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英自己开了车,三个人分了两拨走。周云扬坐在蓝亭的车上,眉头紧紧皱着。
蓝亭扭头看了一眼紧张无比的周云扬,一边打方向盘一边道:“你别紧张,我应付得来。”
周云扬闻言并没有丝毫的放松。他把头靠在椅背上,微微仰着,露出好看的喉结:“我怕我妈让你难堪。”
“难堪?”蓝亭微微笑了一下:“你父母都是高级知识分子,这个应该不会吧。”
周云扬微微坐直身体,眼睛看着前方嗤笑一声,没有答话。高级知识分子是不假,但正是因为是高级知识分子,令人难堪起来才更难受。
路程并不远,开车不到十分钟就可以到,两个人各怀心事,不再交流。
“我爸妈要是说了什么过分的,”周云扬已经远远看见了自家小区大门,还是忍不住给蓝亭打预防针:“你……你别在意,我先替他们道个歉。”
蓝亭转头看了周云扬一眼,见对方并没有丝毫玩笑的意思,紧张与认真都写在脸上,便安抚般地捏了捏周云扬的手。
停好车后,周云扬看见严英从不远处的车上下来,远远地看了他们一眼,直直往小区里走去。周云扬他们便安安静静地跟在后面。
起初周云扬还能维持着平静,但进了单元门,三个人此起彼伏脚步声瞬间让周云扬的不安无限放大,他忍不住放慢了步伐,和蓝亭并排,让两个人的肩膀靠在一起。蓝亭好像领会到周云扬的意思,仰起头冲他笑了笑。
蓝亭的笑一直是很养眼的,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他处在什么状态,只要看见这个笑,好像一切对他而言都是信手拈来的事,好像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周云扬不禁再次意识到,蓝亭真的是一直生活在阳光下的。
三个人到了家门前,严英拿出钥匙开门,门还没完全开就听到里面周云眉的声音:“妈你回来了?云扬应该马上就……”
待大门完全打开,周云眉看见周云扬身后的蓝亭,瞬间哑声。
严英什么也没说,自顾自走进门,还不忘吩咐周云扬:“给他拿双拖鞋。”说完就走进去没回头。
周云眉从鞋柜里拿出双拖鞋给蓝亭,蓝亭低声说:“谢谢。”
周云眉摆了摆手,凑近周云扬小声问:“这怎么回事啊?”
周云扬简单说道:“超市门口碰见的。”
周云眉也微微皱着眉,点了点头。她犹豫地看了一眼蓝亭,对方低头换鞋,看不出什么表情。他抬头看见周云眉正看他,便笑着点了个头。
“你们见过。”严英不知道什么时候注意到他们这边,站在客厅里忽然开口。她并不是问句,而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蓝亭没有答话,看了周云眉一眼。周云眉微微低着头,小声承认道:“嗯,见过一次。”
严英听了依旧很平静,只是微微嗤笑了一声:“都瞒着我啊。”
这次三个人都不说话了。严英也没在意,抬脚往沙发走去,随口问:“你爸呢?”
周云眉:“刚刚打电话给我,说晚一点回来。”
严英点点头,坐在沙发上,也不看周云扬他们三个,头都没有扭一下:“坐吧。”
周云扬和蓝亭对视一眼,蓝亭边走边在周云扬耳边道:“你一会儿不用说话。”
他们并排坐到严英旁边的沙发上。周云眉给蓝亭倒了杯热水,有些担心地看了他和周云扬一眼,还是回了自己的房间。
严英两条胳膊微微交叠,是很放松的姿势。她偏过头仔细打量了蓝亭,说:“你比云扬大吧?”
“对,”蓝亭回答:“我今年二十五。”
严英挑起一边嘴角微微笑了笑,那模样和周云扬颇有几分相似。但她的笑是不带任何温度的。
“这么算,你当年应该还在读大学。”严英说。
蓝亭和周云扬都是一惊。周云扬从来没有给严英说过蓝亭的事情,他甚至没有提起过自己谈恋爱,只稍微透露了性取向,就被强制休了学。他不知道严英是怎么知道的。
周云扬想要说什么:“妈……”
严英没有给他机会,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直接打断了他:“云扬当年若没有和人在一起,肯定不会那么突然地告诉我们那件事。”
蓝亭微微皱了下眉。严英继续道:“他性子又执拗,认准了的不会轻易变,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
蓝亭心里对严英不禁有些敬佩,他点点头。
严英好像是在回忆什么:“云扬当时才高二。你就没有觉得不合适吗?”
蓝亭反问:“您反对早恋?”
“我不认为有什么早恋,”严英淡淡转过头:“我从不认为高中生不应该谈恋爱,青春期的孩子,谈恋爱很正常。我反对的,是不正确的恋爱。”
蓝亭依然是笑着的:“哪里不正确?”
“你们两个都是男生,”严英简单道:“这就是错。”
蓝亭听了,微微摇了摇头,没再说话。周云扬看了把目光从严英那里收回来,看了蓝亭一眼。
严英见蓝亭没什么表示,继续说下去:“我是他妈妈,必然什么都为他考虑。我把话放在这儿,你们两个,在我这一关,过不去。”
周云扬刚想要开口,蓝亭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示意他稍安勿躁。他面上依旧是笑着的,问严英:“我能问一下为什么吗?”
严英扭头看了他一眼,不解道:“为什么?这还用问吗?”她微微皱着眉,语气里终于隐隐带上了怒气:“两个男人,说出去像话吗?!你让云扬以后怎么抬得起头来!”
蓝亭点点头,声音依旧很平稳:“我理解您。现在确实依然存在对同性恋的歧视。但我觉得,那只是别人的看法,与我们无关。”
“与你们无关?”严英哼笑一声重复道:“你想让云扬以后一直活在别人的冷言冷语中吗?你们年轻人,自以为什么事与自己都不相关,可每个人都是群居动物,根本没有办法把自己完全独立起来,想要完全不在意别人的看法,根本不可能。”
“我知道。”蓝亭说:“但我们并没有错,为什么要在意别人的看法呢?如果他们瞧不起我们,只是他们自己观念的问题,与我们是不相干的。”
蓝亭看着严英,镇定道:“清者自清,这个道理您应该懂。”
“你的意思是我的观念有问题?”严英眯起眼问。
蓝亭笑了:“您是为云扬考虑。”
“我确实是为他考虑,我不想让他活得艰难。”严英微微一顿,继续说道:“更不想我们全家因为他被人笑话。”
蓝亭感觉到身边周云扬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他暂时没有管,沉下声音问严英:“那您就忍心云扬一辈子过得不开心?”
严英:“云扬不和你在一起,同样可以过下去。”
“那只是活着。”蓝亭面上也没了什么笑意:“和他过得开心是不一样的。”
严英没再答话,看了蓝亭一会儿,又端起茶杯喝起了茶。
“您可以相信我,”蓝亭见严英不说话,顿了顿继续道:“我保证会对云扬很好,我很爱他……”
“铛”地一声,玻璃杯被重重放在茶几上,一声脆响。
“不可能。”严英看着蓝亭沉声说,“你的性别,在我这儿就足够直接定死刑。”
“可您不是云扬后半生的法官,”蓝亭并没有惧她,声音一点也不见犹豫:“您没有资格给我定刑,只有云扬才可以。”
严英嚯地直接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盯着蓝亭看。蓝亭微微仰着头,与严英对视。这时他忽然发现,周云扬他们姐弟是更像母亲的,尤其是云扬面若冰霜的时候,和现在的严英如出一辙。
严英一字一句道:“我再说一遍,不可能。我是他母亲,我有资格。”说完又坐了回去,没有再看蓝亭一眼:“你可以走了。”
蓝亭知道今天几乎已经谈崩了,说了一句“叨扰了”,便站起身来往门边走。一旁的周云扬也拿过大衣站起来。
“你做什么去?”严英厉声问道。
周云扬已经拉开了门,顿了顿,丢下一句“送送他”,头也不回地关上了大门。
两个人一言不发地往小区门外走,周云扬摸不清蓝亭现在在想什么,心里总有些惴惴不安。他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开始不自觉地摩挲。
走在一旁地蓝亭笑着先开口:“怎么不说话?”
周云扬看他一眼,没有答话。蓝亭呼了口气,平静道:“你妈妈,比我想的要顽固。”
“嗯。”周云扬轻轻答应了一声。
蓝亭继续道:“她从始至终都没有问过我的情况。我叫什么,在哪里工作。她根本没有想着去了解我。”
周云扬低着头不再看蓝亭,蓝亭也是直视前方的,声音不大,听不出什么情绪:“她不在意我是一个怎样的人。她的眼里,只有我的性别。”
蓝亭说着,发出一声轻笑。周云扬咬了咬唇。
一旁驶过一辆轿车,蓝亭揽着周云扬的肩膀把他往里带了带。周云扬乍一被触碰,整个人都瑟缩了一下。
蓝亭察觉到了周云扬的反常,皱眉问道:“怎么了?”
周云扬站住不再往前走,蓝亭便也停住了脚步。周云扬微微低着头,垂着眼睫。他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冷风把他的鼻头吹得有些发红:“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周云扬说完后并不敢抬头看蓝亭,只觉得眼前的人好像被定格了一样,没有任何动作,甚至连呼吸声也听不到。今晚的风好像格外大了些,让他想要把自己蜷缩进外套领子里。
他心里开始发虚,刚想再次开口,就听面前的人沉声问他:“你什么意思?”
周云扬吸了吸鼻子,手在兜里握成拳:“就是,再考虑一下我们的关系。”
周云扬说完,好像下定了决心似的抬头,终于直视了蓝亭的眼睛:“考虑一下我们要不要继续。”
这句话一说完,周云扬眼见着蓝亭的脸冷了下来。
周云扬一直知道,蓝亭是一个好脾气的人。他也有发火的时候,却很少有真正的动怒。但眼前的蓝亭面上虽看不出什么怒气,但莫名让周云扬心里一紧。
“你想再来一次?”
周云扬听见蓝亭这句话,喉咙顿时有些发紧。但他还是尽可能冷静地看着蓝亭,说出心里话:“我想让你能洒脱些。”
周云扬确实是这样想的。他知道他和蓝亭的这段关系会有多大的阻力,他真的不想让蓝亭面对这样棘手的难题。周云扬又忽然想,之前的几个月,好像都是偷过来的,让他暂时忘了现实,片刻地沉浸在了一场梦里。
初春的冷风吹过,拂动了蓝亭额前不长的头发。
蓝亭皱眉盯着他,末了往后退了一步,让两人之间空出了一段距离。他看着周云扬说:“你自己好好想想,你刚才说这话应不应该。”
不远处就是停车场,蓝亭抬脚往那边走去。周云扬依旧站在原地,没有跟上去。
蓝亭走了几步,忽然转过身来,深深看了周云扬一眼。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拽过了周云扬的衣领。他死死盯着周云扬,语气也有些咬牙切齿。
“周云扬,你怎么这么不长记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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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老板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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