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部正经的官员都是科举出身,对业务不熟,即使有心作弊也力有未逮,真正说了算的,其实是胥吏。所以,户部的胥吏,在六部胥吏中最为神气。据说乾隆年间,号称是乾隆私生子的福安康,在皇帝面前被宠得一塌糊涂,到了报销的时候,也得贿赂户部的胥吏,不贿赂,就是不给你办事。
不过,部员也好,胥吏也罢,想要弄钱,都是从账上想办法。各地的银两真的解到部里,尽管看着白花花的元宝眼热,一般来说都没法打主意。户部的银库设管库大臣一员,由四个侍郎中的一个兼任,另设郎中(类似今天的厅长)一名做司员,具体负责,下面有若干胥吏做库书,最后是十二名库兵。库书不能进库,进库运送银两的只是库兵。库兵出入,另有兵丁严加监视。进库工作,即使是寒冬腊月,也必须脱光衣服,全身赤裸。出库时,要跨过一条板凳,以示两腿之间没有藏银子,而且两手向上一拍,叫声“出来了!”,表明嘴里和手间都没有藏银子。
但是,尽管如此,清代的库兵还是可以偷银子,而且非偷不可。他们的偷盗,也是管库的胥吏操作出来的。其实,这些库兵都是胥吏们找来的。找来之后,不但要经过严格的思想教育,让他们以偷银子为业,于得踏实、干得放心,而且要练习如何用谷道夹带元宝。所谓的谷道,就是肛门加直肠。找来合适的人选,让他们服用一种特别的药,据说服用之后肛门两边的骨头会比较软。当然,更多的时候还是练习,不断地用东西往肛门里塞,把肛门和直肠逐渐撑大,直到可以自由塞进拿出,才算大功告成。练成之后,再利用关系把他们找来的人选补为库兵,然后就可以偷银子了。据说,每名库兵每天出库,可以带出八十两左右的银子。应该说,每名库兵在工作结束后,都会在库里往屁眼里塞银子,大家彼此都不回避。然后带出来,跟这些胥吏分赃。后来,据说某些管库大臣也参与此事,大家都分一份,具体偷的人,就是库兵。
这样日积月累,偷出的银子其实也不少。清代制度虽严,但依旧是个无法在数目上管理的王朝。点验是很麻烦的,而且点验的结果是很可能丢得更多。所以多少年来,从皇帝到户部尚书,大家虽然都有耳闻,但只能睁眼闭眼。
在世界范围内,中国人的聪明才智的确相当超群。但恰恰在这方面,也显示得特别突出。《水浒传》中十字坡的孙二娘说过,饶你奸似鬼,喝了老娘的洗脚水。在那个时代,皇帝和大臣基本上都要喝胥吏的洗脚水。不管你怎样防范,总会有人想出办法来,破解你的防范,瓦解你的制度。对于库兵的防范,连跨板凳、拍手说话这样的细节都想到了,还是被人用肛门给钻了狗洞。
实际上,中国人对于制度限制特别在意,不仅规定详细,还屡下禁令,防范唯恐不严。但是另一方面,似乎总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破解的招法总是略高一筹。再好的制度,设置之初都可以实行一段,效果还好,但时间一长,问题就出来了,直至制度完全虚设,土崩瓦解。所谓“其兴也勃,其亡也忽”,不仅仅是王朝本身,更重要的是王朝的制度。每项制度都会经历一个从有效到流弊,再到瓦解的过程。相当多的人,似乎都是在如何破解制度限制上下功夫。
因为在每个王朝,官员不消说是吃权力饭的,其他的胥吏和衙役,以及跟在胥吏和衙役后面的人,都属于附生在权力之上的人。明清两代实行官员低俸制,仅仅靠薪水,官员生活得半死不活,胥吏及以下当差的就更不用说了。所以,他们必须靠制度的弊端才能吃饭,吃好饭。把制度弄得弊端丛生,他们才好上下其手。他们上下其手,主持的官员也跟着有好处。这么多攀在体制内的人惦记着把制度弄坏,制度当然不可能不坏,是吧?
第二篇 官场戏与梦 第10章闲衙门的闲话
古代中国中央政府的衙门,有个演变的过程,按道理,制度的转换是新的淘汰旧的,但实际上并不完全如此。比如秦汉之制,三公九卿,后来三公逐渐废了,变成三省六部,但作为九卿遗迹的各个监、寺却依旧存在。直到清朝,还保留太常寺、太仆寺、光禄寺、鸿胪寺和太子詹事府,基本上都无事可做。清朝不预立太子,太子詹事府根本没有意义,但也保留,说是要留着一些四、五品的官职,作为翰林升迁之用。
按道理说,六部都是有事可干的,明清由于没有宰相,六部的权力比前朝还要大些。但是,自打1860年朝廷被洋人逼着设置了一个总理衙门之后,情况发生了变化。原来洋人只是要清廷设一个外交部,因为他们不愿意按清朝的规矩跟礼部打交道,因为那意味着他们就成了清朝的藩属。但总理衙门设置之后,把所有跟洋人洋务沾边的事都管了。随着洋务运动的推进,这样的事越来越多,都给总理衙门管,等于是侵越了六部的职权。开始的时候,六部不知道怎样跟洋人打交道,乐于放手,但放着放着就发现事情糟了,好多自己固有的职权领域都被人家践踏了,自己又无可奈何。其中,工部的职权被侵越得最为严重。这是自然,因为工部管的就是各项工程,而洋务的大头就是工程。按道理,无论是开办国营厂矿还是修建舰船,都该是工部的传统职权,现在由于洋务的关系,基本上跟工部没关系了。
在六部中,工部原本排名最后,由于操持贱业(工程,粗活)的缘故,在官场的俗称上占了一个“贱”字。被挤对得无事可做,也不做抗争,抗争也抗争不了。随着国势日衰,原来可以做的皇家园林工程,也渐渐可有可无,到了戊戌变法的时候,这个部也已经是可有可无了。变法裁撤了一些监、寺,没有动工部,那是因为不想一步到位,有太大的动作。因为如果动了工部,就等于彻底动摇旧的科层官僚制,以西方的新式科层制取而代之了。但是即便如此,戊戌变法失败后,所裁撤的衙门都恢复了。
不消说,古代官僚制的本意,当然是要干事的。但是,由于官本位的缘故,官员本身还意味着荣华富贵,因此官僚制还得有一个养人的功能。不干事的闲人,也得养着。宋朝的闲衙门最多,因为宋朝的国策就是养士,把士大夫用官职养起来,不让他们到外头捣乱。其他的王朝没这样大张旗鼓,但也得养。于是,无事可做的闲衙门,就只能让它们存在着。当然,这也是为什么戊戌变法裁撤了几个闲衙门,会引起舆论那么大的反弹的缘故。西太后发动政变,违背祖制,公然在皇帝成年期就临朝称制,但恢复了裁掉的衙门,多了几个官职,就马上官心、士心大悦了。
不过,没事干的衙门里面的人,可从来不会承认自己是闲官,即使到了皇帝那里,也是如此。大家心照不宣,假装都很忙,勤于公务。皇帝也假装不知情,当他们很忙。当然,凡事总有例外,还真有这样的老实人,实话实说。这个人名叫秦树声,进士出身,官做到工部郎中。郎中相当于现在的司局级官员,正四品。在光绪末年,此人被外放做知府。按规矩,外放官员依照惯例,皇帝得召见,于是秦树声就见到了光绪皇帝和西太后。所谓的召见,也就是问几句闲话,什么时候中的举,进士哪科,家乡何方,等等。那日,西太后随便问了一句,你经常到署(衙门)吗?按规矩,只消回答“是”或者“常到”也就是了。可是秦树声偏偏回答:“不常到。”西太后很诧异,忙问为何。秦回答,因为无事可做。西太后接着问,你们的堂官(即部领导,尚书和侍郎)常去署吗?秦答道,也不常去,因为无事可办。
接下来,军机处连忙把秦树声发到了地方,远远地派到云南曲靖做知府。这个家伙实话实说,捅破了窗户纸,如果太后较起真来,把个衙门撤了,多少人的饭碗都砸了。好在西太后是个明白人,知道闲衙门养闲官也是朝廷的义务,并没有深究。无事可做的工部,一直到新政中期才合并到了商部,变成农工商部。这个工字,已经不是原本意义上的工程,而是工业了。
第二篇 官场戏与梦 第11章牙兵牙将的故事
牙兵牙将,多见于晚唐和五代十国时期。那时军将均有自己的旗帜,这样的旗多半是三角形的,边缘呈犬牙锯齿状,人称大牙,将在旗在。军将的亲卫,多在大牙之旗左右,人呼之为牙兵;而亲卫之将,则称牙将;军帐之门前,必树牙旗,人称牙门。后来有人把牙与衙混淆,牙门变成衙门,把牙将称为衙将,唐五代时还真就有衙内指挥使的官衔,主掌牙兵。而对于做节度使的军阀而言,这样的牙将大多数是他们的义子,所以后来骄横跋扈的纨绔子弟也被称为衙内。
晚唐五代,是个军阀时代。晚唐的藩镇,各个节度使都是武夫,当年安史之乱中安史的余党。他们之所以能保持一个半独立的割据地位,就在于他们手中的军队。当年的唐朝皇帝急于还京享福,不肯下功夫剿灭安史余党,让这些余党名义上承认朝廷领导就凑合了,大家各行其是,地位父死子继,如果朝廷敢说半个不字,就刀兵相见。
藩镇的模式,在晚唐五代得以大规模复制。大小的军阀横行天下,大到称王称帝,小到割据州县,靠的就是一支军队,而控制军队的唯一法宝,就是有一支核心的亲卫军牙兵。当年的牙兵牙将,都是胳膊粗力气大、能征善战的壮士,其中的佼佼者往往被藩镇统帅收为义子,或者直接用自家的子侄统帅牙兵。他们就是军人政权的支柱,打仗的时候靠他们冲锋陷阵,平时靠他们弹压其他的军人。牙兵待遇好,权力大,做了不法之事没人敢追究。牙兵和他们的家属,在那时都是军人政权的特权阶层。
当然,牙兵不是傻瓜,知道自己地位的重要,脾气也就日见其大。主仆的位置,慢慢就掉过来了。早在藩镇时期,镇帅们就得小心伺候着牙兵,要什么就得给什么。喝酒的时候,每每亲自打牙板唱小曲,讨牙兵们的好。人的欲望是没边儿的,而镇帅们的能力是有限的,到了欲壑难填之时,牙兵们就要琢磨着换上面的人了。这样一来,原本的支柱就变成了祸害。所以,这样两种事在这个军阀时代频繁发生,不是镇帅引入外来的武力突袭牙兵,将他们连男带女一并杀光,就是牙兵们杀了镇帅,另立他人。但是,镇帅杀了牙兵,还得重招新的牙兵,然后牙兵再度骄横,周而复始。周而复始的结果,是骄兵悍将愈加骄横。到后来,某些镇帅做了皇帝,牙兵们也跟着升级,不满意了就换皇帝。整个五代,总共加起来不过五十三年,居然经历了五个朝代,平均每个朝代不过十年多一点点,军将们换皇帝跟换尿布一样,换朝廷如换老妈子一样。像后周殿前大将赵匡胤被部下黄袍加身的故事,在五代上演了好几回。出现叛乱,皇帝遣将出征,将士们嫌赏赐品少,那么到了前线就临阵倒戈,在敌人那里再领一份厚赏,当然,接下来就是反叛者做皇帝了。
都说晚唐五代是骄兵悍将的天下,但所谓的骄兵悍将,就是牙兵牙将,统治者最依赖也最信赖的那么一群武人。军人的统治,没有文治,没有道义,文官虽然还有,但也就是征税和歌功颂德、拍马屁的工具。在统治者看来,安邦定国只能靠长枪大剑,毛锥(毛笔)是没有用的,文人为自己争地位,也只是说,毛锥可以在征税的时候记记账。晚唐五代,天下精壮尽入军中,军人统治,兵强马壮,看起来强大无比,被统治者根本无法反抗。但这样的统治,实际上内里脆弱极了,因为没有任何道义上的合法性可言。如果统治的基础只剩下一些强横的武人,无论统治者对他们怎么好,待遇如何优越,最终都是欲壑难填,反噬是早晚的事儿。无需外部力量来攻,就是自己依赖的亲信武力就会颠覆他们自己。一旦这些牙兵牙将明白了维系这个天下唯一的指望就是他们的时候,你想不让他们骄横都不可能。唯一的办法,就是不断加码,用越来越多的物质赏赐来维系他们的忠诚。可是,当这个世界唯一通行的语言就是强力之时,就没有人挡得住这些胳膊粗力气大、武艺高强之辈用强力来说话。所谓的忠诚,就是物质交换,一旦主子填不满自己的欲壑之时,忠诚就飞到九霄云外了。也正因为如此,五代的王朝才如此的短命,也没法不短命。不止中国,世界其他国家也是如此。古罗马末期,皇帝靠禁卫军治天下,自己也就成了禁卫军的掌上玩物,换来换去,玩来玩去,罗马也就玩完了。
孙子云,兵者,凶器也。刘邦说,以马上打天下,不能以马上治之。他们说得都对,都是常识,可惜这样的常识不是所有人都明白。
第二篇 官场戏与梦 第12章兵以食为天
中国古代的士兵,大多是职业兵。兵农合一的尝试,最后一次是朱元璋在明初搞的,他建立了卫所制度,有地,可以屯田。幻想着他们的士兵平时种地,战时杀敌,不费国家的饷,不吃百姓的粮。结果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军队一旦种地,就成了奴隶制的农场,军官成了奴隶主,士兵成了农奴。而种地的农奴放下锄头再拿起刀枪,基本上就没法杀敌效命了,因为精壮的劳力都逃光了,同样是种地,谁乐意做农奴呢?嘉靖年间,沿海这么多卫所,连几个倭寇都奈何不了。想要对付外敌,哪怕是倭寇这样层次的外敌,只能重新招募士兵,所谓的戚家军,就是这样出来的。就这样,废弛的卫所还像阑尾一样在那里,但真正的军队却是招募来的镇兵。
这样的镇兵,进入清朝之后变成了绿营。满人八旗很厉害,但中国太大,十几万的八旗兵不能包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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