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车内静了,只剩下车轮碾在柏油路的细碎声响。
很久,久到秦耀铭又拿回手机,点开了一次没玩过的弱智消除小游戏,音乐响起时江欲在前面说:
“这你家事,跟我有关系?”
小兔子小兔子小兔子,并排的三个闪亮亮方块,秦耀铭上面一滑,“嘭”地一下都没了。
“明天下午两点有世唐时装庆典项目的筹备小结,董事会那几位都在,你觉得……”秦耀铭手指一拨,又消除了一排橙色小狗:“协助领导参会与私助无关?”
江欲沉下嗓音:“少废话,我不管。”
“你吃的就是这碗饭。”
秦耀铭眼皮都不抬一下。
车前冷冷的一声笑,没等江欲张嘴,秦耀铭抢了他的话:“咱俩床上散伙了没错,工作可没散,你不一向把工作和生活分得很开床上床下泾渭分明么?江欲你不应该啊……”
车身突然一晃,压到白线之外一大截,然后很努力地又给掰回来。
代驾小哥一脸坚毅地目视前方。
江欲:“……”
“不会吧,”秦耀铭在后座,继续发大招:“不就床上玩玩么,还真给我们弟弟玩动心了?”
小哥清了下嗓子,抬了抬屁股。
“……”
简直,牛逼,大发了。
江欲真没想到,秦耀铭野成这样,彻头彻尾地睥睨一切,狂傲不羁,区区一个不相识的代驾算得了什么。
他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盯着前面十字路口的交通灯,由红变绿,在淋漓的细雨中带出一段灯烟……江欲开口了:
“行,我去。”
他,他妈,吓大了。
三个扭腰晃屁股的小海狸哗啦一声在秦耀铭手指下消没了,低垂的前额发梢下,是一丝隐在嘴角的笑意。
**
约的是一间茶坊,高耸的院墙将竹林小径,青石板路,日系风格的草屋拢成了一方天地,隔绝在都市的喧嚣之外。
穿过庭院便是主屋,榻榻米,屏风,拉门,矮桌,地台组成了一个个隔间,他俩就穿行在纵横交错的走廊上。
非工作时段,茶坊看上去有些冷清,隔间大多空着,不过零星的几间拉门,有影影绰绰的人影在晃动。
江欲跟在秦耀铭身后,力求做到平视前方,目空一切……
拉门半开,一扇出水芙蓉的牡丹屏旁露出后背宛如黑锦缎一般的秀发,映出女人纤瘦高挺的倩影,她对面坐着一位贵妇装扮的中年妇人,俩人都因为角度无法完全看清,江欲抻着脖子巴望,想错开屏风——
砰。
半面脸撞到某人胸膛上。
“草”,江欲捂着酸得差点掉泪的鼻子,头顶一道仿佛憋了十万吨笑意的轻飘语气——
“不是他们,你淡定一点。”
“……”
江欲直接绕开秦耀铭走。
这一走就走过辙,再回头人不见了,江欲只得沿路折返,一间一间地寻找。
在那个洒满最多阳光的拐角单间,一展屏风后,某个身影牵住了他的视线,随着位置的移动,透过屏风的木梁空隙,这人一点一点地展现出来——
一截浅栗色光泽的头发,半张白皙的面庞,整个鲜明的眉眼,和……两颊边荡漾出的浅浅梨涡。
是个笑起来很好看的男孩。
秦耀铭就站在他桌前,手插着裤兜,他今天一袭正统黑西装,领带打得端端正正,散发出的霸总精英味过于浓郁,他垂眼看着男孩,冲对面空着的坐垫一扬脸,问她呢。
男孩脖颈仰起,痴痴地看着秦耀铭。
“她包在这放着,人去哪儿了?”
秦耀铭下巴点了点桌面上的一个苏绣手包。
男孩眼神还是那么地……入迷,猛然间像是回过神,吸溜了一下口水,手背还在嘴角抹了抹。
“……”
这,干什么?
江欲正愣着,男孩对着秦耀铭一个大大的甜笑:“是秦哥哥吧?秦哥哥下午好,林姨在茶艺师那边选茶,这就回来了,”说着他飞快地挪出一个位置,拍了拍身旁滚圆的棉垫:“来来来秦哥哥!坐我这边,他们家的垫子可软可舒服拉,你试试。”
男孩一双梨涡配一对虎牙,唇红齿白,笑起来可爱到爆。
“你多大?”
秦耀铭居高临下,勾嘴一笑,莫名有种嘲讽的意味。
江欲瞟了一眼秦耀铭。
“……我可不小!!”
男孩似乎恼了,气咻咻的,不过下一刻就娇羞地红了脸:“我……我大着呢。”
“离谱,”秦耀铭冷哼着,掏出手机划了两下:“你以为你谁……”边说边放到耳旁:“林若红——”
很大的一声却被男孩拔高的声调给压下去,这人涨红了脸,红晕肉眼可见地迅速攀到耳朵尖。
“我,我!!”许是太大声,男孩见引起了秦耀铭的注意,声音又细细小小起来:“我……我是,秦哥哥未来的老婆。”
轰隆。
一记惊雷炸在江欲的脑中。
*
家长参与的相亲。
当这个概念具象地显现在江欲眼前时,像有什么在大力拨动他的神经,与其说他被震慑了——
这是一个同性相亲会。
不如说他感到了一种不明缘由的……疼痛感。
仔细品又不知疼在那里。
他正出着神,一个身穿唐装袄褂的漂亮女人风风火火地进来,捋着喇叭裤上了榻榻米,说她刚试了试捻茶叶,弄得全身都是沫子——
边说边扶上秦耀铭的手臂,拿他当柱子用。
“把牙咬上。”
秦耀铭冷冷一声。
没人明白这句话,却见这人突然偏过身,失去支撑的女人惊呼地一把抱上她儿子的胳膊,笑着把秦耀铭往桌下拉:“别这样,你别这样!好好坐一坐聊一聊嘛,你就圆我一个梦,看着自己儿子成家立业,步入人生的新篇章,我真的真的好期盼啊!”
“……我是作了多大的孽。”
“就一丢丢。”
妈妈用手掐出一小截,对秦耀铭调皮一笑。
对于母亲林若红,秦耀铭最常感觉到的就是,无奈。
小的时候还好,与其他母亲并无二致,生气了会骂,气急了会打,家里的管家婆,外面的好妈妈,是在十八岁那年父亲罹患恶性癌症撒手人寰后,行为举止才逐渐偏激起来,特别是……高度关注起儿子的婚姻大事来。
大学时隔三差五地为秦耀铭介绍对象,成天给他塞女孩子,秦耀铭烦了,直接出柜,林若红不过消沉了一个晚上,眼睛哭得略微红肿,转天就如获新生般地……又开始给秦耀铭介绍不同款型的男人。
各行各业,高矮胖瘦,从校服制服到工作服形形色色……你还不能不来,不来她就耍各种手段逼你就范。
某次,秦耀铭拒绝了相亲,一天之内愣是让他往家跑了三趟,就说胸口闷,站都站不起来,一说行行行我相行了吧,抄起手机健步如飞地去庭院里联络。
对于母亲这么地想进入他的生活,秦耀铭没有太多的抗拒和挣扎,没了世界上那个对她而言最最重要的人,感到寂寞太正常了。
只不过,也要有个度。
“未成年你也不放过?”秦耀铭一把抄上他妈的手包,领着人就走:“再这样下去我就削发为僧,孤独终老一辈子,你就等着上山去寺院探亲吧你……”
“说谁未成年呢?!”男孩拍桌而起,一副‘瞧不起谁啊’的蛮横做派,他叉起腰:“我都二十八了。”
“你再说一遍?”
秦耀铭压根不信,指着他。
“……二十五。”
男孩一秒败下阵来。
“再说。”
松开林若红,秦耀铭跟这孩子死磕上了,声音无敌冷。
“二十三,”男孩好委屈,小嘴一撅:“那……那我也成年了啊。”
“别给我来这套,”秦耀铭说得很清楚:“我不跟二十三的谈恋爱,小七岁不接受。”
江欲很深地喘了下气,他也不知道怎么心脏就那么沉沉地一跳,像有什么压下来,满胸口都是闷的……他往后站了一步,想躲开这个风暴圈。
谁知手却被人一把抓了,还用十指牢牢锁住。
江欲一瞬地大脑停滞,完全无法反应,任凭手被秦耀铭打横举起,摆在另外那两个人眼前——
“这我男朋友,都给我看好了。”
咚咚,咚咚。
心脏算不上激烈到窒息的那种,却比任何时候跳得都狠,一下一下鲜活得撞击着江欲,他甚至要用大力吞咽,去压制它。
见场面被震撼住了,一间的鸦雀无声,秦耀铭洋洋得意。
他就这么牵着江欲大摇大摆地往榻下走,林若红胳膊一伸,拦了去路。
“你给我等等——”她眯起眼,眸光犀利地上下打量江欲:“他多大?”
“…………”
--------------------
江弟弟23,你有意见么?(吐舌头)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