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浆向蓝桥易乞,药成碧海难奔。若容相访饮牛津,相对忘贫。
词中三处用典。
“浆向蓝桥易乞”出自《太平广记》,讲的是一位叫裴航的秀才乘船经过蓝桥时,因为口渴求水,偶遇美丽女子云英,竟然一见倾心,遂向其母提亲求娶。而其母要求以玉杵为聘礼,方可嫁女。后来裴航历尽艰难终于寻得玉杵,开心娶得美人归。
“药成碧海难奔”,典出嫦娥奔月传说。嫦娥窃灵药奔月,从此无缘后羿,无缘人间。
李商隐也曾有诗云,“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这里所喻的应该是指恋人如同月中嫦娥一般,奔去了遥远的、高不可就的广寒宫,自己无论如何努力也追寻不到,这是种深深的无可奈何。
“饮牛津”典出《博物志》,牛津即天河。也就是讲牛郎织女,两人身居银河两端,相望而不得相守。
纳兰连用三典似乎在说明自己与恋人原有婚约,虽然历尽艰难,但结为连理也是极有可能的。却没料到恋人如嫦娥奔月一般离去,两人永别,绝难再见。牛郎织女一年之中尚可在七夕有一日得见的时候,而自己和恋人的境遇竟不如他们。如果可以,自己宁可不做锦衣玉食的公子,愿与恋人做一对贫贱夫妻,只要在一起便心满意足。
饮牛津一则指天河,是凡人无法到达的地方。而天河,传说中是王母娘娘用银簪所划而成,用来隔开牛郎织女二人的。而容若和恋人之间的天河又是谁划就的呢?也应是暗指由拥有至高无上权利的人物人为所致吧。
这样一解,似乎这纳兰性德与表妹的传说又增加了点可信度。
幻想当年,明珠府的花园里一对金童玉女过着快乐的童年。小容若永远都有一个最好的玩伴,花草间嬉戏,秋千架下打闹,蜻蜓蝴蝶小风筝,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既有两小无猜的天真,也有朦胧难言的微妙情愫。
对于容若和他的表妹来说,这是一段无比快乐的童年。这段时光成为纳兰容若永远的回忆,成为他在微雨的花间追忆的往事。
河传
春浅,红怨。掩双环,微雨花间画闲。无言暗将红泪弹。阑珊,香销轻梦还。
斜倚画屏思往事,皆不是,空作相思字。记当时,垂柳丝,花枝,满庭蝴蝶儿。
前面的叙述只是铺垫,在微雨的花间闲愁几许,暗弹红泪,幽幽往事全都指向一个人,那梦里相思的人儿——“记当时,垂柳丝,花枝,满庭蝴蝶儿。”这句是全词的重点,正因为这段往事才使词人在初春的美好天气里充满了愁闷怨恨之情。
梦里仿佛回到从前,春日洋洋,嫩绿的垂柳丝轻拂人脸颊,花枝正俏丽的绽放,引来满庭的蝴蝶飞舞花间。
词人虽只字不提,但我们也能知道这美好的春光里一定有个美好的人儿在其中,这个人儿也就是词人相思之人。
如果你只是把这阕词理解为春浅花落、微雨拂面时,一捧湿漉漉的清愁,或者是相思梦醒后,几番萦绕不去的哀怨感伤。那么你是否在他的字里行间寻找到了一条条深深的疤痕?
这疤痕仿佛干枯的藤枝一般缠绕着纳兰的心,虽时过境迁,却依然愈勒愈紧。
任凭韵律跳跃、意象翩跹、记忆转换,却只是为了说明那春光明媚处、丝丝垂柳旁、满庭蝴蝶满庭花间的人儿是他永久的思念,永远的痛。
美好的东西向来是留不住的,就像最美的人间四月天终会随芳菲陨落而到尽头一样,这梦幻般的日子只能留存在记忆中。
垂柳丝、花枝、满庭蝴蝶儿,既是昔日欢愉景象的见证,也是今日萧索情状的旁观者。
往事如流水般执拗,奔流东去不肯回头,离开的人也是如此,再难相见。
再读这一阕小令,仿佛一幅动态画面浮现在眼前:那轻蹙着眉,从一地落花中走过的女子莲步轻移,素手掩上门环,仿佛从此也把心扉关闭。转身时就连背影都带着孤寂与清冷哀怨,轻轻地一声叹息,腮边滑下两行清泪……
曾经的芙蓉如面、声声娇唤、款款柔情都沉淀成三更梦里的呢喃呓语,沉淀成高高宫墙内的伤心欲绝,世俗阻隔下的撕心裂肺,沉淀成权力与繁华胜景中的晶莹泪光。
梦,真的断了。
一生一代的一双佳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却不能相亲,天为谁春?
梦江南·心字已成灰
野史虽然难以考证,但无风不起浪。虽不知事实到底如何,但我们可以大胆的想象:纳兰最初的恋情也同贾宝玉一样无果而终,留下终身的遗憾,从此两地相思。诵读着那些细腻而愁怨的句子,词心玲珑,笔下有神,仿若刀锋镂刻身心,缠绕着理不清的思绪,欲说还休……
身为豪门贵公子的纳兰性德虽然衣食无忧,却总有着这样那样的桎梏让他好多想法无法如愿。
侯门深似海,而且纳兰家还是大家族,总有这样那样的规矩捆住他的手脚。尤其是婚姻大事,更容不得纳兰性德自己做主。这使得一向顺遂的纳兰遭遇了自出生以来最大的挫折与失败——与心爱的表妹天涯分散。这样的遭遇让他反而更容易执著于遗憾和失败,始终为没有得到爱情而愁肠难解。
那愁苦从此与他结了缘。大概从那时起,纳兰性德的心便如燃尽的灰烬一般再无生气吧。
梦江南
昏鸦尽,小立恨因谁?急雪乍翻香阁絮,轻风吹到胆瓶梅,心字已成灰。
这是纳兰性德词集《饮水词》的首篇,全词虽然只有27个字,细细品味下却有着丰富的内涵。
黄昏,鸟倦归林,有人却站在那里呆呆地凝神远望。落寞的身影丝毫不被翻飞的飞絮和晚风中舞动的瓶梅所动,他心中的怨恨,是因为谁呢?
整阕词宛如一幅静静的画面,整幅画都是一种萧瑟、孤单、凄冷的味道。
这阕词字字珠玑,尤其是末句“心字已成灰”。
有人说这首词是纳兰性德表妹被选宫中以后而作,这种推测到也合情合理。表妹一走,即使同在北京也很难再相见,咫尺天涯。相思相望不相亲,让正值情窦初开的纳兰怎么能不心灰意冷?
那么在这样的背景下,纳兰性德写下的这阕词的话,他恨的还真不知道是谁了。是反对他们的父母?是夺去爱人的皇帝?是不能改变事实的无奈的自己?不管恨谁,这结果已经无力改变,在极度的无可奈何之下,只有任这“恨”字肆意烧灼着内心,直至成灰。
本来伫立窗前的人儿是一副很静的画面,却因这急雪、风中轻轻摇动的梅花增添了动感,使得原本平面的东西立体起来。这样的动感反而更加衬托出了词中主人公如死灰般的心境。
据说纳兰性德为了再度见到表妹雪梅,曾经冒着杀头的危险,趁着祭祀,假扮成僧人进宫去见过表妹一面。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首《减字木兰花》是不是就是记叙当时那件事情呢?
减字木兰花
相逢不语,一朵芙蓉著秋雨。小晕红潮,斜溜鬟心只凤翘。
待将低唤,直为凝情恐人见。欲诉幽怀,转过回阑叩玉钗。
一朵芙蓉著秋雨,笔端就那么轻柔地一勾一画,活灵活现的美人跃然眼前。那是一张美丽的脸,也是一张熟悉的脸,熟悉得在容若夜晚的梦寐中多次出现。
那一次的相逢,不言不语的女子在容若的眼中宛如秋雨中飘摇的一朵芙蓉花,娇羞、艳丽、哀戚、泪眼,脸庞泛起的无法遮掩的红晕正是内心无法掩盖的激动。虽然什么都没有说,却仿佛是最直白的倾诉。
一颗心、多少事、这般情全部在那四目相对、小晕红潮中。时间仿佛停止,那盘起的云发间的凤钗回应着阴晴不定的光线,明明暗暗,摇摇坠坠,迷离如当年隐隐约约的往事。
一个想轻声地呼唤,一个想倾诉满腔幽幽的心事,却终因避人耳目“恐人见”而作罢。只得转过回阑叩玉钗,在掩饰的动作下偷偷地回首望望而已。
仅仅间隔咫尺,却只能“相逢不语”。是的,这就是咫尺天涯吧。纳兰的这阕词诉尽了无奈、诉尽了心中的苦痛。
如果纳兰真的曾冒着杀头的危险混入皇宫,只为了见到表妹,那么会是怎样强烈的情感和思恋促使他这么做?容若的显赫家世有那么多的禁忌,但为了爱情,他甚至不怕杀头,为此丢失性命。
我想象着,为了这次见面,纳兰性德冒了天大的风险,偷偷换过僧人的装束,裹挟在祭拜人群之中混进了宫。
终于看到了她,终于近距离地望了她一眼。她也看到了他,激动得红晕飞上脸庞,泪光闪烁。人群中这一对刻骨铭心的恋人一边避开耳目,一边寻找机会说上一句话,但他们始终只能“相逢不语”,哪怕互相呼喊一声彼此的名字都不能。
他们的爱情如一朵枝头的芙蓉花,在风中凄婉的挣扎之后,无奈地坠地枯萎。那一片残红被碾做了尘土,卷入滚滚红尘中。
这段情对纳兰性德来说无疑是终生的遗憾。
临江仙·一钩新月几疏星
纳兰性德的初恋向来争议不断,正史中没有相关记载。但于常理推断却也非空穴来风吧,谁没有过初恋呢?
据清《赁庑笔记》记载:“纳兰容若眷一女,绝色也,有婚姻之约。旋女入宫,顿成陌路。容若愁思郁结,誓比一见,了此夙因。会遭国丧,喇嘛每日应入宫唪经,容若贿通喇嘛,披袈裟,居然入宫,果得彼妹一见。而宫禁森严,竟不能通一语,怅然而出。”或许这段记载正是对容若当时那段刻骨铭心爱恋的有力证明。
对此有传说其初恋表妹是被纳兰性德的父母强行拆散的,只因他的表妹父母双亡是为不吉,他的婚姻哪由得了自己做主?纳兰极力抗争最终抗争不过,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心爱的人儿被送入巍巍皇宫,从此再不得见。
不管正史野史,且也不去理会他是否真有位被入宫的表妹,我们可以确定的是:纳兰性德的生活并不是那么随心所欲。
他的生活中总有着这样那样的规矩、戒律、礼教等等,如同一条条绳索捆住他的手脚。随着年龄的增长,这些绳索也就越来越多、越来越紧。
总结下,纳兰性德的桎梏有三:
第一,亲情之重。容若是个孝子,礼教二字是他脱不开的绳索之一。因为他的孝,即使违背自己的本心,他也愿听从父母之命。乖乖地告别初恋后与门当户对的卢氏成婚。
作为长子他必须为这个家族负责,而家庭在他身上寄托了太多期许。为了光耀门庭,容不得他放肆地选择自己爱的人,哪怕一次也不能,来自父母和家族的压力让他退让和放弃了太多。
第二,官场之苦。纳兰虽生于官宦之家,锦衣玉食万事无缺,但同时也被这万人羡慕的家世所累。纳兰容若不可避免、顺理成章地踏入了官场,在自己并不喜欢的仕途中痛苦地忍受。本来“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却不得不做了这朵富贵花。这富贵之身有时如一座沉重的大山压着他。
官场是一个太过压抑的去处。他对官场那些充斥着腐臭的弄臣们,带着天生的鄙夷却又不得不小心翼翼以求得自保。朝堂之中貌似平静之下的波澜汹涌,权力争斗之中的尔虞我诈,他都不愿也无法接受,却又不得不去接受。
他对自由的热望从骨子里透出来。缁尘京国,乌衣门第,岂是纳兰所求?陷于宦海浮沉之后,伴君左右,小心翼翼,自由却终不可得,哪里去寻人世逍遥所在?
于庙堂之高追寻江湖之远,而江湖之远却比天涯更远……
第三,王权之殇。纳兰容若与王权之间是一场必输的博弈。在王权之下,纳兰与表妹失之交臂。即使他最终能说服父母,却无法与皇上相争,未出手就已经输了。
这三座大山压住了纳兰容若的梦想,虽有挣扎却一次次节节败退,他一生什么都不缺,独缺快乐与自由。
要说纳兰性德没有反抗过、没有争取过,我不会相信。很多时候,世界上我们抗争不了的东西很多。而纳兰性德面对的桎梏太过强大,这也是有情人难成眷属的原因吧。
临江仙
昨夜个人曾有约,严城玉漏三更。一钩新月几疏星,夜阑犹未寝,人静鼠窥灯。
原是瞿塘风间阻,错教人恨无情。小栏杆处寂无声,几回断肠处,风动护花铃。
在这首《临江仙》里,昨夜与恋人相约幽会,可直到三更夜深,爱人仍然久候不至,面对新月如钩,三两点的疏星只觉孤寂异常。情人爽约,一夜无眠,心里哪能不恨她的无情呢?
然而今天才知道真正的原因——原是瞿塘风间阻,错教人恨无情。
不是她无情故意不来,是有外在的因素阻隔才没来的。从这首词里,我们完全可以看出纳兰性德的初恋已经遭遇了强大的外界阻力。诗人借“瞿塘风间阻”暗示了他们面对的是一条难以逾越的鸿沟。
这鸿沟直接导致鸳鸯梦断,相爱的两人咫尺天涯两分散。
遭受了情变之后的纳兰性德,一生沉浸在相思之中。在《虞美人》中,诗人如此坦陈自己备受煎熬的内心:
虞美人
银床淅沥青梧老,屧粉秋蛩扫。采香行处蹙连钱,拾得翠翘何恨不能言。
回廊一寸相思地,落月成孤倚。背灯和月就花荫,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
十年时间对寻常人来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但对纳兰性德来说已占了三分之一生命的时间。这十年能改变什么?也许改变的只是容颜与环境,可纳兰却用这十年时间煎熬了内心。
家家争唱饮水词,纳兰心事几人知?
十年或许是个概词,又或许是真正的十年。可对纳兰性德来说,十年便是一生。是实指还是虚指不必细究,只为说明很久很久了,久到心境已然沧桑。
纳兰容若词中有“十年”,苏轼词中亦有“十年”。苏轼的“十年生死两茫茫”,我们无法知道其中辛苦。而这“十年踪迹十年心”,我们同样无法知道纳兰这十年里的辛酸苦楚。
我们只是从他的词里知道他用了十年的光阴,用很久很久的时间来祭奠那被禁锢的爱情。
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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