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如今的云烨眼里,又何尝不是自己的不幸才是不幸,旁人的就不算呢?
但他不打算与云烨多费口舌了,只是默然不言,冷冷的看着他。
云烨仍顶着贺兰庭的脸,似想到了什么极为快意的事一般,笑道:“都要陨落,早死晚死又有何区别?如今死了倒好,他若度过雷劫还活着,沈宗主,你猜今日过后,昆吾剑派还会不会认他这个登阳剑主?修界又还会不会认他这个云真人?哈哈哈哈……”
沈忆寒连眼皮也没抬一下,只是一把将“贺兰庭”翻了过去,在他背后左手上摩挲了一下,果然贺兰庭左手手指看着分明干干净净,并未带任何东西,他却清楚的摸到了一枚戒指。
沈忆寒摸到这枚戒指的那一瞬间,“贺兰庭”的笑声也戛然而止了。
他剧烈的挣扎了起来,然而却无济于事,缚仙索上灵光流动,这条仙索是云燃这些年来外出除妖用的,绑他不能说是小题大做,简直是杀鸡焉用牛刀,他的挣扎自然无济于事。
沈忆寒几乎不费丝毫力气的将那枚戒指从他手上褪了下来,垂目淡淡道:“戒指是好戒指,恐怕当初连葛玉乾也没发现你身上的东西都藏在这枚戒指里吧?只可惜这戒指虽能掩人耳目,却不认主。”
“没了这里面的东西,你与其关心今日过后,阿燃是何处境,不如先关心关心自己,在大乘期的雷劫下,还有命没命看到那一天?”
他话音方落,天空中一声雷鸣炸响——
第一道劫雷落下了。
前几道劫雷的强度通常不会太过分,范围也不会太大,只能覆盖到渡劫之人一人身上,云燃似有所感,抬头承了劫雷,乌紫色的雷光没入他身上,还未触及皮肉,却先被那些细密的鳞甲消融了。
沈忆寒没再管云烨,他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修界最忌讳的,就是渡劫时激发心魔,一旦运气不好碰上了,几乎是十死一生,活着度过雷劫的几乎屈指可数,云燃如今的情况,若非他恰巧魔化,恐怕连头三道劫雷都无法独自撑过。
云烨没了那戒指,再不能翻出什么花来,现下当务之急,是帮阿燃度过雷劫——
沈忆寒张开手掌,掌心中桃枝生发,不到半刻,已经将他与云燃笼在当中。
只这么一会儿的功夫,第二道劫雷也已经到了。
这次劫雷劈在了层层交叠的桃枝表面,沈忆寒与云燃置身其下,却是什么都没感觉到。
他心下松了一口气,暗道,还好,没出意外。
自离开芥子世界后,他便一直觉得雷劫迟迟不来,必与自己修习了长乐女君的功法有所关联,那次试过之后,亲眼看着桃枝吞吐雷电,更加肯定了这种猜测,只是本来即便如此,他也不会冒着这么大危险用旁人的雷劫来印证这个猜测。
偏偏云燃却在这种时候引来了劫雷。
以云燃从前渡雷劫时的旧例来看,那云中的劫雷起码在三十道以上,他需要构造更坚固的桃枝堡垒,才能抵抗雷劫。
事已至此,沈忆寒已顾不得去想以自己区区化神期修为,到底可不可能帮助云燃安然度过雷劫,也顾不得去想一旦替他人渡雷劫,便相当于把二人的因果从此绑到一起,再不可能解开,他只知道,不能眼睁睁看着阿燃就这么陨落。
他们才刚刚互相知道了彼此的心意,他也才刚刚决定要和阿燃一起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一切才刚刚开始,难道便要结束?
不行。
从前千年,沈忆寒心中从来没有生出过这样强烈的要与天道相抗的念头,此刻他却无比清晰的认清了自己的想法——
即便是天道,想要将阿燃从他身边夺走,那也不行。
雷劫一道道的落下,桃枝也在不停的从他脚下生发而出,又往上补去,沈忆寒紫府丹田中的灵气飞速消耗着,他自入道以来,每个境界都稳扎稳打,根基稳固,真元凝厚,从未如此感觉到自己周身真元好像一个漏了水的池塘一般迅速消耗着。
云燃在他身旁垂眸看着他,细密的鳞甲已经长到了他的脸颊上,他看着面色不正常的变得潮红的沈忆寒,似乎有所察觉,忽然张开双臂将他抱进了怀里。
沈忆寒一怔,听到云燃在他耳边道:“别走……”
他的声线明显的变了,变得比从前更低更沉,还带着一点龙形妖类特有的喑哑。
沈忆寒回抱住了他,道:“我不走,你放心,我永远不走。”
桃汁仍在生发,沈忆寒渐渐感觉到它们消化那些劫雷变得困难了起来,抬目望去,巨大的枝蔓护罩的内壁上,细细的雷光密密麻麻的游动着,像是一条条紫色小虫子,蚕食着树根。
又是一道雷劫落下,沈忆寒后脑和识海同时一阵剧痛,紧接而来的是眩晕,他嘴角溢出血丝来,却没动弹,只是将云燃抱的更紧了些。
云燃的身体在变大,鳞甲也在一点点变得愈发坚硬。
沈忆寒看不清他的面目已成了什么样,只是感觉到抱着他逐渐变得吃力。
第二十九道劫雷落下时,沈忆寒的意识已经有些恍惚,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三十了……到了第三十道以后,很快就能结束了。
然而眼睛却在缓缓阖上,淅淅沥沥的血滴落在冰冷的玄色鳞片上,那抱着他的魔物这才有所察觉一般,把他从怀中推了出来。
三十一。
三十二。
沈忆寒感觉到有什么湿润的东西在舔舐他的脸颊,但是太痛了,他无论如何没办法睁开眼。
那东西发出似呜咽又似悲鸣的低哼,将他轻轻的放了下去,硬硬的角碰了碰他的脸颊。
沈忆寒的眉微微蹙了蹙。
他体内的经脉崩损的令人心惊,疼痛到近乎麻木反而好像能够习惯,若换做往常,灵台桃枝早已经开始替他疗伤,然而此刻,那数棵桃树上密布着紫色的细雷,却似乎连保全自己尚且无余裕。
他无法醒来。
耳边传来轰然的雷鸣声,那声音没了桃枝的阻挡,光是听着便叫人胆寒,然而虽之齐后响起的龙吟,却彻底将雷鸣声盖在了齐下。
如昆山震玉,芙蓉泣血。
沈忆寒昏迷之中,也再没有听到雷声。
一切似乎都停止了,耳边渐渐响起或惊恐或嘈杂的人声,他感觉到自己被小心翼翼的卷在一个柔软的所在之中,然后渐渐地,离那些声音远去了。
第088章驭龙
沈忆寒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最开始他在琴鸥岛上的洞府之中打坐,然后渐渐地感觉到五识流散,身体的各个器官脏腑都在迅速的朽拜下去——
天人五衰,这是寿元竭尽,即将坐化的征兆。
他仍在元婴后期。
没有长乐女君的传承,没有灵台桃枝,一切都自然而然,仿佛本就应该如此。
沈忆寒一瞬之间甚至产生了一种虚幻的错觉——
到底眼前这一切是真的,还是他脑子里的记忆是真的?
意识开始游离于身体,他渐渐无法透过那具肉身感知到任何事,魂魄亦一点点飘离,又渐渐飘高、飘远。
他在琴鸥岛上空,俯瞰着一整座岛屿,只是不再以一个与天争命的修士的角度,而是一个失败者——
一个与修界千千万万突破不成、或死于渡劫、或死于心魔,或死于险难的修士没有任何不同的失败者的视角。
琴鸥岛仍然美的叫人心醉,碧浪白沙、海鸟斜飞,远处夕阳降下,水天一色。
他飘在云层中,看着这处孕育了他的小道,眷恋不舍的绕了一圈,才渐渐飘远离开。
其实要去哪里,他也不知道,但心底似乎总有个声音在告诉他,要离开这里,或许这声音是为了让他去什么地方。
也可能这种错觉完全是一个鬼魂的臆想——
他在万丈云霞之中漫无目的的飘荡,像是一尾游鱼,归于海中,不受任何束缚,却又渺小如尘埃、无根似浮萍。
天地浩大,他竟不知该去哪。
他就这样在云霞雾海之中飘啊,游啊。
不能使用灵力与罗盘,又置身于飘渺的云海之中,他几乎完全成了一个路痴,全凭本能行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飘到某处,忽然发觉四周的云层中乌云聚积,电闪雷鸣,下头暴雨倾盆。
他顺着雨落下的方向飘了下去,入目的是一座很熟悉的山脉,绵延千里,层林叠嶂,碧意盎然。
这里本该生机勃勃,但是整座山脉此刻却一片沉寂、笼罩在阴翳和死气之中,连满山的碧色都显得阴森了起来。
昆吾山脉上空,盘踞着一条通体玄黑的巨龙。
几十个剑修将他围在中间,都是一幅如临大敌、无比戒备警惕的样子,仿佛下一瞬,就要与那黑龙搏命。
剑修之中,为首的竟是个熟面孔——
太上剑主葛玉乾。
只是此刻的葛玉乾,却不是面目青黑,脖颈青筋鼓起、血管贲张的尸傀儡,而仍是那副蓄发花白、仙风道骨的前辈高人形象。
巨龙口吐人言,道:“师尊呢?”
沈忆寒一听这声音,立马认出了他是谁,飘得又近了些,这次清楚的看见了黑龙一双沉冷漆黑的龙目。
葛玉乾张嘴说了些什么,满面正气凛然模样,然而奇怪的是,沈忆寒却听不见半个字——
他说完后,身后的沉秋剑主也说了什么,接着是天通剑主,还有几个沈忆寒不认得的昆吾剑修,楚玉洲与碧霞剑主亦在其中,却是面色晦暗不言。
这些人在沈忆寒眼中张嘴无声的说完话以后,黑龙轻轻摆着尾巴,沉默半晌,道:“……我没有。”
葛玉乾冷笑一声,似听到了这世上最好笑的话一般,说了句什么,身后的一众弟子顿时铮然拔剑。
这时一直不言语的楚玉洲似乎再也看不下去了,忽然御剑飞到葛玉乾身边。
沈忆寒从楚玉洲的口型依稀看了出来,他对葛老剑主说得是:不要逼他。
然而那白须老者却好像半个字也没听到一般,没有丁点反应。
不仅对这句话置若罔闻,下一刻,他甚至挥手一声令下,几十个昆吾弟子结成剑阵,上前将黑龙团团围住。
几十道剑光汇聚成一道,往黑龙身上落下,却如同挠痒痒一般,连他身体表面的玄鳞也没划破一点。
葛老剑主见状,似乎稍有诧异,然而不等他细想什么,下一刻那黑龙已经摆了摆尾朝这头飞来,众弟子大惊,俱是连连退避,黑龙的目标却不是他们。
葛老剑主意识到危险,比这些弟子还要早几分,但也为时已晚。
他忽然变得满色赤红,脖颈青筋暴起,死命的伸手去扒拉自己的脖子,好像有什么东西正死死的扼住那里一样,却于事无补。
那几十个结成剑阵的弟子见状大惊,顿时再次发力,想要营救葛老剑主,几十道剑光又结成一道,这次却还未等那道合力的剑光落在黑龙身上,几十个人便都被一股无形的大力震飞了出去,或昏迷不醒,或当场毙命。
黑龙变得安静了下来。
它冷冷的看着他们,没有再说一句话。
对他而言,一切仿佛都变得沉默下来,包括杀戮。
与此相对的,是昆吾剑修们的大惊失色、战粟、胆寒……混乱和慌张。
沈忆寒睁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阿燃怎么可能……
然而就是这么一惊,他从梦中猛地被惊醒了。
或许这个梦想要他看见的并不止这些,但此刻都没有用了,他已经醒转。
胸膛剧烈的起伏了几下过后,沈忆寒才渐渐缓过神来。
昏迷之前的记忆重又一点点浮现,他不光头痛欲裂,身上经脉也都仍在隐隐作痛,但这种疼痛比起昏迷之前已经好了不少——
有人替他医治处理过了。
沈忆寒耳边传来山洞内水声落在湿润的岩壁上,滴答滴答的声音,他用手肘撑起了腰,这才发现自己在一座玉台上。
这玉台通体漆黑,置于一片潭水的正中央,分明周围的潭水寒气逼人,这座玉台置身其中,却并不寒凉,台面温润,躺在上头更是十分暖和。
只是玉台的表面略不平整,刚才没醒时还不觉得,这会子醒了,便伸手摸了摸。
……这触感也很有些奇怪,说坚硬算不上坚硬,说软和却又有点硌手,且石缝嶙峋,其中似乎还渗出了什么湿润粘滑的液体,沈忆寒不由心中称奇,暗道:“这是什么石头?还会流汗不成?”
抬手看了看指尖,只是洞中光线幽暗,他还没看清,鼻尖倒是先闻到了一股奇怪的似檀非檀的淡淡香味。
说是香味,因为那味道的确很好闻,但这味道里又说不出是哪里总叫他心里觉得怪怪的,正思之不解,沈忆寒忽然感觉到身下的石台震动了起来,竟然朝一面倾覆下去。
他吓了一跳,赶忙却抓,然而那石台上触手一片湿滑,却是压根什么也抓不住,这便噗通一声落入了水中。
他自幼长在海边,自然是熟习水性,因此本来有些慌乱,一落入水中反倒安定下来,游动了几下,睁眼一看,却发现幽暗的潭水之下,依稀可见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移动——
他还要细看,却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卡住了后脖梗的衣衫提出了水面,“哗啦”一声,沈忆寒甩干了脸上的潭水,睁眼却对上了一双漆黑的龙目。
这双眼睛他刚在梦里见过,自然不会认不出来,怔然道:“阿燃?”
想到方才在水下看见那一瞬间的景象,沈忆寒才慢慢反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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