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自己也可以想象。
梦中那么尊贵美好,突然醒来面对现实的残酷,惆怅痛苦便汹涌袭来。另一层面上可以推断出他平时受到的歧视侮辱和痛苦有多么深了,以至于在梦里又回到了往昔。
梦境越是美好繁华,醒后的悲哀就会越浓重。对后主来说,对前尘旧梦的眷念越深,亡国被俘后的凄凉感也就会越强。当梦醒,知道这一切都已远去时,只有越发明显的痛苦。
这“恨”能不多吗?
想起温庭筠的“千万恨,恨极在天涯。山月不知心里事,水风空落眼前花,摇曳碧云斜”。同样是恨,恨却不同。后主的恨在故国已亡,宠姬被夺。他在现实中找不到丝毫的慰藉,只能在魂梦中追寻那如烟的前尘往事。
想着那时是多么的风光无限呀,春花正好,月色正浓。而后主却恨极了这一切,往事不堪回首,更加神伤。
“多少恨”只三个字,来得干脆利落,扣人心弦。
回看开篇,原来句中最核心之意是这个“恨”字,失意的恨竟隐藏于一片繁华与得意之中。
“多少泪,断脸复横颐”,常说男儿有泪不轻弹,然而现在的李煜却是眼泪纵横,流满脸颊。
此句与前首起句看似形式相同,然而结构大有不同。
前首是恨由梦生,叙述了恨意的来源。而“多少泪,断脸复横颐”则完全从一面来刻画和描写他无尽的泪水纵横在脸颊的样子。
朝朝夕夕只能以泪洗面,这让我想起了岳飞《小重山》中的句子来“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后主找不到能倾听他心声之人,那份孤寂,那份凄凉,生不如死了。
李煜极度伤心无处排遣,惟有日日以泪洗面。这泪是从心里流出来的,心痛以至于泪流。这种心痛已经很深,已经很脆弱,经不起外界的触动。一经触动恐怕就要濒临崩溃了,于是“心事莫将和泪说,凤笙休向泪时吹”。
满腔的心事无处诉说,怕提旧事,怕听萧乐、风萧声,如怨如诉,在流泪伤情之时还是不要吹的好,这样只能令心中的悲痛愈发加重。流泪的时候就不要再说那些伤心事了,那只会更惹伤心。
“肠断更无疑”那无疑是肝肠寸断的痛苦!断肠之语,寥寥几句,却是滴尽了清苦之泪。
“深哀浅貌,短语长情”,他心中的悲哀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了,真伤心垂绝之音也。“断肠”一句直截了当地将悲痛推到了终极之处。
刘永济在《唐五代两宋词简析》提到:“昔人谓后主亡国后之词,乃以血写成者,言其语语真切,出自肺腑之言也。”说得极为贴切。李煜之词正是血泪写成。
还有两首《望江南》,写得也极为出色,借梦中的江南美景来回忆往昔,衬托出现实中的无奈与哀伤。
(一)
闲梦远,南国正芳春。船上管弦江面渌,满城飞絮辊轻尘,忙杀看花人。
(二)
闲梦远,南国正清秋。千里江山寒色远,芦花深处泊孤舟。笛在月明楼。
这两阕词像两幅清疏淡雅、意境悠远的山水国画。
“千里江山”的南国风光:春则生机勃勃,落英缤纷,满城飞絮江水绿,车船交错忙杀看花人;秋则江山寥廓,四野萧条,满湖芦花寒山远,芦花深处孤舟停泊,月明楼中笛声悠扬。“千里江山”是远景;满湖芦花,孤舟停泊,是近景。月下楼中吹笛,是画面的主体。船泊芦花深处,体现逍遥自在;月夜吹笛,笛声悠扬,则尽显风流潇洒。
“自古逢秋悲寂寥”,江南的春景秋色是那么令人怀念,让李煜怎么能不魂牵梦绕?
而此词盛赞江南秋色,一扫伤春悲秋之意,反而以春秋之景寄托对南国故乡的无限怀恋。
“闲梦远”,以梦托情。
因为这是后主被俘入宋时的追忆和回想,囚徒般的生活让李煜整日郁郁寡欢,只有在梦中才能暂时摆脱樊笼,重回江南;只有在梦中才能忘掉烦恼,得到已失去的欢乐。正如他的那句词——“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乌夜啼·世事漫随流水
他本是顶天立地的君主,却被迫跪伏在赵宋皇帝的丹墀之旁。后主在亡国之后的词风再也找不到当初的缠绵悱恻、温情脉脉,取而代之的是满腹的悲怨及对故国的眷念,真是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
乌夜啼
昨夜风兼雨,帘帏飒飒秋声。烛残漏断频欹枕,起坐不能平。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醉乡路稳宜频到,此外不堪行。
李煜这首《乌夜啼》写得很平静,然而平静中却又有绝望和孤寂,有辗转反侧、无法入眠的心理纠结,有对自己人生的了然和总结。如静水流深,是种默然的痛苦。
这首词没有像“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那样的妙句,但是读来却很揪心。
风雨打得帘子簌簌作响,蜡烛滴残,更漏漏断,应该是很深很深的夜了。可如此深夜,李煜却依然醒着,难以入眠,耳听着帘外风雨相侵。
失眠时,情绪本来就烦躁,容易睡不着,而窗外的秋风秋雨,仿佛声声都在敲击李煜的心头,更增苦楚,更添烦闷。
心头的烦闷无法开解,李煜被心事纠葛,久久不能平静,只得依着枕头坐起来,这心事正是悠悠往事。往日里的一切,犹如东逝之水一去不返了。浮生若梦,这人生真好像一场梦一般。
没有解脱痛苦的办法,只有一次又一次地以酒浇愁。除此之外,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啊。
李煜对人生命运的悲剧性有着深刻的体验,他对未来早已失去信心,在现实中又找不到能够解脱、超越痛苦的出路,只好遁入醉乡里,求得暂时的麻醉和忘却。
江水依照惯性向东流淌,人生总有许多遗憾和惆怅,这两件事情都是无可奈何的,人力无法改变。意识到人生的悲剧,却无法加以改变,是李煜的一大人生悲剧。正如这阕词里的名句: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相见欢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在这阕词里,李煜伤春悲秋的情怀、人生失意的无限惆怅通通寄予在对暮春残景的描绘中,是他的经典之作。
狼藉残红,春去匆匆,那林中的花朵还没来得及欣赏便随着春去而凋零。点点残红如女人的眼泪般让人心生怜惜:这娇嫩的花啊,哪经得起风吹雨打?但是又能如何,那鲜红的落花不正是一滴滴生命铸就的血泪吗?
“留人醉”一作“相留醉”。一边是落寞的失意人,一边是红消香断的落花。那残花即使已不在枝头依然是一种凄凉的美丽,泪眼相向之际,李煜竟陶醉在与落花惺惺相惜的感觉里,不肯挪步。同时也暴露了李煜压在心底的柔软。
而一个“醉”字,更写出彼此如醉如痴、眷恋难舍的情态,极为传神。
李煜生命中的春天也早已匆匆而去。真是“太匆匆”了!他的感慨固然是因林花凋谢而发出,但其中糅合了自己对人生苦短、黄粱一梦的喟叹。
李煜对自己的生命有了理性思考:匆匆,太匆匆!
远去的春天卷走了林间的红艳,只留下枯萎的花瓣在朝来的雨、晚来的风中,瑟缩发抖,凋谢飘零。
孤独、凄凉、无奈。
昔日明媚春光下娇艳盛放的春花,而今如衰老的红颜般飘落,顷刻间化作一滴滴胭脂泪,点破这残春。犹如离别时美人幽怨的眼神,腮边的红泪。
这凄凉的美丽,惹人心醉、更让人心碎!春天太无情!走得太匆忙!匆忙得甚至来不及享受温暖,便离我而去。独留下凄风苦雨与这片片残花。
“几时重”透着那种深深的灰心与绝望,点出了自知也许永远不能重逢了,在这里李煜似乎已经预感到自己的命将不久矣。
结句“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一气呵成,更显悲慨。
“人生长恨”似乎不仅适用于李煜抒写失意情怀,它更涵盖了人类所共有的生命的缺憾,是一种融汇和浓缩了无数痛苦的人生体验的慨叹,更有“故国不堪回首”的无限绝望。
种种悲痛,最终化为一声仰天长叹:“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这一句是词人从肺腑中倾泻而出的情感激流。连用两个“长”字,又是一种“此恨绵绵无绝期”般的深悲大痛!
李煜心中的痛,又痛在不知何时可再故土。美好的时光几时可再回来来啊?离别的人儿何时可以再次执手相看?这期待就这样纠结在心里。虽然心里明明知道,这期待渺茫得等于不可能。
看那东逝之水,奔流而去不复返,慨叹时光亦如这流水,不可再了,不可再了,不可再了……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这才是词中之魂。
心中怎能无恨?这“恨”是仇恨?是怨恨?是悔恨?是亡国之恨?还是离别再也无法相见的思念之恨?
李煜是个悲情的男人。
这个男人之悲在于生在帝王之家,在于身不由己,在于生命的匆匆、太匆匆。
如果李煜只是平民百姓,生命恐怕不会这么短暂,然而这仅是假设,如果他不是经历了这痛彻心扉的亡国之悲,或许也就没有了今天的好词。
古来伤春之词多如牛毛,文人多借伤春悲秋之词来慨叹自己身处逆境,遭遇不顺。而李煜的伤春不同在于蕴含亡国之恨。生命中没有如果,只有曾经。如滔滔东逝之水,不可逆流。
终于,他迎来了生命的终曲。
浪淘沙·别时容易见时难
李煜被囚禁在赵氏兄弟身边,不仅生活上条件艰苦,同时生命也得不到保障。赵宋皇帝随时可以拿走他的性命。虽然李煜这位昔日皇帝已经毫无威胁,并不能再左右什么。但他毕竟曾是一国之主,不能不防。
在汴京的李煜和小周后时不时受到来自赵家兄弟的屈辱,然而身为阶下囚也只能默默忍受。一首《浪淘沙》把这种囚徒生活的苦痛完完整整地表现了出来:
浪淘沙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阑,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身在异国,不得自由,江山已逝,故人不得见……禁在汴京的李煜的生活转了个180度的弯,投降前后的境况真可谓天壤之别!
全词由寒夜被冻醒和醒后凭栏感叹这两个片断组成。
雨如同上天流下的眼泪,总是带给人一种凄凉、凄惨,以及伤心难过的氛围。帘外潺潺的雨声带出了李煜来自心底的哭泣。
雨带来的寒凉使他从梦中醒来。“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那凉又岂止是身外之凉,更多的寒意应该来自心底,这寒意让他夜不能寐。
李煜在现实生活中,时时都处在高度的压抑、禁锢、恐惧、屈辱、悲伤的状态,整天在屈辱和悲伤、自责中煎熬,没有丝毫欢乐与宽慰。只有在梦里才能暂时忘掉自己是囚“客”的身份,忘掉一切的烦恼,暂时得到片刻的平静。
从李煜降后的众多词中可以看出当时的他经常失眠,经常半夜起来独自对月抒发愁苦的心境。偶尔睡得好的时候也会被心底深深的自责搅醒。醒来更加责备自己:江山都被自己弄丢了,还有什么资格在这里睡得这样香甜?
睡眠中尚且自责,更何况醒着的时候。
因此“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在我读来总有深深的自责和自我惩罚之意。
梦中贪欢,反衬出现实中的极端无奈和痛苦。
就不要凭栏而望了吧,那样心里只会更加痛苦。无限美好的江山都生生被人夺去,而自己却无能为力地在他乡被囚禁着。
“独自莫凭阑,无限江山!”没有了当年游上苑时“车如流水马如龙”的喧哗热闹,也没有了“花月正春风”的良辰美景,再也看不到无限美好的故国江山,这时候凭栏而望只会越发伤感,更添孤独而已。
一个“莫”字,用得坚决,用得伤心。
李煜并没有花费笔墨正面来写他在软禁中的屈辱辛酸,以及生活上的困顿,也没有像其他的词一样着眼于过去某个自由奢华享乐生活的片段,而是把眼光放大到了江山之上——“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
“别时容易见时难”淡淡的话语中其实蕴含了幸酸的人生感叹,意境幽远,故而成为经典名句。当他一脚离开南唐时,怎么也没想到重新回去恐怕在今生今世再也不可能。
这句话相比李商隐的“相见时难别亦难”之句,所表达的心境要复杂很多。
正值暮春时节,花谢花飞飞满天,当落在水面上的残花,随着流水而去的时候,它没有想到会再也回不到那枝头去了吧。李煜由己之悲推衍至花之悲,由己之无奈推衍至花的无奈。不禁慨叹——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景色同心境达到了水乳交融的境界。春的消逝,花的凋零,水之东逝,时光的流转都是无法回头的。就这一点来说,天上和人间无不相似。
“流水落花春去也”与上片“春意阑珊”相呼应,一个“去”字包含了多少留恋、惋惜、哀痛、沧桑,甚至绝望啊。
李煜的“天上人间”句,让人颇感迷离恍惚,费琢磨。古往今来更是众说纷纭。有说这是指距离之感,有说是感叹昔日人上君的地位和今日阶下囚的遭遇就像一个天上、一个人间般相去甚远。
而我的理解却是一种辞别世间之意。结合“流水落花春去也”来玩味,他似乎在说:“吾同流水春花一起去也,吾去也。别了,这带给我欢乐与忧愁的人间天上。过去的时光再好,花儿再美,人间再好也回不去了。回不去了!永别了!”这是他从肺腑里迸发出的最沉痛的道别!
南宋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五十九引《西清诗话》云:“南唐李后主归朝后,每怀江国,且念嫔妾散落,郁郁不自聊,尝作长短句云:‘帘外雨潺潺’云云,含思凄婉,未几下世。”
由此可知,这阕词作于他死前不久,便更加验证了我的想法。
他在这首词里,把对往昔的生活和南唐无限的江山之怀恋抒发在对春意衰残的痛惜声中。春本应是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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