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菜。
方秀莲说:“你收拾收拾,今晚咱去向前哥家吃兔肉。苏叶今早逮了一只好大的兔子,运气真好!”
她一五一十地把苏叶在河边捡到兔子的事情说给了李茂刚听,末了她添了一句:“你说咱都在河边钓鱼,都坐在一块,咋这兔子偏偏就撞在了苏叶脚边?”
这一幕要是搁在想不开的人身上,岂不是要郁闷死了?
李茂刚说:“运气好是好,不过苏叶请你去吃兔肉了吗?”
托梦这种事玄之又玄,只有老一辈的人才会相信,李茂刚是不信的。苏叶恐怕是瞎猫碰到死耗子,恰巧捡了兔子。
上次李茂刚去顾向前家吃年夜饭,见到苏叶那吃独食的性子,他不愿意让媳妇去凑热闹。
方秀莲却想:苏叶不至于那么小气吧?那只兔子可足足三斤重,他们两家还讲究那么多干啥,现在讲究,之前苏叶第一次来他们家那会咋不讲究?
那时家里啥好东西都被她搬走了,他们去吃口兔肉怎么了?她不去吃这口兔肉真是对不起那白花花的十几斤粮食。
……
却说另一边。
苏叶兴致勃勃地在黑市买了点卤料,拎着兔子回到了家。
她麻溜地杀了兔子,剥了兔子皮,洗干净晒在窗边。
兔子皮攒着能拿去供销社卖了换钱,有人专门收这个拿来做衣服的料子。六十年代化工纤维行业还没发展起来,这年头除了粮食贵,连布料也贵。
苏叶兴致勃勃地砍了一斤兔肉出来,除去血渍,切姜丝、蒜头、大葱、辣椒、卤料爆炒。米酒去腥,加两勺酱油,一锅水没过兔肉。细火慢炖,屋子里那股香味勾得人双眼发直。
剩下的两斤兔肉被苏叶用卤料腌制好,挂在太阳底下风干,留着以后吃。
中午,顾向前从饭堂打了几只馒头当做午饭,还没来得及回到家,大老远就能闻见浓浓的香味了。
他问苏叶:“你在做什么?”
苏叶这段时间没少吃顾向前的营养品,大米、面粉、排骨、麦乳精、鸡蛋这几天日日吃。吃人的嘴短,苏叶得了一只兔子自然也不好吃独食。
“我在河边捡了只兔子,洗洗手,等会吃兔子。”
苏叶把炒好的红烧兔肉端了上来,手脚麻利地切了大白菜炒了青菜。一肉一素几只馒头摆上来,如此丰盛的午饭,恍然间让人有种还在过年的错觉。
苏叶拿着馒头沾了兔肉酱汁吃了起来,那酱汁吸饱了兔肉的精华,甘醇鲜辣,汁水仿佛拥有了灵魂,配什么吃都美味得人直想吞了自己的舌头。
苏叶喜欢吃兔肉,这次拿到了兔肉压根没想过跟别人分享。
苏叶夹了几块兔肉放到顾向前的碗里,便端着兔肉拉到自己旁边,并且甩了顾向前一个“别再肖想过多”的眼神。
对待迟早要离开的男人不能太好,万一他一根筋不想离婚怎么办?
苏叶还没来得及吃一口兔肉,“笃笃”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门外站着李茂刚夫妇,李茂刚提着一斤大米,闻见了那股诱人的香味,喉结滚了滚。
方秀莲还没进屋子目光便落在了饭桌上摆着的那盘兔肉上,兔肉被炒得鲜红油亮、色香味俱全。
顾向前看到这两人,讶异片刻明白过来,淡定地把人请进了屋里。
他把从饭堂打来的馒头分享给了李茂刚和方秀莲。
方秀莲坐下来后说:“嫂子今天运气可真好,只坐一会就捡到了一只兔子。今天我们厚着脸皮来吃兔肉,嫂子不介意吧?”
苏叶嗯了一声,继续吃肉。介意,当然非常介意。
在别人看来是碰了运气捡到的兔子,殊不知这每一块兔肉都是苏叶用智慧和汗水换来的。苏叶一眼就看出来方秀莲有多想吃兔肉,渴望都写在了脸上。
她心下不由地好笑。
敢情这年头不管家底多殷实的人,见了口肉都要显出原形,方秀莲家境条件有多好,穿得起有型的大衣、偶尔涂个口红。私底下要多精致有多精致,唯独缺了口肉吃。
苏叶当着她的面,接二连三吃了好几块肉。
直到两个客人脸色绿绿的,苏叶分别夹了一块放到两人的碗里,笑眯眯地说:
“别介意,这兔子肉我自己都得省着吃,快吃吧!”
李茂刚早就猜到了苏叶的尿性,太阳穴忍不出抽抽地疼,他把自己碗里的兔肉让给方秀莲。
方秀莲吃了两块兔肉,原本生气的她吃到兔肉就忽然不气了。
兔肉真好吃,比她想象中的还要美味!
入嘴的肉质细嫩、鲜辣味美,兔肉冬天吃最好,这个时候的兔子皮下存蓄着过冬的脂肪,肉质细腻美好。
这两块兔肉跟吃人参果似的,囫囵吞枣地吃完后,方秀莲只! o -发最快!能看着苏叶不断吃兔肉。这种煎熬直让人坐立难安,还不如不吃。
一顿午饭吃完,几个人心里都不是滋味,李茂刚和顾向前结伴出去训练。
李茂刚回想起苏叶方才吃独食的行为,心里不住地摇头。多好的男青年怎么就讨了这样的媳妇。顾向前没结婚那会儿,整个大院美丽的姑娘都盯着他看。私底下暗送秋波、递粮食送水那是没完没了、逃都逃不掉。
李茂刚思考许久说:“你和她的思想观念不一样,勉强在一起多难为你。”
顾向前听了,忽然止住脚步,他郑重地对李茂刚说:“上次我没说过,现在我提一提,以后你们请对苏叶尊重点。”
“她不笨,也不傻,你们上次来指挥她做这个做那个,如果我和苏叶这样对待秀莲,她能高兴吗?”
李茂刚没想到顾向前竟然会帮苏叶说话,愣住了:“你、你……那能一样吗?如果秀莲是那样,我一样会教训她。”
顾向前身体站得笔挺,他喝道:“九团015连连长,李茂刚。”
原本还吊儿郎当的李茂刚,被点名后立即立正站直,“李茂刚到!”
顾向前说:“我罚你到操场负重三十斤跑五十圈,反省反省,跑完回来再跟我谈谈感想。”
李茂刚傻了眼,没想到顾向前居然会帮苏叶?他咬牙切齿地到操场跑起了五十圈,边跑边想:火气那么大,不会是还没吃到肉吧?
019
傍晚, 郊外改善生活的那群军嫂回来了。
何梅梅跟苏叶说了郊外改善伙食的后续。
牛翠花虽然拿{发最快}到了苏叶的钓鱼竿,但她在河边坐了一个白天,只钓到了一点水藻和小虾。挖兔子洞的那些军嫂, 她们几乎把洞刨开了,别说兔子的影子, 连只田鼠影子都没见到。
真真地亲身印证了那句话――“鱼都饿死了,还会有兔子?”
运气是苏叶的,跟别人没有半点关系。
苏叶听了只笑了笑并不发表意见。此时她正在埋头干活,一盘兔肉就放在手边, 一边备课一边吃, 看起来滋润极了。
何梅梅说完之后, 忍不住咽了咽唾沫, 苏叶见了便洗了一双筷子, 分了两块兔肉给她。
何梅梅慢慢地嚼起了兔肉, 原本一点也不羡慕苏叶有兔肉吃的她,吃完兔肉只剩下了惊奇。
毕竟何梅梅家里还剩半斤白花花的猪肉, 肥猪肉可不比柴瘦的兔肉好吃?
但何梅梅错了,原来兔肉竟然这么好吃!苏叶的这碗兔肉不仅不柴, 还非常滋润细腻, 连细细的骨头仿佛都是香的,吃得何梅梅直吮拇指。
这种青黄不接的时节,能尝到这样的美味真是梦里才有的事。
她忍不住感叹:“我要是有这种运气就好了。”
大家每周都去改善生活,实际上生活并没有被改善多少。苏叶这个被顺带过去的人,却是实实在在地改善了生活。
苏叶埋头干活, 眼皮都不眨一下地说:“我这种运气你绝对不想要。”
好端端地不愁、吃不愁喝, 努力拼搏二十几年总算出人头地,忽然间却变成吃不饱、饿不死的极品, 苏叶是倒了八辈子霉才交上这种“好运气”。
一只兔子而已,苏叶以前爱怎么吃怎么吃,燕窝喝一碗倒一碗这种欠打的事都做过。
何梅梅闻言,想到苏叶的父母都是病死、饿死的便沉默了。
苏叶来自闹饥荒的大省,听说那个村子半数的人都饿死了。
所以学校发过年补贴的时候,苏叶才会在办公室吃了一下午的零食,还说自己从来没吃过好吃的东西。再看她现在勤快工作的模样:主动要求给自己加班、帮忙改作业,利用本就不多的闲余时间辅导学生……
何梅梅想到这些,就觉得心酸,再看向苏叶的时候眼里已经充满了可怜。
那么可怜的人终于搞到了一点食物,还分给她吃。
“苏叶,趁周末我帮你补习吧!”何梅梅说。
“我是学文科的,只能给你补补语文和外语。回头我让周毅老师给你补补理科,他的水平很不错的,咱们同一个大学毕业的,他可是高材生。”
苏叶揉了揉自己酸涩的手,说:“作业还没改完呢,我自己抽空学学就可以。你还是回家带娃吧!”
她看了眼何梅梅,提醒道:“你婆婆不懂事,孩子得亲自带带。你家的小球藻奶粉扔了吗?虽然报纸上总说它有营养,但不见得是这么一回事。上次就劝过你,有钱不如去买点鸡蛋、奶粉给宝宝吃。”
何梅梅点了点头,发愁地叹了口气:“扔是扔了,但买不到奶粉,掺点大米喂喂熬过这段时间。真希望今年粮食收成好一点。”
苏叶清楚这是不可能的,接下来的情况只会越来越恶劣。何梅梅这种收入不错的工薪阶级市民都为粮食愁成这样,何况穷逼?
想到这里,苏叶改作业的速度都更快了。
……
周五,苏叶在上实践课,她给大家做完一个科学试验后,拿起了粉笔细细地讲了收音机的原理。
讲台下的学生极专注地听着,脊背挺得直直的,边听边做笔记。
别的老师的课可能都没有那么认真听,但苏老师的课一定要认真听。她可是捣鼓两下就把收音机做出来的人!
上完课后,苏叶点了几个基础扎实、又老实的孩子留下来。
苏叶从腰包里掏出了二十块钱,逐一地放在了桌子上。大家都搞不明白老师想干啥,只是看着那沓钱小心翼翼地收回了目光。
苏叶笑眯眯地问:“这段时间,你们大概也碰到了很多坏得根本修不了的表吧?”
大家点点头。
苏叶掏出了一只烂得不成样的手表,说:“就像这样的表,机芯的某些零件彻底坏了,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修好。”
苏叶把它拆开,杨雪可以清楚地看到它的表盘坏了、表芯坏了,表盘坏了倒无所谓,但表芯是一只手表最重要的部分,它如果坏到了某种程度光靠人力可没办法修好。
这种表杨雪看到了肯定会拒绝,直接说修不了。当然这种没有自知之明的人也不多。
手表坏到这种程度实已经相当于一堆废铁,毕竟它是精钢做的,市民们把它拿到废旧站还可以换几毛钱。
苏叶说:“如果碰到有这样坏的表,你们就按照好坏的程度,用一块、两块钱帮老师回收上来。”
苏叶把二十块钱分给了这些学生,分到每个人手里一两块。
杨雪呐呐地直摇头,“我们收它们干啥,修又修不好。”
还给那么多钱……这不是便宜了人家么?
苏叶敲了敲她的脑袋,说:“不用特地去收,碰到了留个心眼提一提就好,如果人家愿意卖就收上来。”
“周末来找我,知道吧?”
这几个孩子已经免费帮街坊邻居修了一段时间的表,名声渐渐地传开了,很多大人都愿意找他们。
回收一两个烂表难度不大,短短的一个周末杨雪就收到了五六块烂表。
周一,他们乖乖地来到学校把烂的表交给了苏叶。
苏叶看到收上来的表,很满意。这群娃娃也不是傻的,一个个机灵得很,回收的表质量比废品站的好多了。
苏叶在办公室逐一把它们拆开,给自己的学生上了一堂“翻新机子”的课,把他们全都看傻了。
“这种手表是不是修不了了呢?不是的。”
苏叶耐心地取出工具,把这些表的一个个零件拆了下来:机芯、表壳、底盖、镜面、指针,她拿出棉布小心翼翼的擦掉了上面的灰尘,除去铁锈、浸泡润滑油,每个零件都擦拭得干干净净,苏叶挑出了好的零件,组装到了一只外观良好的表壳身上。
苏叶仔细地组装了两个小时,小心翼翼地装上最后一个零件后,她扭了扭链条,指针滴答滴答地转了起来。
“老师修好了,你们说这只表值多少钱?”
她手中的表被擦拭得干干净净,恍如焕然一新,
四个学生“哇”了一声,眼中闪过了异常明亮的光彩。
一只表百来块,这些烂表回收上来只有几块钱的成本!他们的呼吸顿时急促了起来。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