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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中只闻炉火细响与远处隐约的更鼓。
鲁肃握着温热的耳杯，指尖摩挲着粗糙的陶面，沉吟片刻，再次问道：
“还有一事，子健兄可知当日随肃归降的将士，如今身在何处，可还安好？”
刘承乾正将铜勺放回炉边，动作未停，语气如常。
“他们皆已编入屯田军，遣往各州郡安置，以五年为期。”
“屯田军？”鲁肃微怔，这个词他并不熟悉。
刘承乾抬眼看他，解释道：
“屯田军乃朝廷新设，专司各地荒田垦殖、水利修葺、道路房舍营建等事，将士们每日劳作，皆计工钱，算是对过往之事的弥补，亦是为自己赎一份前程，五年期满，所积钱帛足以安家立业，或留为良民，或择优编入府兵，各凭意愿与才干。”
鲁肃听得仔细，眼中渐渐泛起复杂神色。
他原以为部下们即便免死，也难逃苦役囚徒的命运，却未料到竟是这般处置。
没有血流成河，还给了他们一条生路，哪里是惩戒，分明是恩赐。
他心中那块沉甸甸的石头落下了些，长长舒出一口气，鲁肃真诚道：
“原来如此，能得这般安排我能稍安了。”
刘承乾举杯示意，“此事既了，且饮一杯。”
鲁肃这次没有犹豫，举杯相敬仰首饮尽。
酒液温润，带着谷物醇香与淡淡药草气息，入喉一线温热，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紧绷的神经松弛了几分。
“确是佳酿。”他不由赞道。
两杯酒下肚，亭内气氛似乎更融洽了些。
鲁肃望着跳跃的炉火，终究问出了最可能触怒对方的问题，声音不自觉的放轻，道：“吕蒙所率主力可冲出汉军重围？”
刘承乾嘴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微笑，他拎起酒勺，不紧不慢的为自己和对方再次斟满，悠悠道：
“吕蒙么，他麾下兵马，十之八九已卸甲归降，至于他本人，”
他顿了顿，看向鲁肃骤然紧张起来的脸色，轻轻一笑，“带着数百亲信，往南边去了。”
鲁肃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松弛下来。
两个好消息，主力五万人没有血流成河，降者居多，汉军应该不会大开杀戒。
其次吕蒙跑了，江东还有转圜之机。
这个结果比他预想的最坏局面好了太多太多。
他正暗自庆幸，却听刘承乾话锋一转，“子敬方才连问我三事，我对子敬亦有三个问题，不知子敬可愿为我解惑？”
鲁肃放下酒杯调整坐姿，面色恢复沉静，拱手道：
“子健兄请问，肃知无不言。”
“好。”刘承乾收敛笑意，声音沉缓下来，道：
“观如今天下，渐有平定之象，然则即便四海归一，大汉疆域之广不可忽视，北有匈奴、鲜卑残余三部，凉州以西有羌氐，南有百越、山越……正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纵使和亲也难永绝边患，为保疆土安宁，朝廷须于边陲常年维持数十万大军，子敬可知这对朝廷府库，对天下黎民，将是何等沉重的负担？长此以往，国强而民疲，非长治久安之策。”
鲁肃心中讶异更甚，他没想到对方所思所虑，竟已放眼至整个王朝的疆域与未来。
这份胸怀，很难不让人另眼相看。
他由衷叹道：“子健兄所虑，非止于眼前一隅，而是囊括宇内，思及千秋万代之安定，这般胸怀肃钦佩不已。”
刘承乾摇摇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天下能人志士何其多，或许早有良策，非我所能及。”
“不然。”鲁肃正色道：
“能虑及此者，已非凡俗。”
刘承乾眸色闪动，期待的问道：“听子敬语气，莫非心中有所想？”
鲁肃略一沉吟，并未直接回答，而是缓缓道：
“肃尝思之，强兵守土，固然不可或缺，然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若欲减轻边患，降低兵事损耗，或可于兵之外，另寻他途。”
刘承乾放下酒杯，身体坐得更直了些，被勾起了兴趣，“愿闻其详。”
“邦交之道。”
鲁肃吐出四字，见对方目光灼灼，便继续道：
“昔管子有言，远者以礼，近者以体。孙子亦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外交之策，古已有之，然多用于诸侯之间，今若将其用于四方异族，或可收奇效。”
他稍稍停顿，整理思绪，“我以为，不以武力强征，而以利导之，彼缺盐铁丝绸，我予之，慕我文明礼乐，我教之，畏我兵锋强盛，我示之以威而不轻用，更可于边关互市，定其规矩，使其有所求于我，则叛乱之心自减。再则，分而治之，扶其弱而抑其强，使其内斗消耗，无力南顾。同时，择其酋首子弟，延至京师，授以经典，待之以礼，使其心慕汉化，归去后自为朝廷臂助。此所谓攻心为上。”
鲁肃越说思路越是清晰，这些想法他平素亦有思索，只是未曾与人如此深入探讨。
他最擅长的其实就是此道，把朋友搞的多多的，把敌人搞的少少的。
“如此一来，边防压力或可缓解，屯驻大军之数可渐次削减，省下之粮饷，可用于内政民生，修水利，劝农桑，富国而强兵之本，方为固也，当然，”
他话锋一转，谦逊道：
“此皆书生迂阔之论，纸上谈兵，具体施行，千头万绪非易事也，让子健兄见笑了。”
刘承乾久久未语，定定看着他，眸中光彩流转，惊讶、赞赏、沉思交织在一起。
亭内一时寂静。
半晌他才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神色竟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子敬此言绝非迂论，乃安邦定国惠及千秋之大道，大才也！”
这样的夸赞，让鲁肃生出赧然，试探着问道：
“子健兄当真不觉得是在妄言空谈？”
刘承乾大笑起来，爽朗道：
“不瞒子敬，你所言与我心中所思所想不谋而合，只是我平日与旁人论及，要么视为空想，要么觉得缓不济急，难觅知音啊！”
鲁肃舒展开眉头，跟着笑了起来。
能在敌营里遇到见解如此相近之人，微妙处境下实属意外之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