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他以生命的高尚和纯粹印证了与顾贞观的知音深情。而顾贞观也同样珍惜和真诚对待与纳兰性德这份难得的友情,成为他生平第一知音之人。
南乡子·只向从前悔薄情
人生如戏,总有一些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二十三岁这年的五月三十日,沉浸在得子喜悦中的纳兰性德也迎来了他人生中又一大悲痛之事——卢氏因难产过世。还有说法是卢氏因为产后受寒,一个月后不辛亡故。
本是喜迎麟儿降世的喜悦,不料却变成了送走爱妻的痛苦。如此悲喜参半。
上天总是嫉妒幸福中的人,李煜如是,容若亦如是。而容若的幸福比李煜更加短暂,只有三年。
三年的相知相守的日子到最后竟如铅般沉重,深深地沉淀在心底深处。
在这期间,纳兰性德写下了大量悼亡怀恋之词,其中我最喜这阕——
南乡子
泪咽却无声,只向从前悔薄情。凭仗丹青重省识,盈盈,一片伤心画不成。
别语忒分明,午夜鹣鹣梦早醒。卿自早醒侬自梦,更更,泣尽风檐夜雨铃。
这首《南乡子》还附有一个小标题:为亡妇题照,显而易见是一首悼亡之作。悼亡词中写得好的有苏轼的《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有贺铸的《鹧鸪天·重过阊门万事非》,还有就是纳兰性德的词了。而纳兰写的悼亡词最多,并且首首均催人泪下。
纳兰性德的词绮丽深情,足以当得起最能体现词之本色的“哀感顽艳”的四字评语。
纳兰容若在无声的哭泣中,想要提笔绘出娇妻的模样,然而回忆袭来,音容笑貌还在,眼前人却已逝。再也见不到了啊,为什么生前没有待她再好点呢?想着你可爱的模样,那倩影只在盈盈泪光中恍惚,画也画不成。
爱人的离去折煞人心。临别的话语还清晰在耳边回荡,依旧分明,叫人不忍回想。浮生若梦,曾经梦作比翼鸟,曾经梦为连理枝。如今梦醒的人已去,独独抛下我一个人,孤单地这尘世间游荡,昏沉沉、梦难醒。
正是心愿难遂,君自早醒我独眠,鹣鹣梦难圆。
词的上阕,写自己欲为妻子画像,以寄托思念之情,却是“一片伤心画不成”。下阕则来评述两人之间的缘分。我们的鸳鸯梦这么早就断了啊,你已经从人生如梦的梦中醒来,而我却这人世间继续。夜深更漏静,孤灯如豆,熬着每一更夜的凄凉,望着窗前夜雨中的风铃哭泣。
“一片伤心画不成”,如此精警隽永、独具匠心的语句并非是容若首创。
此句最早出自唐诗人高蟾的《金陵晚望》诗中:
金陵晚望
曾伴浮云归晚翠,
犹陪落日泛秋声。
世间无限丹青手,
一片伤心画不成。
任凭你丹青妙手,画得那盈盈妙女,画得我盈盈泪眼,我的一片伤心你画得成吗?
纳兰此句是“偷”了“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这句诗的精华,用在这里却恰如其分。画中那伸手可掬的盈盈笑影,成了镌刻在容若心中的血泪永恒。
自爱妻逝后,纳兰性德便陷入了一种无法摆脱的痛苦之中。他的情感世界犹如寒冷的冰,只留悲伤的裂痕不断发出断裂的声音。而他的词风也自此突变,写出了一首首哀婉凄楚,令人肝肠寸断、伤心千古的悼亡之词。
以至浅之语表达至深之情,纳兰词的魅力就是纳兰性德的忧伤,这忧伤往往连同他的痴情深深地刻在他所做的词中。
青衫湿·悼亡
近来无限伤心事,谁与话长更?从教分付,绿窗红泪,早雁初莺。
当时领略,而今断送,总负多情。忽疑君到,漆灯风飐,痴数春星。
沁园春
丁巳重阳前三日,梦亡妇淡装素服,执手哽咽,语多不复能记。但临别有云:“衔恨愿为天上月,年年犹得向郎圆。”妇素未工诗,不知何以得此也,觉后感赋。
瞬息浮生,薄命如斯,低徊怎忘。记绣榻闲时,并吹戏雨;雕阑曲处,同倚斜阳。梦好难留,诗残莫续,赢得更深哭一场。遗容在,只灵飙一转,未许端详。
重寻碧落茫茫。料短发、朝来定有霜。便人间天上,尘缘未断;春花秋叶,触绪还伤。欲结绸缪,翻惊摇落,减尽荀衣昨日香。真无奈,倩声声邻笛,谱出回肠。
于中好
七月初四夜风雨,其明日是亡妇生辰
尘满疏帘素带飘,真成暗度可怜宵。几回偷拭青衫泪,忽傍犀奁见翠翘。
惟有恨,转无聊。五更依旧落花朝。衰杨叶尽丝难尽,冷雨凄风打画桥。
金缕曲
亡妇忌日有感
此恨何时已。滴空阶、寒更雨歇,葬花天气。三载悠悠魂梦杳,是梦久应醒矣。料也觉、人间无味。不及夜台尘土隔,冷清清、一片埋愁地。钗钿约,竟抛弃。
重泉若有双鱼寄。好知他、年来苦乐,与谁相倚。我自中宵成转侧,忍听湘弦重理。待结个、他生知已。还怕两人俱薄命,再缘悭、剩月零风里。清泪尽,纸灰起。
情深不寿,天妒红颜,纵然情再浓爱再深,纵然才子佳人世无双,也难免落得鸳梦断的结局。最终,空留几篇诗,两行文,清泪流。
浣溪沙·谁念西风独自凉
重情之人的思念不会随着时间的消逝而消逝,对于纳兰容若来说,他的回忆之苦由时间一秒一秒堆叠,时间越久反而越沉重。
正如他词中所诉,“料也觉、人间无味”、“惟有恨,转无聊”、“春花秋叶,触绪还伤”……相思到人间无味,触叶还伤的地步。这种岁月年复一年,磨蚀掉的岂止是他的年华,更是他的身心。
他是那样思念那个她,那些往日的印记深深地刻在心里,已经随着岁月慢慢渗入骨髓,成为他所有诗歌的忧伤基调。
浣溪沙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西风乍起,凉风入骨,天上人间黄叶萧萧,又是伤秋时节,残阳中独自伫立,往事如风。曾经一树一树的繁花,绚丽地开过后,又静静地枯萎零落。蝉声渐渐远去秋风吹来,与夏天一同远去的,还有那曾经的欢乐时光。
多少旧事,当时只道是寻常。而今思来,却是随风而去,再也回不来的幸福时刻。美满的夫妻生活纵使情深似海,如今也是天人永隔。那些相互依偎的日子,为什么当时就没有再珍惜些呢?
这阕传唱海内外的词,个中滋味只有纳兰性德自己明白。“人人争唱纳兰词,纳兰心事有谁知?”那思念和往事又岂是别人能分享的?
纳兰性德作词一生主情,情之深之切遂遽然成文,古往今来最为哀感顽艳,哀惋凄楚,令人柔肠寸断。哀而更伤,元气大损,不能卒然读之。
这首《蝶恋花》可谓是其悼亡词之代表作:
蝶恋花
辛苦最怜天上月,一夕如环,夕夕都成玦。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
无那尘缘容易绝,燕子依然,软踏帘钩说。唱罢秋坟愁未歇,春丛认取双栖蝶。
观其通篇无一哀悼之词、哀悼之意,却又句句哀惋凄楚,字字伤心伤神,哽咽不能言语。
其“辛苦最怜天上月,一夕如环,夕夕都成玦”最为黯然神伤。纳兰把自己的哀痛寄与月亮。天上的月亮正如他的人生,他的爱情,只一夕圆满,只一夕幸福,其余的日子是多么的难熬。
“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此处“不辞冰雪为卿热”典出《世说新语·惑溺》的一个故事。
故事里描叙的是一个叫荀奉倩的人极爱他的妻子。有一次,正逢寒冬腊月,妻子身患风寒高烧不退。荀奉倩心急如焚,为了让爱妻退烧不顾外边冰天雪地、天寒地冻,毅然脱掉衣物,赤身跑到庭院里,让风雪冻凉了自己的身体,再回屋贴到妻子的身体上为其降温。
“如果真的能够像月亮一般,有团圆的一天,我也会像荀奉倩一般爱妻子。只可惜再不没有这样的机会,可见如今的我比阴晴难定的月亮更辛苦百倍。”
纳兰总是纠结于这种不可能发生的“如果”上,所以他才无法从往事的愁苦哀怨中走出来。
然而这个缺点却是他词中妙思的源头和精华。
纳兰的词以述愁怀见长,言愁较多,真切感人。笔触在清新中带有一种凄婉哀怨之美。如他的《采桑子》:
采桑子
谁翻乐府凄凉曲?风也萧萧,雨也萧萧,瘦尽灯花又一宵。
不知何事萦怀抱,醒也无聊,醉也无聊,梦也何曾到谢桥。
这一首也是纳兰词名篇中的名篇,化浓情为淡语,平白易晓。首句“谁翻乐府凄凉曲”,很多释义里解释成词人听见风雨里传来的乐曲声音,而我理解的是并不见得此曲就真的指曲子。
联系后面“风也萧萧,雨也萧萧,瘦尽灯花又一宵”句,此时已是一宵将尽,风雨大作的环境中,谁会在这个时候弹词弄曲呢?
那乐府凄凉曲如果不是作者翻阅乐府诗歌的书籍,那便是风声、雨声声声入耳皆是凄凉曲了吧。个人偏向于后者,因为如果是作者自己在翻阅乐府诗歌的书籍,那又何苦用一个“谁”字来自问?
“谁翻乐府凄凉曲?风也萧萧,雨也萧萧,瘦尽灯花又一宵”,是谁奏出这天地间最凄凉的曲调呢?让这风也凄迷,雨也凄迷。萧萧风雨,一声一声地打在我的心上,更添愁绪。灯花燃尽,又是一个不眠之夜啊!
“不知何事萦怀抱,醒也无聊,醉也无聊,梦也何曾到谢桥”,上阕写雨夜,下阕则转写孤独无聊。凄凉,使彻夜无眠;无聊,便无聊到不知因何无聊。
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无眠与无聊,却模模糊糊道不真切。只知道是一种连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愫。醒着睡着,都没有意义。不知道自己心里在想着什么,却了无情绪,翻腾不安。
纳兰性德的这种相思之情却有几分怪异,字里字外透着那么几分慵懒,几分消沉,几分无奈,几分迷茫。
心,悬在空中,没有着落,如人从高处坠落时的惶恐。那分明是一种孤独的表现。孤独到没人在这风雨寒夜陪伴自己,没人可听自己诉说情怀,没人可以让自己欢喜,没人可以心心相印,没人可以……
孤独很深,深到了心灵最深处。思念很远,远到了连梦也不能到达的地方。
生查子·薄命怜卿甘作妾
在纳兰性德的人生中,从头到尾陪着他的人,不是青梅竹马的表妹,不是他深爱的卢氏,不是续弦的官氏,亦不是知音的沈宛,而是默默无闻的颜氏。
我之所以对她感兴趣,是因为现在流传的纳兰性德数段的爱情故事中并没有她,而她却始终陪伴在他的身边,以妾身之位为他生了一个又一个孩子。
按理说他们的感情应该不错,甚至胜过后来续娶的官氏。
然而自卢氏逝后,纳兰性德的词里词外满是孤独凄凉,颜氏却又毫无踪迹。他们之间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纳兰的诗词里是否有她的影子?
颜氏是纳兰长子的母亲,在卢氏进门之前就被纳为妾的。这颜氏到底何许人也?我们无法考证,只能从相关人的碑文中寻找蛛丝马迹。
叶舒崇的《卢氏墓志铭》和赵殿最的《富格神道碑文》中这样提及:“颜氏家世不详,其归成德或略早于卢氏”
颜氏儿子福格的神道碑文里,首先说福格的母亲是卢氏,其次才说生母是颜氏。对于他亲生母亲颜氏,仍然是放在次位进行描述。这就是嫡庶之别。这就是古时候的规矩,妾的地位十分低下。
我禁不住去猜测颜氏的出身,婢女?出身贫寒?
如果是婢女,也许像《红楼梦》中贾宝玉的贴身丫鬟袭人、晴雯之类,从小照顾侍奉他一起长大,然后又被收了房做妾的吧。
如果是出身贫寒的寻常家女子,那么是否是在辘轳金井旁一见钟情的呢?
如梦令
正是辘轳金井,满砌落花红冷。蓦地一相逢,心事眼波难定。谁省,谁省。从此簟纹灯影。
或许,这阕词里描述的不是纳兰性德的表妹,而是初见颜氏时的情景?
两人辘轳金井边初遇,一个乡野村姑,别有风华;一个富家贵公子倜傥多情,两人一见钟情,却无奈门第之差只有纳做妾室。
无论何种猜测,可以确定的是,颜氏的出身绝不会像卢氏或者后来的官氏那样显贵。所以才能屈身为妾,而且出身都不值一提。
千万种猜测都只是猜测,颜氏能陪纳兰那么久,送走了他,又送走了他们的儿子福格,在纳兰家从一而终。那么我想纳兰对她虽然不是热烈的爱,也应该有几分亲情在吧。
究其原因,大概是颜氏无论是婢女,还是乡野村姑都不曾读书认字,所以她也只能是从生活上照顾和服侍纳兰,却无法在精神上与纳兰交流共鸣,无法像卢氏那样“赌书消得泼茶香”,而让纳兰爱之深痛之切。
多情公子挚爱的还是能与他心灵相通的女人。颜氏只能眼看着、心忍着,用自己细水长流的爱情默默爱着、守着,却怎么也走不到他的内心深处去。
然而正是这种细水长流的爱情,让她始终陪在纳兰性德的身边。陪他迎来卢氏、送走卢氏,后来又迎来官氏,最后看着他爱上沈宛。
或许是爱情使然,甘心就这样陪在他身边,亦或许是只认命而已。过去有太多这样的女人了,视忍耐为美德。承受着一切,忍耐着一切,压抑着自己的情感屈服于男权社会,觉得一切的不公平都是理所当然。
她没有带给纳兰性德生离死别的痛,也不曾争抢正室之位、丈夫之宠。没有非分之想,白开水一般安分守己地过日子——这是她给我唯一的感觉。所以纳兰最爱的不是她,却一生都不曾离开她。
纳兰那样爱作诗词,哪一首又是为这位沉默的女人写的呢?
她爱纳兰性德吗?
看到纳兰爱卢氏,那么她的心里会不是滋味吗?
还有后面的官氏、沈宛,面对丈夫身边的络绎不绝的女人,她的内心真的无动于衷、毫不嫉妒吗?
她虽然身份是妾,但也是女人啊。在自己的丈夫陪在别的女人身边的日子里,难道就没有孤独寂寞的复杂情绪?
再怎么听天由命甘心为妾,内心也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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