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四十

　　大年三十，大部分人都回家过年，市区小区外的街道上已经没什么人，只有一辆辆汽车时不时飞驰而过。行道树上挂着彩灯，树与树之间挂着火红的灯笼，随着冷风吹过，微微摇晃。

　　周云扬休学后，所有春节都是在县城的出租屋里过的，即使是春节，也并没有过年的氛围。一家人安安静静地吃个饺子，安安静静地看完春晚，之后各自回屋休息，好像这只是一个必须的仪式。

　　因此，这是周云扬四年来在这个家里过的第一个春节。

　　周云扬甚至有些陌生的感觉，之前县城里每到这个时候都会无比热闹，小孩子在街上跑来跑去，大声叫嚷着放着鞭炮。单元楼里不停地有人来来往往，赶着年前走亲访友，外面街道上的店铺都放着《恭喜发财》。

　　相比之下，城里就显得过于安静了。一向喜静的周云扬竟然有些不习惯。

　　晚上，他们一家四口人照例吃完了饺子，之后各自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看着春晚。严英偶尔和周云扬聊两句天，问她奖学金或者保研之类的事情。周云扬无聊，打开手机给蓝亭发消息：你大学的时候拿奖学金吗？

　　蓝亭回复：拿过。怎么了？

　　周云扬想起来蓝亭曾经是个学霸，回复道：没事，随便问问。

　　周云眉和严英的话题已经跑到了未来发展规划，看得出来周云眉也有些没耐心了。周云扬看了他们一眼，回复完之后刚想收起来手机，蓝亭又发过来一条消息：饺子什么馅的？

　　周云扬一愣，有些好笑地回道：藕，还有三鲜，两种。

　　蓝亭：你会包吗？

　　周云扬从来不会包饺子，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回：我只擀面皮。

　　蓝亭没有立刻回复，周云扬忽然觉得有些尴尬，刚想换个话题，蓝亭又发了一条过来：擀面皮也行，我包。咱俩搭配，干活不累。

　　周云扬：“……”

　　他愤怒地发了个表情包过去，收起了手机不再理蓝亭了。

　　蓝亭勾着嘴角，看着周云扬最后一个愤怒的表情包正乐，耳边忽然响起惊雷般的声音：“说你呢！注意力！听没听人说话！”

　　蓝亭把手机收起来，笑着回：“听着呢爸。”

　　蓝明川瞪了他一眼，愤怒道：“听哪儿去了？你说！我刚才说的什么！”中气十足，甚至盖过了电视里的欢呼鼓掌声。

　　蓝亭立刻老实回道：“找个对象。”

　　蓝明川哼了一声，声音低了一些，放缓语气道：“你年纪不小了，该找个人搭伙过日子了，老是一个人单着不是事儿……”

　　蓝亭打断：“你们知道，我不结婚。”

　　母亲徐丽在一旁笑着道：“诶呦，我们倒是想让你找个姑娘结婚，可不行啊。害了你更害了人家姑娘。没说让你找个女孩子。”

　　蓝亭其实知道父母的意思不在结婚，刚才就是想把话题打断岔开，但父母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他知道今天这关应该是过不去了。

　　蓝亭心里叹了口气，正色准备接受教导。一旁蓝海一边剥橘子一边看春晚，时不时笑得快要仰过去。

　　蓝明川听完徐丽的话，赞同点点头：“两个人过日子嘛，你俩能相互负责任就成。结婚证不过是张纸，有它俩人该分还是分；没它俩人该好还是好。只要你有喜欢的人，带来家里见见，双方见过父母，过个明路，你俩以后好好过，一样的。”

　　蓝海忽然听到了什么，丢下手里的橘子飞奔而来：“怎么了怎么了？”

　　蓝亭瞪他一眼：“看电视去。”

　　蓝海才不听，大咧咧往沙发上一坐，顺手调低了电视音量：“什么事儿啊我还不能听。”

　　蓝明川没好气道：“催你哥找对象的事！”

　　蓝海眼珠一转，扭头看蓝亭，疯狂用胳膊肘怼他。

　　蓝亭立刻往旁边挪了挪。

　　蓝明川继续道：“我虽然不懂俩男人怎么过日子，但想着应该差不了多少，相互之间多包容，多磨合就行。你都二十五了蓝亭，你爸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和你妈都恋爱长跑结束，私定终身了……”

　　一旁的徐丽啪地打了他一下。蓝海咯咯笑个不停，他笑道：“你们着什么急啊，我哥这么帅这么有魅力，早晚找个金龟婿回来。”

　　一旁的蓝亭啪地打了一下蓝海，瞪了他一眼。

　　蓝明川恨铁不成钢道：“长得好有什么用？整天呆在店里也不出门，朋友也没几个，没社交，怎么认识人？！你说说，你现在认识的全是学校里的学生吧？！怎么，难不成你还给我带个大学生回来啊？！”

　　蓝亭、蓝海：“……”

　　蓝海小心翼翼看了蓝亭一眼，慢慢挪回了自己看电视的窝，不吭声了。

　　徐丽见蓝亭一直不说话，也劝道：“你爸说的有道理，找对象要靠你自己，多交点朋友，遇见喜欢的大胆追，别扭扭捏捏不好意思，追不上又不丢人。”

　　蓝明川看蓝亭一直闭口不言，气简直不打一处来：“哼，他能追上才怪！”

　　一旁的蓝海一直偷瞄着这边一举一动。蓝亭拿起一个橘子，慢条斯理剥皮：“怎么就追不上了啊？追的挺顺利的。”

　　蓝海的脖子伸成了大白鹅。

　　蓝明川和徐丽愣了几秒，随即母亲徐丽打他一下，笑道：“死孩子，好事怎么不说啊，谈多久了？”

　　“不久，一个月吧。”蓝亭说。

　　“怎么认识的？”徐丽继续问。这是她第一次得知大儿子有了感情生活，不由得万分激动。

　　蓝亭悠哉地往嘴里扔橘子，看着电视随意道：“没特意认识，一见钟情。”

　　“欧呦。”徐丽笑了，一旁蓝明川神色也缓和了不少，蓝海直接把电视静了音，瞪大眼睛往这边看。

　　“一见钟情？你钟情人家人家钟情你吗？”蓝明川哼了一声问。

　　蓝亭“啊”了一声，皱眉说：“他对我那确实不属于一见钟情。但我这不是追上了么。”

　　徐丽闻言，笑得嘴都合不拢了：“对方性格怎么样啊？两个人毕竟要过一辈子，性格要合适。”

　　蓝亭笑：“你们不是说要磨合么？”

　　蓝明川皱着眉拍沙发扶手：“磨合也要在合适的基础上磨合！圆的和方的，那磨合一万年也磨不成！”

　　蓝亭“哦”了一声，想了想说：“性格嘛，不太爱说话，偏内向的吧。”但是直球起来又很可爱，蓝亭想。

　　徐丽笑着点点头：“不错，和你互补，挺好。你是该有个人稳稳你这性子。”她继续问：“是什么人啊？”

　　蓝亭故作深沉地想了想，良久回答道：“是个……男的。”

　　蓝明川吼道：“我们当然知道是男的！你妈是问你，对方哪里人？多大了？做什么工作？！”

　　蓝亭掰下一瓣橘子放进嘴里慢慢嚼，感觉到屋子里的三双眼睛都盯着自己，他不紧不慢地咽下去，慢吞吞开口道：“哦，他还没上班。”

　　蓝亭扭过头，看着蓝明川怔愣的神色，又补了最后一刀：“是个大学生。”

　　客厅里陷入一片静寂。

　　蓝明川最先反应过来，怒不可遏：“这么大的事儿是能开玩笑的吗？！合着我说了这么多你压根就没听进去！”说着拿起沙发上的靠枕朝蓝亭扔了过去。

　　城市另一边的周云扬家里相对安静得多了。十一点钟的时候，严英和周维山就去休息，周云扬和周云眉有的没的聊了两句，也关了电视各自回屋。

　　回屋前周云眉叫住周云扬，认认真真说：“云扬，新年快乐。”

　　周云扬笑道：“新年快乐。”他看着周云眉弯弯的眉眼，想了想，真心道：“谢谢你，姐。”

　　周云眉笑着挑了挑眉，打了个响指回了屋。

　　周云扬回屋关上门，点开一部电影开始看，静静等着零点。他已经很久没有跨年了，对这些形式也没有特别的热衷，小时候他有时还会跟着春晚读秒，但前几年他都是不到零点就已经休息了，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

　　但今年，当外面一朵朵烟花升天绽开的时候，他还是不自觉地笑了。他意识到，这一年，许多事情都变了。

　　周云扬摘下耳机，给蓝亭发消息：新年快乐。

　　几乎同一时间，蓝亭的消息也显示出来：扬扬，新年快乐。新的一年愿你诸事得偿所愿，愿我们继续勇敢。蓝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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