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强的后盾,哪怕极有可能会被帝王忌讳,徐曼青也决定了不再隐瞒,誓要将太子的原貌原原本本地还原出来。
不为名更不为利,为的只是那个在安华宫中,为了见自己死去的孙子而黯然神伤的老太太。
如今她的诰命,也不过是高太后高兴了封赏的,这份恩情,对高太后来说可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但她徐曼青是烙在了心上的。
滴水之恩,结草衔环也应该报答,如今又有了项望山的保证,徐曼青一点都不后悔在这件事上坚持做回自己。
徐曼青缓缓跪了下来,虽然在身型上矮了半截,但眼神却倍儿明亮。
那样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皇帝,视线一丁点都没有回避,端得是真诚直率,让皇帝老儿在里边都找不出丝毫隐瞒来。
“皇上,臣妇是当真不知夫君跟皇上说了什么。”
“不过臣妇想,若是夫君真的说了翼王的事,也真的劝皇上将翼王放出来。那么,夫君这么说的缘由也定然不是为了翼王,这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四个字罢了。”
德宗一听,倒是对徐曼青的故意吊胃口给吸引了注意力。
“你倒是说给朕听听,是哪四个字。”
“臣妇在家中时,长听夫君提起过,为人臣者,不过是文死谏,武死战。”
“这其中所为的人,不过是“忠君”二字;而所为的事,也不过是“爱国”而已,又何来其他念想?”
徐曼青苦笑道:“臣妇早知,为太子修容一事方法离奇,难免会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不怕在皇上面前说句大实话,臣妇之前也曾害怕过、担心过,甚至一再犹豫到底要不要为太子殿下做这么多……”
“大胆!”
听到徐曼青说到她之前对太子修容一事曾想有所保留,德宗也禁不住勃然大怒,怒斥一声之后把龙椅的把手拍的砰砰直响,周围的太监宫娥们,也随之被那龙威吓得跪了一地。
可徐曼青倒是不怕的,只听她又字字珠玑地道:“臣妇自知狭隘,论罪当诛,但若不对皇上坦诚心迹,又犯了欺君罔上的大忌讳。”
“臣妇的脑子没有那么好使,遂只得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说出来,想着这样才能解了皇上心头的疑惑。”
德宗听她这般一解释,火气稍微压下去了一些,但眼睛还是瞪得通圆,模样看着挺吓人。
徐曼青继续道:“可臣妇后来做了一个梦,稀里糊涂地,就梦到一片戈壁黄沙。”
“那里荒草颓败,狂风遍野,放眼望去,只有孤零零的胡杨挺立其上,就连风刮过,都带着满满的沙子,还夹杂着血腥的味道。”
“臣妇还以为自己是看到了那是在鬼门关前的黄泉路,吓得不能自已。”
“谁知却在恍惚中,看到前方忽然黄沙漫天,千军万马忽然奔腾而来,杀声阵阵。”
“就在臣妇慌乱之中,看到那战马之上奋力砍杀敌首的兵将。”
“那将士挥舞着大刀,视敌人的千军万马于不顾,浑身沾满了淋漓的鲜血。”
“待那将士策马走近,臣妇睁大了眼睛看呀看的,这才从那被凝结的红褐弄得脏兮兮的脸上认出了一双眼睛。”
“然后,臣妇便惊醒了。”
徐曼青将那梦境形容得真切,就连德宗都仿佛随她一起亲眼看到了梦境的内容一般。
“梦醒了后,臣妇便像是被醍醐灌顶一样,察觉出自己的狭隘了。”
“昔日夫君在战场上,面对多少明枪暗箭尚且为着心中的信念毫不退缩。而我作为他的妻子,若不能将他的信念作为自己的信念,不能将他的勇气化做自己的勇气,又何尝有脸面沾了夫君的光,享了那从四品恭人的名分?”
“若夫君真的上书请皇上将翼王放了,那他必定有他的道理,臣妇斗胆,还请皇上将翼王放了吧!”
原本德宗听着徐曼青的一番话还十分动容,特别是当她提到梦见项望山在西南战场上浴血杀敌的场景时,更是感同身受。
他的多少子民,是忍受着这样丧子之痛失夫之哀,这才撑起了大齐的盛世江山。而徐曼青是功臣之后,怎么说也不应该接受今日这样的质疑才对。
可德宗才刚刚问心有愧,徐曼青却话锋一转,直言说皇帝应该听她夫君的劝谏,将翼王从天牢中释放出来。
这可完全犯了皇帝的大忌——为自己的丈夫说话是无可厚非,可一个妇道人家直接对朝堂之事发表意见,可就是大大的不妥了。
德宗果真没见过徐曼青这样“惊世骇俗”的,平日里就是高太后要在他面前谈及政事,那也要用十分迂回的策略,得把话说得既隐晦又没有歧义,哪有这样直勾勾地就把事儿给捅出来的?
他之前还觉得这徐曼青不是一般人物,但现下看来,却又犯了最最低级的错误。
如此这般,德宗还真是越发看不清眼前的这个女子了。
“你,你莫仗着给太子修容有功的事,便以为朕不敢罚你!”
只听徐曼青从容道:“皇上,请恕臣妇直言,这事儿就算是在臣妇给太子修容前问的我,臣妇的回答也还是这般,不会有任何改变。”
“好好好!”
德宗被徐曼青气得真有些吹胡子瞪眼睛了。他方才还真被徐曼青那番话给打动了,刚动了将这事撇过不究的心思,掀过去就算了。
不过虽说他不大会再揪着项氏夫妇的忠心问题不放,但项望山和聂定远的上折却是打算压下不表的。
如今看徐曼青那架势,还真有点替她丈夫跟自己死磕上的意思了。
徐曼青咬了咬牙,给皇帝磕头道:“皇上,翼王和小世子真的不是谋害太子殿下的真凶,在太子遗体中发现的细针就是最大的证据。”
“若皇上执意要将翼王入罪,只怕我大齐民心有变,国体不稳啊皇上!”
“大胆!大胆!!大胆!!!”
德宗也不是没见过冒死劝谏的人,但还真没见过像徐曼青这样不怕死的妇道人家。
皇帝这回真的是被气晕头了,只觉得身体里气血上涌,这头脑一热便觉得额头崩得死紧死紧,两边太阳穴疼得突突直跳。
此时德宗早已顾不上什么风度之事,只能颤巍巍地抬起手指着徐曼青,道:“来人……”
“快来人,把这个无知妇人,给朕,给朕押下去……”
门外候着的带刀禁卫接到德宗的命令赶紧进了内殿,二话不说便要押着徐曼青给退下去。
可谁知,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门外忽然传来八百里急报。
“报皇上!羌人借翼王被扣咸安之际,大举入侵我国内海。”
“如今敌军势如破竹,已经控制了东鲁沿海的几个重镇,我朝海军猝不及防,死伤惨重,故而发来急报,请求增援!”
“什么?!”
皇帝一听急报,顿时惊呆在地。
想不到这东鲁的局势,竟然被那项望山一语中的,而且还灵验到这边的奏折刚递上来没几天,东鲁那边就传来失陷的不利消息了?!
见德宗愣在当场,徐曼青便忽然使劲甩开了钳制住她的禁卫士兵,冲到皇帝面前道:“皇上明鉴,臣妇的夫君忠心天地可表啊!”
德宗被徐曼青这么一闹,顿时觉得头疼得越发厉害,浑身都跟抽了力气似的,颇有挫败地坐回了龙椅上。
“罢了罢了,原本还想罚你,谁知东鲁局势却被项望山一语成谶……”
“朕也就免了你的罚,可下不为例,速速退下罢!”
如今处不处理徐曼青都是小事,关键的还是要赶紧将臣子招来商量如何应对羌人作乱之事。
可谁知徐曼青竟然死活不肯离开,虽被宫娥拽着,可还是不死心地朝德宗叫道:“皇上,皇上!臣妇还有一事启奏!”
“此事事关太子,事关东鲁,事关我大齐的千秋基业啊皇上!”
德宗一听,心下震慑不已,便赶紧抬手止住了正在动手将徐曼青拽出宫去的宫娥,眉关紧紧地皱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还是好忙好忙,没来得及抓虫,明天再来抓...
PS:明天会更文的,谢谢大家...
第153章
徐曼青肃声道:“臣妇在为太子殿下修容想法子时,曾经拜托张公公替我在书馆中寻一些书来。因修容所需特殊,在常见的书中根本就不可能找到修容的办法。于是臣妇便自作主张让张公公给找些罕见的书来,以求剑走偏锋、出奇制胜。”
“臣妇在翻查资料的时候,却无意见发现列州游志里面有提到,羌族人久居海岛之上,极为擅长捕鱼。其中有一种捕鱼的奇法,就是用一种特殊的器具将细针打入深潜在水下的鱼头之中,待鱼死亡之后浮出水面再进行捕捞。”
“听闻此种捕鱼之法至多能捕到上百斤一条的大鱼!”
“臣妇斗胆以为,太子殿下遇害一事,定是羌族人勾结内宫之人所为,其险恶用心,不过是引得皇上猜忌翼王。而一旦太子遇害,东宫之位空虚,与羌族勾结的人也能趁机扶立新君。”
“若让这些人事成,异族为祸、外戚专权亦不远矣!”
“求皇上三思,切莫中了奸人轨迹,诛杀忠王引发内乱,让亲者痛仇者快呀!”
徐曼青说完早已泪流满面,此时身着素衣的她虽跪在地上,却言辞恳切、字字铿锵,清丽的容貌上带着言说不出的端庄。
皇帝被徐曼青的一番话激晕了脑袋,这才不得不正面极有可能是自己育有皇子的妃子勾结外族谋害太子和翼王,一石二鸟的残酷现实。
方才一干听了皇帝的命要进来捉拿徐曼青的侍卫也呆愣在地面面相觑,不知到底是继续将人拖出去还是不拖。
德宗略为颓丧地坐在龙椅上,神态在一霎间似乎比方才老了好几岁。
说到底,眼前的这个男人,即便是九五至尊,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个年过四十,刚刚经历了丧子之痛的中年男子。
不论是翼王谋逆也罢,内宫之人勾结外族也罢,随便哪一个都足以对这个所谓的帝王重重的一击。
皇帝静默了半晌,这才又开了声。
“罢了罢了,朕就堵这一回。”
德宗召来随侍的书记官。
“替我拟诏书一份,封皇弟为征夷大将军,即刻赶回东鲁带兵迎敌。”
“另,命聂定远与项望山带三千亲卫护送皇弟返回。而翼王世子年幼,之前又遭了牢狱之灾,不宜疾行,便留在宫中交由太后照顾。”
徐曼青听德宗将旨意一条条地颁下,心脏也随着德宗的话语越跳越快,直至后来,徐曼青只觉得自己死死盯着德宗一张一合的嘴巴的眼睛都些失去焦距了。若不是还有一口气撑着,估计早已瘫软在地。
说到最后,德宗将视线再度转回了徐曼青身上。
“项氏,替太子修容有功,在太子下葬之前都留在宫中以备有不时之需。”
德宗顿了顿,又道:“朕念你初次在宫中留住这么长的时日,特许聂定远之妻孔氏进宫陪伴。”
徐曼青一听,心下立刻明白了半分,但脸色在德宗的注视下丝毫没有改变,只是心下却不禁唏嘘——这事情,竟然把孔恩霈也给牵扯进来了。
代书记官疾书之后,几道圣旨纷纷被以最快的速度传送出去。想来不必过多久,项望山和聂定远便要整装出征——既要辅助翼王打好这征夷之战,又要行监视之实,确保被释放出来的翼王没有疑心。
皇帝此举其实是一场天大的赌博,不仅项家一家人的性命,就连聂家和孔家上下也都被当做筹码下在了棋盘里。
这场征夷之战,翼王只许胜不许败。
翼王急需用胜利来证明自己的赤胆忠心,而上书力荐释放翼王的项望山和聂定远,也同样需要这场胜利来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这便是权力场上的游戏——或者富贵荣华,或者尸骨无存,仅此而已。
冷汗自徐曼青的额间滑落,但她还是保持着一贯的镇定从容,给皇帝叩头谢恩。
被宫娥扶出宫外,徐曼青回到自己暂居的侧殿,不难发现守在门外的侍卫比之前多了三倍不止。
绕就是徐曼青自己也没有料到,她当初苏醒在家徒四壁的徐家,曾为一顿温饱而四处奔波,如今却拜了诰命,还有资格能“久居”深宫,真是“何其幸也”!
可还未等徐曼青自怨自艾完,便听宫娥来传报,说张公公在外求见。
徐曼青赶紧理了理发髻,这才让张公公进了来。
“皇上传了口谕,太后娘娘明日正午会去见太子最后一面,届时还请项夫人随行。”
徐曼青赶紧应下了。
待到第二日早晨,徐曼青换好了新的素服,早早地候在了安华宫外。
谁知太后没等出来,反而遇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物。
看着身边的宫娥略为惶恐地朝着一个前呼后拥的女人下拜,徐曼青愣了一下,倒也将皇后给认了出来。
行了宫礼,徐曼青这才反应过来今个儿不仅是太后要去见即将下葬的太子一面,身为太子母亲的皇后也会一道前去。
眼前的女子少了珠钗环翠,即便身份未改,却还是掩不住周身的悲恸气息。
丧子之痛本就为常人所难忍,且太子之前的死状着实凄惨,这又让原本就无法接受现实的皇后更是伤心欲绝。而被自己亲生儿子的死状生生吓昏过去的经历难免成了她一直挥之不去的梦魇,以至于德宗为了让皇后平复情绪,不得不下令禁止皇后在修容完成前再去看望太子。
看着眼前面容清丽的徐曼青,皇后颤着声音问道:“听说,就是你发现了皇儿体内的那枚细针?”
徐曼青点了点头。
“也是你跟皇上说的,害死皇儿的不是翼王世子,而是另有其人?”
皇后的语气明显不是太好,徐曼青愣了愣,但还是恭敬回道:“正是臣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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