡车全程都保持在一挡,引擎声音很大,好像车子随时要爆炸似的。阿坚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景色,试着平复沉重的思绪。
雨停了,但是空气依然沉闷,天空还是灰沉沉的。招魂林渐渐被甩在后面,森林、小溪边的山脉也渐渐被抛在身后。但奇怪的是,好像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在后面一直尾随着他,凝视着他。难道是今早那些浸透鲜血的梦魇又集合在一起要闯进他的脑海?
“阿坚啊,”为了盖过卡车的轰鸣声,阿山大声吼着说,“运完这批骨骸,你准备干吗?”
“不知道,还要办很多退伍手续呢。”
“那阿坚你回去准备干吗?”
“我打算先把高中读完,也就是补习,然后考大学。至于什么职业,我除了会打机关枪可是啥也不会呀。”
“阿山你呢?继续开车?”
卡车爬到了一段比较干爽的山路上,阿山终于能加速了。他说:“退伍后我就不想再开车了,我想背着琴唱歌,做一个卖唱艺人,一边唱,一边讲故事:‘各位先生,各位女士,兄弟姐妹们!请听我讲述悲伤的故事!’然后,我就把有关我们那个时代的恐怖故事唱给大家听。”
“真有点改良剧的意思呢。”阿坚说道,“照我说,也许,最好劝大家忘了战争的那一切。”
“可是,怎么能忘得了呢?永远不可能忘记任何一段的,永远忘不了的。”
“当然了。”阿坚思索着,“要忘掉实在很难,什么时候我的内心才能渐渐平静下来,我的思绪才能从战争回忆的桎梏中松绑?”无论是温馨还是悲伤的回忆,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年,那些伤痕,依然还在,也许10年、20年之后还会令人心痛,永远令人心痛。可能从此他的一辈子就是这样了,暗无天日,充满痛苦,远离幸福。
或许在这半梦半醒之间,他未来的人生就像在悬崖边上的崎岖小路上行走,要越过许多艰难险阻。但是不管怎样,他在这世上还只活了28年而已。就把这段岁月当作一个秘密吧,这不是他的错,也不是其他人的错。他知道自己还能活着,从此他的生活就属于自己了。他还知道,迎接他的,不只是他自己的新生活,更是一个新的时代。
第二章
我的心仍停留在过去的岁月,我是无法改变过去的,仿佛它就是我目前的生活。直觉总是让我感到往昔依然隐藏在某处,挥之不去。每天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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