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真的来临的时候,周云扬的心里反而是平静的。该来的总会来,他甚至有种即将解脱的轻松感。人不能总是逃避,只有把眼前的事情处理好才能更坚定地往前看,不再留恋地回头。他平静地说了句“好”便跟着蓝亭往外走。
走出教学楼,蓝亭迈向不远处停着的一辆车,开了锁,打开副驾的门,示意周云扬坐进去。
周云扬看了蓝亭一眼,什么也没说上了车。
蓝亭直接把车开出了校园。周云扬也不问他要去哪里,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
A市也算大都市,但旅游景点并不多,城市建筑也没什么特色,一幢幢高楼直冲天际却徒增压力感,并不具有什么观赏性。街上的行人熙熙攘攘,有的打着电话对着那头大声说着什么,无意间让别人听去了自己的故事。
蓝亭平视前方,按下了车里的播放器,舒缓的音乐飘了出来,随后是一个女声的轻轻吟唱。
并没有撕心裂肺的深情,仿佛只是不经意间的诉说,又好像是做着一件毫不相干的事情就忽然想到了谁。
周云扬觉得蛮好听,便看了一眼显示器上的歌词:“Heaven only knows where you are now…”
他刚在心里默默完成翻译,就听到身边的蓝亭说:“每次听到这句歌词,我都会想起之前看到过的一句诗。”
“‘当时轻别意中人,山长水远知何处。’”
蓝亭依旧不看他,仿佛只是闲聊般问道:“你学中文,应该比我懂吧。”
周云扬心跳瞬间乱了两拍,抬手把车载音乐关掉了。
蓝亭没说话,一心开车。
片刻后,周云扬压下心里杂乱的情绪和念头,清清嗓子,打破了车里诡异的静默:“……我有话给你说。”
蓝亭仿佛没听见般,扭头向道路两旁望去:“帮我找个车位。”
周云扬一愣,往车窗外看,车正开过一个大型超市。他问道:“你要去超市?”
蓝亭平静地回:“不是。我找个地方把车停了再听你说话。不然我怕万一自己一激动打错方向盘或者猛踩一脚油门,咱俩就交代在马路上了。”
周云扬:“……”
蓝亭把车停到一个路边临时停车位,拉下手刹,熄了火,拔下钥匙,这才对周云扬说:“你说吧。”
蓝亭还是没有看周云扬的意思,目视前方。周云扬偷偷地深深呼吸几次,开口沉声道:“你以后别来找我了。”
蓝亭闻言,反应了几秒才慢慢扭头去看周云扬。他盯着周云扬的脸,脸上几乎没有任何表情,简直如同蜡像。周云扬无端地有些慌,赶紧扭脸别开视线。
“你就想说这个?”蓝亭的声音不辨喜怒,平静得反常。
周云扬尽量让自己声音听起来自然:“几年前的事是我不对,我道歉。两个男人在一起不合适。之前我年纪小不懂事,胡乱就答应了你……”
“不懂事?”蓝亭轻轻打断了他,嗤笑一声:“那你成熟得还挺快,一周就长大了。”
“你想为什么道歉?为不辞而别道歉,还是为‘胡乱答应我’道歉?”
周云扬被噎得说不出话。
“不管怎么样,”周云扬顿了顿,静下心接着说:“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你接着开店,我安安静静念完书。以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蓝亭一时间没有说话,他的手随意架在方向盘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敲打着。
“我以为你能给我一个解释的,你当年为什么走,这几年都在哪儿。”蓝亭轻轻说。
周云扬扭头看着窗外,不答话,心里的烦躁值开始上升。
“你不想说也行,”蓝亭无所谓道:“你不想说我不会逼你。那我给你说说我这几年在哪儿。”
周云扬:“你不用……”
“你走的第一年,”蓝亭没管他,自顾自地说:“我先是试着找你,找不着。打你电话打不通,问蓝海也不知道。我还想着去你家找你,说来多好笑,当年咱俩都在一起了,我连你家住哪儿都不知道。”
周云扬不敢去看蓝亭,只是听着。
“第二年,我大学毕业,”蓝亭继续说道:“想起来你说过一定要上C大,就租下了店面,开了豆花店,想着你一报到就能看见你。”
周云扬抿抿嘴,闭了闭眼。
“第三年,蓝海上大学,按理说你也该大一。新生报到之后半个学期我天天站柜台,营业时间都延长了好几个小时,就怕一不留神放走了你。可你没来。”
周云扬下意识又开始摸兜。
蓝亭扭头看了他一眼,继续说:“第四年,我想着你或许复读了,于是把第三年又过了一遍。”
周云扬的呼吸都开始放轻。
“今年”,蓝亭轻轻一笑,说:“可算让我等来了。”
车里逼仄的狭小空间将蓝亭的每一个字都放大,寺院的钟声般敲击着耳膜,让人无所遁逃,甚至几秒的时间里,好像已经在脑海里回荡了几十遍。
周云扬不自觉往车门靠了靠。
蓝亭看着他的动作,扭开头不再看他,只说道:“我一直觉得你一定会来C大,从来没有想过你会不会根本没有考到这所学校。我不敢想。”
周云扬依然不开口。蓝亭好像呼了口气,轻声问道:“现在能说了么?到底为什么走。”
周云扬手里攥着书包带,哑声道:“我……我想过得轻松一点。”
蓝亭扭头,皱眉:“什么?”
周云扬定了定心,很快地说:“我父母不可能同意,我不想……顶着他们的压力。”
蓝亭一时间没有说话,只定定看着周云扬。周云扬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转开了视线。
“云扬,你不会说谎。”蓝亭忽然道。
周云扬心里一颤,抿抿唇,微微低了头。
蓝亭声音平静无波:“虽然我们在一起时间不长,但我看人还算准。要是因为这个,你当时就不可能和我在一起,分手的时候也会直接说清,不可能一句话不留就没了影儿。”
“而且,”蓝亭继续道,“你不是追求‘轻松’就放弃自己想法的人,你很执拗。”
周云扬没吭声。
蓝亭顿了顿,见周云扬始终沉默,继续说:“云扬,四年前我把你追到手,你跑了。现在既然让我又遇见你,我就能再追你一次……”
“没必要,”一直没说话的周云扬开口,声音突然变得有些许沙哑:“根本不可能。”
蓝亭挑眉:“为什么?”
“不管我心里是怎么想的,”周云扬转过头来,平静地看着蓝亭:“同性恋终究不被人接受,人们鄙薄你,唾骂你,甚至对你的家庭指指点点。我姐姐如果谈恋爱,你怎么能保证我姐姐的爱人不介意她的弟弟是同性恋?婚事很可能因为我告吹。”
周云扬顿了顿,蓝亭安静地看着他。
“还有我父母,他们怎么面对同事、邻居、亲人异样的眼光?他们清清白白一辈子,就这么被我给毁了?如果将来有人要给我介绍姑娘,他们怎么说?他们凭什么为我顶着外界的压力?难道要我和他们断绝关系?他们生我养我,到头来我怎么可能撒手不顾?这些你都想过吗?!”
周云扬一口气说完,顿时爽快了不少。坐在旁边的蓝亭还是那样静静的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分毫变化。
车里突然出现了诡异的安静。
“你恐同?”蓝亭微微皱眉问道。
周云扬扭过脸去,很快回答:“没有。”
蓝亭哼笑一声,换了个姿势侧过身看着周云扬,问道:“难道你准备将来和女生结婚生子?堵住悠悠众口?”
周云扬皱眉看了他一眼:“我没那么缺德。”
“可是只有这样,你姐姐才能风光地嫁出去,你父母才能继续清清白白地生活,周围人才不会对你的家庭指指点点,你父母的晚年才能安稳舒适,不必承受外界的任何压力。”
蓝亭笑着看着他,轻轻问道:“不是吗?”
周云扬看着蓝亭沉稳看着自己的眉眼,恍然间发现几年做生意的经历使眼前的男人舌灿莲花的等级更上一层。面对他的责问,他什么也答不出来,刚才努力压抑的烦躁值瞬间飙升到了顶点。
“不好意思我想出去抽根烟。”周云扬说着就扭身准备开车门。
蓝亭愣了愣,问道:“你抽烟?”
“嗯。”周云扬胡乱应了一句,打开车门钻了出去,砰地把车门关上。
周云扬前段时间因为碰见蓝亭,心里烦躁买了烟,但其实一直没有抽过。他既然已经戒掉了,就不会再去轻易碰。但眼下实在忍不住,他觉得自己急需尼古丁冷静冷静。
周云扬站在马路牙子上,从兜里掏出来烟和打火机。蓝亭从驾驶座下来,走到他旁边,问他:“什么时候开始抽的?”
“挺久了。”周云扬看了蓝亭一眼,随即后退一步,皱眉:“你离我远点,别抽二手烟。”
蓝亭便后退几步,站到车头的位置等他。
蓝亭看着周云扬熟练的动作,缭绕的烟雾让他看不清周云扬的脸。他忽然发现,眼前的人不再是之前认真做题不苟言笑的少年了。曾经的周云扬,虽也浑身是刺,说话不留情面,但还是不脱孩子气。现在的周云扬,多了几分凌厉,眼前吸烟的样子甚至隐隐带上了戾气。
这让他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周云扬在垃圾桶盖上按灭了烟头。蓝亭走过去还没开口,周云扬就说:“我等会儿再上车,衣服上有味。”
蓝亭点头,站到他旁边,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周云扬看着一个个行人从自己的眼前走过,忽然就听蓝亭问:“所以你就打算牺牲你自己?”
周云扬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蓝亭是在继续方才在车上的话题。他扭头瞥了一眼蓝亭,说:“我的家人也没有理由为我牺牲,不是吗?”
“云扬,”蓝亭侧身靠到一棵大树上,静静地看着周云扬,这是个十分放松的姿势,“每个人的生活都是自己选择的,与旁人无关。你没有必要去为别人牺牲什么。”
“但是我必须考虑他们……”
“你当然要考虑,”蓝亭打断他,“一家人是一个共同体,命运与共。同样的,他们也会考虑你。难道你认为他们愿意看着你孤独终老?”
周云扬没有说话。
蓝亭继续说:“你姐姐不会选择一个无法接受你的人做丈夫,你父母不会眼看着你痛苦却置之不顾。我不信他们重视外人的眼光胜过重视你。更何况你又没有错。这种事情,重要的是他们怎么想,而不是你怎么做。”
“如果他们开明,他们只会认为你找了一个‘爱人’,而不是去在意他是一个‘男人’;如果他们难以接受,那么即使你什么也不做,他们心里也始终有一道坎。你没办法帮他们跨过去,这要靠他们自己。他们想通了,一切皆大欢喜。”
“况且,老一辈人难以接受,无非是因为觉得同性在一起不能结婚,没有法律保障;没有孩子,感情难以维系。如果你过得好,他们也就不会说什么了。”
“生活是过给自己的,不是给外人看的。谁都知道这个道理。”
蓝亭说完便不再出声,静静看着周云扬的反应。
周云扬低着头,并不看蓝亭。心里却蓦然涌起一股熟悉感。他忽然想起,当年自己对蓝亭动心,好像就是因为他身上的这种气质。蓝亭好像永远生长在阳光下,他能永远积极向上,恣意大笑。这是周云扬缺乏的,也是他向往的。所以,当蓝亭笑着伸手向他捧出同样的爱意时,他毫不犹豫地一头撞了进去。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在别人身上见过这种气质了。
眼下忽然泛起的熟悉感,迅速挤占了他整个胸膛。他甚至迅速回想起了蓝亭带着阳光味道的吻和拥抱。周云扬的眼睛忽然就酸了。
四年过去了,有些东西从未变过,一如既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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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五迎财神,祝大家虎年发大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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