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先生?”
“楚先生, 您感觉好些了吗?”
楚惊秋缓慢的睁开眼,目光涣散,过了许久, 视线才逐渐有了焦距,鼻尖萦绕着消毒水的味道, 映入眼帘的是谭安安那双带着担忧的眸子。
她见楚惊秋醒了过来, 这才松了口气,她起身,给楚惊秋的输液调整了速度,“您吓死我了。”
楚惊秋抬头, 脑子还是没有反映过来他怎么会在这里,他只记得他和陈浮去殿里,后面发生了什么,他也记不清了, 只记得刮起了一阵大风?
“我们把爷爷的骨灰送到殿里后, 就在后面的角落里看到了晕倒在地上的您,您身体虚弱, 还强撑着来送别爷爷, 您自己也不知道您自己犯了低血糖吧。”
谭安安叹了口气, 身为一名医护人员, 她深深知道身体健康的重要性, 语气中不由得带上了责备:“您更要多照顾自己,还有您腹中……”她突然语气一顿, 很快转变了话题:“您得为自己多考虑, 尤其是身体, 这不单单是您一个人的事情。”
楚惊秋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 但嗓音干涸的和沙漠的旅人一样,说不出话,只能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您不知道,段先生一下飞机,连行李箱都没有放好,风尘仆仆就赶到医院来看您,对您啊用情太深了。”
楚惊秋灰暗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仿佛水飞溅到油锅中,猛然爆炸出火星子,他指尖微动,想要询问段衍在哪里。
身体还没有动作,他的指尖被人握在掌心里,水杯凑到他的唇边,他喉结微动,顺着水杯喝了下去。
他抬眸,眼里倒映出段衍的身形。
他似乎是刚才才来到医院,被风吹的凌乱的发丝,甚至慌乱之中外套的纽扣都扣错了,脸颊被寒风吹的苍白,但即便如此,他脸上的神情依旧是波澜不惊,唯独在对上楚惊秋视线的那一刻,他眼中如湖水般平静的情绪才泛起了圈圈的涟漪。
谭安安低声对段衍说了什么,段衍骇首表示自己知道了。
“没事就好。”段衍半蹲在楚惊秋的面前,垂眸看着扎入他手背上的针头,“你只是奔波劳累,太疲倦了,低血糖犯了。”
楚惊秋把那一杯保温杯里的水全都喝完了,干涸的嗓子才好受了许多,他舔了舔唇瓣,小声道:“抱歉,我没想到……”
“……让你担心了。”楚惊秋话音一转,没有输液的那只手被段衍握在掌心里面,他用指腹轻轻触碰着段衍的掌心。
才发觉段衍的手心里没有一点温度,冰凉的如腊月的飞雪,齐豫山的机场在郊区,从郊区打车到市中心少说也得要一个小时,而段衍显然是没有等到一个小时,看着他额间冒着汗,头发凌乱的模样,呼吸粗喘着,就知道段衍应当是中途奔波过来,掌心裸露在外面,接受着寒冬的触摸。
“对不起,我没有和你说我是来参加谭仁的葬礼,我怕你担心。”楚惊秋低声道,因为谭仁也是参与段衍被领养被亲生父母抛弃的事件的人之一。
但很明显段衍不知道其中的事情,他眸光闪烁,晦暗不明,似乎有许多话要开口,但最终都被段衍吞了下去,他揉了揉楚惊秋的脑袋,“我在你的身边,我不希望还有下一次这样的事情发生。”
殿里发生的所有,还有邵润令写在日记本里的那句话,都不得不让楚惊秋生疑,段衍似乎在等着他的回答,可是他应该回答什么呢?
他又以什么样的身份去回答呢?
段衍,他真的是普通人类吗?
他为什么会被盯上,目的是什么?
这些问题如同一个个迷雾一般笼罩在楚惊秋的思绪上,将他掩埋住在废墟下面,被逐渐吞没,根本看不到任何的光亮,他忽然不知道怎么去面对段衍了。
他目光闪躲,不敢去对上段衍的目光,只是在他掌心里的指腹上轻轻颤抖着,抿着唇,对段衍的话没有任何的回应。
段衍轻轻摩挲着他的下巴,低声问他:“吃不吃糖?”
楚惊秋想自己是因为低血糖犯了才昏倒的,刚好补充点糖分,他没有随身携带糖,以为段衍是带了糖,于是点了点头。
他刚要伸手去拿段衍说的糖,但他的掌心被段衍紧紧握在手心里,没有得到掌心里的糖,得到了亲自送入口的糖。
楚惊秋被迫仰起头,他的下巴轻抬,唇瓣被段衍含住。
饱满的唇珠被反复的舔舐着,楚惊秋眼睛微微瞪大,让段衍有了可乘之机,湿漉漉的吻在二人之间弥漫开来,他被迫张开唇,接受段衍的入侵。
灵活的舌如同蛇一般钻入他的口腔中,楚惊秋下意识的想要躲闪,但段衍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的手抵在楚惊秋的脑后,骤然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另外一只手强硬的撑开楚惊秋的十指,与他十指相扣。
从段衍口中渡过来水蜜桃味的糖果在水声之中弥漫开来,他吞下两人交缠的滤津,无处可躲的软舌被段衍缠住,楚惊秋只觉得舌根发麻,发疼。
段衍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肌肤之上,带来微微的战栗。
段衍的吻像是一场暴风雨,要叫楚惊秋溺死在这场风雨之中,他甚至呼吸不上来,眼前炸开点点的白光,手指紧紧的攥着段衍,后面似乎是无力般,软软的垂落了下来,他只能被迫张大嘴巴,接受段衍强硬的亲吻。
不知道过了多久,口中的硬糖在他们二人来回的交缠之间逐渐软化掉,水蜜桃的味道逐渐消散,段衍咬住楚惊秋的舌尖,仔细的吮吸着,末了,尖锐的牙齿在上面仔细摩挲着,还是没有咬下去,只是在退出他口中的时候,在楚惊秋的下唇轻咬了一下,才肯放过楚惊秋。
楚惊秋眸光涣散,大脑软的和一滩水似的,手指无力的垂落下来,眼尾泛红,面色染红了绯红如同天边的晚霞一般,唇瓣红肿,下唇的牙印清晰可见,眼神无辜湿润如同刚出生的小鹿般,软萌迷离的看着段衍。
段衍的心化作一滩水,在他的眼尾处亲了亲,楚惊秋的眼睫如蝶翼般轻轻颤抖,无言的氛围在两个人之间晕染开来。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彼此都清醒的情况下亲吻彼此。
楚惊秋的心头狂跳,目光慌张的乱飘,口中还残留着段衍的味道,他只觉得四肢要如同火一般的燃烧了起来,心脏砰砰乱跳,他肯定心率超过一百了。
“好吃么。”段衍的嗓音在他的耳畔响起,酥麻的感觉从尾椎骨一路而上,段衍的嗓音低沉富有磁性,似乎脱离了少年的清爽,反而多了一丝成年人的沉着。
“……嗯。”楚惊秋低着头,从耳根子到脖颈的肌肤都变得通红,他呼吸错乱,思绪纷飞,嘴里那颗糖的味道他早就忘了,但段衍这么说,他还是下意识的用舌尖舔了舔上颚,才意识到自己的舌尖都被舔舐的肿了起来。
段衍笑着额间抵着他的额间,轻轻蹭了蹭,道:“提前放假了,学校里的期末考试都考完了,我们休整下,明天回栖于县,伯父伯母很想念你。”
楚惊秋身子略不可闻的一僵,“景同哥那边呢。”
“我们回去过个年,再回京州,他那边太忙了,抽不开时间。”段衍微微睁开眼,黝黑的眸子如星辰般闪亮,里面都是楚惊秋的身影。
“爸妈……”楚惊秋心下一跳,原身因为一直在外面打工和学习,原身的父母不会打电话,但会在每周来慰问楚惊秋,然后每个月打个生活费,嘱咐他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饿着自己之类的。
他不知道原身是如何和爸爸妈妈相处的。
楚惊秋的家庭很单纯,爸爸入狱,妈妈过劳患癌去世,他没有体会到到底什么是父母的爱,但是从每周妈妈给他发消息,给他分享自己在家里做了什么,母鸡生了鸡窝,家养的小狗和隔壁的小母狗跑了生崽去了,怎么样。
永远都是报喜不报忧,唯独是真的没办法才会和楚惊秋说一两句,但更多的是让楚惊秋好好照顾自己,她会说自己没本事,没有办法给楚惊秋很好的生活,让他受苦了,否则他可能会过上很好的家庭生活。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爸妈从人贩子手中买来了他,将他当作亲生儿子养大,却从没有给楚惊秋找亲生父母,他妈妈内心里还是充满愧疚的。
“好,我想今天晚上就走。”楚惊秋目光灼灼,紧抓住段衍的手。
“……”段衍没想到这么快,但他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好。”
“哦,对了。”楚惊秋抬头在四周随处看着:“陈浮呢?”
段衍见过陈浮,只是每次见面打招呼都是淡淡的,算不上多热情,这让楚惊秋以为段衍并不喜欢陈浮,毕竟是陈星的弟弟。
“他家有事情,先回去了。”段衍淡声道,“就是他打电话让我来接你。”
楚惊秋看到段衍的手机上有一通陈浮的电话,表面上点头没有多怀疑,但心底下有了疑虑。
陈浮和段衍几乎没有交集,更别提交换号码了。
在段衍出去和护士交接的时候,楚惊秋赶忙给陈浮打了个电话,第一个电话无人接听,第二个电话直接被挂断,随后那头给楚惊秋发来了条消息【家中有事情,回头聊。】
楚惊秋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他紧紧盯着那条短信,然后迅速删掉了。
“和谁聊天呢。”段衍交了费用,抬头看了看快要见底的输液瓶,问道。
“没,没睡。”楚惊秋手一僵,他调出一个界面,故作轻松道:“和导师说呢,马上要寒假了,我来不及回去,索性项目有了一点点的进展。”
段衍看着最后输液瓶见了底,叫护士来拔掉针头,他站在一旁,忽然来了一句:“你喜欢你的朋友吗?”
“朋友?”楚惊秋顿了下:“你指谁?”
“陈浮、邵泽、蓝怜等等。”段衍轻抬眼,直视着他:“哪里还有不满意的吗?”
楚惊秋觉得这句话格外的怪异,却不知道哪里很奇怪,他对朋友之间有没有不满意,这也不能改变啊,这些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可以随意更改设定的机器人。
“没有吧。”楚惊秋顿了顿:“这也不是我能决定的,他们长这么大,都定型了。”
段衍没有回话,只是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
他们动作很快,在出了医院后,就踏上了回栖于县的车,齐豫山和栖于县离得不远不进,坐高铁很快就到了,只是他们的家在山村中,至少要等专门去山里的汽车。
楚惊秋坐着颠簸的汽车,来到了村里的路口,这里路途泥泞,还得坐一段牛车或者驴车才可以渡过去。
他直愣愣的站在村口,手里拖着行李箱,另外一只手被段衍紧紧攥着,他回眸,看着那张艳丽的脸庞在枯木枝树前格格不入,他想,段衍生来就是不属于这里的,他应当是被人在掌心里呵护的。
“小衍……”他想着要不自己去里面找个人出来,让段衍在这里等着,他不想让段衍沾染上这里的泥泞,一瞬间,他甚至想说我们不进去了,回去吧。
只有他和段衍。
【“小秋,跑……快跑……永远不要回头。”】
【“楚哥,我很想你,但我回不去了,你一定要走下去啊。”】
【“活下去,惊秋!”】
【“楚惊秋,你为什么会爱上一个怪物,你怎么会爱上一个怪物!”】
【“看到了吗,他们都是被你害死的。”】
【“……”】
楚惊秋身体猛然一抖,他的手掌心出现了细密的汗丝,段衍立刻察觉了他的异样,低声问道:“怎么了?太紧张了?”
“不是……就是想念爸妈了。”楚惊秋勉强的扬了扬唇角,面前却逐渐浮现出了横尸遍野的场面。
“伯父伯母来了,他们会是你想要的家人的。”段衍亲昵的蹭了蹭楚惊秋的耳垂,伸出舌尖在耳垂上轻轻舔舐了一下,楚惊秋一颤,耳边逐渐染上了绯红。
“小秋!是小秋回来了吗?”
随着前方咕噜咕噜的车轮声,仔细听还有细微的铃铛声,从前方树梢的拐角处,传来一道女声,那女声沧桑,但却掩饰不住的欣喜。
在看清那张脸的时候,楚惊秋却遍体生寒。
那张脸,分明是他现实生活中早已经去世母亲的脸!
段衍亲了亲他的脸颊,声音中充满缱绻眷恋:“喜欢吗。”
“你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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