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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弦_第15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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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激箭。

  一支激箭自石亭中破空而出,锋利箭头挟着尖锐的啸叫,哧地一声,不偏不倚,正插入洛苏华的咽喉!

  洛苏华正撑身欲起,利箭来势急猛,他的动作,简直如同自动逢迎,半支箭杆,瞬间深深没入喉中。他双目倏地瞪大,昔日幽深的眼眸,骤然迸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金箭贯喉,喉中竟无血,他的脸却在霎时间惨白如纸,绯红的桃花,也在一刹那间失去所有鲜艳,转而泛出黯晦的死色。

  洛苏华的双唇动了一动,似乎想要说甚么。可是他的身子却朝后一栽,再度仰倒于地。他瞪大双眼,眼珠直直地转向夏沿香,然而,还未曾来得及眨一眨眼,他的瞳中,便消失了所有的光彩。

  他的右手无力地从衣襟中滑出,五指之间,握着一支细瘦的烧蓝嵌玉银匣,匣上有缠枝石榴花纹。随着他临死的最后一挥,银匣被甩到了一边,盒盖“啪”地弹开,一支发簪滚落于地,它晶莹剔透、明净灵秀,簪头繁花间,一对小小的雀儿正欲振翅飞起。

  灵雀发簪。

  朱于渊的呼吸陡然一滞,震惊之中,只觉有一片竹叶,被山风卷挟,倏然砸在头顶。他的脑海中天旋地转,有声音在狂呼:

  “她杀了他!她杀了他——”

  呼声虽只在脑中,却排山倒海、震耳欲聋。呼声里,竟没有半点欢悦与狂喜,所有的紧张与庆幸在灵雀发簪滚落的一瞬间,却尽数化为揪心的忧愁。他只觉浑身上下都僵凝住了,他困难地转过头,将视线慢慢地从洛苏华的尸身上移开。

  耳畔传来毕方、武罗与孟极凄厉的呼喊:

  “教主!教主!——”

  孟极的唤声最响,武罗尖声哭叫,优美的语调早已无处可寻。毕方怔怔而坐,沟壑遍布的脸上,竟有一道道老泪纵横而下,他的神态不像是下属在哀悼主人,倒更像是长者在吊唁自己的后辈:

  “华儿……华儿……我只道你怀中必藏有玄机,谁知……你居然真的对她……唉!你为何从来不说,为何不说……你这孩子!你这孩子啊……”(未完待续~^第271章侠骨香(五)

  随着洛苏华的倒下,方寒草狂笑一声,竟也“咕咚”栽倒在殷寄梅身旁。而洛涵空正以手肘支着地面,想要爬起身来。山巅有浓云掠过,遮挡住了夕阳,洛涵空没有抬头,他周身弥着一股浓浓的青气,仿佛所有的怒与悲,都在此时此刻肆无忌惮地一起迸发。

  朱云离静静端坐在翠竹下。自始至终,他竟都不曾替白泽发过声。华顶台上的哭喊依旧在持续,朱云离忽然慢慢抬起头,仰望被竹叶轮廓切割得四分五裂的天空,从喉间缓缓吐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叹息中仿佛还掺杂着几个字,可惜……全然无法辨清。

  朱于渊的视线茫然地转来转去。他不敢去看石亭,匆匆一瞥中,他瞧见顾游心惨白的面色,与唏嘘的眼神。他急急转过脸,去望穆青露,一望之下,眼光却再也无法挪开。

  穆青露一手支地,似已将难坐稳。她直直盯着石亭,清丽的容颜里,却蕴寓着无边的悲与痛。她的眼中有泪光闪烁,她喃喃地道:

  “他说的是真话。他竟然说了真话。可是,却没有人相信他……”

  她的声音越发凄婉,忽地,语调一扬,悲声唤道:“沿香!沿香!”

  她身子一歪,仿佛像要扑向石亭,却又哪里能够动弹。她的目光依旧死死盯着那一边,朱于渊心中颤栗,终于也慢慢地侧过头,随着她一同朝石亭瞧去。

  夏沿香静静地立着,手指犹未从悬刀上移开,那一双明净如水的眼波,却一眨也不眨地停留在灵雀发簪之上。周遭的呼喊与叹息,皆与她失去了联系。她怔怔而立,眼波中的水色渐渐干涸。她的双眸,竟变得空空洞洞。

  忽然,她整个人发起抖来,两道清泪猛地自眼中滑出,流淌了满脸。

  穆青霖倚在她身后,默默地望着她。他的神情很哀伤,哀伤中仿佛还有着深深的后悔。

  夏沿香的眼泪不住滴下,顷刻之间,便沾湿了淡黄轻衫,它们一滴又一滴。纷纷砸落在“剔梦”的琴弦上。

  她还在发着抖,却霍然收回手,身形一晃,竟抬足朝石亭外走去。所有人霎时安静下来,睁大了眼,不敢再惊扰她。

  夏沿香步履蹒跚,一步一步。朝洛苏华走去。她来到那雕琢着缠枝石榴的银匣前,蹲下身,轻轻拾起那支灵雀发簪。她用温柔的眼光望了发簪一眼,又望了洛苏华一眼,忽然握起他苍白的手掌,将发簪轻轻放回他手中。她凝视着洛苏华的脸,须臾。才徐徐抬手。慢慢地替他将双眼阖上。她的眼泪本来是汹涌的,可是。此时此际,却不知为何,悄悄地停止了流淌。

  穆青露哭道:“沿香!沿香呀!”

  夏沿香半跪在洛苏华面前,听到她的呼唤,茫然地侧了侧头。穆青露的呼唤似乎一下子将她扯回了人间。她怔怔地道:

  “嗯。我在。”

  穆青露的身子摇摇欲坠,她用力撑着地面,叫道:“你怎样了!你怎样了!你要挺住,要挺住啊……”

  夏沿香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眼瞳里,却逐渐被另外一些东西填满。她自言自语地说道:

  “这个银匣,我二月初九替他疗伤的那天,曾经见过的。那时……他已经昏迷不醒,我想他既然如此郑重收在怀中,必定是他的宝贝,便小心翼翼将它和换下的衣物收在一起,并没有去察看。倘若那时我打开察看了……”

  穆青露悲声道:“那么他今天就不会死了!”

  夏沿香忽然斩钉截铁地道:“不。他依旧会死。”

  穆青露猛然噎声。夏沿香的神思似已渐渐回转,她幽幽说道:“他今天只要来了此地,就一定会死。哪怕……他方才真的拿出了发簪,他也一样会死,那一支锁喉箭,他……是绝对逃不过的。”

  穆青露失声问道:“为甚么?”

  夏沿香的语调忽然淡了下来:“因为……因为我并没有杀错他。”

  她捂住心口,缓缓站了起来,立在华顶台中,静静地环视四周,目光从洛涵空、穆青露、朱于渊的身上一一掠过:

  “我杀他,不只是为了自己。他这样死去,我很悲痛,可是却不后悔。他犯恶太多,纵然对我有私情,我又有甚么资格去代那些死者宽恕他!……他亏欠的人太多了,而我……亏欠的人也太多了……青露,崎非,你俩过去对我的种种帮助与鼓励,今日在此深深谢过。”

  她屈膝弯身,朝穆青露和朱于渊裣衽施礼。穆朱二人惊道:“你——”夏沿香却又迅速转过身,竟又朝洛涵空深深下拜:

  “沿香过去幸蒙洛大哥搭救,得以脱离苦海。然而却因懵懂无知,导致洛大哥受辱伤怀。自那以后,沿香常辗转难眠,只祈盼有朝一日,能亲手回报洛大哥的恩情。幸好……今日……终于能有机会了……”

  洛涵空费力地抬起眼,直直盯着她。他的声音很低,很沉:“沿香,你本不必这样做的。”

  夏沿香道:“那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和他的纠葛,早就该结束了。纵然再伤心,也绝不后悔。”

  说完这几句话,她竟又站直身子,再也不望任何人一眼,又缓缓走回石亭。

  众人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只见她回到八角石桌边,轻拂衣衫,竟径自在那“剔梦”古琴畔坐下。她十指飞扬,轻轻拨动琴弦,高山流水间,有曲调自弦间款款淌出,她弹奏的,赫然便是那一首《凤求凰》。

  然而,洁白的桐花已逝,翩然的彩凤已去,直到曲终,也永难再有昔日的琴瑟和鸣。

  一曲奏罢,夏沿香静静坐了一会,忽一伸手,将桌中的“剔梦”古琴抱在怀里。她立起身,复又走出石亭。她抱着瑶琴,在亭外立了一会。神情始终很平静。

  朱于渊望着她,不知道她在想甚么。突然之间,夏沿香却抬起脸,竟朝着他们微微一笑,平静地说道:

  “一切已落幕了。各位,就此别过。”

  她陡然转身,竟朝山崖走去。

  身后有尖叫声:

  “沿香!——”

  “夏姑娘!”

  “她要跳崖!”

  凄惶的呼唤声里,夏沿香立在崖边,浅黄裙衫在风里舞动。她没有回头,却骤然抬起手。将那“剔梦”古琴,重重地朝崖壁砸了下去——

  一声哀鸣,琴身断成两截,碎裂的木屑与丝弦在风里翻卷着、旋转着,与“剔梦”一起,缓缓滑落崖间。

  夏沿香的身形微微一晃,宛如乘风而起。直欲投向万丈深渊。

  山景在夕风中旋动,掀起一阵阵晕眩。满耳厉呼与狂乱的挽留中,朱于渊清晰地听见穆青露的哭喊声:

  “沿香!别死!谁救救她,谁来救救她啊!——”

  他胸中空空落落,想要握一握拳,却使不出半点力气。他默默地在心里呐喊:“我做不了——我终究还是做不到……”

  穆青露还在绝望地叫着:“求求你们,随便是谁。救她。去拉回她——”

  华顶台旁忽有一道清湛的声音,稳稳地扬起:

  “来了!”

  声音响处。忽有一条玄色人影长身腾起,行动间,快捷如风。朱于渊吃了一惊,抬头疾望,只见他身形高大,脸上缠着厚厚的布条,只露出一双精光闪耀的眼眸。

  眨眼之间,他已掠过众人身前,越过华顶台,直扑向夏沿香的投崖所在。朱于渊一瞥之间,只见他已抬起右手,拔下背中重剑,同时猛伸左手,一把提住了夏沿香背心的裙衫。

  惊呼声更响。山风怒掀,夏沿香娇弱的身姿如何禁得住如此猛吹,她双足一滑,随着风势,便从悬崖边跌落,唯余浅黄裙角在崖旁一闪。

  那人刚攥住她的衣裳,尚未及发力,山间飓风已如张牙舞爪的恶龙,将二人一盘一拖,那人整个身躯向前一倾,竟也随夏沿香一同滑了下去!

  风声益发尖利。朱于渊的心蓦然一沉,不忍再看。忽然之间,只觉那两人的坠崖处却迸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声响。华顶台的地面在轻轻晃动,晃动只一瞬,便又停止。朱于渊倏地睁大眼,再朝那边看去,却瞧见激旋的狂风中,夏沿香浅黄的衣衫却又出现在眼前。她已昏晕了过去,轻轻软软的身躯,仿佛被人用力急抛,在风中一起一伏,竟贴着华顶台的边缘,朝另一面的断崖处飞起又跌落。

  那抛势并不完美,眼看夏沿香的身子又将从另一边坠落。电光石火间,彼侧断崖中忽有一物的影子灵巧一跃,又轻捷落地。

  那竟是一只颈悬青铃、角若仙枝的白鹿。

  白鹿迎着夏沿香的落势,俯首轻轻一接,夏沿香的身躯不偏不倚,恰好横于它的背上。白鹿四足一顿,借着落势,竟又擦着华顶台跳下,它三纵两跃,竟踩着崖间处处突起的石块,须臾间消失在青山绿水间。它消失的方向,仿佛隐隐有金光一闪。

  朱于渊正恍惚如坠梦境,眼角忽又察觉最初的坠崖处有动静。他极目一望,只见先前那玄衣人竟已抓住悬壁,复又爬回。他脸上仍旧覆着厚厚布条,但动作却略显迟缓,背中只剩下了光秃秃的剑鞘,那柄重剑竟已消失不见。

  他手足并用,刹那间,便攀回华顶台中。他立起身,朝前奔了几步,却仿佛支撑不住,高大的身躯一晃,砰地跌坐在穆青露跟前。

  他忽然笑了一声,伸手掀开脸中的盖布,嗓音倒很轻松响亮:

  “这酒气真够重的。就算堵住口鼻,终于也还是中了招。”(未完待续~^第272章梦悠扬(一)

  天台众峰外,华顶当寒空。有时半不见,崔嵬在云中。

  血腥与肃杀开始慢慢淡去。曾被洇红的地面,悄悄绽出新芽,山间鸟兽也渐渐恢复了生机。天风轻拂,枝头香花“扑”地坠入涧中,小小游鱼竞相探头轻啄,溪面上顿时漾起一串串圆圈。白云如带,与翠柏相缠相依,饱经沧桑的老松俯首低望,姿态如追忆,更如感怀。

  芜花半落,晨风正清。

  朱于渊、穆青霖与顾游心缓缓行走在山径上,路旁开满了杜鹃与山茶花。身畔不时有穿着天台派弟子服饰的少年人经过,或捧书而读,或挑桶汲水,瞧见他们三人,便停下来,互相问礼。

  顾游心道:“这些孩子一直就很想加入天台派,如今终于有机会了。”

  朱于渊望着那些少年人,说道:“天台派原本人数就已不多,上次一战后,又折损了大半。眼下正是补充新生力量的大好机会。”

  顾游心道:“这些日子以来,又是遴选新人,又是进行各种训练,阿渊,你也是够累的。”

  朱于渊道:“多亏有你相助。”

  二人说到这里,不约而同地将目光一起投向穆青霖。穆青霖正凝视着遥峰,虽缓步随行,心思却仿佛缥缈不在此处。直到此刻,他方才收回视线,轻轻说道:

  “只是辛苦你俩了。”

  他的容颜依旧清致,神情也还是很柔和,却掩不住淡淡的倦意。顾游心挽住他的手臂,低声唤道:“霖儿……”

  穆青霖刚要回答,背后忽有一个声音道:“喂!等等我!”三人回首一瞧。见那人健步如飞,如流星般赶了上来。却正是思鸣剑樊千阳。

  樊千阳来到三人面前,扬声问道:“就你们仨?”

  顾游心眨了眨眼:“你还想见谁?”

  樊千阳笑了一笑,没有回答,只问:“夏姑娘如何了?”

  顾游心道:“她已清醒,只是身体虚弱,还需要休养。姐姐一直陪伴着她。”

  朱于渊听到“夏姑娘”三字,低低叹息一声:“不知她情绪怎样了。”

  穆青霖缓缓开口,却只说了半句话:“洛堂主这些天来始终守在山中……”

  顾游心长眉微蹙,道:“唉,他俩……”

  朱于渊沉声道:“洛堂主英武莽烈。是果断之人。此事他必定已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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