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王之法服,不知君臣之义,父子之情,还说佛骨是秽朽之枯骨,应该烧掉。”
唐宁咋舌道:“韩大人真是言辞激烈。”
韩湘子道:“还有更厉害的。家叔祖说长安百姓都不事生产,跑到佛寺烧顶燔指,从早到晚跪拜施舍,伤风败俗。”
唐宁道:“这可要触怒皇上了。”
韩湘子叹道:“这也罢了。”
唐宁道:“莫非还有更厉害的?”
韩湘子道:“还讲自古皇帝信佛皆不得善终,举了梁武帝饿死台城的例子。”
唐宁心道:“坏了。”
胖大道士也道:“韩大人可麻烦大了,讲皇帝不得善终,这不是正戳到痛处么?皇上如今正想着长生不老呢。”
韩湘子道:“皇上本来要杀家叔祖,幸得裴度崔群两位宰相和百官说情,皇上也念家叔祖平淮西时一力主战,对自己一向是忠心的,再之皇上十分喜欢家叔祖的文章,难得一篇谏文都写得字字珠玑,这才贬作潮州刺史。那潮州在南海边上,只有三个小县,通共不到两千户人家,他这刺史当得不及关中一个亭长,又多瘴疠,家叔祖身体不太好,到了这样的地方,又怎受得了?”道:“徒儿在蓝关遇见了家叔祖。”又从衣带中取出一首诗递与胖大道士,胖大道士看过递与唐宁。
唐宁知是韩愈的诗作,忙认真观看,见那诗题写作《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诗意悲壮感人。
韩湘子十几岁出家,修道之意甚坚,自出家门再不回头,但与韩愈毕竟亲情相连,为他担忧和不平,道:“我一路来回,确见许多人奔向长安,看样子大多都是贫穷的百姓。依我看,佛门这次也太不象话。”
胖大道士叱道:“湘儿,你是修道之人,莫去议论佛门中事。”韩湘子点头不语。
唐宁想起顾先生,便问韩湘子,韩湘子道:“顾先生与家叔祖同行,只带了两三个人。”
雪已停下,太乙门弟子正在院中扫雪,准备迎接香客,奚郎也在其中。唐宁便问胖大道士道:“道长,奚郎的功夫进展如何?”胖大道士笑道:“不错。这孩子有资质,又肯吃苦,确是可造之材,只是性情躁了些。”唐宁道:“奚郎出身苦,自然比常人加倍珍惜机遇。”
奚郎扫完雪,便独自去加紧练功。唐宁也不去打扰他,回到家中,将韩愈的诗抄与父亲看,唐父叹道:“韩大人也太过戆直,自古帝王再圣明,还不是一样的独断自负。”
过了两日,山上积雪依然未消。唐宁怕韦玉筝等得焦急,便踏雪上山,雪后山道甚滑,好在唐宁轻功是其所长,一路顺利。但冰洞是非过不可的,正是正月天气,结冰更厚,唐宁小心翼翼,依然滑倒,同第一次过冰洞一般仰面滑过。
见了韦玉筝,她正焦急难耐,看唐宁一路运功气喘吁吁,又是欢喜又是心疼。韦母听说长安正迎佛骨,道:“贞元年间也迎过一次,距今正好三十年。那时我只有十多岁,随家人礼拜过的。”韦母清静礼佛,便嘱韦玉筝到长安寺中施舍。
那水湫池已然结冰,唐宁便与韦玉筝携手小心翼翼从冰面行过。下山路更加难行,山坡陡峭,冰雪半融,虽不厚却更滑,轻功也施展不得。唐宁轻轻扶着韦玉筝,深恐她摔倒,行走更加缓慢。
韦玉筝看见满坡青松,灵机一动道:“宁哥哥,我们来荡秋千如何?”
唐宁便即领悟,笑道:“好办法。筝妹真是聪明。”将韦玉筝软鞭抖开有两丈来长,右手握住鞭尾,内力一送,那鞭头扬起卷住一条大松枝。唐宁左手揽住韦玉筝,喝一声“起”,两人腾身荡起,如在云中。如此渐起渐落,韦玉筝倚在唐宁身上,心中无限甜美,那松树被震,雪粒纷纷而下,韦玉筝笑声不绝,声回山谷。
唐宁见韦玉筝头脸皆落满雪粒,依旧笑颜如花,也是开怀畅笑。
翌日余雪消尽,唐宁便到太乙宫接韦玉筝同进长安。
太乙村因临近太乙宫,百姓大多信道,是以迎佛骨之事轰轰烈烈,太乙村却无动静。到了杜曲,便见百姓扶老携幼,赶向长安,一路上竟络绎不绝。到韦曲时,前面太子东宫仪仗停在长安剑宫外,行人避道而行。
长安城中佛寺众多,除大兴善寺、大慈恩寺之外,还有天长寺、圣容寺、太平寺、安国寺、普济寺、兴福寺等,唐宁向人打听,可巧今日佛指舍利移向大慈恩寺。
距离大慈恩寺尚有二里多路,道上已皆是善男信女,行走不便。好容易挤到佛寺门口,见寺中僧人挡在门口,只缘礼佛之人太多,只能逐时放一批人进去。
那些善男信女大老远赶来,便为一瞻佛舍利真容,不肯便去,围在门口苦苦哀求。
唐宁见门口人实在太多,便拉着韦玉筝向外退,忽觉胸口有异动。
第十四回 天机犹可泄 孰能结死盟
唐宁急低头,见一只手伸到自己怀里行窃。
唐宁手一翻,便将那只手擒住,手上加力,那人哎哟一声,被扯将过来。唐宁见那人年纪不过十七八岁,衣着也很光鲜,看样子是个纨绔子弟,又不缺银子用,分明是借人多盗窃。唐宁有心惩戒,手上再加一把力。
那人痛得眼泪直流,苦苦告饶。唐宁惩戒得他也够了,看来这只手没个十天半月也好不了,再想行窃也是不能,便放手由他去了。哪知人群熙熙攘攘,窃贼甚多,不一会倒遇了三个,唐宁都是惩戒一把,便放了去。这些人都是些十几岁不学好的少年,乘人多浑水摸鱼,手法笨拙,也不是甚么惯偷。
谁想这窃贼抓不胜抓,唐宁又抓着一位,却是三十多岁年纪,模样看上去象个农夫,头顶右臂都被灼伤了。原来寺门外许多信徒为表示对佛祖的虔诚,头顶燃灯,脊背烧烛,便烧伤了也依然在颂经念佛。这人看来也是信徒,却来行盗窃之事,唐宁喝道:“你窃人钱财,也不怕佛祖怪罪?”
那人咕咚跪下泣道:“大爷高抬贵手,饶了小人吧。小人从凤翔赶来,财物却遭人偷了,身无分文,连家也回不去,饭也没处吃,实在是没有办法才来偷东西。小人知道偷盗会遭报应的,但家里还有老婆孩子,我要是回不去,谁来养活他们啊。”
唐宁见那人痛哭流涕,不似作伪,教他起身,问他时果然是个农夫,责备道:“你家境清贫,妻儿待养,却为何还要花费盘缠跑到京城来?”
那人叹道:“正是因为家业不兴,想求佛祖保佑赐福,谁知……”呜咽而泣。
唐宁叹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块银子递给他道:“这点银子与你作盘缠,尽快回家去吧。”那人偷窃被擒,不被惩罚送官已是万幸,哪曾想唐宁会送银与他?迟疑着不敢接。唐宁将银子塞进他手中,那人才知是真的了,千恩万谢。
远远的张阿大推着油车卖油,这些日子他跟着佛骨碾转各寺,生意兴隆。那些善男信女有的买油燃灯,有的给寺中布施,张阿大瞅得商机,得了大利,油担太小,已改成油车了。
唐宁适才助人银两,惊动了一旁许多人,便有四五人围上来向他哭诉。这些人都为了能见佛骨,从乡下赶来,结果佛骨未见,盘缠或用尽或被窃。最离奇的是一个商人居然卖了家业,专从东都洛阳赶来,跟随佛骨跑了五座寺庙,至今未得一见。这些人不怪自身行事,只怪诚心未到,没有佛缘。
唐宁本来便没甚么银两,适才给了那人,自己便只留一点铜钱。韦玉筝带得十几两银子,是韦母要她来布施的,区区十两又怎帮得这许多人?韦玉筝将银子交与唐宁,由他处置。
唐宁道:“佛家教人为善,今日散财救济,虽然杯水车薪,也算一件善事,想来韦伯母不会怪罪我没有施舍给佛寺吧。”韦玉筝点点头。
唐宁便依那四五人的归程远近,将银子分割一下,交给各人道:“这一二两银子,实在济不得大事,诸位路上买些干粮,想方设法回乡吧。”韦唐义举感动了周围一些善男信女,纷纷捐助,虽然只是十几文二十文,但集腋成裘,这四五人节省一些,也能回乡了。
唐宁与韦玉筝钱财用光,便要回终南。听得有人呼道:“阿弥陀佛,唐施主好。”
唐宁循声望去,见是大慈恩寺的弘光,便回礼道:“弘光大师,幸会。”
弘光道:“唐施主既光临本寺,因何又不入门而去啊?”
唐宁笑道:“原为礼佛而来,今无银供奉,如何不去?”
弘光道:“佛法无边,只渡有缘人。唐施主仗义疏财,已结了善缘,今有佛祖真身舍利在此,唐施主何不一会?”便请唐宁入寺。
门口众人鼓噪道:“我等在此已经等待多时,如何放他人进去。”有人高呼道:“这和尚徇私。是个黑和尚。”多人齐呼道:“黑和尚,黑和尚。”
弘光合十道:“这位施主舍财济人,与我佛有缘,自然可进。”他用内力送出,那些人虽然高声齐呼,依然被他声音盖下去。
唐宁道:“弘光大师,适才多位捐助,可否放他们入寺?”
弘光道:“唐施主所言有理。”便放适才助财的诸人入寺。这些人在门外苦候,至少也有半日,有的还从其它佛寺追随至此,燃灯饮食等开销何止数千文,而今只因捐助了十几文钱,便得亲瞻佛骨。
唐宁随弘光入得大雄宝殿,见佛舍利被供奉在堂上,形如上指,长有两寸,光净若玉。他不信佛,也不下拜,韦玉筝为着母亲,拜了一拜,却见那些善男信女若痴若狂,叩拜念佛不止。
大殿拜佛众人之中,却有一人屁股高撅,脸藏得很深,身着灰衣,口中不知胡乱念叨甚么。可巧韦玉筝拜佛时便在那人身边,无意中瞟得一眼,原来是西山神偷安子玉,见他伏在地上,一边念叨,一边画着什么。
韦玉筝顿时兴起,倒要看看这西山神偷到底神在何处,也不告诉唐宁,远远的注意安子玉,却见他匆匆而去。韦玉筝心道这安子玉决不会如此简单便去,辞了弘光,拉着唐宁在寺中漫游。
过了半个时辰,听得大雄宝殿外有人喧哗,两人过去看时,见安子玉在大雄宝殿外作怪态,或坐或卧,或倒立,或翻身,头上燃灯始终不倒。安子玉随手一抛,便现出一朵花来,再随手抛洒,落花纷纷,再盘膝坐定,高颂佛号,只见头顶燃灯忽然爆出彩花来。那些礼佛之人皆被惊动,都来看时,见安子玉花样层出不穷,却都与佛事有关,甚么天花乱坠、拈花一笑、舍身饲鹰,难为他想出这些怪招。
弘明、弘光皆来观看,他们熟读佛经,自然更能领会,点头微笑。
唐宁暗道不好,这安子玉分明是来偷佛骨的,莫非他还真礼佛不成?韦玉筝才笑嘻嘻的将适才安子玉拜佛的情形说了。
唐宁道:“这安子玉定是在打佛骨的主意,这佛骨是皇帝看重之物,若被盗定然严加追究。安子玉虽然是个惯偷,却大半是嬉闹,又有‘四不为’,也不是大奸大恶之人,怎生阻止他才是?”
韦玉筝笑道:“我们两个上去和他打声招呼,他不吓得逃之夭夭才怪。”
唐宁道:“现在喊明了,便喊安子玉,也说不得有人知道便是西山神偷。依西山神偷安子玉的名声,众人如何放得过他?门外那些纨绔所偷的也会栽在他头上,这也对他不公。”携韦玉筝再进大殿,见那些信徒小僧都出殿看安子玉杂耍,仍有一些虔诚的信徒叩头拜佛,佛舍利依然安放堂上。
那殿外的安子玉终于杂耍完毕,盘膝念佛,众人纷纷散开。弘光见唐宁重回大殿,过来打礼,转头只向佛指舍利望得一眼,立即脸色大变,头顶汗出如珠。
唐宁问道:“大师不舒服么?”
弘光忙将唐宁韦玉筝引入静室,声音颤抖道:“唐施主,大事不好,我佛舍利被人盗去了。”
韦玉筝笑道:“那舍利不是还在堂上么?”
弘光摇头道:“那堂上却是假的。”唐宁道:“我适才也看过,与先前一样啊。”韦玉筝也点头称是。
弘光摇头道:“外表看去极为相似,但光相不同。我佛舍利光相变幻,乃是有灵之物,而堂上的却死气沉沉,是个死物。”
唐宁自看不出甚么光相,叹道:“莫非真是西山神偷动了手?”
弘光摇头道:“那西山神偷出没江湖,老衲岂能不防?适才老衲与弘明师兄便一直望着他,目光不曾稍移,他决无动手之机。”
韦玉筝道:“果真不曾稍移?”弘光道:“出家人不打诳语。老衲睁着两只眼,还是活棋。”又岔到围棋上了。
韦玉筝道:“没眨眼睛?”弘光道:“便是老衲眨了眼,那弘明师兄和那几个弟子也不会一起眨眼。”韦玉筝笑道:“那么多人全盯着他,一定是他偷了。”弘光道:“不可能啊。”
唐宁笑道:“他自有办法。”问弘光道:“那殿外的安子玉不知还在否?”
弘光道:“这安子玉一露身,我寺便已觉察,弘明师兄负责一直暗中追踪,想来不会使他轻易走脱。”
唐宁道:“如此甚好,你我快去,莫使他走了。”
弘光忙与唐宁韦玉筝赶到大雄宝殿外,却不见弘明和安子玉,又赶到大门口。弘明正走进来,道:“阿弥陀佛,这偷儿终于走了。”
弘光顿脚道:“苦也。”遂将佛舍利被换一事低声告知弘明。弘明也是呆了,半晌方道:“老衲一路盯紧,不曾见他近得大殿一步。莫非他有分身之术不成?”唐宁与韦玉筝对视一眼,韦玉筝差些便笑出来,忙咬唇忍住了。
弘明又道:“殿中莫非另有贼人,借机盗取?”
弘光道:“佛舍利被安放在一丈余高的地方,若轻功不佳,定取不到。我寺日夜在门口盘查,四处设伏,除安子玉外,实无江湖人物混进来。岂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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