称作亚急性细菌心脏内膜炎,这种罕见的疾病在青霉素出现前很少能获得转机,所以令人谈虎色变。医生明显看来是害怕耽搁,住院当日就做了化验,连续三周注射青霉素。
医生叫他静养,他于是转移到另一座大楼古旧的病房里,整天躺在病床上。天气酷热,竖立在病房里的冰柱很快融化了。
这里位于连接医院本部的一条古老长廊的尽头。这条走廊比起他们过去旧宅中的走廊还长。人穿着草鞋走在上面,不论多么小心翼翼,那些老朽的木板依然毫不客气地发出好大的尖叫声。病房面对杂草丛生的中庭,院子里污秽的八角金盘展开硕大的叶子,微微显露出长满黄色细毛的枝干。还有两三棵细小的绿叶簇簇的杂木。比其他植物更加繁茂的杂草覆盖着地面,开着粉白而野卑的小花,有的穿过板缝长到走廊的角落上了。对面大楼歪斜的窗户下边,有块地方终日不见太阳,上面满布着令人生厌的苔藓。
治英时时从枕头上抬起头来,瞧瞧这座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的庭院。从早到晚,蝉躲在稀疏的树叶里叫个不停,这是一种无间歇的啼鸣,似乎连同溽热的杂草一起,甚至整个庭院整日都在高声喊叫。幸好,早晨时而有小鸟的鸣叫,到了午后,不知打何处飞来几只鸽子,散落在草地上觅食。杂草丛里印着鲜明的日影,升起的阳光仿佛压抑着庭院的空间。这时,他想到妻子不在身边,突然感到不安起来,他呼叫护士,心情十分烦躁,一直不停地按铃,直到她迅速跑来为止。
尽管如此,他还是相信不久就会痊愈。他立志向着既定的目标,暂时生活在真正的人的感情之中。优雅、冷寂、优柔的心灵,他相信这就是自己原本的一颗心,尽管有时候焦躁不安,但对于妻子,对于抱在妻子怀里的女儿,对于护士,一概都是一副亲切、宁静的面容。他有时也开开玩笑,一边转动着那双大眼睛,一边含笑说着不带任何恶意的风凉话。目前,他是一位杰出的病人,不急不躁,也不叫苦,实际上是以淡泊的心情过着疗养的生活。
疾病不过是源于细菌,他想象中的疾病一旦证明是这种细菌造成的,就权当是一桩可笑的幻想故事忘却了。这是一种同艺术没有任何关系的疾病,这种疾病和作为美术素材的可视的自然也毫不相涉。
何谓可视的自然?眼下,那只不过是镶嵌于粗劣的窗棂里、于枕上抬头一见的空无一物的庭院。这,就是一切。即使在不加凝视的时候,庭院空虚的幻影也鲜明地印在头脑里。为了摆脱这种幻影,他想把这座庭院描画下来。虽然病情不允许他拿起画笔,但久久遗忘的绘画的意欲又在心中升起。他多次在心中反复打着腹稿,该排除的加以排除,使那过于对称的建筑物外形略显歪斜,仔细斟酌残留下来的空间的大小……治英相隔很久又想当画家了。然而,越是苦苦思索越是不得要领,庭院挤占了他的日常生活,决不肯将其存在转让给艺术品。他从未碰到过如此粗野的素材,同时作为一种素材,也从未像现在这样阴森森渗入他的日常起居,于尚未被描绘之前,抢先以自身生鲜的颜料涂抹着他的生活。
这座充塞着杂草热气的空无一物的荒寂的庭院,已经使得任何画笔都无法转动了。它的实际存在蔑视治英,早已打败了治英。他心情颓唐地回想着已经变卖的宅第,想起三楼那间美丽的小屋的窗户。那扇切割一角蓝天的小窗就是画框,透过窗户望到的晚霞原本就是一幅绘画。本来仅仅喜爱蔑视自然的艺术品的他,如今终于承认回忆中的夕照的天空就是“原本的绘画”,本身就是一件美术品。
……不一会儿,治英听到长廊里远远响起清脆的脚步声,那是查房医生为他施行每日一次的注射来了。
“我的一颗人性的心,埋葬了对于艺术的热爱。”有时,他这样想。然而,这并非难于忍耐的思考。他期待着早日康复。他暂时关闭洗炼的官能,以一副毫无防御的病弱的肉体直接接触外界,所以才发生了这种事情。
……夏季一天天过去了,这是有生以来最难熬的一个夏天。
三周注射终了时,夜里已经增加了凉气,窗下可以听到虫鸣。治英的身体逐渐好转,大约再继续静养一两个星期就能复原了。事实上,微热和盗汗消失了,食欲增加,没有任何胸闷的感觉,也可以在床上坐起来。他掐指计算着出院的日子。
但是,好转只是表面现象,一天夜半,他从无名的憋闷中醒来,背上汗流津津,一睁开眼睛,汗就像晚潮涌来,晾干后凉湿湿的好难受。第二天整日觉得胸闷,午后的体温已经超过微热,症状和注射前一样,不,也许是心理作用吧,病症又回到了原来危笃的状态。
医生告诉治英,可能是药量偏少的缘故,决定观察一周之后,再度施行第二次增量连续注射。治英毫无表情地倾听医生的说明,他那挺秀而白皙的鼻梁,因为长期病卧而较原来更加突出了。
……其实,我的这幅肖像画正是从这里起笔的。
稍稍瘦削的面颊,尖尖的略显苍白的鼻梁……治英打从听到第二次注射说明的翌日,就将自己如此精练的个性舍弃了。还有那精妙的官能,冷寂的心灵,沉静的微笑,高蹈的幽默,以及轻声哼着鼻子的习惯,也都一股脑儿舍弃了。
然而,真正的肖像画是从这里开始的。今天,洁白枕头上的这副俊美的容颜,简直就像古代悲剧演员的面具,仅仅成为他留下来的一个个性的遗品、个性的隐藏所。真正证明他的存在的,只有闪着疲惫眼神的宁静的大理石般的面孔。肖像画的职能正是从这里开始。
第二天清晨,长期住在会客室的夫人注意到及早醒来一直望着天棚的治英。昨天,他嫌弃聚集在天棚上的累累蛾卵,夫人迅速扫除掉了,她以为治英又发现了新的蛾卵。
“您醒啦?”夫人问道。
治英没有回答。不久,他说:“现在,我正想A君、S君和K君呢。”
他们都是亲密的朋友。
“A君四五天前来看望过您。”
“他就是那种人哪!”
“什么?”夫人反问他,因为她从未听到过治英这副腔调。
“他是个伪善家,我讨厌那个家伙,不希望那种人来看我。”
“可他看到您有好转,说感到很高兴。”
“那家伙好出风头,他巴望我生病从此踏步不前。”
“唔,会有这种事?”
年轻的夫人同样出身于显贵,很不习惯于这种思考,但是她长着一副和他十分相像的白皙的五官端丽的面庞,时常被人误认为治英的妹妹。不过,她要习惯也不需要花很长时间。为什么呢?因为自那之后,治英就不断地对人表示诋毁、憎恶、嫉妒、艳羡,甚至诅咒,对妻子说话也很刻毒。
一个濒死的病人无意识地被死亡的预感所驱使,为了使热爱自己的人易于诀别,一个劲儿促使对方厌恶自己,这一说法确实有着某种真实性。不只是因为病苦和焦躁,病人一味的为所欲为里,隐含着生之执著以外的别一种动机。
治英突然舍弃自己短暂生涯中的美丽、淡白的性格,变成一个具有“人情味儿”的人。他对于富于人性的东西那种优雅的冷寂不见了。而且,一天的生活之中,无数次重复着强烈的爱和强烈的恨,这成了他的新习惯。
前来探病的人们围绕在初秋时节罕见的静寂的病床四周,蓦地麇集着一团人性的幻影。对于那位同班旧友、同样从事美术评论、战后名声鹊起的A,治英是如何以嫉妒的目光看待他啊!尽管如此,他在朋友中依然最喜欢A,关于这一点,即便未曾经历过感情问题的年轻夫人也十分清楚。治英将妻子置于一旁,滔滔不绝地谈论着A为了出卖自己玩弄种种策略,巧妙利用恩师的手法,弄虚作假以博取世间喝彩,还谈到他学问浅陋,特别强调他对美术的感觉平淡无奇。不过,他的每句话都带有空前的热情,仿佛对于世人难以理解的野心,从心理上激起一种贪婪的探求欲望。治英对于生命的关怀变得昂扬起来。人们尽管有巧拙之别,但都能越过众多障碍生活下去,他对这种生之技术很感兴趣。经济条件也成为治英考虑的对象,而且本来贫穷的人,较之富裕的人,至少在积极出世、博取功名方面更加富有旺盛的精力。
另一方面,本来和眼泪无缘的治英,最近只要看到时而前来探望他的小女儿、这个尚不懂事的独生女就要流泪,有时忿忿然留下妻子同宿,深夜又把妻子叫醒,将头靠在她那少女般的胸脯上,又哭又喊:“我不想死!我不想死!”然而,那眼泪实在不适合于治英那张端丽而冷艳的脸庞。
秋渐深,治英越来越衰弱了。然而,他的眼睛仍然炯炯有神,不断寻找着憎恶和怨嗟的题材。他让妻子讲述了自己早已不能时时从枕头上看到的那座荒寂的庭院的景象,当听说那些在夏季散放着有毒热气的杂草渐渐发黄而枯萎的时候,他感到非常高兴。
他的憎恶也针对那些随心所欲进行医疗试验的医生们,他当然不会出于顽固的癖好随便谩骂,但当他听到走廊上远远传来他们的脚步声时就大加非难,对妻子说某某医生喘气很臭什么的。治英或许出于某种禁忌,对治疗的巧拙从来不置一词,只是医生们的无礼言行,那种一见便有一种不洁之感的长相,还有护士长那种可厌的妄自尊大的态度,都一一遭到他的批评。
他对秋月的盈亏极富感情,当发现月光照耀自己窗户的日子变少了,就责怪妻子。放在床头柜上的黄色药水瓶的位置,在他神经质的命令下,不许动一分一毫。他计算过,满月之夜,月光照到枕畔,穿过淡黄的药液,玻璃瓶上凹凸的小格子就变得更加鲜明。但是那天晚上,月亮刚照到窗边就从他的视野里退出去了。
终于,治英开始憎恶那些他过去所挚爱、自以为受到它们庇护的艺术品了。还是在对于疾病的康复满怀希望的时候,他的病床旁边轮番送来了各种画集,这些东西使病人既能娱目,又能养神。可是现在,画集全都远离了枕畔。
美已经过于沉重,美,该怎么说呢,它好似厚重的被子,沉沉压在病人的胸脯上。
他从前不可谓不幸福,关于过去,他作了种种怀想,他感到随处都排列着完美的美术品,完美的屏风,妨碍着回想的直接流露。别人创作的艺术品规范了他的人生。啊,即使自己力不能及,也要从别人创造的色彩和形态中寻出至上的东西,由于比其他千篇一律的色彩和形态更美,因而可以寄托自己的人生——治英深切地体会到,这是错误的。更好的色彩、更好的形态,预先选择好这些东西,以此网罗自己的人生,这是要不得的。更好的东西总是包裹于薄明之中,包裹于氤氲的未知的迷雾之中,它不能不躲藏起来。
他如今非常憎恨过去那些过于率直的朋友,他们在学校杂志评比会上肆无忌惮批评他的作品,将其一手扼杀。而且,自己不该那样麻木地接受下来,现在想想实在追悔莫及。他本来可以毫无顾忌地进行创作。他应该委身于创造的喜悦之上,哪怕是不确定的粗杂的喜悦……
十二月上旬一个寒冷的早晨,我听到了治英的死讯。我邀约向我报告这个消息的朋友一道,首次造访了治英的新居。那里位于一条陌生而弯曲的小路尽头,没有铺设柏油的路面化霜了。
好容易找到那里,周围静悄悄的,只是一座仅有两三间住房的宅第。推开小小的正门,紧挨着的就是客厅兼起居室。一只火钵团团围绕着十多个神色严肃的人。
身穿丧服的年轻夫人领我们走进里屋。她的眼睛哭得红肿,我们不敢正视她的面孔。
屋子里的人们膝头挨着膝头,无言地并肩而坐。六铺席的房间中央,停放着治英的遗骸。
夫人揭开脸上的白布,我们被美丽的面容惊呆了。脱去人的肤色的白皙包裹着希腊风的容颜,端正的鼻梁无与伦比,嘴角收拢,俨然一座雕像。然而,浮现于遗容上的无可形容的晴朗使我放心了。实际上,这种晴朗并非心灵的展现,而是严整的脸形本身所显露的晴朗,一直持续到死后的缘故。
枕畔坐着一位披着外褂、上了年纪的人。这人的面色似乎比死者更加黯淡,缺乏晴朗。他瘦骨嶙峋,须发皓白,眼睛困倦得几乎闭在一起了,鼻子松弛地下垂着。而且,顽固紧闭的嘴角,时不时微微地颤抖着。
我看到他那搭在外褂上的手。人们很难看到如此细白、清洁、衰弱无力的手臂。然而,这双手形状优美,一根根纤细的手指从显露出青色静脉的手背上伸展开来。每一根指头都在细细颤动。
年轻的夫人为我们作了介绍。
他是治英的父亲柿川侯爵。
昭和三十二年八月《中央公论》
[18]Welter Horation Pater(1839-1894),英国作家、评论家,主要著作有《文艺复兴》和《伊壁鸠鲁信徒马里乌斯》等。[19]俵屋宗达,江户初期的画家。[20]Thomas Gainsborough(1727-1788),英国画家,代表作有《罗伯特·安德鲁斯和他的妻子》等。[21]牧溪(1225-1270),南宋画家,作品有《远浦归帆图》和《松猿图》等。[22]Paul Cézanne(1839-1906),法国画家,后期印象派巨匠,作品有《果盘》、《玩纸牌者》和《女浴者》等。[23]Antoine Watteau(1684-1721),法国画家,洛可可美术创始人之一,作品还有《画店》和《吉尔》等。[24]黑田清辉(1866-1924),画家,代表作有《湖畔》、《晨牧》和《舞妓》等。[25]冈田三郎助(1869-1939),画家。[26]Sal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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