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他在教内建立了严格的层级体系,按官位大小,依次分肥。到嘉庆年间,这个教派的层级体系发展完善到与一个王朝相似:“秋仕”相当于秀才,“麦仕”相当于举人,“号官”相当于县官,“法官”相当于知府,教主当然就相当于皇帝,教内成了专制小朝廷。教主到各地视察,有专人打前站,见面时“文武大臣”分列两旁,山呼万岁,对“皇帝”之命唯命是从。甚至“皇帝”说自己流下的鼻涕是玉浆,信徒们也抢着吃。
这一教门的另一个特点,也是最与众不同之处,在于它是一个世袭的宗教。刘佐臣精明无比,一开始就将这一教门设计成刘氏家族的“吃饭本儿”。他既称自己是孔子转世,又称孔子世世代代在刘家转世下去。因此从康熙初年至嘉庆二十二年间,虽然屡遭政府打击,但他的后代始终充当“八卦教”教首,传承六代,历时一个半世纪,几乎像一个王朝。
为了保持既得利益,这一教派一直保持地下状态,从不公开活动。它满足于事实上的“小王朝”,而绝不对现实秩序发动任何挑战。不但不挑战,它甚至还地上地下两不耽误。刘佐臣死后,他儿子刘儒汉继续经营。刘家已经积累了相当多的财富,刘儒汉已经不再满足于充当地下“邪教”教首,还想获得现实世界的“功名利禄”。于是他在康熙四十五年捐官,花了银子1700两,外加1040石大米,共合4600余两白银,“旋由捐纳选授山西荣河县知县”,走马上任,给大清朝服务去了。直到康熙五十八年“犯案”,被“参回原籍”,他一共做了十几年清朝的地方官。
及至乾隆年间,刘家的财富积累得更多。乾隆皇帝打击这个教门,抄家时起获大小贮银罐27个,共计白银12427两,黄金一小锭,二两五钱。此外,还有“田庄数处,地数十顷”。这当然都是教徒们的奉献。
当然,世袭现象并不是“八卦教”的专利,明清时期,这样的教门层出不穷,比如“黄天教”的李家、江南“斋教”的姚家、“清茶门”的王家等。他们的家族统治有五代,有十代,长达一二百年甚至二三百年之久。和王朝的统治者一样,这些世袭宗教教主都热爱稳定,即使在动乱之时,这些家族也很少有揭竿而起者。这种不参与政治的做法,事实证明是十分明智的。林清等少数几个违背“八卦教”传统、举起造反大旗的人,最后的结果无一不是殒身灭族。
三
在开始创立拜上帝教时,洪秀全并没有想到要公开造反。王庆成在《太平天国的历史和思想》中令人信服地证明,洪秀全首次去广西传教时,并没有任何革命思想,他“所宣传的并没有超越《劝世良言》的范围。谁都承认,《劝世良言》不是一本革命的书;相反,它实际上是一本教人不革命的书”。
回到花县之后,洪秀全写了一些阐述其教义的文章,比如《原道救世歌》、《原道醒世训》等。与我们猜测的不同,这些文章宣传的不是造反,相反,它们批判造反。王庆成说:“(《原道救世歌》)糅合了基督教和儒家的思想、用语,苦口婆心地劝世人拜上帝,学正人,捐妄念。如诗歌的题名所示,这是当时的洪秀全为了拯救邪恶社会的‘救世’方案。这个方案,也没有任何反对现存统治秩序的革命倾向。”这首诗歌中甚至谩骂李自成、黄巢、项羽这些起义领袖为草寇,诅咒起义和战争:
嗜杀人民为草寇,到底岂能免祸灾?
白起项羽终自刎,黄巢李闯安在哉!
……很显然,第二次进入广西之前,洪秀全还是只想收徒敛钱,建立秘密天国,以地下温饱富贵为满足。但是第二次入广西后,形势与前次已经大有不同。
道光三十年的大清王朝,从各个方面都已经显露出彻底崩溃的征兆。特别是在天高皇帝远的广西,政府的控制力已经下降到极点。广西本来就是“会道门”遍地之处,国势衰微,越来越多的人试图一逞。《论粤西贼情兵事始末》记载:“道光二十七、八年间,楚匪之雷再浩、李元发两次阑入粤境,土匪陈亚溃等相继滋事,小之开角打单,大之攻城劫狱,浸成燎原之势。”道光三十年夏秋,陈亚贵等起义军一度攻占荔浦、修仁、迁江县城。广西形势大乱,各地乡绅纷纷组织团练,镇压本地的“会道门”。拜上帝教也在团练们敌视的范围之内,数次与之发生冲突。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拜上帝会”想安安静静地建设自己的地下天国已经不可能。
不过,洪秀全及其高层干部还是权衡了很长时间。毕竟,造反的风险每个人都知道,前车之鉴更是比比皆是。比如“天理教”起义就是一个错误。林清本来可以像他的前辈刘佐臣一样,自己广置妻妾,吃香的,喝辣的,把“天理教”经营成世袭教派。可是,人心不足蛇吞象。野心过度膨胀的结果是他被凌迟处死。
但是,此时的形势和林清之时确实有所不同。大清王朝的灭亡已经是可以预见的事,而这时拜上帝教信徒已经发展到了一万多人,趁乱起兵以图大事,似乎已经有了资本。更何况,除了“救民于倒悬”的“革命大志”外,毋庸讳言,洪秀全的“皇帝梦”和高级部下的“将相梦”潜伏多年,此时像一头跃跃欲试的小兽,早已按捺不住了。
四
“做皇帝”恐怕曾经是旧时代每个男子的白日梦的内容。这是传统中国人尘世梦想的极峰。这不足为奇,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的男人恐怕都梦想过当皇帝、当国王。问题是,将这个梦想付诸实际操作的中国人,肯定多过世界上其他国家之总和。事实上,漫长的中国历史中,每一个朝代,不管是国力强大还是空虚,统治清明还是混乱,都有许多被“皇帝梦”所驱动的人试图一逞英雄。
清末民初,有一个叫张相文的人,搜索历史上的成王和败寇,写成两卷的《帝贼谱》。他草草搜罗的结果是七百余人曾妄图称帝。我们可以确切地说,这只不过是九牛之一毛。过去的一千多年中,中华大地上每年都会有将皇帝梦付诸实践者。
阅读其他国家的历史,我们极少发现类似的“皇帝案”。王学泰先生在一篇文章中说:“一位同事从日本游学回来,谈到日本民俗时说到,他曾问过日本学者:“日本人有没有想当天皇的?”那位日本朋友很惊讶低说:“那怎么可能呢?天皇是神啊。”欧洲历史上也出现过许多次农民或者说农奴起义,但是这些农奴起义的领导者极少称王称帝,“他们的理想是回到古老的农村公社去,以恢复被农奴制度贬低和摧残了的自身价值”。而不是像中国农民这样,建立新的王朝。我们也许有充足的理由说,“皇帝梦”是中国这块古老土地的“特产”之一。
五
中国社会自秦始皇以后,就与众不同。用程歗先生在《晚清乡土意识》一书中的话来说就是:“中国农民和欧洲农奴的反抗斗争就具有不同的心理基础。欧洲农奴的生活方式产生不了以夺取皇权为目标的反抗意识,而中国的农民起义……无不是企图依照传统王朝的权力模式,建立农民的理想王朝。”
世界上其他传统社会,大多缺乏流动性。无论是西欧和日本的封建社会,还是印度的种姓制度,各阶级都藩篱森严,大门紧闭。贵族永远是贵族,农奴永远是农奴,武士永远是武士。人们缺乏奋斗意识,更愿意听从命运的摆布。
而中国独不然。秦始皇早在两千年前就扫灭了贵族阶层,除皇帝外,一定程度上“人人平等”。唐太宗又成功地运行了科举制,建立了最“公平”的官员选拔机制。因此,中国传统社会很早以前看起来就十分“现代”,存在着社会垂直流动的大量机会。潘维《中国党政体制——现行政体的由来》中说:“就传统官僚专制社会所具有的社会流动程度而言,中国可以说是人类前资本主义社会中最具阶层开放性结构的社会。”
这种流动性,用文雅的词汇说,“君子之泽五世而斩”;用老百姓的话来说,则是“富不过三代”。相对其他文明来说,中国社会中没有不可突破的森严壁垒,每个人都有通过自己的奋斗改变命运的一线之机,所以中国人奋斗意识是世界最强的。
中国人改变命运,无非以下几种方式:一是通过克勤克俭的努力,发家致富,由贫农而富农,而地主,而大地主;二是通过供孩子读书,孩子“十年寒窗”后,一朝中第,“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带得全家鸡犬升天;三则是奇迹般的“发迹变泰”。这是宋代以后流行于民间社会的演义评书中最受听众欢迎的内容。
而“发迹变泰”故事中,最为刺激的当然是由一介平民而成为天子。事实上,这种故事由刘邦第一个以其亲身实践讲述之后,历代效法者无穷。特别是唐代以后,中国的皇帝大多是起自底层。这种示范效应令“发迹变泰”故事在民间四处流传,导致了“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的流传。
事实上,“做皇帝”以及“拥立皇帝”已经是传统中国人的奋斗途径之一。
中国历史上重复过无数次的一个雷同情节是,一些人发现身边的某人“有异相”,遂死心塌地地跟随他谋大事,以图“泼天的富贵”。
冯云山这个有一定文化素养的人那么迅速地成为洪秀全最坚定的信徒,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洪秀全的面相。冯云山会相面,他“少与洪秀全同学,尝谓秀全多异相,豁达大度,有王者风。因历举古今成败事说秀全,教以起事。以故二人深相勾结”。
王伦之所以起义,除了“梦见是龙”外,精于相面的梵伟对他的持续鼓动也功不可没。史载,梵伟“妄谈天文谶纬”、善于巫术,他经常对王伦说:“予阅人多矣,莫有如君者。即若辈位至督抚,衣锦食肉,能生杀人,亦徒拥虚名,按其才与貌,终出君下。予以君擘画,十年当为君姓上加白,毋自弃也。”
前面我们提到的河南嵩县老曼场“万顺天国”皇帝李成福,他用来宣传自己神异的仅仅是两个证据:一个是他姓李,所以他是唐朝皇帝的后代。另外一个是他手相特殊,“一只手的纹是命子旗,另一只手纹是乌纱帽,这是天子相”。仅靠这两个证据和几本《奇门遁》《推背图》,再加上巧舌如簧,他就成功地网罗了高峰村前任生产队长谭振军、会计谭某、村医张某以及另外一个村的前民兵营长万玉忠等骨干。酷爱诗歌的共产党员万玉忠还在李成福的笔记本上题诗四句,以示忠心:“我与富贵处今春,相互情谊沧海深。四海为家干事业,万里征途永鹏程。”
与皇帝梦相配套的是“将相梦”。皇帝只能出一个,大臣的职位似乎更“现实”一些。乱世之时,投身军旅,拥戴新君,由布衣而为将相,那也是相当诱人。在新中国发生的“皇帝案”中,一个引人注目的特点是这些人都颇有“群众基础”。据《涤荡尘埃:新中国反邪教斗争》记载:1950年,自称“紫微星”的山东人石东林“出世定国”,参与的各路会道门徒多达三万多人。1955年的“浩天尚国”事件,封了一百多名高级官员。1983年的“农合佛国”,分封了一百九十九名“宰相”、“国师”、“娘娘”。许多农民为了将来享受福贵,争相投靠,争做“宰相”、“国公”、“保国将”、“九省元帅”等大官,更有不少妇女,主动投身,争相做“妃子”、“娘娘”。1978年,四川人蔡昌诚以“验体选妃”为名,使得二十多名妇女主动投入他的怀抱。而晁玉华的大圣天朝,她的弟子五百人中,既有党员、厂长、警察,更有县团级干部、正营级军官。
六
虽然披上了基督教的外衣,但是“拜上帝教“和基督教的精神实质几乎没有任何关系。基督教的落脚点是彼岸,而“拜上帝教”和所有中国民间宗教一样,神秘的外衣下隐藏着的是炽热无比的现世欲望。
经过反复衡量思考,洪秀全终于决定起事。道光二十九年(1849年),他写下了这样一首诗:近世烟风大不同,知天有意启英雄。
……
明主敲诗曾咏菊,汉皇置酒尚歌风。
古来事业由人做,黑雾收残一鉴中。
明主指朱元璋,汉皇指刘邦。这两位由布衣而为天子者,是天下所有男人的超级偶像。
道光三十年,正当广西各教门纷纷聚众起事之际,洪秀全发布“团方令”,要求所有信徒携带所有家口,烧掉自家房子,到金田镇集合。所谓“团方”,是“团圆”、“团聚”之意。洪秀全发布“团方令”时,只是说要他们来参加宗教仪式,并且恫吓信徒:
道光三十年,我将遣大灾降世,凡信仰坚定不移者将得救,其不信者将有瘟疫,过了八月之后,有田无人耕,有屋无人住。
为了躲避这场“大灾”,这些人才被各路教首带领来到金田,他们根本想不到自己这次“团方”要押上身家性命。直到和官兵打仗的前一天,他们还不知道自己将要参与中国近代史上最伟大的一次起义。一万多人的队伍中,只有洪秀全、冯云山、杨秀清等六人知道“天王欲立江山之事”,其他人,都是稀里糊涂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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