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赶紧摇头,脸蛋儿红扑扑的,悄悄抬头看向那张阳光下更觉温润如玉的面容,鼓足勇气解释道:
“我之前都没想过有一天会跟公子像这样相处,我以为会被公子讨厌一辈子。”
尤其是在被他知道她缠足时,他看她的那种眼神,冷的让她现在回想起来,都不寒而栗。
那时候,她真的已经心如死灰了,不敢再有任何奢求和妄想,只想着能留在他身边,便觉知足。
所以,但他居然要带她离开惠州时,她当时都激动心脏差点从胸膛里跳出来。
果然。
她的公子,其实一直都没变,一直都跟第一次相见时那般温柔,那样好。
她突然有些庆幸自己的改变,不管是为了公子,还是为了自己。
至少,她是真的很想留在他身边。
突然,原本走的好好的少年,却在听见她这句话时,猛地顿住脚步。
朱玉也赶紧停住脚步,视线往上抬去,对上他的面容时,小脸不由绷紧,心脏不安的漏了一拍。
她说错了什么吗?
公子怎么用那么沉的眼神看她?
难道是她一厢情愿的误会了什么?
眯起眼睛,南星声音压低,隐隐不悦:
“你刚叫我什么?”
“公——公子啊?”
“那你还记得在伙房时,我叫你什么?”
嗓音压的更低了,意味很浓,危险深深,黑眸里都像掀起了一股极为浓烈的色彩。
他这样子,让朱玉整个人都紧张的绷紧了,赶紧努力的回想了一下,但在他压迫性十足的注视下,怎么都想不起来。
甚至,心慌了。
后退一步,眼看着他眸色越来越沉,朱玉下意识想逃,腰上突然一紧,被人禁锢的动弹不得:
“夫人还想不起来吗?”。
第181章朱玉无双(18)
一直到藏书阁,朱玉脑子都还昏昏沉沉的。
她越来越怀疑自己在做梦,但有些连梦里都不敢有的场景,却在现实里发生了。
“这便是你的名字,朱玉。”
向藏书阁的夫子借来纸笔,南星手把手的教她写自己的名字。
望着那两个黑字,朱玉回过神,尽管她不懂书法,也能感觉纸上的字,写得很好。
“朱玉——”
轻声念着,呆呆的看着,这便是她的名字吗?
明明很普通的两个字和名字,不知为何,一旦从她的公子手下写出,就像是世间最珍贵的藏宝,她甚至已经开始嫉妒起被他书写的那张宣纸,被他握在手中的紫毫,被他念在唇齿间的——
她的名字。
“公子,那你的名字呢?”
她想知道他的名字。
“我的?”
轻笑一声,南星抬手握住她的手,笔尖游走,他的名字跃然于纸上:
“我的名字,南星。”
看着那两个字,红着脸,朱玉小声念道:
“公子的名字真好看。”
从前,只觉他的名字好听。
如今,却觉得他的名字也好看。
她的公子,她的——
相公。
于是,一整个午休时间,朱玉就不停的写着这两个字,直到熟记于灵魂深处。
下午是弓箭练习,为几日后的狩猎节做准备。
弓箭练习,大多数学生都有自己专属的弓,若没有,书院也会提供。
“你没有弓箭吗?”
因为女子跟男子场地划分不一样,朱玉被迫跟南星分开,与其他姑娘一起。
望着苗思韵递过来的长弓,想到她对公子存在的感情,下意识的想拒绝。
“这是书院里最后一把了,难不成你还担心我会在弓上做手脚?”
见她不接,苗思韵扬了下眉梢,略带挑衅。
望着她带着一丝讥笑的脸,朱玉有些火气。
明明知道公子是她的相公,却三番两次的挑衅她,当她不存在的吗?
很快,她又被自己反应惊到。
她在生气,在愤怒?
到底怎么了?
感觉自从离开惠州后,她就像变了个人,那种感觉,偏偏形容不出来,却让她想起去年从笼子里放出去的那只燕子。
那天,她盯着天空看了很久,连燕子什么时候从视野中消失的都不知道。
当时,只觉羡慕,却不知原因。
如今,再细细回忆,哪里是羡慕,分明是向往。
从前,她因母亲的教导,不懂为什么那么多女孩儿要忤逆父母的意愿,放足,读书,考官,明明是女子,明明该相夫教子,为什么要抛头露面不守本分。
此刻,看着苗思韵,这一刹那间,她突然明白了,虽然还懵懵懂懂。
抬手,手心覆在心脏的位置。
扑通。
扑通~
心脏在很有力的跳动着。
她还活着。
“喂,思韵好心帮你把弓箭拿过来,你摆什么架子啊?”
有人见她半天没反应,围过来斥责。
闻声,朱玉这才回过神,原本晦暗的眸子,也在这一刻明亮了几分。
皱眉,苗思韵眸色复杂的晃了一下:
“你要不要,不要我还给夫子了!”
“谢谢!”
朱玉慌忙怯怯的接过,低声道谢。
睨了她一眼,苗思韵拿着自己的长弓离去。
朱玉也找了个靶子练习。
她从未碰过弓箭,也没做力量训练,所以拉弓上箭很吃力,手里的弓又沉,弦也重,拼出所有力气,才勉强将弦拉弯一点。
但那点力气微乎其微,松弦,箭支才射出去几步远,惹来不少人笑话,她也羞恼的厉害。
上午才给丢完人,下午又出糗。
饶是她性子再软,也气的胸口闷了起来。
“你怎么回事,软绵绵的,给你块豆腐你都射不穿!”
教箭术的夫子脾气火爆,才不管你是男是女,只要没达到他的要求,铁定被骂的狗血淋头,恨不得打地洞钻进地底下:
“这不就是个弓,能有多重啊?是中午没吃饱,还是当自己林黛玉啊?”
朱玉被训的又羞又气,忐忑的抓着弓,低着头,不停的道歉:
“对不起夫子,对不起夫子……”
“你跟我道什么歉,你对不起我什么,你是不是每走一步路,都要跪下去跟被你踩死的蚂蚁道歉啊?”
夫子毫不留情的黑着脸训斥,火冒三丈的样子,让周遭的人都跟着提心吊胆起来,拉弓射箭个个使出吃奶劲儿,生怕招惹到他。
“我——我错了,对不起夫子!”
朱玉被吓得丧失思考能力,只会拼命认错道歉。
她一个劲儿的弯腰说对不起,活脱脱就是个软包子,夫子都快被她弄崩溃了。
他最怕的就是这种没性格还懦弱的学生,不管夫子有理没理,不管夫子为什么生气,就会没有缘由的说对不起。
这种学生,最糟糕,也最让他头疼没办法。
啪!
就在夫子郁闷之时,一记巴掌声,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朱玉也呆愣住了。
脸颊上是鲜明通红的巴掌印,眼前是一脸不屑和嫉恨的苗思韵。
“苗思韵,你竟然敢当着夫子我的面打自己的同窗,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夫子?”
反应过来的夫子,怒声质问。
虽然他不喜欢朱玉这个新学生,但也决不允许自己的学生之间发生霸凌的事情,尤其还当着他的面。
“夫子,像她这种人,有必要留在书院吗?”
抽出绣帕擦拭着掌心,苗思韵不以为然:
“明明有南星师兄那么出色的人陪伴,却不知上进,只会像缩头乌龟躲避所有发生的事情。”
说罢,她上前一步,目光冰冷的逼近朱玉,后者吓得想要后退逃离,却被她突然攥住手腕,被迫承受着她身上逼人的压迫感:
“像你这种人,到底哪里配得上南星师兄?”
在朱玉来之前,她想过放弃,可一看见她,她就万分不甘心了。
要皮相没皮相,要内在没内在。
她哪里比她差了?
远处,围栏间隔着的男生射箭场也察觉到了另一边的动静,刘生见朱玉又被欺负,拽着南星就要过去替朱玉鸣不平:
“三弟,走,我们绝对不会——哎,三弟你怎么不动啊?”
但,没拽动。
回头,发现对方神色淡淡的,浑不在意。
“三弟,你怎么了,弟媳妇被人欺负了啊!”
刘生不解。。
第182章滴183章朱玉无双(19)
他不是很宠朱玉吗?
那还眼看着朱玉被欺负,还不闻不问的。
“多管那么多,不怕被夫子训斥?”
拉着长弓,南星瞄准远处的标靶,模样云淡风轻。
“你——好好好,是我多管闲事,你自己的妻子你都不在乎,我关心那么多做什么!”
被他如此一呛,刘生也来了脾气,冷冷一哼,面色间一丝愠怒!
见状,张金几人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疑惑的看看南星,又担心的看向朱玉那边。
朱玉见苗思韵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毫不避讳的表明她的爱意,心底的怒气腾地一下汹涌爆发了出来,连她自己都控制不住: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你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有没有努力,可我努力了有什么用啊,还不是不如你这种生来就富贵的大小姐!”
她也想跟她一样骄傲一样尊贵啊,可她的父母就是平民百姓,她周遭也全是跟她一样普通低贱的人。
即便皇帝说女子可读书可为官,又如何?
她的父母让她相夫教子,让她做个内敛含蓄的人,她有什么办法?
她近乎歇斯底里的控诉,听得一些平民学生忍不住点头赞同。
是啊,平民哪儿比的了生来就高贵的达官贵族,能来书院上学,都是靠着他们的不断抗争争取来的。
就好比射术课的弓箭,有钱的可以有自己专属的弓箭,平民就只能用书院提供给他们的。
起点都不一样,又怎么能要求他们的思想跟有钱人在同一层次!
苗思韵却像听到什么好笑的天大笑话,嗤的一声笑出声,眸子里的讥讽愈发浓重:
“所以,我最看不起你这种自认卑微的人,因为卑微,因为身份等级之差,就是你不知上进的理由吗?”
“你不过是在为自己的懦弱和懒惰寻找借口而已!”
苗思韵一针见血:
“你可知当朝大臣中有多少个出身比你还贫寒?”
她这一问,不及朱玉去想,已经有人回答:
“我知道啊,宋丞相以前就曾沦落到乞讨的地步。”
那人说的宋丞相,便是宋博,如今在华州地位,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但在十多年前,他也不过是靠着乞讨为生的乞丐而已。
“何止宋丞相,礼部侍郎之前好像在冷宫做宫女的。”
“礼部侍郎我记得最清了,她入宫与我家有过交情,现在也跟我家有来往呢。”
众人叽里呱啦说出来一大堆当朝官员,甚至连青楼打杂的,都能得到朝廷任用。
如此算来,这些人哪个不比朱玉出身差?
何况,这些人还真做出了不少政绩。
紧攥着朱玉手腕,苗思韵眸子深处,有光在跳跃:
“即便旁人将我视如草贱,我也做那个春风吹又生的野草!”
“我若是你,我定要成为让南星师兄都仰望不及的存在!”
她的眼底,在这一刹那间,迸射出极为璀璨的光芒,比之她绝丽的面容,令人更为之悸动。
她才不要做一个只会依附男人的藤蔓,她要做参天大树,她要像男人一样,在史册上留下只属于她自己的浓墨重彩的一笔!
——
朱玉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去的,甚至连时间的流逝都感觉不到,脑子里全是苗思韵那双凌然傲人的眼睛,以及她说过的每一句话。
——你不过是在为自己的懦弱和懒惰寻找借口而已
——即便旁人将我看做如草贱,我也做那个春风吹又生的野草
——我若是你,我定要做那个让南星师兄都仰望不及的存在
虽然不想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苗思韵的话,的确戳到了她的痛点。
她以前羡慕过那些能读书的姑娘,却在听到母亲阴阳怪调的讽刺她们是背祖忘宗后,她害怕了。
她害怕父亲的训斥和母亲的失望,久了,就心生出一种“有什么好努力的,随随便便的过完这辈子不就好了”“反正还有其他人跟她一样”的想法。
渐渐的,她麻木了,甚至在南星提出让她放足并进书院读书时,下意识的就觉恐惧,就想逃避。
起身,拿着烛台走到铜镜前。
夜色漆黑,烛光黯淡,铜镜昏黄,却依旧映出她的面容。
静静的看着镜子里自己的那张脸,眼里无光,神色麻木,不像人,反而像个傀儡木偶。
脑子里又不自觉的闪过白日里苗思韵的那张脸,明艳,张扬,自信,浑身都好像散发着惊人的光芒,饶是她一个女人,都有些被吸引。
“还看呢,再看镜子都要裂了,都什么时辰了,赶紧睡觉!”
同屋的姑娘被烛光的光亮弄得烦躁,有些不耐烦的催促。
朱玉没理会,又看了一眼铜镜里自己的脸,咬了咬唇瓣,吹灭了蜡烛。
翌日
南星一早便去找朱玉去伙房用早饭。
结果,没看到人。
一问之下,才知她很早就起床去藏书阁了。
南星到藏书阁的时候,便看见她正抱着书,请教藏书阁的夫子。
学生求学好问,夫子也教的很耐心。
“夫子早。”
拱手,行礼,南星向夫子致歉:
“抱歉,李夫子,这么早就打扰您。”
“难得有学生这么好学,身为夫子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哪儿是打扰呢。”
李夫子笑呵呵的,他很看好南星,朱玉又好学,捋了把胡子,越看两人越觉得般配:
“行了,早课快开始了,你们也赶紧去上课吧,反正夫子我常在藏书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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