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始终对李煜还是不薄的,在他人生的前半段,给了他江山,给了他美人,让他享尽多少人艳羡的幸福。尤其是给了他志趣相投、才貌双绝、兰心蕙质、质若天仙的妻子——大周后周娥皇。
李煜还没做太子的时候就娶了周娥皇,婚后夫妻二人如胶似漆、恩爱异常。
娥皇是南唐重臣周宗之女,史载周娥皇“通书史,善歌舞,尤工琵琶,至于采戏弈棋,靡不秒绝”。《陆书·后妃传》言昭惠后首创高髻纤裳及首翘鬓朵之妆,人皆效之。
可见娥皇是一个既多才多艺,又懂得装扮自己的美丽又聪明的女人。
本就天生丽质,又懂得装扮自己,使自己不断变化着,给人新鲜感,这样的一个人间仙子,在偌大的南唐恐怕就只有有地位又兼才情的李煜配得上,或许他们根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吧。
风情万种的娥皇总能给在外面委曲求全、受尽赵宋屈辱的李煜些许安慰,让他暂时忘却一切,一头扎进后宫的温柔乡中。
李煜与娥皇志趣相投,两个人如鱼得水。
一个多情才子,一个多才娇娥,娥皇在李煜那找到了知音,得到了女人梦寐以求的疼爱。而李煜在娥皇那找到了精神寄托,激情与灵感源泉,这样的生活谁不羡慕?
充实而甜蜜的婚后生活,再加上一帝一后,人中至尊,人间极贵,他们的爱好与生活不但可以不受任何客观条件的约束,而且还有很多便利条件供他们挥霍。
尽情享乐、沉迷于奢华的生活与歌舞中,肆意地表现恩爱缠绵,不能不说这是一对令凡人望尘莫及的神仙眷侣。
李煜在位的14年里,几乎没有做过一件有益于江山社稷的大事,执意过着自己喜欢的生活,即使江山即将不保,他也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快乐的人吧?
这阶段李煜的词基本都是对男女之情和奢华生活的记述,艺术价值虽然不大,但是他的词风格和语言却是生动活泼,富有情趣的。
其中《一斛珠》描写的就是李煜与周娥皇幸福甜蜜生活中的一个难忘的镜头。
一斛珠
晚妆初过,沉檀轻注些儿个。向人微露丁香颗,一曲清歌,暂引樱桃破。
罗袖裛残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涴。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
女人最美的时候莫过于出浴、妆罢之时。
佳人晨起梳妆,完美地描眉画目之后,艳妆初成,风韵动人。最后再淡淡地在唇上轻点朱红,如画龙点睛般更加光彩照人了。
美人转过头来,笑意嫣然,脉脉含情,媚眼如酥。好一个唇红齿白、绿鬓红颜的明艳佳人!
看到檀郎对自己痴迷的眼神,心中满是甜蜜,调皮地轻吐舌尖,樱桃般红润欲滴的小口清吟起轻快的小调,又随着曲调婀娜地一甩纱袖,莲步轻移,翩翩一舞,那姿态、那眉目真是如画如仙啊!
这样的美人,叫檀郎怎不神魂颠倒?
王安石的《明妃曲》曾经说过“意态由来画不成”,而李煜此词,妙就妙在极其传神。用生动的刻画,使美人活灵活现地展现在人们眼前。
写文的人首先要先感动自己才能写出感染别人的文字,如此传神的刻画可见当时的李煜是多么的心动。
“微露丁香颗”、“暂引樱桃破”,用动态的形容来展现美丽的动态。
又用“丁香颗”、“樱桃”,把香甜诱人、红润欲滴,让人忍不住想品尝的感觉赋予佳人的香舌红唇,充满诱惑。
然而佳人媚态不止于此,更在微醉之后——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
佳人酒后微醉,颊飞红云,眼神迷离,身体酥软,娇滴滴地斜依在绣床边,含情脉脉地望着檀郎,柔媚、勾魂蚀骨地一边娇笑着,一边把口里嚼着的红茸向檀郎唾去。
一“嚼”一“吐”两个口部动作,把一个娇痴多情、肆意浪漫而略带醉意的美人活灵活现地描画了出来。
“烂嚼红茸,笑向檀郎睡”,仿佛神来一笔。
“红茸”一词一说是槟榔,一说是红色绒线,又一说是红色的嫩草等等。它是什么不重要,关键是这轻轻一唾便是向檀郎的邀约,是美人亲密的引诱,仿佛在娇滴滴地说:“讨厌,你还呆在那边干嘛?……”
正是这一句把美丽的诱惑推向最高处。
这些香闺艳事、儿女柔情,在李煜勾魂蚀骨的笔触下呈现了出来。尽管这句有些香艳直白,但其生动的描绘,一步步把诱惑推向高潮。效果确实有传神之力,让人怦然心动!
这首词与后来北宋才女李清照的《丑奴儿》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丑奴儿
晚来一阵风兼雨,洗尽炎光。理罢笙簧,却对菱花淡淡妆。
绛绡缕薄冰肌莹,雪腻酥香。笑语檀郎,今夜纱厨枕簟凉。
李清照,济南人,号易安居士。宋代女词人。生于书香门第,在家庭熏陶下小小年纪便文采出众。对诗词散文书画音乐无不通晓,以词的成就最高。
李清照的这首词同样从女人的角度,描述了她和丈夫赵明诚充满浪漫温情的夫妻生活片段。
词中开始就描述了夏季的傍晚,一阵风雨把炎热一扫而过。这样一个清凉惬意的晚上,一对新婚燕尔的夫妻必定应该发生一些缠绵的故事。
李清照在当时的社会里无疑算是大胆的女性,这阕词与李煜有着同样勾魂蚀骨的描述。
如果说“理罢笙簧”还只是女性求爱的暗示,紧接着“却对菱花淡淡妆”,薄施粉黛,朱唇轻点,转过头来再向丈夫妩媚一笑,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沐浴以后,化好妆,再穿上薄如蝉翼的朦胧纱衣,“绛绡缕薄冰肌莹,雪腻酥香”,在绛粉色的轻纱之下,雪白的肌肤若隐若现,一阵一阵的幽香由内而外地散发出来……
真不是一般的诱惑啊!
如果檀郎还不懂,那么就脉脉含情、温言软语地对檀郎娇滴滴的说道:“郎君,今晚凉爽,你摸摸这床席清凉,很适合安寝……
酥香美人殷勤的相邀,怎叫那檀郎不心驰神往?
这两阕词都出现的“檀郎”是指古代一位名叫潘安的美男子,有一句成语叫“颜如宋玉,貌似潘安”,宋玉和潘安都是古代的美男子。后来诗词当中往往用“檀郎”来泛指美男子,女子也常常用“檀郎”来作为对爱人的昵称。
虽然李煜、李清照都有着同样无可比拟的卓然才华,类似的风格笔触,但不同的人生经历与生活环境使二人的词同中有异,各有所长,两者在艺术手法上也各有千秋。正如前人评价李、杜优劣时所说:“太白有一二妙处,子美不能道;子美有一二妙处,太白不能作。”
二者的词堪称中国词坛的双子星座,被后人并称为“二李”。
清人沈谦在《填词杂说》中说道:“男中李后主,女中李易安,极是当行本色。”所谓“当行”者,乃指婉约词派的本色是婉约含蓄、清新自然。
李煜词一扫花间词的“镂玉雕琼”、“裁花剪叶”,风格隐晦,语言华丽浮艳之气,以清新爽直的抒情风格在词坛上自成一家。后世词至宋代,婉约词发展到了巅峰,李清照提出“词别是一家”,她也被后人尊称为“婉约正宗”,其词体又获得“易安体”之称号。
可见李煜与李清照是婉约词发展中的两个里程碑。
两阕词同样的生动、同样的香艳、同样是描述闺房情趣,然而李煜写来无妨,而李清照写来则被贬为粗俗荒淫之语——“作长短句,能曲折尽人意,轻巧尖新,闾巷荒淫之语,肆意落笔。自古缙绅之家妇女,未见如此无顾忌也。”
由此,封建社会里对女人的世俗偏见与不公平待遇可见一斑。
虽然写的是闺房之乐,但只是夫妻之间的暧昧挑逗,并没有丝毫媚俗淫荡之意。只觉得那恩爱夫妻间的亲密笑语、爱意浓浓的情景是如此美好而富有情致。
周后的美丽多情浪漫,滋润了李煜的笔墨,而李煜的这支亮闪闪的词笔则永远铭刻了周后那令人心驰神往的姿态神韵,无论何时都是那样生动鲜活地呈现在我们的面前,如同一卷永远不会陈旧的美人图。
玉楼春·重按霓裳歌遍彻
李煜和大周后的爱情维持了十年,两个人沉醉在相互欣赏之中,一直到周后病殁。
十年里,李煜对周后的爱情都是深沉的。在他眼里,娥皇不仅是生活中的好伴侣,更是精神上的红颜知己。
周娥皇才华过人,对上流社会时兴的各种玩意门道无所不精。夫妻两人经常厮守在一起,宴乐歌舞,填词弄曲,通宵达旦,沉浸在玩乐之中。
周后的舞、曲,李煜的词,都充满着旖旎绮丽的风流韵味,两人的结合有如天作之合,是那么的合拍。
娥皇的多才多艺、蕙质兰心为李煜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创作源泉。在温婉恬静的谱曲填词的时光里,帝后二人常常弹唱起两人合作的词调,夫唱妇随,和谐怡然。
在后宫佳丽、美女多如繁星的皇宫,李煜能做到心无旁骛,专宠一人,不能不说是千古帝王中的异数了。
后人有评说:家国危亡之际,作为一国之主的李煜却还沉湎于声色,那他无疑也是昏君一个。李煜作为一国之主的不合格与作为丈夫和词人的出色一直让后人争论不休。
也许可以这样说,这位“词中之帝”留给后人诸多的作品中,除了后期词作,前期作品无论香艳、柔情或悲哀或者思念,大多与他迷恋的这位皇后娥皇有着莫大关系。
娥皇的才华魅力由此可见。
据说,唐代的《霓裳羽衣曲》至五代时已然绝响,它是唐朝大曲中的法曲精品,唐歌舞的集大成之作。直到现在,它仍是音乐舞蹈史上一颗璀璨的明珠。李煜偶然得到了这支舞曲的残谱,周后与李煜欣喜异常,决定重修此曲。
于是变易讹谬,去繁定缺,重新整理编订了《霓裳羽衣曲》,据传修复后的曲子清丽无双。
李煜为此特意写了一首《玉楼春》记下这件事情:
玉楼春
晚妆初了明肌雪,春殿嫔娥鱼贯列。凤箫吹断水云闲,重按霓裳歌遍彻。
临风谁更飘香屑,醉拍阑干情味切。归时休放烛花红,待踏马蹄清夜月。
上阕写宫娥鱼贯而入,盛装歌舞,殿内流光溢彩、殿外云水悠悠,重新编制的《霓裳羽衣曲》响遍天际。
美妙的曲子,婆娑的舞蹈,怡人的环境,真如人间仙境一般。
下阕写歌舞尽欢之后踏月而归。轻风徐来,不知何处飘来阵阵香气。酒至微醺,曲到欢处,忘形地拍着栏杆欢笑,真是淋漓尽致的欢乐啊。
如此美好的月色怎能就此罢休?干脆熄掉灯烛,弃掉凡俗中的一切,跨马狂奔,尽情享受这疏星朗月、清净澄明的天地吧。
在这里我似乎读到一种心灵释放的自由。
欢宴过后,月光皎皎。
没有白日的嘈杂,没有白日里的烦恼,更没有白日里看到的尘埃破败、人间疾苦。夜色掩饰了一切不完美,只留了天地间一派月色清辉。
李煜似乎更喜欢这样的天地,犹如梦中。梦里没有他不愿意面对的残酷。对他来说,宁愿在梦里驰骋,也不愿在青天白日之下面对一切。
他对现实的逃避思想,无处不在。
中国传统的文学理论历来认为:“欢愉之辞难工,穷苦之言易好。”后主词则不然。
他的词中描述的欢愉生气盎然,丰满而动人,如身临其境般,具有极强的艺术感染力。
有人很贴切地评说此词趣味高雅,纵情而不淫荡,风流而不艳薄。尤其结尾二句,从豪华热闹转向清静淡泊,两种迥然不同的情境衔接过渡自然随性,使整首词更显得俊爽超逸,高雅不凡。
而在我看来这阕词的“眼”正是这句“归时休放烛花红,待踏马蹄清夜月”。
这豪华热闹过后的清净天地才是真正的结束。
人生莫过于此吧,再繁华热闹的宴会最终也会曲终人散、归于宁静,再荣华富贵的生活最终也逃不过生命的追逐。
长相思·塞雁高飞人未还
李煜娥皇这对小夫妻,完全忘记了尘世烦忧,沉醉在歌舞诗词、花前月下,在历史画卷里留下了许多温情的画面。
陆游在《南唐书》中记载:一次夜宴,酒到兴处,周后举杯请后主起舞。后主推托说:“你若能制一新曲,我便舞。”
周后嫣然一笑,千娇百媚一转身:“这有何难。”说着拿起纸笔,口中一边轻轻唱着调子,一边奋笔疾书。一阕新曲转瞬间就填写出来了。
周后用琵琶弹奏出来,旋律谐美,清新入耳。李煜惊喜不已,大叹周后果然思维敏捷、才华横溢。兴致盎然地起身,和曲而舞。此曲后由此得名《邀醉舞破》。
也许,他们在彼此眼神中才真正品尝到两情相悦的幸福和甜蜜。二人的幸福溢满巍巍皇宫,周娥皇在李煜心中的地位也更加不可或缺。
然而,上天总是嫉妒人类的完美。这样的爱情却在十年之后成为千古之憾。
世事无常,幸福的离去总是毫无预兆。沉浸在恩爱中的李煜和周娥皇都不曾想到,他们在人世间的姻缘竟会如此短暂。
李煜“专房之宠”使得周娥皇在十年间为李煜连生了三个儿子,孩子们个个乖巧俊雅、聪明伶俐。在三个孩子中间,娥皇最宠爱小儿子仲宣,特别将他放在自己的宫中亲自照顾,而不肯假手侍佣。
据《玉壶清话》记载,后主幼子仲宣少敏慧特异,眉目神采如画,很像他祖父当年容貌。三岁的时候就可以背诵《孝经》和古杂文,如此聪慧神童令人咋舌,恐怕就是当年骆宾王也不能相及。后主常将仲宣放在膝盖上教他识字念书,仲宣学会数万言。
然而夫妻二人对幼子的疼爱却换来了一场悲剧的序幕上演。
据传,李煜二十八岁那年,二十九岁的周娥皇偶感风疾,因为怕传染给年方四岁的爱子,于是将仲宣从自己的宫中迁出,往别院抚养。
意外的是,仲宣在迁出皇后宫中的数日后竟然突发急病夭亡了。这对一个母亲来说无疑是剜心割肺般的疼痛。爱子如命的周娥皇听闻消息后当场晕厥,病情急剧恶化。
周娥皇认为是自己的贸然之举害死心爱的儿子,如果不是把他迁往别宫抚养,就不会出现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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