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丝一毫的害怕,也没有露出凶恶的样子,只是隐隐地感到疲劳。
没料到这天中午,有人把阿坚叫到团里的干部人事处,告诉他,已将他列入长期学习的名册里,预备派他去北方的陆军军官学校学习,现在只等师长那里的命令下来。
“这场战争还要打下去,没有人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干部人事处处长声音有些沙哑,面带愁苦,“就像是在歉收的年份,即使挨饿也要保证留下一些好谷子待来年耕种,我们要保住种子军官,否则就会被统统消灭了……等你们集训完回来,我们现有的这些指挥官很可能就一个都不剩了。我们团乃至整个战争就靠你们了。”
阿坚一言不发地听着。这事要是搁在几年前,他可能会得意忘形,为这份幸运雀跃不已。但是现在,他觉得受够了。他一点都不想去集训,一点都不想成为这无休止的战争里的什么种子军官。他只求安稳,只想静静地等待死亡,跟战场上的虫子和蚂蚁一样安静地死去。只有跟那些来自农村的普通士兵一起生活,只有跟他们在一起他才愿意战死沙场。因为他们身上有一种凌然不可侵犯的战斗力,他们有着朴素的人生观,他们为人温和,而又充满情义。而且,很显然,这些友善单纯的战士,也同样准备承受灾难性的结局,虽然他们从来都不主张打仗……
有人从后面走了上来,但是阿坚没有回头看。那个人走到阿坚身旁,悄悄地坐了下来。溪流对岸竹林的长影倒映在水中,黄昏就要来临了,短暂的雨季白昼很快要结束了。
“钓鱼啊?”那人开腔了。
“嗯。”阿坚淡淡地应了一声,顺着来人的声音望过去。原来是阿乾,他是甲二班的班长,人长得瘦小,家乡在咕咚桥,人称咕咚桥乾。
“你用的什么鱼饵?”
“蚯蚓和唾沫。”阿坚有气无力地回答他,接着又从牙齿缝里挤出一句,“不是说你在发烧吗,干吗出来淋雨?”
“一条都还没钓到吗?”
“哦,钓翁之意不在鱼,消磨时光罢了。”阿坚喃喃自语。真是见鬼,他心想。阿乾显然是准备来跟自己谈心的。他厌倦了听人袒露那些骇人听闻的心思,因为最近的日子实在是痛苦不堪。要是全团的人都来找他倾诉,他肯定是要一头撞进瀑布里去的。
“北方也在下大雨。”阿乾继续跟他聊着,声音里充满悲伤,“收音机里说的,说雨从来没有这么大过。我老家又被洪水淹没了。”
阿坚嘟噜了一声。雨下得更大了,气温越来越低,天色也几乎完全暗下来。
“听说你很快要到北方去了,是吗?”阿乾问。
“嗯。”阿坚答道,依然拉着脸,“那又如何?”
“没什么。问问罢了。祝贺你啊!”
“祝贺什么啊?”阿坚勉为其难地笑了一下,迸出这么一句。
“不,阿坚,不要以为我是在忌妒你,我是真心祝贺你。你不喜欢我,但是,难道真的一点都不了解我的心吗?在我们兄弟里,不管是谁,能活下去,能去北方,都是可喜可贺的事情啊。你只管去,去了再说,管他呢,免得死在即将来临的旱季里。老天给你的,你就接着,你承受得已经太多了。何况你出身书香门第,本来就不应该在这里抛头颅洒热血。又何况,说实在的,谁都不想死,不是吗?”
“人人都会死,这才是真的。不要逃避,也不要把责任转移到别人身上。我其实哪里都不想去,你不必祝贺我。”
“我可跟你不同,我一直希望有这么个机会。说实在的,我一直梦想去参加这个军官培训。难道不可以吗?我比你小几岁,也读过高中,还立过战功。我严于律己,恪尽职守,从不违纪,这你都是知道的。我努力完成任务,从不跟上级讨价还价,不喝酒,不抽烟,不打牌,也不搞女人,连粗话都不讲,可到头来全是一场空。说实在的,我不忌妒你,我只是有点难过。我真的好想活下去,我从来都没有好好活过。如果可以去北方生活一个星期,我愿意随时放弃一切。”
“要是这样的话,我跟人事处去说换人。”阿坚嘲讽道,“别在这里叫苦连天了,回营房躺着去吧!”
“不,阿坚,你别这么说好吗?我是在跟你讲真话,没有其他的意思,我要自救,只是这么想罢了。我不怕死,但是无止境的杀戮让我觉得自己早就一点一点地走向死亡了。最近,每天夜晚我都梦见自己死了,我的灵魂从躯体上游离出去,变成吸血鬼,到处去吸人血。你还记得1972年的波莱古那一战吗?还记得那里遍地尸体的情形吗?鲜血从肚子里、从大腿上流出来……我告诫自己不要用刀和刺刀杀人,但是手已经习惯了。想想我小时候,我还差点考进那里的一所学校呢。”
阿坚狐疑地看着阿乾。在部队里,偶尔也会碰到几个像他这样思想反叛的。他们思绪混乱,说话颠三倒四,残酷的战争严重摧残了他们的身心。但奇怪的是,一起并肩战斗这么多年,阿坚从未发现阿乾竟然是一个富有哲理的人,之前总觉得他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特别适应战壕里地狱般的生活。
“既然来到B-3前线了,还老大呼小叫干吗?!你太容易伤感流泪,这实在不像话呀,阿乾。你如果总是这个样子,肯定是要离开侦察排的。”
“我常扪心自问,”阿乾继续倾吐苦水,“我到这里来到底是为了什么?!老母亲在家无依无靠,日夜因为思念儿子而伤心哭泣……入伍的时候,我们村被洪水淹没了,我费了好大劲才把我妈扶上河堤。我妈一直求我想办法逃跑,不要让征兵的人找到我。可是,怎么可能逃走啊!我哥已经上战场了,按道理我可以像独子那样免于当兵的,可是我们乡里不肯。多少混账白痴在从容地享受战争的好处,却狠心让农家子弟抛弃风餐露宿的老母亲到战场上送死。所以,阿坚啊,你说说看……”说到这里,阿乾哇地哭出声来,他把脸深深地埋在膝盖上,肩膀不断地抽搐着,瘦削的背部早就湿透了。
阿坚收起鱼竿,站起来,皱着眉头看了看阿乾,说:“我看你是受敌军传单的毒害太深了吧。你这倒霉的家伙,要是有人把你讲的这些汇报给上级,你就完蛋了。莫非你这家伙是想开溜?”
阿乾没抬头,只是低声嘟囔,那声音几乎要被雨声和河水声吞没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怎么办呢?我真的打算逃跑……你是好人,你理解我,我找你只是想通过你跟兄弟们说几句告别的话。”
“你疯了吧,阿乾!第一,你没资格这么做;第二,你是不可能逃脱的!你会被抓回来,然后等着你的是军事审判,你会吃枪子儿的,那样更倒霉。听我说,你先静下心来,我会守口如瓶,绝不告诉任何人。”
“我已经把背包藏到林子里了。”
“我不会让你走的。回营房去,尽量再撑一些日子吧,这场战争迟早是要结束的。”
“不,我要逃。不管这战争是赢还是输,是早打完还是晚打完,都与我无关,对我来说毫无意义。你就让我走吧!”阿乾叫起来,“我的生命在一点点地消失,但是不管怎么样,我要再看我妈一眼,再看我的村子一眼……你不会阻拦我的,是不是?你怎么可以阻拦我呢?”
“你一定要听我的,阿乾!你这么逃走等于自杀,而且要蒙受耻辱。”
“自杀?说真的,我已经杀了太多人了,现在亲手结束自己的生命也没什么下不了手的。至于耻辱什么的,我从来没有想过。”阿乾慢慢地站起来,站到阿坚面前,直直地盯着阿坚看,“自从我当兵参战以来,这么久了,说实在的,我从没感到这个游戏有什么荣耀的。但是因为心里还残存着希望,所以我还一直忍受着。回到老家更可怕,我知道的,不会有人让我活下去的。但是,最近几个晚上我都梦见我妈在叫我。也许是我哥已经死了,我妈伤心生病卧床了。我不能再拖下去了,因为这次军官培训选的是你……我一定要回老家。只希望看在同为一个团的战友分儿上,你能理解我,体谅我。如果你们几个侦察排的战友不追我,不会有任何人能把我抓回来。尤其是你,阿坚,你让我走,我才能走得了……我对不住弟兄们了……我的老家你是知道的,河南省(越南一个省份)平陆县……以后说不定有机会……”
夜色中,阿乾伸出冰冷而瘦弱的手紧紧握住阿坚的手腕。过了好久,阿坚轻轻拨开阿乾,转身一声不吭地走了,留下阿乾一个人站在河边。快回到营房的时候,阿坚好像乍然醒悟过来,停住脚,抛下鱼竿转身往回跑。
“阿乾,阿乾啊!”阿坚一边大声地呼喊,一边仔细倾听是否有人回答。后来他大声吼叫起来:“阿乾,阿乾啊,你等等我啊!”
可是回应他的只有溪水的低吟。
夜色中,雨下得越来越大。由于能见度低,空气压抑得令人窒息。阿坚忍不住号啕大哭。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可是泪水不由自主地夺眶而出。
那一阵子,全团都弥漫着一种开小差的氛围,逃跑的风气在不少连队都很盛行,无法遏制,抓也抓不完。但是上头专门指示抓捕阿乾,因为担心他逃到敌方去会泄露全团的行军秘密。
经过多日翻山越岭的地毯式搜索,营里的士兵在陶窝找到了阿乾。他并没有走多远,那里距离侦察排的营房不过就是步行两个小时的路程而已,离他的老家平陆县十万八千里呢……
9月底,也就是整个营打算撤离招魂林的时候,大伙儿纷纷收到了家信,那是整个雨季期间收到的第一批家信。而侦察排仅有一封,是阿乾的母亲寄来的。信中写道:
儿子啊,收到你的信,整个鹅村的人都跟我一样感到幸运,妈妈我赶紧回信给你,希望军队邮递员能快快地递送到我儿手中,让你明白若不是收到你的信,妈妈早就死了。儿啊,自从收到你哥哥的死讯,村里给他开了追悼会,办了效忠祖国的证书之后,我的宝贝儿子啊,妈妈日夜都在稻田里耕种,日夜祈求佛祖,祈求列祖列宗,求你死去的爸爸和哥哥保佑你跟你的战友在战火中一切平安……
阿坚捧着那封信一读再读,手渐渐颤抖,不知不觉中热泪盈眶。
阿乾已经死了。士兵们找到的只是他的尸体。他那瘦小的尸体已经长满脓疮,黏糊糊的,就像是被河水冲刷到芦苇滩头的死青蛙。脸已经被乌鸦啄食过了,嘴上沾满泥巴和烂树叶,看起来实在是惨不忍睹。
“真他妈臭!他妈的这个逃兵真是活该!”那个亲手埋了阿乾的卫兵回来跟侦察排的人这么说,“他的两只眼睛空空的,就像壕沟一样。看着太恐怖了。”那家伙说着,啐了一口。
从那以后,没有人再提起阿乾,也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是被杀死的还是在水中精疲力竭而死的?又或者是自杀的?没有人在意给他定什么罪。他曾经伴随大家那么久,现在突然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阿坚无法把他从内心深处抹去。每夜他都仿佛听见阿乾回到吊床上低语,重复那天傍晚在河边跟他的谈话。而那种低语又渐渐转成抽泣声,转成喊叫声,就像是掉入河流中快要被淹死的人被水哽在喉咙里发出的声音。
“我的灵魂从躯体上游离出去,变成吸血鬼。”阿坚一想起阿乾说的话就不寒而栗。每次跪在连队为烈士们设的供桌前,他都低声为阿乾招魂,呼唤这个痛苦的兄弟,这个在耻辱中离开人间、无人怀念、无人理解的战友。
这几个月,阿坚跟随收尸队的弟兄们走遍了北翼地区,重新回到往日大大小小的战场上。他们找到无数被部队遗忘已久的弟兄的尸体,那些尸体都被埋在大片丛林覆盖的热土里。人死一般高,不再有什么荣耀或耻辱之分,也没有谁该死谁该活之说。那些尸体,有的还能想办法辨认出活着时的姓名,有的则了无痕迹,被时间冲刷殆尽;有的留下几根骨头,有的则完全融化到泥土里去了,收尸队的弟兄们用铁锹挖几下之后,仿佛能感受到从那些幽暗的墓穴底下弥漫上来的死者最后的呼吸。
随着时间的推移,死者的气息渗透到了阿坚的心中,融入他的潜意识,成为他心中的一道道阴影。一想到那些逝去的人,阿坚就忍不住回忆起那痛苦的战争生涯,无数亲切的面孔就立刻浮现在他眼前,长久挥散不去。
今夜,实在是很奇怪,这可能是他一生中最奇幻的一个夜晚。一直深埋在心底的往事与正在进行的发掘烈士尸体的工作交织在一起,令他觉得面前仿佛出现了一条绵长无尽的时间隧道,而过去正从遥远的一端回荡到眼前,使他时而热血澎湃,时而悲痛万分,时而平静无比。
天快亮的时候,他颤抖着醒来,半梦半醒之间,他仿佛听到一阵锥心刺骨的哀鸣,听起来是那么痛苦,那么恐怖。声音似乎是从山谷那边传来的,在山间回荡,久久不散。他想爬起来,但又立刻缩紧身子安静地躺在吊床上,闭上眼睛,极力让内心追随那声呼唤而去……
那哀鸣声就像去年雨季,也是在这个招魂林,在这小溪边的那场最后的战斗中听到的那样。哀鸣声从盆地的另外一个山谷传来,回响到这边。有人说,那是山里的鬼怪在叫,但是阿坚,阿坚知道那是爱情的呼唤。
那时,对,正是在这个地方,在令人愁肠百结的雨季里,三号农场侦察排度过了一段奇妙而迷人的爱的岁月。那些癫狂的、隐秘的、独一无二的爱恋,是怎么开始的,又是从谁开始的,是怎么将那些人卷入其中的,阿坚几乎完全不知情。可悲的是,他跟那几个人整天生活在一起,却被他们的情爱生活远远排除在外。
阿坚记得,他们的队伍在山脚下的小溪边的三岔路口扎营,一夜、两夜、三夜……直觉让他感到有什么不平常的事情正在分队中发生。实际上不是直觉,是他曾经听到过,而且在一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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