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药物的作用,又或许是一颗心终于定了下来,蓝亭闭上眼后没多久就睡了过去。
周云扬一直坐在床边,目不转睛地盯着蓝亭,偶尔抬头看看药水瓶。远处的老大爷输完液起身走的时候往他们两个这边看了一眼,看见周云扬正襟危坐一脸紧张的样子瞬间笑了。
“小伙子你死盯着他干啥啊,他人又飞不了。”
周云扬对着老大爷笑了笑,没说话。老大爷摇摇摆摆走了。
蓝亭一觉睡了两个小时,他一睁眼,周云扬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几乎没动过地方。蓝亭往上看了一眼架子,一个空的挂在一边,现在这瓶也快要见底了。
周云扬见他醒过来,微微俯身:“醒了?还难受吗?”
刚输一次液根本感觉不出什么效果,但蓝亭还是揉了揉眼睛,勉强道:“还行。”
周云扬轻轻呼了口气,点点头不再说话。
他刚想让蓝亭再眯一会儿,就听蓝亭说道:“我饿了。”
周云扬:“什么?”
蓝亭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说:“好像有点饿。”
周云扬有些纠结地看了一眼药水瓶,和蓝亭商量道:“马上输完了,等一会儿回家吃饭行么?”
他不太想出去买吃的,一是觉得不卫生,二是不太放心把蓝亭单独留在这里。
蓝亭点点头。
输完液后周云扬载着蓝亭回去。蓝亭脱了外套换上睡衣重新钻进被子里。周云扬站在床边,一边挽袖子一边说:“你躺会儿,我去做点吃的。”
蓝亭有些吃惊地挑眉笑道:“你会做饭啊?”
周云扬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会一点,能吃吧。”
蓝亭噗嗤笑出声来,周云扬红着耳根进了厨房。
来蓝亭家这么多次,虽然对厨房这个地方算不得熟悉,但一些基本食材、调料、餐具在哪里周云扬还是大致知道的。蓝亭现在饮食只能清淡,也不能多吃,周云扬就简单熬了一小锅粥。小火慢熬,熬够了四十分钟。
这期间周云扬没去打扰蓝亭休息,就站在厨房灶台旁,愣愣发呆。刚才神经一直有些紧张,现在静下心来,才有些后怕。这两天蓝亭一个人在家里扛着,怎么熬过来的他都有些不敢想。加上之前他还对蓝亭说了那种伤人的话,蓝亭肯定很不好过,各种意义上的。
周云扬垂下眼,手指扣着桌台,吸了吸鼻子。
周云扬看时间差不多了,关了火,盛了一碗粥,小心翼翼推开蓝亭卧室的门。蓝亭并没有睡,半靠在床头,听见动静朝他看过来。
周云扬走进来:“你怎么不睡啊?”
蓝亭:“我都快睡一天了,再睡成什么了。”
周云扬把粥递给他:“医生说你吃不了别的,我就熬了点粥。”
蓝亭接过来,低头看了看,又用勺子搅了搅,说:“小米粥啊……这里面是什么?”
周云扬在床边坐下来:“我切了点红薯进去。听说好消化,养胃。”
蓝亭闻言点点头,尝了一口。周云扬紧紧盯着他,生怕蓝亭觉得难吃吐出来,那表情堪比交作业的小学生。
蓝亭一口一口吃得挺香,还招呼周云扬:“你也来点?”
周云扬见状心里微微松了口气,看来还是能吃的。他回答道:“熬的不多。我一会儿回食堂吃。”
蓝亭闻言顿了顿,放下了勺子。
周云扬:“怎么了?”
蓝亭看他一眼,问:“你一会儿回学校?”
周云扬眨眨眼:“嗯。”
蓝亭“哦”了一声,低了头不再说话,默默拿着勺子在碗里划拉。
周云扬看着蓝亭的样子,忽然明白了蓝亭的意思。
他不想让周云扬走。
人都说,病中的人相对脆弱,没想到竟然是真的。蓝亭这种洒脱的人,竟然也有这种时候。
有点,黏人。周云扬觉得这样的蓝亭是有些可爱的。
周云扬笑了,解释道:“我吃完饭就回来。科研立项有个材料在我这儿,今天必须交,我得回去交一趟。”
蓝亭还是低着头,闻言依旧是“哦”了一声,重新拿起勺子继续喝粥。
周云扬偷偷挑起嘴角,揶揄道:“你不想让我走啊?”
蓝亭拿着勺子的手一顿,抬头看了周云扬一眼,平静道:“怎么了?我男朋友前两天刚脑子缺根弦要分手,好不容易转过弯来了,还不让我撒个娇了?”
周云扬:“……”
蓝亭成功地把周云扬噎得说不出话,哼了一声,继续低头喝粥。
蓝亭一碗粥很快见了底,他把瓷碗放在一旁的床头柜上。周云扬伸手去拿,瞥到一旁的温度计,想起了什么:“你怎么忽然得肠胃炎了?”
蓝亭窝进被子里,只露一个脑袋在外面,说:“刚才医生问我不说说了么,吃坏肚子了呗。”
周云扬拿着碗,摩挲着碗沿,小声嘟囔道:“我一开始还以为我气得。”
蓝亭翻了个身,侧躺着,把脑袋枕在胳膊上,说:“你要说跟你一点也没关系吧,肯定也不是,我那天心情特别不爽,喝多了。”
周云扬闻言头更低了,抿着唇不说话。
“以后不会这样了。”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周云扬忽然说。
蓝亭笑了一下,直接道:“知道就好。”
周云扬点点头,他把蓝亭床头柜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大概收拾了收拾,站起身说:“你睡吧,我先回学校。”
临出门又加了一句:“有事打我电话。”
·
周云扬跑回学校,踩着截至时间交了科研立项的材料,回宿舍收拾了身衣服。唐鑫正好吃饭完回宿舍,见他往书包里装衣服,疑惑道:“云扬你要……离家出走?”
周云扬叠起来一条牛仔裤装进包里,说:“蓝亭发烧,我去他那里住两天。”
唐鑫:“豆老板病了啊?严重吗?”
“肠胃炎,在输液。”
唐鑫点点头,没再问别的什么。
周云扬急忙忙跑出宿舍,到食堂风卷残云地吃了个饭,又马不停蹄地跑回了蓝亭家。
周云扬动作尽可能轻地开门,把东西放下,又悄悄把卧室门开了一条缝,偷偷往里看了一眼。蓝亭还维持着侧躺的姿势,睡得正熟。
周云扬于是又轻轻退了回来。
他坐到客厅的小茶几旁,掏出笔记本,开始做自己的事情。期间去过卧室两次,摸了摸蓝亭的额头,还是有点发热,但没有之前那么厉害了,周云扬知道输液退烧也不可能一蹴而就,稍微放下了点心。
到了晚上十点,周云扬趴在沙发上看书,卧室的门打开了,蓝亭睡意朦胧地走出来。
周云扬立刻爬起来,问:“醒了?感觉怎么样?”
蓝亭一边往洗手间走,一边回答道:“好像不怎么烧了,但还是没力气。”
周云扬跟着他进了洗手间,蓝亭抹了两把脸开始洗漱,周云扬默默站在一边看着他。
蓝亭洗完觉得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他问周云扬:“你明天有课么?”
周云扬:“有两节通识课,我不去了。”
蓝亭笑道:“小学霸还翘课啊?”
周云扬无所谓:“灵活处理。”
蓝亭摇摇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卧室。周云扬看时间也不早了,便也冲了个澡,草草洗漱了一下,悄没声回卧室。
蓝亭已经再次躺下睡着了。周云扬虽然知道病号需要休息,但蓝亭这么个睡法还是让他有些吃惊。他不放心又摸了摸蓝亭的额头,感觉没再次烧起来,便关了灯。
半夜的时候蓝亭吐了一次。他那边刚有点动静,周云扬就醒了。他打开床头的台灯,蓝亭正翻身坐起来。
“怎么了?”周云扬问。
蓝亭皱着眉,不大舒服的样子:“想吐。”
周云扬顿时有些慌:“想吐?怎么输完液还想吐?”
蓝亭摆摆手:“能不吐就不吐吧,再吐都虚脱了。我缓缓就行。”
周云扬皱着眉,也不知道这时候自己该做什么,盘腿坐在床上紧紧盯着蓝亭。
过了五分钟,蓝亭叹了口气,掀开被子下床:“我还是去吐了吧。”
蓝亭其实白天没怎么吃东西,根本吐不出来什么。周云扬接了杯清水递过去,一边给蓝亭拍背一边皱着眉说:“都输液了怎么还吐啊?”
蓝亭漱了口,有些虚脱地甩甩头:“输三天呢。”
周云扬点点头,还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蓝亭站起身看见周云扬的表情,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没事,回去睡吧,过两天就好了。”
第二天蓝亭果然稍微好了一些,虽然还没什么精神,但起码不再吃什么吐什么。下午的时候去输液临出门,周云扬问蓝亭还需不需要背他,蓝亭一手叉着腰无奈笑道:“还能一直让你背呢?能走了。”
于是周云扬背着书包跟在蓝亭身后下楼,亦步亦趋,小心翼翼,好像生怕他脚一滑摔下去。
到了社区门诊,小护士很快给扎上了针。今天人依旧不多,昨天的老大爷还在,见他们两个进来,笑着打了个招呼。医生过来问了问蓝亭的情况,嘱咐了两句便走了。
周云扬把蓝亭塞进被子里,边边角角都窝好,在床边坐下来。
“睡一会儿?”周云扬问。
蓝亭脑袋枕着一只手:“不睡了,不困。”
“困了就睡,想吃东西的话给我说。”周云扬觉得诊所里被子有些薄,干脆把外套脱了下来,摊开覆在了蓝亭被子上。
蓝亭笑着点头,刚想要再说什么,旁边老大爷笑着开口:“你们兄弟俩感情真好啊。”
蓝亭和周云扬面面相觑,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不知道怎么接老大爷这个话题。
老大爷翻了个身,粗着嗓门和俩人聊天:“我还第一次见大男人输个液还要陪床的,”说着朝着蓝亭点了点头:“你弟弟照顾你还挺仔细。”
蓝亭无奈一笑,周云扬有些尴尬,小声嘀咕道:“大男人昨天还撒娇呢。”
蓝亭闻言,用胳膊怼了周云扬一下,白了他一眼。
白完人之后又没脸没皮毫不羞涩地对着老大爷一笑:“我娇气,要人陪。”
周云扬:“……”
老大爷被蓝亭逗得乐了半天。输液室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多是蓝亭和老大爷两个人在说,周云扬在一旁听着。后来老大爷聊累了,便一裹被子翻身睡了过去。
周云扬摸到蓝亭的手握住,又用指腹蹭了蹭他的手背。
或许是药物作用,蓝亭很快又睡了过去。期间老大爷的药水滴完,周云扬还帮忙喊来了小护士帮老大爷拔了针。老大爷坐起来看着周云扬,笑着道谢。
周云扬看着老大爷走出门诊,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他掏出来一看,竟然是严英打来的。
严英极少给周云扬单独打电话,一般他们家的事情,都是通过周云眉传递消息。因而现下看着来电显示,周云扬竟然愣了愣。
他走出社区门诊大门接起电话,那头的严英还算平静:“云扬?”
“嗯。”周云扬应了一声。
严英:“今晚回趟家,我和你爸和你谈谈。”
周云扬语气淡淡:“我最近没空。”
“你在哪里?”
“医院。”
“医院?”严英问:“你病了?”
“我没生病,”周云扬简单道:“蓝亭病了,我照顾他。”
电话那头忽然没了声音,过了一会儿,周云扬才听到听筒里传来的喘息声。严英或许是反应过来了周云扬口中的“蓝亭”是谁,再开口时声音带了些怒气:“他没有家人吗?用得着你去照顾?”
“我们是情侣,”周云扬依旧很平静,“我应该照顾。”
严英好像被周云扬噎住了,半晌都没说出来话。周云扬捏着手机低着头,也不吭声。
“周云扬,”周云扬都觉得拿着手机的手有些僵硬的时候,严英开口:“我再说一遍,自己的路都是自己走的,你将来会后悔。”
社区诊所对面是一家超市,两个孩子正在门口分享一包书包。周云扬看着他们,呼出了口气:“起码我现在不后悔。”
电话那头的严英顿了顿,挂掉了电话。
两个孩子手挽手跑跳着走了,周云扬又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了诊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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