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小路,背着夕阳。也是守望着自己快点长大,能够走上那条我一直望着的小路,能够走出母亲的管辖范畴,能够走到更广阔的世界,看一看。看一看就好。
黄昏
月亮总是等不及太阳隐没便升起,在月圆的日子里更甚,单薄的几近透明的月亮,在东面苍蓝的天空中与西方半边天的晚霞对峙,稍微等一下就分出了胜负。
在它们对峙的这段时间里,有许多事情可以做。炊烟燃起又熄灭,饭碗填满又空荡,母亲把一群鸡赶上架,祖父蹲在门前吸几根烟,牧羊人跟在羊群后面甩着鞭子,年轻的男女挑一块干净的地方打羽毛球,多嘴多舌的妇女们聚在谁家门前说起了闲话,男人们找一个乌烟瘴气的地方打牌,我躲在草垛后面玩捉迷藏……黄昏是村庄最忙的时段,所有人都有事可做,就算最无事可做的人也心安理得地吹着哨子在街道上闲逛,再也没谁说:“瞧那谁家的谁谁谁,不干一件正经事!”
村庄像是一锅煮沸了的水,一下子活泛了起来,到处都是人声与笑声以及杂沓的脚步声,这些杂乱的声音就着东边的月亮与西边的晚霞,无章得像是一片凌乱的鼓点,更像是一曲悠扬的乐章,于是真的就有人把录音机搬到了窗前,按下播放键,歌曲顺着小路蜿蜒,直往人的耳朵里钻,痒痒的,酥麻的,扰得人想要掏耳朵,可又不想有任何东西把耳朵堵住,唯恐漏听了一拍,人们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就会看到一个曼妙的姑娘,温柔地坐在窗前,看着无名的远方,窗前还挂着风铃,没有风,她一动身子,头轻轻一碰,风铃就乱了,叮叮当当的没了矜持,像在急着告诉人们,她是村里最美的姑娘。
最美的姑娘除了爱在黄昏的时候放音乐,还喜欢独自一人漫步出村庄,沿着十字交叉的大路一直往北走,走着走着就走出了村庄,出村庄三五步,空气唰地一下就凉了下来,她的长裙子盖不住脚踝,于是只有脚踝能感受到凉意,是那种丝丝入扣的清凉,像是温度染上了翠绿。
最美的姑娘脚踝上还绑着五颜六色的丝线,我猜她会幻想成彩虹,她闲庭散步又仿佛心事重重地一直往北走,就来到了小桥之上,并不望水也不望天,只是望着远方,像是在等待爱人归来,可所有人都知道她没有爱人,那她一定就是在等待爱人出现。
最美的姑娘和这个村庄的黄昏一样,看似美好而又热闹,实则最大的内容是寂寞,她拥有得天独厚的外表,却没有轰轰烈烈的人生,她习惯一袭白裙站立在桥头,看着月亮缓缓升起,缓缓明亮,那银白的月光落在她身上,泛出圣洁的光,她轻轻抬起双手,托住月亮,面向东方,背后是最后一丝霞光,带走了村庄的声浪,世界宁静又高尚。
金黄
应该是在一个干燥的午后,秋风在屋顶与天空之间盘旋,落不到地上。人们都在睡午觉,偶尔有几只家禽的叫声,让这个村庄不像是已经死去。午后的觉最香,昏昏沉沉的能睡上半个世纪,肥大的苍蝇在窗子上打转,有时也落在人的身上脸上,睡着的人还能感知到,用手胡乱驱赶,翻个身继续睡。
这睡眠像是瘟疫,一直蔓延到村庄外,三里外,一整片的稻田,金黄连接到天边,稻子们顶着沉重的稻穗,也在睡觉,可睡着睡着,有一棵稻子就醒了,它并不是自己主动醒来,而是身子突然膨胀得受不了了,“啪”的一声,身体裂了一道缝。它为自己发出这细小的声音感到不好意思,所有稻子的目光都聚拢了过来,惊喜地看着它,它突然就不那么害羞了,点了点头,是的,熟了。
这“啪”的一声细响,把整个村庄都吵醒了,人们纷纷走出梦境,摸一把嘴边的口水,揉一揉压麻了的胳膊,到仓房里取出镰刀,三五成群割稻子去了,一路上还在说着刚才的梦,说着今年秋收天气好,说着卖了稻子买新衣裳,买了新衣裳串门子……
几乎所有的劳动力都来到了稻田里,弯下僵硬的腰挥刀割稻子,割下一抱再用一把稻子拧成绳子捆成一捆,立在稻田里,如果加上帽子就是稻草人。小孩子也跑来凑热闹,跟在大人后面捡稻穗,捡着捡着就腻了,干脆跑到河边捉小鱼。
村庄里只有三个人没有出现在稻田里,一个是被反锁在家里的疯女人,另一个是最美的姑娘,还剩下一个是我的祖父,他从来不下田。
这三个人要不蹲在村口,要不趴在窗户上,看着稻田里繁忙的景象,也会看得出神,眼睛里也会闪现出光亮,那光亮也是金黄的,如同阳光晒在稻子上,稻子又把光折射在人们脸上,汗珠又把阳光领到地上,大地也熟透了。
稻子被人们欢快地收割回家,成垛地堆在门前,在脱谷机扬起漫天的尘埃中,稻秆与稻粒分离,稻粒装进麻袋堆进仓房,稻秆成了软绵绵的稻草在院门前堆成金黄的山。孩子们有了玩耍的场地,翻跟头、拿大顶、打群架。大人们也有了野合的隐蔽所,柔软又避风,只是钻进衣服里有些扎得慌。
而稻草最重要的作用是取暖,一整个冬天火炕的热度都要靠它来维持,燃烧后的灰烬也不浪费,铺在新屋的棚顶,抗寒又隔音。
柳树的叶子在秋天的中段变黄了,榆树的叶子也变黄了,最后杨树的叶子也跟着黄了,接着穿插着大把大把地飘落,飘落了也堆积不了厚厚的一层,都随着乍起的西北风滚向了田野,而收获后的田野空荡寂寥,毫无遮拦,一眼就望到了尽头与荒凉。
村庄里的人们裹上了棉衣,缩起了脖子弓起了腰,面对面走过人来,招呼打得急促,怕说多了,话就被冻住了。有一个孩子站在榆树和柳树之间,看着夕阳暗淡地落下,风吹红了他的脸颊。
大火
记忆中有一场大火,燃烧了一个晚上,火光红亮而灼眼,可待黎明降至,才看清眼前一片杂乱与黑暗。
大火是在午夜悄然降至的,第一声叫喊把家里人从被窝里揪了出来,慌乱地套着衣服找着鞋,都跑出屋子后才看到是院门前的稻草垛起了火。接下来便是杂乱的脚步与慌张的嗓音,邻里相互来帮忙救火,忙乱的人们把夜都扰乱了。
可火并不容易熄灭,又起了风,火顺着风的方向,直往屋顶跑,就有人提议先把屋顶淋湿,保住房子要紧。哗啦哗啦,水一桶桶地淋向屋顶,很快就结了冰,房子看样子是没有危险了,人们也就没了救火的热情,围着圈看稻草垛渐渐化成灰烬,有些人跺跺脚,揉揉眼睛,拎着水桶回家去了,天亮后,只剩下我们一家人,蹲在院门前,看着一地的灰烬还泛着呛鼻的烟味,有些火星子忽闪忽闪地不肯俯首。
祖父点了一根烟,不说话,祖母开始咒骂,说一定是有人起了坏心眼,这火是坏人放的,母亲愣愣地看着那一堆灰烬,说没了稻草,这个冬天该怎么过啊?而那时的我又在做什么呢?有些想不起来了,可能只是觉得冷,就又往火堆旁靠了靠,或者觉得太冷了,回屋钻进了被窝。
剩下的那个冬天有些记不清了,好像是家里从山上弄回来一车松树枝,才勉强熬过了那些寒冷的日子,松树枝被填进灶膛里,发出噼里啪啦清脆的响声,屋子里也就跟着暖和了,于是在往后的很长时间里,一直到了如今,我都觉得“温暖”这个词是有声音的,有时是噼里啪啦的松枝燃烧声,有时是炉子填煤的叮当声,也有时是被窝里的哈气声,或者是某一天午后冰河的开裂声……
就如同童年那些断断续续的记忆,每当想起在耳边都会听见“呼”的一声,我想那一定是岁月的风声。
后来的事
门前的那棵柳树在我十岁那年砍掉了,什么原因我忘记了,只记得柳树砍掉后巨大的树根像一个磨盘似的留在了门前,上面还刷上了红油漆,我就想起柳树成精了会流血的故事,虽然只剩下一个树根,我还是对它充满了敬畏。再后来柳树根也被挖走了,树坑被填平,在上面盖起了院墙。
我在十三岁那年离开乡村,每隔一年或是几年回去一趟,住上十天半个月。榆树是哪一年伐倒的我不知道,只是在某一年我突然发现它不见了,我原来坐过的树下生了一大片的荒草,我还上前去找了找,连个树根的影子都没看到,估计是被连根拔除了,否则有树根的话肯定还会生出一些细嫩的枝叶。
祖父在前几年也离开了这个世界,最漂亮的姑娘嫁到了远方,有一次在路上遇到,我突然发现她也没多漂亮,就是一个稍微有点气质的中年女人,于是我对记忆又一次地产生质疑。
村庄后面仍旧是大片的稻田,在秋天里泛着金黄的稻浪,我看到这样的景象总会停住脚步久久地凝望,心里有说不出的疙瘩。秋天仍旧是繁忙的景象,只是再也没有大批的人们弯腰于田野上,几辆巨大的机器轰鸣着穿过土地,粮食就装进了车里,不用人工,不用装进麻袋再装进仓房,直接运到了粮库。我想曾经挂在仓房里的那些锋利的镰刀早就生锈了吧,而稻秆被脱粒后直接在田野上燃一把火,整个秋天野火燎原,空气里全都是呛鼻的烟味,那些烟气随着风飘到空中,也是一整片铅色的云朵。
于是又有小孩子望着天空,以为要落雪了。
对了,那个疯女人还活着,而人们只是知道她还活着罢了,却再也没人见到过她,我猜她一定是老了,老到知道安分了。
明月何时圆
一家之言05
春节的时候回乡下给祖父上坟,是一个大清早,祖母催得急,说赶早不赶晚。清晨冰冷的空气似乎要把人裸露在外的皮肤僵硬地撕掉,驱车来到山顶,太阳还没升起来,晨雾在山间与树木间萦绕,回身望远处的村庄与另一处山脉,竟如被冰冻住的风景般,有着冷峻的美。
前些日子刚降过一场大雪,加之山野间终年不断的风,坟地上积了雪,那雪最厚处已达小树尖,怎么也有一人多高,祖父的坟被雪埋住,找不到了。
还好早有准备,车后备箱里放了铁锹,几个人拎着铁锹,深一脚浅一脚找到大概方位,开挖。幸而雪不算软也不算硬,能刚好挖出整块整块的,运气也算好,只挖了一处便找对了位置,祖父的坟头土露了出来,还是当初填上时的颜色,上面压着的黄表纸不见了,石头倒还在。挖对了位置只是个开始,更大的工作是让整座坟都露出地表,还需要在坟前挖出一块烧纸磕头的空地,于是几个人轮班抡起了铁锹,伴随着初升的日光,身上也冒起了热气,倒是不再觉得冷了。
挖好后面前就是一个坑,我们需要跳下去,把贡品摆上,把纸钱点燃,纸钱很多,冒着浓浓的烟,人在坑里无处躲,都背过身去捂住口鼻。纸钱烧罢又点燃三根烟立在坟头,开一瓶酒倒在前方。这祭祀算是收尾,大家纷纷退后几步,跪下磕头。
这时就有人说话了,都是保佑平安,保佑发财类的,我当时就想着,爷爷你怎么突然变成菩萨佛祖了,怎么一下子这么厉害,那我用不用也开口向你索要些什么?
可我终究还是没能开口,就如同以往的每一次祭祀一样,都只是默默地来,默默地走,不知为什么,我就是不能对着那一堆土说话,就像是怎么也不会觉得你就躺在里面。有时我会很幼稚地想着,你会不会怪我,像你这么爱说话的人,肯定想要和我说些什么吧?可我又会想着,如果你真有他们想的那般厉害,能够降灾祈福的话,肯定会明白我的心思,肯定会原谅我,也肯定会在我不开口不索求的情况下,把一切都给我。
我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雪末混合着土沾了一额头,我起身拍了拍头和膝盖,往车上走去,在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纸灰还在翻飞着。
回到家祖母问坟是不是被雪盖住了?幸亏带着铁锹去了。那纸钱都烧干净了?没烧两包烟啊?酒倒不倒都行,你爷不爱喝酒,行,让他保佑你们都平平安安的,他人好。
这一年的春节,一大家人聚在一起,仍旧如往常的热闹、疲累,整日地喝酒、打牌,浑浑噩噩,大家似乎都忘记了祖父,也都不再提起,就连祖母也不再念叨了。我算了一下,祖父也不过刚走了两年的时间,第一个没了祖父的春节到来时,大家还多少有些不适应,话题还会谈着谈着就谈到了祖父身上,说要是他还在该多好,说他这人就是没福,说他看到了该多高兴,说着说着就会有人掉下眼泪,跟着一圈人也会红了眼眶,所有喜悦的气氛就飘走了,气氛会一下子沉默下来。
于是到这第二个春节,大家像是商量好了一般,只字不提祖父,大家都是心软的人,可能也是都哭怕了,也是觉得大过年的哭不吉利,便都能守住不谈,这年也就过得喜气而热闹。
可这气氛还是没能守住多久,初六的晚上,在老姑家吃饭,她喝多了,说到烧纸的事情,她说自己没去上坟,是在十字路口烧的,当时跪在地上,一边烧纸一边说:“爸,过年了,给你送点钱。”就掉眼泪了。而此刻正在讲述的她突然也哽咽了,大家就劝她别哭,可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说不哭,这一下女眷们就都背过身去躲进卫生间卧室抹眼泪,却又都装作自己没哭,红着眼睛说,大过年的说这些干啥,别哭了,咱喝酒。
那时我也在酒桌上,我的眼圈也红了,但我忍着没让它掉下来,我就想着,都哭了就太不成样子了。记得祖父还在的时候是最厌恶过年哭的人了,而那时祖母不知为何倒是每逢春节必哭,那似乎像是一个仪式了,她自己也控制不了。
我曾经怀着好奇心很想问一问祖母那些年为何总是哭,但后来问没问现已记不清楚了,倒是清楚地记得祖母在祖父下葬后再也没哭过,最后一次看到祖母哭是在祖父的葬礼上,我从外面赶回来,祖父的灵堂已经搭建好,祖母见了我搂着我脖子哭,含糊着说祖父住了几天院,输了多少瓶的血,临咽气前还惦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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