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议庭。
从警车上下来,能看见一道巨大而庄严的金色大门,俞景随着执法人员走上六十六级阶梯,站在大门前时,视野所及之处是一片荒凉的黄沙地,沙地上有一颗颗半圆球,那是生态环。
现在,无数的半圆球都亮起了白灯,意味着“终极幻想”的最后时刻到来了。
“还有多久?”俞景问身边的人,他们一同推开大门,然后说道:“半个小时。俞教授,人类的新时代要到来了。”
看得出这些人都很激动,他们甚至无法确定名单上是否有自己,就已经对此次行动无比热衷,视其为上帝的行为。
俞景曾经就‘终极幻想’可能带来的后遗症跟g博士讨论了很久。后来经过几次实验,他渐渐发现,这个行动除了将导致千万个平行世界发生不可逆转的变化,也可能使其化为冰冷的机械世界。
按照其余调度员整合的发展预测,对平行世界进行改造,人类的某些负面、邪恶情绪将在发展中被一一剔除,从而形成一个个有着共同爱好、理想、信仰、价值观的人,人都变成了一模一样的,如同机械。
且不论这样牺牲是否值得,“终极幻想”也可能导致主世界变成机械世界。
有一次,他对g博士说:“否定之否定规律解释了事物发展的前进性和曲折性,那么是否从一定角度说明,地球现在的情况是可以改变的,人类由善及恶,再到对恶的否定,是否将进入一个更高文明的社会?”
g博士对俞景这一番言论大为佩服,但他坦言:“以如今的状况来看,人类只有五十年左右的时间,而生态初步重建至少要七八十年。二者相差二十几年,这是天大的差距。”
“或许我们可以追上去。你不相信人类的力量吗?”
“人类的力量……”g博士陷入了沉思。
议庭中,俞景觉得自己必须就人类机械化这个问题同议会进行辩驳,但很可能议会已经得到了这样的警告,却还要一意孤行。
方小灵和g博士还有团队中的所有人是在俞景被锁在被告席时到达的,他们坐在旁观席,议长们坐在将近五米高的席位上,俞景只能努力抬头直看他们。
他从法官的眼里看出了一句话:此时此刻的审判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第一议长就在法官身边,他先主持召开了“终极幻想”行动的最后一次投票,旁观席数以万计的各地区代表参与投票。
议长的声音通过麦克风响彻议庭:“现在我们的科学家已经就位,随时可以开启‘终极幻想’,按章程我们需要进行最后一次投票,反对启动请点击红色按钮,通过请点击绿色按钮,此次投票不得弃权。现在开……”
“等一下,我有话说。”俞景的声音也传了出去,执法人员忘了关掉被告席的麦克风。
人们这才注意到庭下还有这么一个渺小的人,他全力的嘶吼,坚定的目光,好似一只企图挑战狮子的蚂蚁。
“在投票之前,请求议庭能听我第七调度员俞景说几句话,你们应该不差这点时间吧。”
“反对。这是审判之前的议会大会,作为罪犯俞景教授不得参与此次投票。”
“既然是审判之前,那我还没有被定罪,作为第七调度员我有权发表声明。除非法官、议长愿意先审判我,然后再进行投票。”
第一议长说道:“让他说,只限五分钟。”
“谢谢。”俞景朝他深深鞠了一躬:“基于地球环境、人类社会的彻底解体,我们开始回归原始,希望追溯人性发展的起源,努力改变现在的糟糕情况。但这一想法慢慢变质了,自从量子和宏观世界建立起了通道,发现千万计的平行世界居然在走人类曾经的道路,只是他们还在主世界的十年之前。通过这一发现,人们开始致力于编制出一套系统性的人性发展程序,企图通过改变千万平行世界,以量变得到质变,从而改变主世界的历史。这也是社会解体带来的影响,很多理论都被忘却了,唯物辩证法的三大规律被无限推崇。”
议长的鼻子在哼气:“三分钟。”
“但你们只看到了其中一条,没有看到整体。‘终极幻想’是不可能成功的,如果你们执意要这样做,不仅不能拯救自我,也会导致平行世界的枯萎。”
“这套理论绝对可行。”有议员喊道:“我们已经通过了上千次实验,通过改变平行世界一些极其细微的东西,从而使我们的世界也发生细微改变,这种改变很微弱,但可以检测到。这在行动说明中有描述,耗费的能源也是很少的,远远少于这一次大变动所要消耗的能源。”
“可你们撒谎!”俞景大喊:“据我所知,现在能源的存量只够救十分之七的人,而你们却对外声称能够保存十分之九的人类。这一点怎么解释?”
轰!俞景这句话引起台下巨大反响,这些人代表着各自地区的利益,他们惟恐自己被议会卖了还不知情。所有人都要求议会给出解释,议长拿法官锤子狠狠敲了几十下,人群才稍微安静。
“请问议会俞教授的话是否属实?”有代表大喊。
“如果议会欺骗了我们,请问哪一地区的原本应在名单的人不在名单之列?”
“不如直接公布名单!请议会先说明自身以及家庭是否在名单上?”
……
面对一连串的逼问,第一议长不得不起身了:“俞教授说的是事实。”
又是一枚重磅炸弹,第一议长的话引起了轩然大波。
“本人可以声明,我不在名单之列,但在座的各位都在名单之列。除去各行各业精英代表所占的位置,其余都按比例分配给各个地区,并没有任何徇私行为。恕我不能公布名单,否则将引起社会恐慌。”
“这么说人们只能躲在家里等待死亡安排?”
“目前来看,这是脱离困境最好的办法。不然你们觉得发展派能够在一百年内带领几十亿人离开太阳系找到新天地吗?或者是靠逃逸派那几艘飞船,那才能救多少人,十万?一百万最多了。大家都知道,再这样下去,最多五十年地球将完全不适合人类居住,到时候谁来为这几十亿人类负责,谁来为人类世界的繁衍生存负责!”
“能否将行动推迟,多积攒一些能源。”
“最好不要,现在是最佳时机。”
人群沉默了,长久的沉默。第一议长满头大汗地瘫在椅子上。
俞景明白所有人都急昏了头,急着改变过去、急着逃离,没有人想一想怎么改变现在、怎么重建地球生态。
“五十年代的时间,难道无法初步重建地球生态吗?都那么想活下去,但真有人想为此付出吗?”俞景的声音再次响彻议庭:“在此我提议,所有人一同参与地球生态重建工程,几十亿人的努力,一定可以换来地球人类的明天。”
大部分人都摇头了:“这是一项几乎不可能完成的工作。地球演变至今,都是自救,没人救得了地球。”
俞景痛心道:“这不是在救地球,这是人类的自救啊!”
“时间到了。”第一议长再次起身,他指的是行动启动的时间:“请投票。”
“请相信人类的力量。”俞景泣不成声,他朝所有人深深鞠躬。
很快,投票结果出来了,只有三个人按下了红色按钮,g博士就是其中一个。俞景看着这片曾经代表蓬勃生机的绿色,脸上已经没有了表情。
就在第一议长宣布“终极幻想”启动的时刻,议庭之外突然传来巨大的呐喊声,保卫人员通过监控看到场外挤满了人,于是赶紧向上级报告。
议庭的大门被打开,人们蜂拥而入,到处都是呐喊的声音,这声音表达了统一的意见——支持俞景教授的提议,人类不逃避,人类相信自己的力量!
议员们被这股力量震惊了,各地区代表也愣在了原地。
方小灵趁机来到俞景身边,她挺着大肚子对俞景微笑,笑中含泪:“我和g博士将投票前的对话向全世界转播了。景,我支持你,我们一家三口永远在一起。”
不到半小时的时间,全球各地传来消息,铺天盖地的人在各地区议庭前集合,要求撤销“终极幻想”行动,人类可以依靠自己的力量改变现状。
据不完全统计,参与游行的人类占总数的百分之八十。
这个结果一出来,地区代表羞愧难当,纷纷关闭了绿灯,起身向重新认识了自己的全人类鞠躬致敬。
第一议长也当场宣布了终极幻想行动无限延期。
“这才是量变。”g博士不知何时来到了俞景身边,他欣慰地大笑:“现在,我突然有股冲动,觉得人类社会的未来,必然要达到一个崭新的高度,我甚至无法去描述它的样子,只能用一个词形容——人类天堂。”
俞景眼含热泪,这一次整体的人性觉悟,是人类的一大收获,对于地球的改造,他也变得信心满满了:“社会的不断进步,才是人类的终极幻想。以后,让我们一起努力。”
同事们聚集在他身旁,一同呐喊着:“让我们一起努力!”
四十年后,经过人类不懈努力,地球终于初步恢复生态,这颗黄色星球表面布满星星点点的绿色,就如同夜幕下的天空。人类社会也因为这一次困境升华,进入了一个崭新的天地。
你听说过生物逻辑门吗?“简单地说,我现在在一台生物计算机里,或者说我现在是一台生物计算机。”事情确实有些超乎想象……
剪切
王凫
1
我想我碰到了一件不同寻常的事。时间还算足够,我就从前天晚上说起吧。
前天晚上,我改完上周的代码,像往常一样坐在电脑前体会着工作的乏味。虽然已经很疲惫,但大脑出于惯性还没产生任何想睡觉的意思。我打开知乎,指望能碰到一个安眠的问题。不出五分钟,这样一个问题就出现了:
一辈子太短,怎么变长?
我一阵窃喜,开始感谢自己的运气——经历两天不眠不休的枯燥,文青们的扯淡能带来多少轻易的愉悦和昏沉呐。
我开始滑动滚轮,仿佛那是伙夫要渐渐掀开的锅盖,房间立刻涌入浓浓的鸡汤味儿。46个回答并不算多,只消一会儿你就能看出来,时光、生命、智慧、意义,这些轻浮(而油腻)的词汇出现的频率有多高;此外不出意料的,段子手调料般恰到好处地点缀其中,使这个问题变得更加香甜可口。看了一大半以后,我觉得自己的目的已经差不多要达到了,就匆匆把剩下的回答划了一遍,洗澡睡觉。
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得也很突然。我似乎是被自己的念头惊醒的,那个念头告诉我,昨晚的疲惫可能让我忽略掉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毕竟即使是这种看起来不值得讨论或者根本没法认真讨论的问题,偶尔也会有一些干货埋在零赞同区甚至折叠区里。
这个念头停留得越久,那个问题的印象复现得就越多。我感觉似乎确实有一些字句不该出现在这么一个问题的回答里,好像你从一锅鸡汤里捞出了一小块鲜亮而平静的钠块,或者一只冒着泡的深黑色对讲机,那样不合时宜。我躺了一会儿,仍然不确定这是不是处女座的早期症状,只好拿起手机回到那个问题,往下翻去。快翻到最底下的时候,有一个回答引起了我的注意。是的,是一行代码,和几个字:
|不要点赞。
这条答案的赞同数为零。你知道最开始我有多扫兴:我的大脑在跟我开玩笑吗,十个小时前我才刚把我负责的那部分代码打完(你们那时应该正卡在某个循环,或者在和一两个“微小”的漏洞较真。老板的宏大野心呢?我已经要受够这些未成年人的小把戏了),刚休息了一晚上却又看到这些东西(这里怎么可能有值得一看的代码呢)。
不过你也猜到了,我立刻改变了想法。我发现自己完全看不出这一行代码到底是用什么语言写的。我凭着本能认定这绝不是汇编语言或某种已知的高级语言。仔细看的话,你也会发现这些字符大部分都不是拉丁字母。直觉告诉我这一行字符绝不是恶作剧,它们似乎在极力掩饰着自身的美,但仍有微妙的香醇从断续的罗列中隐隐传来。
我空白了十几秒钟,发现作者没有关闭评论。几乎是在我把询问代码意义的疑问回复到答案下的同时,那位匿名作者给我发来了一封私信,而紧接着我的评论就被删除了。对方的用户名是“DCPL”,你也应当猜到了,他的一切资料和记录都是空白。我听从他私信里所说的,把我的邮箱地址发给了他。不到一分钟,我收到了一封邮件,标题是“D - 概念语言程序设计教程”。
是的,我又整整一天没离开电脑。你当然记得六岁那年夏天的那个晚上,我们俩比赛谁先搞定你爸的《C语言入门》,我想你也当然不会忘记当时我们的兴奋。那是无与伦比的,我们得到了一个从不会发给孩子的精巧玩具,也第一次感受到这个世界存在着不能言说的美,仿佛那就是《大西庇阿斯篇》没能捕捉到的东西。而这次通宵阅读带给我的兴奋,比那一次要强烈一百倍。
你能想象吗?这部教材在讲述一种我们都没听说过的语言,它的设计是这么复杂,有时几乎让人觉得简直是臃肿(是的,一点也不简洁),但有一种我能感受到的美使那个形容词被替换成了丰满。同时,令人费解的是,她的运行过程也是这么烦乱,许多过程甚至不是稳定的过程——我的意思是,过程的定义、输入、运算和输出都可能因其他过程的状态而变化,更难以想象的是,存在着大量逆向的过程与正向过程交织在一起,其出现频率之高,几乎可以认为在运行时二者将一刻不停地同时进行和交互,这都让我不明所以。有一瞬间我几乎要以为这程序并不是为电子计算机设计的。我的电脑也根本没有可以运行它的平台。今早刚过八点钟的时候我明白我已经到达自己理解的极限了,如果没有新的信息,我将不可能有任何新的头绪。
这个极限是,我认为,这种语言所要被使用的目的,并不是普通的运算,而是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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