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从秦耀铭那张脸换成天蓝色的吊顶,江欲脑中一片苍茫,什么也剩不下了——
直到窗帘被拨开,上午明亮的阳光争先恐后地往屋里挤,他把手遮上额头,以适应突如其来的光亮。
一个高大的暗影进入视线,秦耀铭背着阳光站在窗边,这一刻的光感相当好,身着一条纯白内裤的他被飘荡着的纱帘包裹,就像男装杂志走下来的模特,还是展示内裤的那一页……健壮,修长,性感,魅惑,这些词不断地在江欲瘫痪的大脑中冒出来,一点点恢复它的运转功能。
“前床伴看见我在床上吓得跟他妈见着鬼似的,”秦耀铭似笑非笑地一翘嘴角:“我是不是该感到欣慰?”
“……”
江欲爬起来,拍了拍屁股,发现自己也是一条内裤时动作不自觉就慢了,他瞟了眼对方的问:“你,怎么会在我床……”
“没干,”秦耀铭快速打断:“我对奸.尸没兴趣。”
“……”
他,想起来了。
零散的记忆碎片在脑中飞快地聚集,拼凑出昨晚的事——
那是一场‘提前庆功宴’。
所谓提前,就是服装庆典还没举行,在秦耀铭的默许下先行大搞犒赏,一来以慰大家这一半月的辛苦付出;二来也是为了接下来的庆典祈福,于是,这帮人包下了全市最顶最豪的一家轰趴馆,开始了战前的不眠之夜。
轰趴主题房,主打英伦皇家风格,满视野的卡其色米字格遍布墙壁和房顶,地毯搭配苏格兰红,烛台,壁炉,长桌,高脚玻璃杯以及桌上新鲜的栀子花……最别具一格的当属风骚女仆和绅士管家了。
这都是世唐同事COS出来的,为了烘托效果,还为感兴趣又放得开的男男女女们准备了各色的古典礼服。
一场荒诞却又热辣新奇的玩乐PARTY就此拉开帷幕。
作为一家服装设计行业的翘楚公司,理论上会比其他领域更开放,只不过世唐向来以刻板和严苛的规章制度闻名,很多人天性被压制了,一旦有机会纾解,会井喷式爆发,那一夜就是鲜明的例子。
是江欲现在想起来都还会头痛的程度。
而造就这一切疯狂的要归咎于两个人:一个是大秦帝,不同于历届领导,哪怕邵景玉这样根基深厚的,也不敢公然对抗上面致力打造的企业文化,可谁也没料到空降了短短几十天的新大区经理轻易就将它打破,不但准了还亲自参与进来;而另一个,是过来出差只跟他们短暂合作的小婊砸孙成成。
这小妮子根本就是个聚会咖,跟他过来的那一干设计师,一个个扭腰拧胯,兰花指高翘,铁定纯同,想从里面挑个双都困难……在孙成成的怂恿和指挥下,毫无下限地掀翻全场。
整齐划一,一水的女仆装。
当孙成成以一袭束腰内衣,萝莉蕾丝发带高调现身时,哄闹声将整个包房搞爆,连轰趴的服务生都在吹口哨吆喝,更炸的是,本来节奏狂躁的性感舞曲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妖娆无比,在KTV大屏幕的光线交错中,孙成成爬上了秦耀铭的大腿。
包房要烧着了。
秦耀铭,这个人人眼中荒淫无度的王,稳稳地坐在主位上——
一张精雕细刻的仿制王座。
两根手指分别支在下颌和侧脸,他稍稍歪头,懒散地瞅着从他的鞋尖一路向上爬的身影,直到孙成成攀上巅峰,坐上的那一刻,没有一个不在声嘶力竭地叫喊,除了——
江欲。
人群有多喧闹,他就有多安静,像有一束光只打在这两人身上,四周是无尽的虚空,他唯一看到的就是他们俩。
很久,江欲才恢复了对外界的感知,他自嘲地笑了下,推门离开,临走顺了门口桌上一瓶伏特加。
坐在小二楼别墅的露台,江欲一口又一口喝着酒,他很想一走了之,但不行。
这次聚会动静不小,跟秦耀铭关系不赖的几个外放店长也来了,其中还有刘涛,没个令人信服的理由他根本脱不开身……说人人就到了,肩膀被很重地拍了一下。
江欲仰起头,果然。
刘涛一屁股坐到对面的藤椅上,他明显喝多了,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说话前还打了个酒嗝。
“干什么!”刘涛一张嘴就控制不住音量:“一个人喝的那是闷酒!想喝,为什么不找你老,哥我?!”咬的字被另一个酒嗝冲断,他咚咚地把胸口捶得贼响:“你,你……当我摆设是吧?!”
江欲看了他一眼,叫了声,哥。
对方蹭地一下起来,晃了两晃:“我,我他妈还是你哥?!你,你——把我当哥了吗!!说你——”音拖了老长,才接下去:“——多少次了!对秦总好点和善点笑着点,你非不啊!现在不声不响地跑这来喝闷酒,早干嘛去了?!人家秦总顶着风冒着雨给你送衣服,结果你把人手划那么大一口子!到最后!也他妈没穿他给你拿的衣服你个缺心眼的!!”
话是醉话,却把江欲搞得一愣,他就喝个酒怎么就联想到秦耀铭了?刚要问,刘涛自己说了,还探过身,抽了江欲后脑勺一巴掌。
“个混蛋玩意!我还不知道你?!秦总好久都不跟你一起上下班了吧,整个世唐谁不知道?!就那,那什么,‘干私助的那冰块脸果然完蛋操了’‘牛逼哄哄不知自己行老几的傻逼终于嘎了’‘不是总部的别来沾边!’……这些话我不想听都有人哇啦哇啦跟我说!!”
激动之下,刘涛把桌子撞出一道刺耳的磨地声:“有,有郁闷得吃不下饭那功夫想想怎么挽回不行了么?!瞧你那脸苦得!赶紧!给秦总道歉去,就他妈今晚!!当所有人的面,秦总不会不给你脸……”
“哥,我渴,倒杯水行么?”
江欲看着刘涛说。
“哦。”
刘涛大大地一个点头,转身出了露台。
等他迷迷瞪瞪端着水回来时,早剩下一把空空的椅子。
**
这些要不是刘涛提起来,江欲*本不清楚,他一向对周遭的事物反应迟钝而怠慢,不在乎的声音,无所谓的画面根本入不到他心里去,只是……
不知什么时候起,他所能听到看到的也只有那一个人。
他是真想走了。
用冷水洗了把脸,扫了一眼镜中没什么好气色的自己,抽了纸巾擦了擦,推门走出卫生间。
刚出来就被人逮到了。
这回是整个肩膀被搂住,江欲单从对方手中拎的那瓶高档拉菲就隐隐猜到了这个人是谁——
跟他吃的这一阵子饭,别的没感觉,就那恨不得一瓶水都要走报销的抠门劲儿印象可太深了。
韩少来了。
“哥,少哥,韩少!!”江欲挣脱不开,被这条粗壮的手背勒着进了包房,韩少一进去就把江欲扔到王座前:“快!给……我们王上,道歉!!!”
“……操。”
江欲无声地骂了句街。
韩少的声音亮如洪钟,扯着嗓门喊的,把房内聒噪的音响声都给盖上了,有人眼疾手快地切了歌,居然尾音还整出点回声的感觉来。
无疑,全场陷入前所未有的安静,都在看他们俩。
这一对啥玩意啊……
江欲额角突突地蹦了几下青筋,不想看却还是没忍住地偷瞄了座上那个人一眼。
秦耀铭这会儿衬衣扣子解到胸口,他里边没穿,还淋了些酒水,衣襟贴垂着皮肉,凌乱间撒发出一种摄人的荷尔蒙。
那瓶伏特加江欲喝了大半,兴许因为度数不低,居然觉得由内向外地开始躁起来,嘴唇发干,喉咙也痒了。
“道歉?”
秦耀铭撩起眼皮,看站在他面前的江欲。
“那什么……”韩少跟刘涛酒量一样差,喝得直打摆,把江欲弄进来已经是这老爷们的超长发挥了,他吃力地现组织语言:“什么来着,等我想想……啊对!江欲!我跟您说啊,他现在可难受可难受您这么冷落他了,天天饭都吃不下……刚才,就刚才自个还窝阳台喝闷酒呢……”
“你醉了,别瞎说!”
江欲牙都要咬碎了,一圈人围着看呢。
“说谁醉呢?!不信问刘涛啊!”韩少跳着脚,指着自己的手机:“这不是还有通话记录么,他说跟你聊着聊着人就不见了怕你,想,想不开,再寻了短见……你就给秦总道个歉不完了么!!”
绝了。
回去都尼玛绝交!
江欲深深地吸进一口气,强自镇定,他跟秦耀铭请假,说自己不舒服,想先回去。
谁知这人勾起唇角,在一抹耐人寻味的笑中,对他说:“你不还没道歉了么?”
“……”
江欲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啪,脑后一个巴掌。
同样醉醺醺的韩少跟刘涛的动作都如出一辙:“听见了么?道歉!妈的磨叽个毛蛋!”
“我道什么歉?!”
江欲一脚将实木桌踹得打晃,桌边的人惊呼着纷纷站起来,各色目光投向他这里,其中掺杂了一道沉冷的视线。
秦耀铭看了江欲好一会儿,然后慢悠悠地把话说出来:“歉不道……你总得有点用吧?哪有助理不给老板挡酒的?江私助。”
着重念出的称呼让江欲一怔,他向四周望了望,确实有不少端酒杯的,更有甚者,还有拎着酒瓶来的。
“我不舒服。”
从秦耀铭跟孙成成越来越熟,跟自己越来越远的那一刻起他就没舒服过,这个聚会就是大型审判现场,用来惩戒他随便就跟炮友动了真心,让他没好果子吃。
江欲把胸口涌上来的憋闷往下压,好声好气地对秦耀铭说:“抱歉秦总,我真想回家。”
秦耀铭看着他,江欲没抬眼,垂下的眼睫遮蔽了他所有的情绪。
一声轻笑让他眼皮颤了颤,随后响在耳边的声音慢而清晰:“江欲,今天你不喝,明天就把辞职报告放我桌上,我批给你。”
像被人在胸口不予余力地重重一捶,巨大的窒息感瞬间袭来,江欲措手不及地居然在原地晃了下,他咬牙挨过这股难受劲儿,直直地盯向秦耀铭的那张脸。
男人没什么过多的神色,一派平和。
江欲胳膊一伸,拿过第一个等在那里要敬酒的酒杯,一饮而尽。
喝完,杯口冲下给秦耀铭看。
对方客气地对他说了个,谢谢。
……
…
秦耀铭最后那道弯出的嘴角弧度,是江欲那夜唯一还有印象的画面,之后就是轮番地喝和闹,明明自己酒量深不可测,可就是再努力回想也无法在大脑中完整拼凑出什么有价值的,可以连贯起来的东西——
他彻底喝断片了。
在他妹江望痛失邵景玉,一次喝酒喝到医院洗胃的事件中,江欲听到过这样一些喝酒的谬言:酒就是个王八蛋,高兴时越喝越开心,恨不得插上翅膀飞了;难受时一杯就能被酒精夺去神志,越喝越想死。
死,倒不至于,就是浑身疲软酸痛,头又晕又沉,仿佛要掉下来——这是江欲摔到床下拿回了点昨晚记忆后才感觉到的宿醉之苦。
起身时他瞥了一眼这间房,知道了这压根不是他家——
都喝成什么样了,被弄到秦耀铭的婚庆小区,睡到人家炕上自己都不知道。
不过也多亏了头一次醉酒让他做了那么一个绵长黏腻又让心脏砰砰的……梦。
他轻声笑了笑,用爬的来到床脚,想借助床的支撑站起身,醒来就往床下蹦实属见到秦耀铭的应激反应,他其实一点力气也没有了,腿都是软的。
秦耀铭这边的床比较低,江欲撑起来时不得不抬高腰,他扭着身想去够床头看起来像自己牛裤子的东西……刚把一只腿跪上,就被一股相当重的力量往床上压,接着他整个人翻过来,一条腿的脚踝握在秦耀铭手中。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