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想起来,留在你与我同行的七年记忆中的,除了贫穷,还是贫穷吧,没有钱的时候,你曾说,甘愿与我吃糠咽菜,为了省一点柴火钱,你叫仆人将庭院槐树的落叶捡起来当柴烧……
还记得我给你讲《韩诗外传》吗?当我讲到“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时候,你很认真地说:等我们条件好一些的时候,一定要好好供养老人。可是那时候哪里想得到,最先离开的,却是你呢?
你能听见我说的话吗?我想,你能听见的,因为我看见你灵前的火烛在微微点头,是你在告诉我什么吗?你走了之后,我经常这样,坐在你的灵前,和你说话。仆人们说我是在自言自语,其实我知道,我不是自言自语,因为你能够听见,而且,我能够感觉得到,你就在我的面前,一如七年中那些无法忘却的日日夜夜,在我面前,静静地听我说话,是吗?甚至于这些年来,不管我走到哪里,我都能感觉到你的存在,感觉到你就在我的身边,与我肩并肩,静静地站立。
我想,你已经看到了,我终于有了些地位了,我再不是以前那个穷酸的书生,不再是那个被宦官欺辱的小官了,我终于有了以前曾梦寐以求的厚禄。可是,又有什么用呢?你离去已经很久了。我唯一能做的,只能是多花点钱,再给你做场法事,告慰你在天之灵罢了。
昨夜,我又梦见你了。
梦中的你,穿着那件家常的朴素的绿衣,靠在我书房的几案旁边,静静地和我聊天。那时候,你曾经说,如果我早些离你而去,你一定无法承受这样的打击,所以,还是你早点走为好。我堵住你的嘴,不想你说这样不吉利的话,你的笑声从我指缝中流出,清脆而轻松。那时候,我们都没有想到,当年的一句戏言,竟会一语成谶!那时候我的恐惧,到今天都变成了日日夜夜折磨着我的现实啊!
按照风俗,你生前穿过的衣服,已经一件件施舍给别人,可是我不忍再施舍下去,因为,那些还带着你的味道的衣服,那些曾经披过你的肩,系过你的腰,笼过你的身躯的衣服,已经越来越少,眼看要施舍光了。我生怕那些记忆也随着那些衣服离我而去,我宁愿让它们留在我眼前,哪怕我会目不忍视,哪怕我会怆然泣下。唯有你的针线盒,我一直保存着,但是却不忍心打开,里面的每一根针都会刺痛我的心,每一根线都会牵扯出一段不堪回首的回忆,带着岁月的体温的回忆,带着悲怆的回忆。
昨夜,我似乎又看见你告诉我:对仆人要怜惜一些,宽容一些。记得那时候我还嘲笑你是妇人之仁,我的心已经被危机四伏的官场锻炼得失去了最后的一点柔软,直到你离去,我才知道你的良善。
昨夜,我又梦见你,告诉我善待仆人,我送了他们一些钱,记得你在的时候,经常惭愧,无法再给他们多一些。那时候,只知道这是我们的悲哀。可是到现在我才明白,这是很多人的悲哀啊!贫贱使我们为了生存而卑微,为了生存而可怜。
今天,我又坐在你面前,跟你说话。和你在的时候一样。总是我说得多,你说得少。你是个温柔而安静的倾听者,从来没有厌烦过我的絮叨,而自从你离开之后,我的絮叨更多了,他们都烦我了,你烦了吗?
你灵前的火烛如你一样安详,静静地燃烧,我不知道这火烛能燃烧多久,正如我以前不知道永远是多远。现在我知道了,永远就是七年,就是我们曾经一起走过的那七年,就是我曾经拥有过你的那七年的生命,那七年,就是我的永远,就是我的永恒。如果生命中没有这七年,即使有百年身,又能代表什么呢?
还记得我给你讲史书时说过的那个邓攸吗?在战乱中,他带着一子一侄逃难,为了保住侄子,他舍弃了自己的儿子。可是,后来他一直没能再拥有一个孩子。当时的人说“天道无知”,可是天道何曾有知过呢?不然他如何能如此残忍将你从我的身边夺走,甚至没能给我留下一个我们的孩子,让我在抚摸着他的头时还能看见你如花的笑靥?一转眼,你走了已经二十多年了,可是,你在我心中,却是永远的二十七岁,永远的那个在粉色桃树下站立的女子,你知道吗?这二十多年,我为你写了多少诗,连我自己都记不清楚了,其实,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潘岳为他的亡妻也写了三首悼亡诗,可是逝者长已矣!与其说是写给你,还不如说是写给我自己吧!
曾经奢望能够百年之后跟你合葬在一起,可是即使能合葬,地府杳冥,我们真的能够重新相见吗?如果期待来生,那更是渺茫无期!你已经永远地消失在我的生命里,我怎么也无法将你唤回,即使我已经唤了你二十多年,即使我也从风华正茂的青年唤到知命的老年!
今天,我又坐在你面前跟你聊天,就像二十多年前我们经常做的一样。你坐在我对面,斜倚着几案,听我说话。记得那时候,我们经常这样,一聊就聊到天亮,你还记得吗?你灵前的灯烛依然在静静地燃烧,我听见了村庄里传来的鸡啼,又是一个不眠之夜。你叫我去睡,要我保重身体,我听见了,但是我睡不着。即使我躺在床上,眼睛也是大大地睁着,望着房梁,望着梁上的蛛网,尘封的记忆从蛛网的中心开始蔓延,漫过岁月的堤坝,漫过半生的沧桑,一直漫到床下,浮起我无边的悲凉。于是,我睁着眼,想透过这沧桑再看到你的一袭红衣,再看到你一脸的娇羞,再看见你如水的坚强,可是,我怎么也看不到那棵最靠近春天的粉色桃树,我的生命一直在冬天,再没有岁月的轮回。
你别再劝我了,今晚,你已经劝我太多了,如同你在的时候,劝我不要读书太晚,劝我早些歇息。可是,我无法入睡,就让我的眼睛这样睁着吧,即使无法透过迷雾看见你,也就当是对你的一点可怜的报答,报答你在与我同行的这七年从未舒展过的眉,报答你在生命中最艰难的七年里从未轻灵过的心,你曾经给我的那两千多个日夜,每一个日夜,都如万顷大海,拥有太多的回忆和过去,而再宽阔的大海,在时光的冲刷下,竟如此不堪一击,转瞬即逝……
遣悲怀三首
谢公最小偏怜女,自嫁黔娄百事乖。
顾我无衣搜荩箧,泥他沽酒拔金钗。
野蔬充膳甘长藿,落叶添薪仰古槐。
今日俸钱过十万,与君营奠复营斋。
昔日戏言身后意,今朝都到眼前来。
衣裳已施行看尽,针线犹存未忍开。
尚想旧情怜婢仆,也曾因梦送钱财。
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
闲坐悲君亦自悲,百年都是几多时。
邓攸无子寻知命,潘岳悼亡犹费词。
同穴窅冥何所望,他生缘会更难期。
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独钓寒江万里愁柳宗元
唐贞元二十一年(804年),唐顺宗李诵即位。在唐朝的皇帝当中,李诵是很有特点的一位,他创造了许多唐代帝王之最,由于其父德宗在位时间长,他居太子位长达二十六年,是唐代位居储君时间最长的皇帝;他初次加谥号为“至德大圣大安孝皇帝”,是唐代初次所加谥号字数最多的皇帝;他还是儿子数量仅次于玄宗的皇帝,(玄宗有子三十人,顺宗有子二十七人),而让人印象最深的,他是唐代在位时间最短的一个皇帝。顺宗于贞元二十一年正月即皇帝位,同年八月就被迫让位于太子李纯,即唐宪宗,顺宗也成为从皇帝到太上皇“速度最快”的一个。
顺宗退位的第二个月,一个大臣最后一次依依不舍地看了京城繁华的都市一眼,便带着自己六十七岁的老母,以及自己的堂弟和表弟踏上了贬谪的漫漫旅程。那时,他刚从帝国热闹非凡的政治舞台上黯然隐退,他未必能想到,自己再也没能回到这个舞台,属于他的,将是越来越远的流放,越来越深的悲凉,繁华和热闹将渐渐变成模糊的记忆,仅能存在于他的文章和诗篇当中。
这个大臣叫柳宗元。
锐意改革?敢为圣朝除弊事
柳宗元(773—819年),字子厚,祖籍河东(今山西永济),因此世称“柳河东”。因为他官终柳州刺史,后人也称他“柳柳州”。
唐代的科举主要有两种,进士和明经,一般认为,进士科比明经科难考得多,当时就流传着“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的说法,意思是三十岁考上明经已经算老的了,而五十岁考上进士都算年轻的,足见进士科难度之大。而唐代对进士科又十分重视,中唐之后,宰相大多出身进士。因此,可以想象,贞元九年(793年),当时年仅二十岁的柳宗元高中进士时,摆在他面前的,是一条何等灿烂辉煌的大路。几年之后,柳宗元任监察御史里行,与韩愈、刘禹锡同朝为官,并与刘禹锡一起参加了主张革新的王叔文集团。唐代中后期,宦官专权、藩镇割据、朋党之争已经成为朝政三大痼疾,为有识者所切齿。贞元二十一年正月,顺宗即位,王叔文集团当政,柳宗元被擢为礼部员外郎,在半年之内,他和刘禹锡等协助王叔文、王伾,施行了一系列改革措施,限制宦官权力和藩镇割据。王叔文、王伾的改革措施主要包括:免去民间对官府的欠账,停止地方官的进奉,减低盐价,取消宫市(皇帝手下对市场货物的抢夺),并惩治了京兆尹李实等一批贪官,并进一步计划削夺宦官的兵权。
唐顺宗在即位之前就得了中风,不能说话,大权主要掌握在王叔文、王伾手中,柳宗元和刘禹锡则是改革的中坚力量,当时人称“二王刘柳”。
唐顺宗的改革自然引起了宦官和既得利益集团的反对,四川节度使韦皋上表朝廷,以顺宗有病为名请求太子监国,于是唐顺宗即位还不到八个月,就被宦官废黜,成为在位时间最短的皇帝。太子李纯即位,是为宪宗。次年顺宗被宦官害死。失去了靠山的王叔文集团遭到了彻底的清算:王叔文被贬为渝州司马,第二年被赐死。王伾贬为开州(四川开县)司马,不久病死。柳宗元初贬邵州刺史,十一月加贬永州司马,并规定“终身不得量移”。(量移:唐朝官制,指官员到一定年限根据政绩升官——笔者注)。刘禹锡、韦执谊、韩泰、陈谏、韩晔、凌准、程异亦同时被贬为远州司马,史称“二王八司马”。这一年,柳宗元刚刚三十二岁,他的政治生涯刚刚开始,就被无情地宣告结束。不仅如此,就连生命都时常受到威胁,因为古代“刑不上大夫”,对高官一般不直接用刑,而是先将其贬到一个比较低的级别之后再下手,如宰相王叔文就是被贬为渝州司马之后被赐死。于是,柳宗元从此离开了政坛的风口浪尖,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也许,这才是真正属于他的世界。
远谪遐荒?一身去国六千里
永州,在当时还是一个人烟稀少、荒凉冷清的地方。永州有一条河叫灌水,灌水的北面有一条小溪,当地人因为溪水可以用来染布,于是叫染溪,有的说姓冉的人曾在那里居住,于是也叫冉溪。柳宗元到了永州之后,因为喜欢那里的美景,就把溪边的一块地买了下来,并把这条小溪改名叫“愚溪”。并在溪边修建房屋,开挖池塘,把周围的丘、泉、沟、池、堂、亭、岛均命名为愚丘、愚泉、愚沟、愚池、愚亭、愚岛。
谈到改名的原因,柳宗元说:溪水方位低下,不能用来灌溉;溪水太急,又多礁石,大船无法进入。幽邃浅狭,蛟龙也不屑于在此停留,不能兴云造雨,对世人没有作用,但是正好适合我。(盖其流甚下,不可以灌溉;又峻急,多坻石,大舟不可入也。幽邃浅狭,蛟龙不屑,不能兴云雨,无以利世,而适类于余)这哪里是在说溪,其实完全是诗人自身命运的写照,紧接着柳宗元继续说:现在我遇到有道明君,做事却不合情理,所以所有的愚人都不如我愚蠢。这样,天下的人都不能与我争夺这溪水,我可以独占它并为它命名了。(今余遭有道而违于理,悖于事,故凡为愚者莫我若也。夫然,则天下莫能争是溪,予得专而名焉。《愚溪诗序》)
柳宗元还为这“八愚”写了《八愚诗》,此诗现已不传,但是他写愚溪的另外一首诗却也可以看出此时作者诗人的心情:
少时陈力希公侯,许国不复为身谋。
风波一跌逝万里,壮心瓦解空缧囚。
《冉溪(公易其名为愚溪者是也)》
刚到永州还不及半年,柳宗元便遭受了一个重大打击:他的母亲卢氏由于无法承受远谪之苦去世了。柳宗元也对永州的气候十分不适应,悲愤、痛苦,再加上几次无情的火灾,使诗人的健康受到极大影响,甚至到了“行则膝颤、坐则髀痹”的程度。处在绝望中的诗人几乎给每一个朝廷大臣都写了信,告诉他们自己的境况,请求帮助,但是大臣们嫉妒他的才华,没有一个为他说话的。司马迁在《报任安书》里,写到自己因李陵之祸下狱受腐刑时有一段惨痛悲怆的话:
家贫,财赂不足以自赎,交游莫救,左右亲近不为一言。
由辉煌的顶点骤然跌入灾难的深渊时,是最可看出人情冷暖和世态炎凉的,柳宗元知道,也许,自己会在这蛮荒之地终老一生了。
可是,也许是命运的捉弄,柳宗元在永州待了十一年,正准备永远在这里待下去的时候,元和十年(815年)正月,柳宗元与刘禹锡被召回京了!对这次被召,柳宗元寄予了莫大的希望。他曾经在《寄许京兆孟容书》中,列举了一大批古代贤人被贬之后又重新被起用的事实,借以寄托自己对未来的期望。也许,此时的诗人认为自己人生的转折点终于到来了。
柳宗元兴冲冲地向京师赶去,走到长安城外灞桥,京城已经在望,柳宗元写下了《诏追赴都二月至灞亭上》:
十一年前南渡客,
四千里外北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