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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间_第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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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蓬松的头发。

祈祷开始了。

“啊,众人称颂的圣母呀!”身材高大的神父高声唱道,并用红红的手指摸了摸藏在蓬松头发下的胖耳朵。

“最最神圣的圣母,发发慈悲吧。”修道士没精打采地唱道。

我喜欢圣母。按外祖母的说法,圣母为了安慰穷人,在人间播种了所有的鲜花,所有的快乐——一切美好、善良的东西。因此,当轮到我去吻她的手时,我都没有去注意大人们是怎样吻的,只是战战兢兢地在圣像的脸上和嘴上吻了吻。

不知是谁,用一只有力的手推了我一下,把我推到门槛旁边的角落里。我不记得修士们是怎样抬着圣像离开的了,但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我坐在地上,老板一家人围着我,极其恐惧和忧虑地相互议论着:现在该拿我怎么办?

“应该去找一个懂得多的神父谈一谈。”老板说,没有恶意地骂了我几句:

“真没有礼貌,难道你不知道,圣母的嘴是不能吻的吗?亏你还进过学校,念过书呢……”

好几天我都带着大难临头的心情等待着,不知会发生什么事情。用脏手去扶神龛,不守规矩去吻圣母——罪责难逃,罪责难逃!

不过看来圣母已经宽恕了我,因为我是出于真诚的爱而无意犯的错误。或许就是她的责罚太轻,以致我都觉察不到,就像平时许多好人对我的责罚那样。

有时我为了气气老太婆,便有意刺激她一下:

“看来,圣母已经忘记惩罚我了……”

“你就等着吧!”老太婆恶狠狠地说,“等着瞧……”

……我一边用茶叶包装纸、锡纸、树叶以及各种杂物装饰着顶楼的房椽,一边用教堂的曲子编成歌儿唱起来,边想边唱,就像卡尔梅克人在路上边走边唱那样:

我坐在顶楼间,

剪刀在手边,

我心烦无礼貌……

把那纸儿剪!

我若是条狗——

就能随处走,

如今枉为一个人,

却都向我吆喝:

冒失鬼,规矩些,要沉默,

再不老实,你就别想活!

老太婆瞧着我剪的纸花,不住地冷笑,不停地摇头:

“你干脆把厨房也装饰起来得了……”

有一天老板来到顶楼上,看到我的劳作后,叹口气说:

“彼什科夫,你真滑稽,活见鬼……你想当魔术家吗?真猜不透你……”

他给了我个五戈比大的银币。

我用细铁丝做了一个络子,把银币装在里面,像一枚奖章似的挂在五颜六色的装饰品中最显眼的地方。

但是过了一天,那银币连同铁络子都不见了。我肯定是老太婆拿去了。

到了春天,我终于离开了这个地方。一天早晨,我去小店买喝早茶用的面包。小店老板当着我的面在同老婆吵架,拿一个秤砣砸在他老婆的脑门上,她老婆跑到大街上便倒下了。街上立刻聚集了许多人,大家把女人抬上四轮马车,送到医院去。我跟在马车后面,不知不觉竟跑到伏尔加河岸上了,手里还捏着一个二十戈比的银币。

春光明媚。伏尔加河一泻千里,大地幅员辽阔,热闹非凡。而我活到今天,却像地窖里的一只小耗子。于是我下定决心,不再回老板家去了,也不回库纳维诺区外祖母那里去,因为我没有履行自己的诺言,羞于见她;而外祖父对我则会幸灾乐祸的。

我在堤岸上游荡了两三天,靠好心的装卸工人给些吃的,并和他们一起在码头上过夜。后来他们中的一个人对我说:

“孩子,我看你老在这里闲逛,也不是办法呀!你到那边‘善良’号轮船上去看一看,那边要招一个洗碗工……”

我去了。一个蓄着大胡子的高个儿餐室管事,戴一顶没有帽沿的黑绸帽子,透过眼镜用一双浑浊的眼睛打量着我,小声对我说:

“一个月两个卢布。要身份证。”

我没有身份证。餐室管事想了想,提议说:

“把母亲叫来。”

我跑去找了外祖母。她支持我的作为,便去说服外祖父到职业局替我领取了身份证。外祖母亲自陪我到船上去。

“好,”餐室管事看了我一眼说,“我们走。”

他带我到了后舱。那里有一个一身白衣白帽、身材高大的厨师,正坐在桌子旁边喝茶,抽着粗大的卷烟。餐室管事把我往他身边一推说:

“洗碗工。”

他说完立即就走了。厨师哼了一声,捋了捋他的黑胡子,望着管事的背影说:

“尽贪便宜,什么样的鬼都要……”

他生气地把剪得很短的黑头发的大脑袋一仰,瞪着一双大眼睛,紧张地绷着脸,大声嚷道:

“你是什么人?”

我很不喜欢这个人,虽然穿得全身白,可我仍觉得他很脏,手指头长毛,大耳朵里面也有一撮毛。

“我想吃东西。”我对他说。

他眨了一下眼睛。由于咧嘴大笑,脸孔也变了样;他那被烤红了的胖胖的两腮波浪式地拉到耳朵边,露出一口粗大的马牙,胡子软绵绵地向下垂着——他变得像一个和善的胖婆娘了。

他把自己茶杯里的剩茶泼在船外,重新斟了一杯新茶,又拿了一个没有咬过的法式面包和一大截香肠推到我面前说:

“吃吧!有父母亲吗?会偷东西吗?喂,别害怕,这里全是小偷,会把你教会的。”

他说话像狗吠一样。他那张肥大的脸刮得发青,鼻子旁边布满了网络般的红色微血管,肥胖的红鼻子垂在胡子上,下嘴唇沉重地、令人嫌恶地耷拉着,嘴角上叼一支卷烟,直冒烟。他显然是刚从澡堂里出来——身上散发着桦树条和胡椒酒的气味;太阳穴上和脖子上充满汗水,闪着亮光。

我喝完茶之后,他塞给我一卢布纸币。

“去,给自己买两条带胸板的围裙。不,还是我自己去买!”

他扶正了帽子,便笨重地摇晃着身体,蹭着甲板走了,活像一只熊。

……夜,月光明媚,它正从轮船的左边向草地偏移。来了一条火红色的很旧的轮船,烟囱上有一条白道道,轮叶不慌不忙地很不平稳地拍打着银色的河水,黑色的河岸静静地迎面浮来,在水面上投下自己的影子。岸上农舍的窗户里亮着红光,村里有人在唱歌,姑娘们在跳圆舞;歌中的重唱词“阿衣,柳里”听起来就像是赞美诗中的“哈利路亚”一样……

轮船后面,一根很长的缆索拖着一条驳船,也是火红色的。驳船甲板上有一个铁笼子,里面关着被判了流刑和苦役的囚犯。驳船船头上哨兵的刺刀像烛光一样闪着亮光,蓝天里微小的星星也像一支支蜡烛在发光。驳船上一片静寂,洒满月光。在黑色的铁笼子里,可以模糊地看到一些圆圆的灰色斑点——这是囚徒们在观看伏尔加河。河水发出响声,像是哭泣,又像是窃笑。周围的一切都像教堂里一样,也像教堂里那样,散发出浓烈的油脂味。

看着这驳船,我就记起了小时候从阿斯特拉罕到尼日尼的旅途,记起了母亲的坚定的脸和把我带进这个有趣的、尽管是艰苦的人间的外祖母。一想到外祖母,一切不好的、令人难受的东西就离我而去,一切就发生变化,变得更有趣更令人愉快了,人们也变得更好更亲切了……

这美丽的夜景,这驳船,让我激动得几乎流下眼泪。驳船像一口棺材,在浩渺的泛滥的河面上,在温暖的夜晚,在令人沉思的静寂中,它简直就是多余的。河岸的不平稳的线条,时而升高,时而下降,心里感到一种愉快的惊动——我想做一个善良的人,对人们有用的人。

我们船上的人都很特别。我觉得,所有这些人,不论是年老的和年轻的,男的和女的,好像都是一个样。我们的轮船走得很慢,有事的人都搭乘邮船走了,聚集在我们这里的都是些休闲的不要办事的人,他们从早到晚就是吃呀,喝呀,弄脏许多餐具、刀、叉、勺子,我的工作就是洗餐具,擦刀叉,从早晨六点钟直到半夜,就干这些活。下午两点到六点,晚上十点到半夜工作少一些,因为旅客们吃了饭之后要休息,只喝点茶、啤酒和伏特加,所以餐室里的所有服务人员(他们都是我的上司)这时都有了空闲时间。厨师斯穆雷、他的助手雅科夫·伊万内奇、厨房洗碗工马克西姆、旅客服务员谢尔盖等,都在分水管旁边一张桌子后面喝茶。谢尔盖是个驼子,满脸麻子,颧骨很高,有一双油亮的眼睛;雅科夫·伊万内奇笑起来像哭一样,露出一口发绿的腐朽的牙齿,尽讲些乱七八糟的淫秽故事;谢尔盖像一只青蛙,大嘴巴一直拉到耳根;马克西姆则沉默着,用一双严厉的、说不出是什么颜色的眼睛望着他们。

“亚——细亚人!莫尔——多瓦人!”厨师长偶尔提高嗓门说。

我不喜欢这些人。秃头的矮胖子雅科夫·伊万内奇只谈论女人,而且满嘴脏话,他的脸毫无表情,布满了青色的雀斑,一边脸上长着一颗带红毛的黑痣,他把这撮毛旋起来,拧成针状,要是船上来了比较随和的活泼的女顾客,他就会在她身边走来走去,像乞丐一样,唯唯诺诺地一旁侍候,说出一些甜腻腻的话和诉苦的话,嘴角上冒着泡沫,并不时伸出不洁的舌头迅速地把泡沫舔掉。我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刽子手就应该是这样的肥头大耳的人。

“要善于让女人动情。”他教导谢尔盖和马克西姆说。他们俩鼓着腮帮子、红着脸,认真地听他讲。

“亚细亚人!”斯穆雷吃力地站起来,嫌恶地大叫一声,并命令我道,“彼什科夫——过来!”

他到自己舱室里拿来一本用封皮包着的小书塞给我,然后躺在靠冷藏室墙边的一张吊床上。

“念吧!”

我坐在装通心粉的箱子上,认真地念起来:

“‘天幕挂满星星,意味着与上天的沟通方便,有了这种沟通,他们就可以从愚昧和罪恶中解脱出来’……”

斯穆雷点燃了烟卷,吐出一口烟雾,不满地说:

“这帮骆驼!他们都写了些……”

“‘露出左胸,表示心灵坦荡’……”

“谁露出左胸?”

“没有说明。”

“那就是说——女人的啰……呸,好色之徒。”

他闭上眼睛躺着,双手垫在脑后,烟卷叼在嘴角上,微微冒烟。他用舌头拨动一下烟卷,深深一吸,弄得胸口发出嗖嗖的声音,他的肥胖的大脸便淹没在烟雾里了。有时我以为他睡着了,便停下不念了,仔细地瞅着这本该死的书——这本书真是讨厌得让人作呕。

但是他却哑着嗓子嚷道:

“你念呀!”

“‘大师父回答说:你看看吧,我亲爱的修维里扬先生’……”

“是谢维里扬吧……”

“书上印的是——修维里扬……”

“是吗?见鬼了!下面还有诗,你跳下去念吧……”

我跳下去念诗:

愚昧的人们,对我们的事感到好奇——

你们弱视的眼睛将永远也看不分明。

就算是天神在歌唱,你们也听不清。

“等一等,”斯穆雷说,“这并不是诗呀,把书给我看……”

他生气地翻着那厚厚的蓝色书页,然后把书塞进褥子下面去。

“去拿另一本来……”

使我难受的是,他那个用铁皮包着的黑箱子里竟有那么多的书,有《奥米罗夫的训令》《炮兵札记》《谢丹加里勋爵的书信集》《论害虫——臭虫及消灭它的方法,另附防治臭虫的建议》等,还有一些没头没尾的书。有时候厨师逼着我把书一本一本拿出来,读出所有的书名。我照读了,他还生气地唠叨个没完。

“胡乱瞎编,这些坏蛋……他们就像在打你嘴巴,为什么打,却无法明白。格尔瓦西!我要他干什么——这个格尔瓦西!还有什么天幕……”

这些奇怪的字眼,陌生的名字,讨厌地记了很多,念着舌头发痒,每分钟都想重复地念它们,或许能从声音里揭示出其含义来?可窗外河水不倦地在歌唱,发出哗啦啦的响声。这时候能跑到船尾上去有多好啊!那边,在货箱中间,水手们、司炉们围坐在一起正在玩牌、唱歌、讲有趣的故事,跟他们坐在一起,听他们讲简单明白的话,观望卡马河岸上那些像铜弦一样笔直的松树,有多么好啊!春汛过后,草场上留下一个个小水塘,就像许多玻璃的碎片,映照出蓝色的天空。我们的轮船离开陆地,离得远远的,可是在白天疲劳的静寂中,听见从岸上看不见的钟楼传来的钟声,你就会想到那里有村庄,有人。波浪上漂荡着一只渔船,很像是一块面包。瞧,河岸上出现了小村庄,有一群孩子在河里玩水,沿着黄色的沙带正走着一个穿红色衬衣的农民。远方,从河上望去,一切都显得多么欢快——就像是一件小玩具,小得可笑,而且五颜六色。很想向岸上大声说几句亲切的善意的话,既对岸上,也对驳船上。

这条火红色的驳船,引起我极大的兴趣。我能整整一个小时目不转睛地望着它,看它如何地用其粗笨的船头去冲破浑浊的河水。轮船拖着它就像拖着一头猪,松弛时船索就打在水面上,然后重又绷紧,落下许多水滴,拉紧驳船的鼻子。我很想看看那些被关在铁笼子里面像野兽一样的人的脸。在彼尔姆,他们被领上岸的时候,我挤在驳船跳板上看,有几十个面色阴沉的人从我身边走过,他们踏着沉重的步子,镣铐叮当响,弯腰驮着沉重的背包。走过的人有男的有女的,有年老的有年轻的,有俊的有丑的,不过他们都跟所有的人一个样,只是穿的衣服不同、头发剃得不一样罢了。当然,这是一些强盗,不过外祖母却给我讲过关于强盗的许多好话。

斯穆雷比其他人更像凶残的强盗。他阴沉地望着驳船喃喃地说:

“上帝,去解脱这种命运吧!”

有一次,我问他:

“为什么别人都去杀人、抢劫,你却去做饭呢?”

“我不做饭,而是备菜,做饭的是娘儿们。”他笑着说道;想了想后又补充说:人与人之间的差别就在于是否愚蠢。有些人聪明些,另一些人不够聪明,第三类人则完全是傻瓜。要想聪明一些,就需要读正经的书,黑魔书也读,那有啥?所有的书都要读。只有这样你才能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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