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并没有甚么怨恨。他很少提起母亲,就算偶尔说起,也绝无异样之色。他对洛韫辉的夫人和长子彬彬有礼,纵然面对他们的敌意,他也是一再退让。
“洛韫辉想要教他武功,可是那少年却婉言拒绝了。他仿佛对武学全无兴趣,反而成天沉浸在平和无害的琴棋书画之道中。洛韫辉想让他涉足摧风堂事务。他也一概谢绝。他那温良恭谦的表现。令洛韫辉越来越疼爱他,洛韫辉让他住在自己身边。有甚么好的事物,总是第一个想到与他分享……”
山风吹拂。白泽的衣袖却不再颤动。他的目光很清很冷,他静静端坐,周围的一切似乎都与他全然无关。
穆青霖的声音在华顶台上回响:“洛韫辉直到去世,都没有能够料到,那被母亲赐名“白泽”的少年,他的亲生儿子,始终不曾露出过真正面目。自从凤皇死去的那一刻,白泽就已经戴上了无形的面具。凤皇的武功诡异,与常人有大不同,白泽小心地掩藏起了自己的功力,忍辱负重地活在摧风堂中。正室的厌恶、长子的不屑、下人的两面三刀,他都默默忍受了。因为……
“因为他太爱自己的母亲。她的每一滴血,都流进了他的心里。他从那一天开始,就暗暗下定决心,终有一日,要成为十大门派眼中的煞星,他要让当年围剿讳天的十大门派,为凤皇的死付出惨重代价……”
…………
朱云离慢慢停止了讲述。佛烟缭绕中,他的眼色很疲倦、很沧桑,却又有着如释重负的快意。他静止了一会,才轻轻地说:
“渊儿,我老了,心累了。息兰走了,我无力再帮助白泽完成他的讳天大业,他愿意接受穆氏姐弟的挑战,也不是我能够干涉的。只是……渊儿,你一定要记住,你千万莫要同白泽为敌。你与白泽,都是湘王的后裔,你不能动手杀他的……”
朱于渊沉默良久,才缓缓地说:“我明白了。只是……穆家与讳天的仇,今天必然会有清算。无论如何,杀父、杀友、夺爱,那样强烈的仇恨,绝不是寥寥几语就可以化解得了的。”
朱云离道:“无论哪方胜出,都与你没有关系。渊儿,天台派如今人才凋落,你若真想振兴天台派,未来的机会必定数不胜数。你是无需强逞意气、多管闲事,非要与白泽争锋的。”
朱于渊蹙眉:“您是暗示我坐山观虎斗么?”
朱云离道:“两虎相争,无论谁胜,都是天意。渊儿,你已经付出太多,可以收手了。如今你母亲已去,我与你父子相依,我必尽心尽力护你,绝不会再让你履险了。”
话音一落,他伸出手,在朱于渊肩上轻轻一拍,似为安慰。自己却又疾立起身,朝外走去。
朱于渊心中一震,在他身后陡喝:
“爹爹,您可是想要去帮白泽?”
朱云离身形一晃,缓缓止足。缕缕佛烟里,他斑白的鬓发愈加触目惊心。他沉默良久,才低叹一声:“渊儿,我并非无情草木。如今息兰已经不在,我身边唯一的亲人,就只剩下了你。你的每一句话,我都会放在心上,方才你说的善恶之论,我全都听进去了的。”
朱于渊的声音中有疑惑,有警惕,也有些感动:“那么,您还要去哪?……”
朱云离慢慢回转身,注视着儿子,道:“我依旧要去一趟华顶台。”(未完待续~^第245章战昆仑(四)
朱于渊倏然一惊。朱云离又补充了一句:“渊儿,放心,我不会动手参战,我……只是去旁观。”
朱于渊蹙起眉:“白泽是您同父异母妹妹的儿子。您……真能做到只是旁观吗?”
朱云离面上有矛盾之色,许久,才犹豫着道:“倘若穆氏姐弟占了上风,我想……我也许会出面替白泽求情,求他俩饶过白泽一命。哪怕他将被终生囚禁,我也终不忍眼睁睁瞧他丧命在天台山中。”
朱于渊提高声音,问道:“倘若占上风的人是白泽呢?您会替穆氏姐弟求情吗?”
朱云离哑然。半晌后,才决然地说:“不。白泽绝不会占上风……”朱于渊道:“您为何如此肯定?”
朱云离抬起眼,目中有奇异的神色:“他们并非以一对一。莫忘了参战之人除了穆青露外,还有一个穆青霖。”
朱于渊叹道:“青霖?……他……他根本就……”
朱云离却沉声打断了他的话:“穆青霖是甚么样的人,我心里很清楚。今日一战,若有他在,穆氏十之八九不会输……”
朱于渊不言,脸上的神情却不知不觉地缓和了些。朱云离瞧得真切,他叹道:“总之,白泽此番正处在极度危险之中。渊儿,你是我亲生儿子,我不想瞒你。我曾经接受过凤皇的拜托,我……不希望白泽年纪轻轻就这样死去。”
朱于渊瞧着他坚决的神色,半晌,才低叹一声:“既然一定要如此,那么……爹爹,恳请您答应我一件事。”
朱云离挑眉问:“甚么事?”朱于渊道:“带我同去华顶台边。”
朱云离微微一怔。立即问:“你又为何要去?渊儿,莫非……你终究不信任我?”
朱于渊摇头说道:“您有在意的人。我也是一样的。爹爹,我能理解您,也请您理解我。我如今已知晓了您的愿望,那么,与您同去,正是想帮您一起实现它。”
朱云离问:“如何实现?”
朱于渊道:“白泽死去,您必然会伤心。但白泽若不死,又难保不会再暴起伤害天台派的人。所以……我想与您同去,倘若战局失控,咱们可以一同出手。阻止死难事件的发生。”
朱云离低声喃喃重复:“阻止死难事件的发生……”
朱于渊表情沉肃,点了点头,说道:“没错。我会有如此想法,其实正是因为您……”
朱云离有诧异之色:“因为我?”
朱于渊道:“是的。爹爹,自从您离开神乐观,与我同归天台山以来,您近日的一举一动。让我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
他的神情益发沉肃,低低地说道:“也许……死亡并不是最好的忏悔方法。”
朱云离怔怔地道:“死亡?……忏悔?……唉,死了,一切都灰飞烟灭了,纵然再想忏悔,也来不及了。”
他移目向杜息兰的灵牌,目中有晶莹之光闪动。
朱于渊道:“在来的路上。我还一心想要夺去白泽性命。但是……现在我却想通了。对于白泽来说。他最该做的事并不是去死,而是忏悔。因此。如果您想留他一命,我支持您。”
朱云离端详着儿子,脸上泛起感动之色:“渊儿,谢谢你……”
朱于渊却又说道:“可是要让白泽那样的人真心忏悔,却是需要很长时间的,很可能……还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我乐意帮您实现愿望,同样的,我也不希望天台派中因此再出现死难者。所以,爹爹,请您带我同去。咱们同心合力,设法化解最糟糕的结果。我想,母亲的在天之灵,瞧见了应该也会欣慰吧……”
朱云离仔细地打量着他,许久,低低地道:“渊儿,我很后悔。”朱于渊奇道:“您后悔甚么?”朱云离慢慢地道:“我后悔,没能早些将你接回家。倘若能早些与你重逢,我的人生又何至于如此悲惨与失落。”
朱于渊注视着父亲,柔声说道:“您若有此心,将来自会越来越快乐。”
朱云离闻言,微微一笑,道:“渊儿,但愿能如你所言。”
他不再多话,俯身拍开朱于渊的穴道,二人一同走出静室,沿着花树溪径,向华顶台而去。
…………
竹影摇摆,飞花四散。穆白二人正隔席对视,竹下有新酒,却无人再举杯。
穆青霖嘴角的微笑已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他神色凝重,正用双手轻轻按着青石桌面,用清朗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述说着:
“那隐忍、固执而又绝情的少年,自然就是你——白泽。可是,摧风堂中的人,却不知道你还有这样一个名字。在他们眼里,你是温雅无害、胆怯懦弱、与世无争的;在他们眼里,你只是那个终日缄默、有名无实、任人欺负的摧风堂二公子——洛苏华。”
白泽袍袖一拂,双掌自袖底探出,在青石案面上猛地一拍。四面八方顿时激起碎玉之声,桌面上的素瓷碗盘,竟齐齐破裂。一道残片旋转呼啸,自穆青霖面前擦过,穆青霖额角顿现长长血痕。
银光飞旋间,白泽已纵身而起,玉笔锋毫尖锐,末端弯曲成钩,直逼穆青霖印堂!
血珠自穆青霖前额沁出,他却纹丝未动。漫天杀意中,他却镇定注视着白泽,仿佛额头的这点痛感,对他来说,压根就算不得甚么。
电光石火之间,深竹影中骤现一道身形,那人翩如游云,转瞬飘落于青石长桌之上。满席堆积的碎碗残盘,却丝毫阻碍不了那人的步伐。
她凛然立于长桌中央,恰面对着白泽的冲势,九道艳红的弦光掠起,三股疾缠玉笔,另六股却陡地分刺向白泽的阳溪、曲泽、承浆、天突、环跳、伏兔六大穴位。
白泽手腕一翻,玉笔笔尖一抬,自三股朱弦中穿回。他仿佛早有所料,脚步疾收,踏着席间碎片,似如履平地。他迅速掠身后退,踩在长桌另一端,瞪着那自半空飘落的浅绿色人影,声音中没有任何感情:
“你总算出现了。”(未完待续~^第246章且入瓮(一)
那身着浅绿衣衫的女郎抬起双眸,眸中寒光一绽。她冷冷地道:“暴起攻击手无寸铁之人,是大丈夫所为吗?”
白泽的嗓音中无丝毫愧疚:“唇枪舌剑,远甚一切利器。”
穆青露冷笑一声:“看来你果然很畏惧唇枪舌剑……一听到‘洛苏华’三字,便当即抢先出手,你的心里是不是害怕极了?”
白泽哑声道:“有甚么可怕的?”
穆青露端执朱弦,朱弦已不再是七根,而为九股。九道朱弦在空中幽幽浮起,远远指向白泽鼻端:
“你当然害怕。你一听到他唤出真名,第一反应,就是想杀他灭口。你怕自己的身份暴露,怕你的兄长会因此有提防——你已经输给了千家帮,若再不能一举拿下摧风堂,多年苦心筹划的复仇大业,就将注定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白泽的袍袖微微一颤,却没有说话。穆青露的步伐如行云流水,转眼又朝他逼近:
“你方才太慌张了。以至于一时竟来不及想到,既然他已知晓,那么,天台派中知晓你身份的,就绝对不止他一人。你杀得过来么?何况……你可知道,你最忌惮的兄长,他……”
白泽猛然一震,抬目喝道:“他怎样?”
穆青露唇角轻扬,道:“他此时此刻,恰也在天台山中作客……只不过,他暂时还不知道,摧风堂死对头,讳天首领白泽,就是他的亲兄弟……当然,等到你我战罢,他很快也就知道了。”
说着。她脸色一沉,清叱道:“你如果能打得倒我俩。那么天台派门下其他弟子,自会送你去见他!你若想与他公公正正地决斗,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踩过去!”
日光投在莹白面具上,光辉一转,面具神采似也乍变。白泽怔了一怔,忽尔冷笑:“你武功不怎样,脾气却不小。”
穆青露道:“你是我平生最痛恨之人。若非有你,我绝不会尝到‘羞辱’二字的滋味。今时今日,我要把这些滋味,一点一滴。全部奉还给你。”
白泽依旧冷笑:“何须今日。‘羞辱’的滋味,你早就给过我了。”
穆青露目光闪动,喝道:“我几时羞辱过你?”
白泽从面具底下瞪着她,半晌,才一字一顿地说:“谁若以言语侮辱我,我必割他的舌头;谁若用肢体侮辱我,我必砍他脑袋。”
穆青露陡然一惊。竟立刻反应过来:“……我明白了!”
她亦回瞪着白泽,缓缓地道:“摧风堂里,旧木楼中,我曾经对你动过手。我给过你一记耳光。”
白泽淡淡地说:“除却耳光之外,附赠的言语,也令人终生难忘。”
穆青露一扬朱弦,声音也随之抬高:“没错!我记起来了。我当时愤怒地说‘你虽是洛大哥的弟弟。但却比他差一千倍、一万倍。他敢做敢担当的事情。你连想都不配想!’”
白泽冷哼一声,没有回应。
穆青露清冽如水的目光从面具上掠过:“藏头匿尾。滥杀无辜,始乱终弃……一桩桩、一件件,无不是你一手所为……”
她紧紧盯着他,目中并无半点歉意:“那一记耳光,与那一番言语,都是实实在在地,出自我的真心。今时今日,站在你面前,我依然要说一句——洛苏华,你纵然武功再高,却依旧是天底下最大的懦夫!”
白泽猝然抬手,五指轻扬,玉笔在掌中飞旋一周,又被稳稳握住。他依旧没有恢复原本嗓音,他的话音中杂着尖利恨意:“你们有多少人,一起上吧!”
穆青露怒笑道:“众目睽睽,天台派岂会同讳天一般无耻?”
她抬起纤纤玉手,向远处众山一指:“约战之书本为秘密送达,却被你泄露了出去。你早就料到将会有无数看客盘桓于此,因此特意孤身入山。倘若天台派以多攻少,或者车轮大战,自然便会遭到武林同道嘲笑,以至身败名裂。你的如意算盘,我又怎会料不到?”
白泽蓦地打断她的话头:“若是以一对一,你必死于我手下。欺压女人的恶名,我却也不想承当。”
穆青露还没有说话。长桌另一端,穆青霖的声音忽然平静地响起:
“今日恩怨,只在阁下与穆家人之间。华顶台巅决战,只限阁下与穆家的人,除此以外,旁人一概不许插手。”
白泽向四下一望,目光在竹林深处稍稍一停,便即掠过。他忽又冷冷一笑:“只限穆家的人?你的意思是你也要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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