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寻之所以让杏儿去找吴妈妈,原因有三。
其一:吴妈妈跟随林茵然多年,管家的能力不会太差,杏儿有她帮衬,能尽快掌管内宅。
其二:吴妈妈知道很多林茵然的事情,她若是愿意作证,林茵然下毒谋害墨寻这件事就是板上钉钉证据确凿。
其三:吴妈妈站在杏儿这一边,能够替杏儿吸引林茵然的目光,让杏儿能够韬光养晦,趁着这个空隙让自己强壮起来。
吴妈妈确实让自己的侄儿杀杏儿,也正因此,才要把吴妈妈放在眼皮子底下,免得她再生出什么幺蛾子。
人活在世,或是为名或是为利,只要用好了吴妈妈这把剑,必然能给林茵然致命一击。
杏儿反杀了吴妈妈的侄儿,这样的事情在现代都会备受非议,哪怕大家都知道她没错,她是受害人,可人确确实实是她动手杀的,杏儿也并非要出家为尼终身不嫁,墨寻要替她的名声考虑,免得将来议亲遭人嫌弃。
流言蜚语在任何地方都是最恶毒的刀子,一把把扎在人身上。
墨寻让杏儿去拉拢吴妈妈,也是想把这件事摁下,免得传扬出去坏了杏儿的名声。
杏儿明白墨寻的用心良苦,买完了首饰和衣服后,去买了些上好的补品,根据墨寻给的地址,拎着东西上门。
吴妈妈家侄儿死了快小半月,但尸体发现得晚,官府没抓到人,林茵然也派人打点了吴妈妈,吴妈妈并没将矛头引向杏儿。
若不然,排查下来,杏儿早就该上衙门去被县令盘问了。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墨寻才断定吴妈妈应该是把这件事给压了下来。
加之他这侄儿在居安城内也没个好名声,县令派衙役四下调查,查出他干的荒唐事,但凡和他有仇的,都有不在场证据,因此这案子就成了悬案。
尸体被他们领回家中,已经下葬,如今头七未过,吴妈妈还在家中守灵。
杏儿找上门时,来开门的是个小女孩,是吴妈妈的女儿。
杏儿礼貌地问:“小妹妹,吴妈妈家是住这里的吗?”
小女孩探头往外看了看,只看到杏儿一人,问:“你找我娘什么事?”
杏儿道:“我是墨府来的,麻烦你转达一声,就说墨府来的姐姐找她有事。”
杏儿将东西递给小姑娘,“这是给你们家买的礼物。”
小女孩接过杏儿递给她的东西,关上门,转身去喊她娘。
吴妈妈正在准备一家人的午饭,刚刚炒完一盘菜。
小女孩拎着东西进入厨房,“娘,外头有个漂亮的小姐姐,说是墨府的,来找你有事儿。”
吴妈妈问:“她说自己叫什么了吗?”
女孩摇头:“没有,她把这个给我,说是给我们买的补品。”
吴妈妈以为是林茵然身边的人,摘掉围裙,和小女儿说:“你替阿娘看着火,阿娘去去就来。”
女孩点头。
吴妈妈往外面走去,一开门,看到站在门外的是杏儿,顿时脸色一变,“你这个杀人凶手。”
说着就上手拽住杏儿的胳膊,“你害死我的侄儿,还敢出现在我家。”
杏儿已经预料到吴妈妈会有激烈的反应,由她拽着,却没挪动半分。
“吴妈妈,你真想好,要拉我进屋?”
拉她进屋,吴妈妈应该如何和家里人解释,杏儿为什么会是杀侄儿的凶手。
他们家至今没动静,就说明吴妈妈将事情压了下来,可能她也没想到,自己的行为会害死侄儿,也没勇气和家里人承认,侄儿的死因是因为她让侄儿去杀人。
杏儿放松下来,只要吴妈妈用力拉,就能拉动。
吴妈妈却没继续拽她,松开了手。
侄儿是他们家唯一的男丁,自家是两个女儿,如今侄儿没了,家里人都很难过,若是让家里人知道侄儿是因自己的决定而死,自己怕是要成为罪人。
杏儿看出她的犹豫,见缝插针道:“吴妈妈,你我本不该到这一步,你那侄儿,也本不该死。”
吴妈妈不敢在门口和杏儿过多争执,怕被家里人听到什么动静,侄儿死因她不敢让家里知道,此时只想快些把人弄走,问道:“你来做什么?谁让你来的?”
杏儿:“您不在的这几日里,墨府已经变天了,林婶娘一家失去了管家权,公子现在是墨府实际的掌权人。”
吴妈妈十分意外,自己这才走几日时间,府中竟发生了这么多事。
她原想着等侄儿头七过了,她就回墨府,毕竟墨府一年给的工钱十分可观,足够她养活一家子。
“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吴妈妈很清楚,自己是林茵然这一边的,而墨寻与她不是一路人。
杏儿道:“公子说吴妈妈能力出众,让我来请吴妈妈回府,同我一起掌管墨府内宅。”
吴妈妈闻言愣了,“你说公子让我同你一起管内宅?”
杏儿点头:“是,公子说吴妈妈管家有一套,让我来请您回去。”
吴妈妈相当诧异,她对墨寻的印象还在那日他从自己手里救下杏儿,几句话,罚了她的月钱,险些将她从府上赶了出去,若非林婶娘保她,恐怕她早就被赶出府了。
杏儿攀上吴妈妈的胳膊,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吴妈妈,我知道你从前为了讨生活,在林婶娘手下做事,帮着林婶娘栽赃我偷东西,甚至是你侄儿这事儿,都是身不由己,同为仆人,同在林婶娘的手里讨过生活,我懂你,我也不恨你,林婶娘才是咱们共同的敌人,若非她贪得无厌,想要谋害公子的性命,你这侄儿又岂会丢了性命。”
走前公子把话说得清清楚楚,杏儿领悟了其中的意思,现在自然是能伸能屈。
从前她遇事只知莽撞,自打跟在公子身边,杏儿就学会以退为进,看似是退,实则是进。
如今她放低了姿态,主动与吴妈妈亲昵,说的也都是些掏心掏肺的话。
林婶娘的脾气一向不好,谁在她手下讨生活都不会太如意,杏儿也算是找准了吴妈妈的弱点,对症下药。
杏儿说得很对,若非林婶娘贪得无厌,让她想办法弄走杏儿,后边的事情就不会发生,她的侄儿就不会死。
推卸责任是人的本能,即便明知道是自己错了,若是有人给了台阶,都会顺着台阶下。
如今杏儿就给了吴妈妈一个台阶,让她可以顺理成章地把侄儿的死推在林茵然的身上,减轻自己的负罪感。
杏儿见机,又补上一刀,彻底将吴妈妈的罪行推给了林茵然:“吴妈妈,咱们都是受害人,难道你不想惩治真凶,甘愿替真凶承担罪名?往后一生都在忏悔中度过吗?”
吴妈妈自然是想的,如今杏儿给了她很好的宣泄口。
趁着吴妈妈动摇之际,杏儿继续说:“这罪名凭什么要吴妈妈您来承担,林婶娘却能两手干净不染尘埃?吴妈妈,我在林婶娘院中,您对我们这些普通仆人的好,我都记在心里,冤有头债有主,我们一起和林婶娘把这份债讨回来。”
吴妈妈被杏儿鼓动,此时满腔的怒火已经从杏儿身上转移到林婶娘的身上。
是啊,凭什么所有的恶果都要她来承担,而她林茵然,却能美美隐身。
吴妈妈虽气愤,却不傻:“我可以回到墨府,可以与你们联手扳倒林茵然,扳倒林茵然,你们过河拆桥怎么办?”
来之前杏儿早就想到了这一点,对于吴妈妈的问题,她答:“吴妈妈,这您大可放心,从前的恩怨自然是一笔勾销,你让侄儿杀我,我反杀了你的侄儿,咱们也算互相有把柄握在彼此的手里,我若对您落井下石,您不还有我的把柄在手里吗?到头来我不也落不着好。”
她这般说,吴妈妈才松懈下来。
也是,即便杏儿无罪,清白的好儿郎又怎会要一个杀过人的女子呢?
名声尤为重要,杏儿当初不肯签认罪书,亦是为了给自己留下一个好名声。
如此,吴妈妈才放心,她道:“好,我随你回府,但我的工钱不能比原来低。”
杏儿将自己买完东西剩下的五十两银票交给吴妈妈,“妈妈,这是我私人给您的,公子同我讲了,工钱翻倍。”
吴妈妈这才满意,收起银票,“如此,我便放心了。”
杏儿:“那我便在府中等候吴妈妈了。”
这些东西,公子早就想到了,也早就交代她了。
杏儿也很聪明,一点就通。
她并不害怕自己的名声因此受损,将来若是吴妈妈有了二心,她丝毫不会手软,即便是旁人知道她杀过人,她也能做到坦荡,世上总有人超然物外,如公子与平安哥哥那般,不在意她杀过人,依旧以诚相待。
这世间男子,总有人不怕她杀过人,并非所有的男子都循规蹈矩。
从前她的目的是让家人都过上好生活,如今公子帮她做到了,而今,她的目的是帮助公子管好家业,多读书多认字,女子的一生,不该仅限于要嫁给什么样的人,让对方给自己带来什么样的生活。
公子说命运应该掌握在自己的手里,不应该寄托在别人的身上。
杏儿如今觉得公子说得对,她可以认字读书,多学知识,丰富自己,不应只想着嫁给一个什么样的男人,把自己的人生与男人绑定在一起,她也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如今她手里的钱,足够她在居安城买一座宅子,把母亲与弟弟妹妹一并接到城中居住,足够让弟弟和妹妹一起去书院读书,找一个不错的先生教他们读书认字,又何须依靠男人?
墨寻掌家不过几日时间,林婶娘快要发疯了。
杏儿现在成了府上的女管事,府上众人也都倒向了杏儿,从前自己院里的几个丫鬟,纷纷跑去巴结杏儿,整日看不到人。
从前吃穿用度她院里都是顶好的,按照墨寻的配置,现如今每日吃食上就有了巨大的变化,从前每日都可喝鸡汤鱼汤,吩咐厨房做好就行,如今想要吃这些,得看厨房管事的脸色,杏儿故意卡着她们的饮食标准。
特别是墨璋受到惊吓,一直没恢复过来,人参这种东西从前唾手可得,如今要半根煲汤都不行,短短几日,从外面买吃食和补品,就花了三十两银子。
即便他们攒下不少家产,可照着这个劲头,几天就用了三十两,一个月怎么着就得上百两,院里这些丫鬟也生出了二心,她还得时不时拿钱安抚,就她现有的这些家底,撑不住太久。
来年开春,墨璋还得入京赶考,参加科举,路上的盘缠得准备足,还需额外准备钱财,用来在京城结交名贵。
京城那些富家子弟,随便出手都是几十上百两,银钱不备足,将来去了京城如何立足?
一千两够他们在此处买个三进三出的大宅子,可在京城,客栈一间小房子,一个月就得十五两银子,住得好点一个月得要数十两,还不算吃食,若想在京城买个三进三出的小宅子,她手中的钱是断然不够的。
林茵然算着钱财发愁,如今算是只出不进,心中着急。
屋漏偏逢连夜雨,此时她正发愁,音儿又给她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音儿跌跌撞撞地跑进来,险些被门槛绊倒。
林茵然本就心烦,看她这样,就更是来气,“你是撞鬼了吗?”
音儿稳住身形后,忙道:“林婶娘,大事不好了,比撞鬼还要恐怖。”
林茵然皱起眉,“怎么了?”
音儿道:“吴妈妈回来了。”
“这是好事,快让她来见我。”
“只怕是不行。”音儿说:“吴妈妈,跟在杏儿身旁,将东西都搬进了公子的院里。”
“什么!”林茵然噌的一下站立起来,脑子里嗡的一声,险些栽倒在地。
音儿赶忙上前搀扶,“林婶娘,你没事吧?”
林茵然撑着桌子重新坐下,想喝口茶压压惊,手抖得厉害,茶盏里的茶险些撒了出来。
强撑着镇定,林茵然再度站起身,“叫上人,与我一同去找吴妈妈。”
音儿道:“是。”
等林茵然从屋里出来,发现院里只有音儿和另一位负责扫地的仆人。
林茵然问:“其他人呢?”
音儿:“她们都不在院中。”
林茵然气不打一处来,“从前我得势,她们处处巴结,如今我落了难,她们倒是一个跑得比一个快。”
林茵然带着仅剩的两个仆人前往墨寻的院子里。
还未走至墨寻的院子,就在后花园中见到了吴妈妈,不仅有吴妈妈,还有府中后院全数仆人。
杏儿和吴妈妈站在仆人的对面,吴妈妈正在训话。
让大家认清自己的主子,这府上的主子只有一个,那就是墨寻。
杏儿看到林茵然来了,笑着和她打招呼,“林婶娘,您不用来听训的。”
这话一出,差点没给林茵然气死。
其他仆人差点笑出声。
这并未影响吴妈妈继续训话,“从今日起,后院严格按照等级制度做事,无规矩不成方圆,各院由管事的负责,出了问题,管事连坐,杏儿姑娘则是后院新的女管事,往后见了杏儿姑娘,大家也要严格遵守规矩,莫要再直呼其名,要称呼周管事。”
杏儿本姓是周,全名周文杏,从前是府中最低等的女仆,因此都叫她小名杏儿,如今还未满十八,也不曾嫁人,吴妈妈也是思考了很久,才定下这个称呼。
若是成婚的女子,可喊一声娘子,到了中年可喊姑姑,再年长可喊妈妈,等到老年便可称呼婆婆。
“还不见过周管事。”吴妈妈出声提醒。
“吴妈妈,难道你忘了是谁将你提携起来的?”
吴妈妈道:“自然没忘,林婶娘做过什么,我不敢忘。”
林茵然看向杏儿,杏儿此时脸上一副看戏的表情。
林茵然气得一甩袖子,“好,好得很,我不拦着你奔大好的前程。”
吴妈妈:“谢林婶娘。”
林茵然挥袖转身,看到身后的音儿还有另一个她叫不出名字的女仆,道:“你们干脆也投奔他们,去奔你们大好前程去吧。”
音儿和另一位姑娘忙低下头。
这位姑娘是音儿的表妹,耳朵不好使,话也说不利索,音儿当初拜托吴妈妈,才在府中给她谋了一份差事。
音儿则是林茵然一手提拔起来的,她对林茵然有感情。
所以今日通知各院到后花园听训,她才没带着妹妹前往。
如今林婶娘在气头上,两人不敢触霉头。
林茵然带着自己身边仅剩的两个丫鬟离开后花园。
杏儿道:“你跟我去见公子。”
吴妈妈恭敬道:“是。”
杏儿是后院的女管事,请吴妈妈回来帮手,吴妈妈的地位也是略低于杏儿,她对杏儿该有的恭敬还是要做到位。
杏儿领着吴妈妈,穿过回廊,走过前花园,来到前院的书房,平日里公子和平安就在此处处理各地送来的信件,以及账目等。
杏儿让吴妈妈等在门外,她进书房去通报。
前脚杏儿刚进去,后脚里面就传出声音,喊吴妈妈进去。
吴妈妈进入书房,墨寻坐在书案前,书案上摆了许多册子,都是各地送来的信件,老爷子在的时候就定下了规矩,各地的生意由各地的掌柜负责,每十天要送一封书信,由他们墨家合作的信史去收,集中起来同意送到居安城,大多都是生意上的要紧事。
墨寻合上册子。
吴妈妈见如今的墨寻,心中不禁感叹,落水至今不过半月,看起来就和从前完全不同了。
吴妈妈给墨寻行礼,“公子。”
墨寻道:“吴妈妈,坐吧。”
吴妈妈忙摆手:“不不不,我站着就好。”
墨寻给平安使了一个眼色,平安立刻给吴妈妈搬了一把椅子。
吴妈妈这才坐下,还不忘感谢墨寻,“谢公子。”
墨寻平日里待人和善,无论是从前的墨寻还是现在的墨寻,若说没变的,就是这一点,墨寻笑着和吴妈妈说:“不必紧张,我既叫杏儿去找你,便不会为难妈妈。”
吴妈妈听他这么说,却安心不下来,任谁会不怕这样的一个厉害人物,半个月就夺回了管家权,从前性格绵软,现下雷厉风行,有手腕有计谋,这样的人,就算是面上笑着,背地里指不定在谋划什么。
吴妈妈早在赶杏儿出府那天就已经见识到墨寻的厉害,而那时的墨寻,不过是略微用了点手段,就让她差点被赶出府,如今又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让林婶娘一家彻底没了权力,还把堂公子的命捏在了自己的手里,这样的一个人,吴妈妈怎可能不害怕。
墨寻:“想必杏儿已经和妈妈说了我的打算,吴妈妈既回来了,想必是同意了我的要求,那便请妈妈将你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说出来,签下一份证词,将来对簿公堂,妈妈还得为我作证,当然,也不会让妈妈白干,从前妈妈在府里是什么样的地位,如今只高不低,工钱也会比从前好。”
吴妈妈:“谢过公子。”
墨寻:“该是我谢妈妈愿意出手相助。”
漂亮话墨寻最是会说,能用最低的成本干成最大的事,给足了面子说上几句漂亮话,算不得什么。
墨寻从不是个爱面子的人。
吴妈妈倒是没想到今日的墨寻如何可亲,她将自己知道的关于林婶娘做的烂事全都说了出来,平安负责记录,整整写了十张纸。
墨寻拿出红泥,让吴妈妈每张签字,摁手印,又将十张抹开,按照现代盖骑缝章的方式,让吴妈妈多摁了一个手印。
吴妈妈没想到墨寻如此谨慎,她照着墨寻的要求做了。
此后一段时间内,林茵然一家的日子是越来越难过。
吴妈妈回府六七天的时间,墨寻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林茵然和墨昶也拿不准吴妈妈到底有没有把他们干的事情告诉墨寻。
若是说了,墨寻也应该有所行动,但偏偏一切照旧,除了他们从前的特权和地位没了,院里其他仆人也都纷纷去了别的院子,如今院子里剩下的也就只有音儿和音儿的妹妹。
从前院里人多,音儿是二等女仆,在院里的地位仅次于吴妈妈,许多事情都不用自己做,院里的女仆会巴结她,好处很多。
如今不同了,院里只有她和妹妹,从前衣服府中有专门洗衣服的洗衣仆,从吴妈妈回来那日起,她送去洗衣房的衣服人家就不肯帮她们洗,要他们自己洗,厨房给他们做的饭菜,也是府中一等仆人的份例,比吴妈妈没回来之前还要差。
林婶娘要省钱,就要她出去市场买食材回来做,有事洗衣服,又是要做饭,还要伺候林婶娘的生活起居,院里的花草得打理,落叶得清扫,屋里的家具得擦,从早起忙到天黑。
吃不好,睡不好,几天时间,音儿的手都粗糙了。
从前林婶娘对她有知遇之恩,大家离开院子各奔前程时她没走,从前十个人干的活,现在她和妹妹两个人干,是真的坚持不住了。
趁着去厨房取吃食,音儿特地将自己攒下的首饰包起来。
如今的杏儿满头珠钗,穿金戴银,衣服料子也是极好的,丝毫不逊色林婶娘平日里穿的。
平日里杏儿在后院巡视,身边除了吴妈妈,还要跟两个女仆,是公子专门挑了指给她打下手的,说是打下手,其实就是伺候杏儿的。
音儿知道每日午饭杏儿都会去厨房盯着公子的吃食,以防有人给公子下毒。
因此今日她特地选了时间,趁杏儿在厨房,去找杏儿。
再见杏儿,就不能称呼名字,得喊周管事,虽别扭,音儿也别无它法:“周管事好。”
杏儿看向音儿,几日不见,她倒是憔悴了,看着似乎也瘦了。
杏儿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了。
音儿走近了几步,上前拉住杏儿的手,“周管事,让我到你的身边做事吧。”
杏儿:“当初重新分配人手时,你不是坚持留在林婶娘身边吗?”
“从前是我鬼迷心窍,我的好妹妹,看在我们曾经共事,我对你也不差的份上,你帮帮我。”
杏儿考虑到音儿是林茵然一手培养起来的,也没忙着拒绝,“你让我想想吧,明日给你回复。”
见杏儿没拒绝,音儿忙把自己包好的首饰给了杏儿,“好妹妹,就拜托你了。”
杏儿看着手上用红布包着的东西,也没和她客气。
转头给墨寻送饭时,杏儿将东西给了墨寻,“公子,这是林婶娘院里的音儿给我的,她想让我给她安排去其他院里,我看这些日子林婶娘日子不好过,她的日子也不好过。”
墨寻打开红布,里面放了两把珠钗,一副耳环,还有个手镯。
这些东西墨寻估摸也是过去一点点攒下来的,八成是音儿身上为数不多的财务,能全都给杏儿,说明是真在林茵然那边待不下去了。
墨寻这几日一直在等一个时机,原想着让吴妈妈或者是杏儿挑个时间,去策反音儿,让她做卧底,现在正好送上门的,不用白不用,他和杏儿说:“你收下吧,这些东西倒也不差,你若是不喜欢,将来赏给手下的姑娘们也能落个好名声。”
这些东西确实不差,但和杏儿头上的比起来,那还是差远了。
杏儿的行头是按照富户家的小姐装扮的。
“是,公子,那音儿那边,我给她安排到什么地方合适?”
墨寻:“你去告诉她,让她暂时留在林婶娘身边,帮我盯住他们,林婶娘那边有什么动向,让她和你汇报。”
音儿本就是林茵然身边的心腹,吴妈妈已经叛出林茵然身边,即便再回去,林茵然对吴妈妈的信任程度也会下降,论可行性,音儿比吴妈妈更适合做卧底。
隔日杏儿将墨寻的意思转达给了音儿,并承诺她,过些日子给她安排好的去处。
音儿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按照杏儿所说,给他们做卧底。
又过了七八天,墨寻感觉时间差不多了。
这几日林茵然那头已经坐不住了,长期在这种环境里生存,从前的地位不复存在,谁都能踩上两脚,墨寻估摸着他们的耐心也到底了。
墨寻同平安说:“你去安排一下,三日后我们出城,去寺庙祈福。”
平安道:“公子,如今这情况,出城怕是不安全。”
墨寻要的就是不安全,“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不给他们创造机会,我们又怎能将他们扳倒呢?”
他这么一说,平安顿时就明白了。
公子这是要给他们下套,引诱他们来对公子不利,这样公子就能够把他们一举拿下,扭送官府,等待他们的下场只有死。
平安高兴地说:“公子放心,我一定会安排妥当的。”
墨寻:“明日你出府去一趟镖局,请他们帮忙,雇他们保护我们。”
平安:“好。”
墨寻交代了平安后,平安立刻大张旗鼓地在府中宣扬起这件事。
一个时辰都不到,府中的人都知道,三日后墨寻要出府去寺庙祈福。
墨寻最近状况看着不错,前些日子僧人入府为他诵经祈福,他说是僧人们诵经祈福的功劳,所以要去寺庙还愿,顺带祈福。
这个理由可信度非常高,往年墨寻也会出府上寺庙祈福。
音儿将这件事有意无意地透露给了林茵然。
林茵然仿佛看到了机会,她前一天夜里还在苦恼,应该怎么搞死墨寻,如今墨寻就给了他一个机会。
“墨寻三日后要去寺里祈福,这件事你听说了吗?”她问墨昶。
墨昶点头,他这些日子多数时间都是和墨寻在一起,有时会在城里的铺子里巡视,毕竟名义上他还是管家。
林茵然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这次是个好机会,若是错过这次,就没有其他的机会了,再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他可就成年了。”
如今管家权和所有财产都交给了墨寻,等墨寻满了十八,继承会自动完成。
林茵然,“你看他这些日子的状况,看着一天比一天更好,说不准再过十年,他都死不了,璋儿不能等了。”
墨璋要进京赶考,明年开年就要出发,他们需要钱,也不能任由墨璋的认罪书留在墨寻的手里,让墨寻拿捏他们。
墨昶这些日子在墨寻身边,毕恭毕敬,气也没少受,居安城内的铺子现在都知道,管事的人是墨寻,他去巡视,铺子里的人对他爱答不理。
府上的人也不怎么尊重他,因为墨璋推墨寻入水,犯了死罪,现在谁见了他都能踩上两脚。
府上这么多人见到那日的情形,亲耳听到墨璋承认推墨寻落水,不早解决了这件事,重新夺回管家权,将来真等墨璋高中,这些人都可能给他们来上一刀。
林茵然见墨昶迟迟不说话,气不打一处来,“你别给我说你又怂了,这事关你儿子的前途!”
“杀!”
墨昶拍板。
他考科举屡次不中,这是他的心结,如今他儿子有机会,他不会让人挡了他儿子的路。
墨昶下定决心,一定要除掉墨寻。
思索了一会儿,林茵然想出了一个办法。
“我听说城郊有一帮山匪打家劫舍,去年我带璋儿去寺庙祈福就遇到了他们,明日你去找他们,多出点银子,让他们埋伏在墨寻去寺里的必经之路上,等墨寻他们路过,直接将他们全都砍死。”
这群山匪本就是犯了事才躲进山里的,之前县令剿匪都拿他们没办法,附近的山太大了,根本堵不住他们。
这些人,只要钱给够了,让他们杀个人简直就是轻而易举。
事成之后,多给些钱打发了。
墨昶觉得林茵然这个主意很不错,到时候可以推到山匪身上,将他们摘除在外。
城外山里有山匪这件事很多人都知道,抢劫杀人的事情光是去年就发生了十几起,墨寻出行马车随从至少要带二十个人。
墨寻身体不好,山脚至寺庙有一千八百个台阶,墨寻自己根本走不上去,往年马车到了山脚下,都是仆人用轿子将墨寻抬至寺里。
此次墨寻去寺庙祈福,和往年一样,轿子和府上的护院跟墨寻一起出行,这才有这么大的阵仗。
这样的排场,山匪打劫他们很合理。
这可以说是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
林茵然从床头的柜子里取出一张面值一千两的银票递给墨昶,“这是定金。”
墨昶看到面值时愣了,“你确定要给他们这么多吗?”
林茵然,“给少了他们容易变卦,你告诉他们,一千两只是定金,事成之后,会再给他们九千两。”
这些山匪就算是打家劫舍,一万两也是他们遥不可及的钱。
谁不想拿着钱财,找个地方隐姓埋名生活?有了这笔钱,他们就可以远走他乡,不用做山匪。
墨昶还是有些舍不得,“之后璋儿有的是用钱的地方,我们手上也没多少钱了。”
林茵然笑着说:“墨寻死了,他的就是我们的,到时候你还在乎这点钱吗?一季的纯利润都比这个多。”
墨昶将钱收好。
窗外,音儿将他们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中午杏儿特别提醒了她,未来这几日,一定要时刻盯住林婶娘。
结合公子要出府,音儿又怎会猜不出来,这背后是公子的计谋。
因此她选择不睡,时刻盯着他们的动静。
今日的辛苦,明日必然会有回报。
三日后,阳光明媚,府中种的花几乎全开了,空气中花香浓郁,沁人心脾。
前一天夜里,墨寻将她叫入书房,同在的还有平安。
前些日子墨寻让平安买了两座宅子,平安选了两处相邻三进三出的大宅子,当时墨寻一直没说用来做什么,平安虽有疑惑,却也没过问。
墨寻将手里的房契和地契放在两个信封里,看着眼前的平安和杏儿,分别递给他们。
“前些日子,你们不是好奇,我买宅子做什么。”他给出信封道:“如今可以告诉你们了。这是给你们准备的。”
杏儿和平安都惊呆了。
杏儿连忙拒绝,“公子,我不能要。”
墨寻递东西的手并未收回,“你二人先收下,听我说,不白给。”
平安先接了信封,杏儿才接。
墨寻满意地笑了,说道:“有些话,我怕之后没机会说。”
杏儿瞬间红了眼眶,“不会的,公子,公子定会平平安安。”
平安也说:“公子,不会有事的,明日我定会护公子安全的。”
墨寻依旧笑着,平安的话让他很感动,他道:“不必护我。”
平安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杏儿不知道原因,但她毫不犹豫跟着跪下。
墨寻赶紧将他们两个扶起来,“不要跪我,我不喜欢。”
墨寻和平安说:“我知道你早就猜出我不是你的公子,但你一直没有拆穿我,反而处处维护,我很感谢你。”
杏儿直接听懵了,“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墨寻解释道:“我从另一个世界来到这里,当我醒来时,发现眼前一切都不一样了,还多了很多不属于我的记忆,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回去,我也没想过要融入这里,但你们给了我温暖,所以我很感谢你们。”
再看平安,已经泪流满面。
他道:“从前的公子是我的公子,你也是。”
墨寻给他递上帕子。
杏儿心中的疑惑也在墨寻的坦白后解开了,她道:“公子,我的命是你救的,我只认你。”
平安和杏儿在墨寻心中的地位是不同的,平安和他的关联是因为他穿成了墨寻,这种关系他是被动接受的,可救下杏儿,与杏儿之间所有的互动关系都是他主动的。
他道:“杏儿,我很感谢你,你的忠心,你的勇敢,比我从前见到过的任何女子都不差,我能为你做的不多,给你置办宅子,给你银钱,教你读书识字,我只希望你能够和其他女子不同,起码你有选择的权利,你可以选择你想要的。”
杏儿当然明白墨寻的心思,从他说女子应该自己掌握命运,而不是做男人的附属开始,她就知道,眼前的人是不同的。
“我没有能力改变这个世界每一个女子的命运,但我希望能够改变你的命运,杏儿,希望你能一直保持勇敢,随心所欲地做自己,成为你想要成为的样子。”
墨寻又转向平安,“无论是我,还是从前那个墨寻,我们谁在,都会对你很好,我不担心你能否过得好,我相信你不会过得太差,给你同样置办了宅子,也当作是我对你的感谢,同时也希望将来你能够多照顾杏儿,让她能够有更多的选择,不会被束缚。”
平安与从前的墨寻相依为命,即便是从前那位回来,也不会亏待了他,杏儿不同,她与从前那位没有交集,墨寻放心不下。
他道:“我替你的公子守住家业,替他报了仇,他也应当给我一些报酬,我不属于这里,带不走任何东西,给你们置办宅子,就当作是抵消了。我还替他培养了你们这两个帮手,让他将来可以做甩手的掌柜安心养病享福,他也该给你们一些奖励。”
杏儿终是听明白了,这是怕明日回不来,再与他们告别。
她拽住墨寻的袖子,也只敢拽住他的袖子,“公子,我不要你出事,我要你一直留在这里,一直做我的公子。”
墨寻内心倒是平静,因为他从来不属于这里,从未融入过,他道:“傻姑娘,没有人能一辈子陪着另一个人,人这一辈子很长很长,你会遇到很多很多人,我只是不小心走了岔路,与你相遇,陪你走一段路,或许岔路口来了我就要回到原来的路上,而你还要继续顺着这条路走下去。”
杏儿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一颗颗地滚落。
她不知道公子来自哪里,但她不想和他分别。
这是墨寻最大的秘密,说出来了,也就轻松了。
平安擦干眼泪道:“公子放心,无论明日过后如何,我都会照顾好杏儿,把她当亲妹妹。”
墨寻:“我相信你。”
平安问:“那他还能回来吗?”
墨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或许他去了我的世界,或许他已经不在了,又或许他和我一样,去了其他的世界,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剩下的只能听天由命,明日究竟如何,我也不清楚,我说出来,只是不想没有机会和你们把话说明。”
“我只是不想没机会和你们好好地道别。”
墨府门外停着三辆马车,一辆拉着祈福的用品,一辆拉着墨寻路上要用的东西,中间最豪华的那辆,是墨寻要坐的。
墨府的马车做得很豪华,墨寻要坐的这一辆是三匹马拉车的豪华马车,车头上挂着带有墨府的灯笼,旁人看了就知道,这是墨府的马车。
平安逐一检查去寺里祈福要用的东西,确认没有遗落什么。
墨寻来这里这么久,还是头回出门,来时四月初,气温寒凉。
三月末化雪,时不时气温骤降。
如今即将五月中旬,气温回暖,即将入夏,早晚多穿一件,中午身着单衣即可,墨寻也不用披斗篷。
一大早墨昶就跟着平安一起忙前忙后,对墨寻出门尤为上心。
平安清点完东西,回到前院正厅和墨寻禀报。
“公子,都准备妥当了,咱们可以出发了。”
墨寻放下茶盏,起身。
杏儿往前跟了两步,不太放心,“公子。”
墨寻停住脚步,回头,同杏儿说:“记住我交代你的话,府上就交给你了。”
这三日时间,不仅是给墨昶的时间,也是给墨寻谋划的时间。
墨昶请山匪刺杀一事,一旦失败,他们必然要潜逃。
墨寻留下杏儿在府上,给杏儿准备足够人手,加上府上的留下的部分护院,若是今日他与平安没能回来,明日直接拿着墨璋签下的认罪书,绑了他们一家三口,带上吴妈妈和音儿,拿上他们写下的证词,去衙门状告他们谋害自己,他们同样逃不掉。
杏儿心中忧虑,他怕墨寻这次出去,真就回不来了。
她不想墨寻冒险。
当着墨昶的面,墨寻也不好多说什么,免得墨昶起疑心。
“家里就交给你了。”
杏儿的眼中有太多复杂的情绪,“公子。”
墨寻朝她笑了笑。
杏儿追着他们要出门,跨过门槛时,墨寻回头看了杏儿一眼。
杏儿停在了门槛内。
她看着墨寻跨过门槛,只留了一个背影,不再回头。
杏儿心中不安,只能喊住平安,“平安哥哥,照顾好公子。”
平安朝她点了个头。
平安对墨寻的情感很复杂,一方面,墨寻确实是个很出色优秀的人,他与众不同,很吸引人,一方面,他让公子落水一事真相大白,守住了家产,替公子讨回公道。
可他,再好,也不是那个与自己相依为命的公子。
平安不知道他的公子怎么样,是否还活着,若是如这位公子说的,可能在其他世界,那么他活得还好吗?
对于眼前这位,他更多的是尊敬,佩服。
而从前那位,与他相依为命,陪伴彼此十几年,他们早就与亲人一般。
所以平安很纠结,他想让自己的公子回来,但又不希望眼前这位离开。
但他又觉得这样的想法很自私,他的公子有自己记挂,那眼前这位,应该也有人牵挂,他们或许也在期盼着他的回归。
墨寻坐上马车,掀起帘子,看向墨府的大门。
大门上,匾额上描金的字体上写着墨府二字。
杏儿没有迈过门槛,在那里看着他。
真到了这一刻,墨寻心中还是会有不舍,他怕杏儿难过。
杏儿跟着他学拼音,学习他的思维方式,他亲手教导,这是这个世界里,唯一一个和自己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的人,就像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与自己没有血缘关系,也无法带走,只能把她留在这里。
若他今日回不来,杏儿心里应该会很难受。
他明白自己对杏儿来说的意义,是兄长,是主人,是引路人,亦是恩人。
墨寻不忍再看,放下了帘子。
杏儿想追过去,想与他道别,一只脚迈出了大门,另一只脚却怎么也不敢挪动。
她怕再也见不到他,更怕毁了他的计划。
墨寻对平安说:“走吧。”
平安吩咐车队,可以出发了。
此次出行加上马夫,一共带了二十六人。
当马车走出一段距离后,墨寻撩起帘子,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住了很久的地方,从前是在里面闲逛,如今从外面看,确实宏伟壮观,不负方圆百里首富的名声。
而那门口站着的,应是杏儿。
墨寻不再回头,转而看向街边。
其实并不如影视剧那般精致漂亮,低矮平房随处可见,街边的铺子看着很简陋,也没有太多的色彩,一切看着都很普通,墨府内像是一方精致的小世界,像世外桃源,墨府外,众生皆苦。
墨寻不忍再看,他改变不了什么。
只有墨府门前一条主街铺着平整的石板,旁边的巷子里都是土路,出了城,城外山上的野花开得正盛,主路是土路,无数人走过,路上几乎没有什么野草,时不时还会有一个坑,马车走着并不平稳。
墨寻看着山外的景色,这是大自然最淳朴的原始的样子,没有经历过全球变暖,没有经历过工业发展,没有遭到破坏,若说这里有什么好的,墨寻能想到的唯一的就是这不被破坏的自然风景。
但他更爱自己生长的地方,而非这里。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墨昶就从后门溜了出去,外面蹲守的镖师远远地跟着他。
从府上带出来的护院,出来前也都和他们讲清了此行的目的,这些护院多数是忠心耿耿之人,平安和他们讲了,若是此行无法平安回来,必然会保证他们家人余生无忧,跟出墨府的,也都是权衡过后自愿选择跟墨寻出城做饵。
寺庙距离居安城有十五里地,马车走得慢,一个时辰勉强能到。
走出一半路程不到,路上人就少了,他们身后半里地左右,镖局的人在后面。
镖局那头,平安给了足够的银子,也事先和他们讲清了这其中的利害,他们若是不愿意接镖也不勉强。镖局的镖头却是十分愿意,实在是对这些山匪厌恶至极,出城主路就这么一条,他们镖局走镖不止一次被这群山匪劫镖,却又实在是没那么多精力和钱财支撑他们去剿匪,县令缴了几次都不成,周围的山绵延数里,根本没办法将他们一网打尽,剿匪多次都没清缴干净。
如今有人愿意出钱雇佣他们配合剿匪,银钱给的足,足够他们家里人后顾无忧,若是能将这些山匪一网打尽,将来走镖安全不说,也能减少损失,还能给周边的一些山匪心里震慑。
这是主路,有人走镖不奇怪。
还有些镖师伪装成去寺庙上香的人,稀稀拉拉地散在他们周围。
墨寻心中毫不紧张,于他来说,生死并不重要,或许死了,他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一切回到正轨。
反而心中还有些期待,在盼望着山匪出现。
反倒是平安,格外的紧张,“公子,你说,县令他们今日会带人来配合我们缉拿山匪吗?”
“我不清楚。”
墨寻确实预料不到。
就算他们不来,墨寻也不会怪他们,毕竟,没有十拿九稳的把握,人家不来,也很正常。
墨寻看平安这样,问道:“你怕?”
在墨寻面前,平安总是轻而易举地被看穿,他有些窘迫:“确实怕。”
“怕才是对的,怕死你才会惜命,才会有更大的活下去的概率。”
不怕死,一个劲儿地往前冲,反而活着的概率会小。
墨寻觉得这是好事。
平安从他的话里听出了其他的含义,“公子好像一直很淡定。”
墨寻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
“因为我不怕死。”
平安有些诧异:“怎么会有人不怕死呢?”
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是墨寻不怕死,而是在这里,他不怕死。
他对这里没有认同感,也从未想过要一直留在这里,他想要回到自己原来的世界,所以他不怕死。
在原来的世界里,他也是个怕死的人,他怕他死了父母会伤心,怕在乎的人难过。
但若是需要他付出生命,他不会犹豫。
只是这里对他来说没有任何的价值。
所以不怕死。
反而期待死亡。
过往二十多年接受的教育告诉他要珍爱自己的生命,工作的几年时间里,每天都和各种刑事案件打交道,见过太多死者,所以他不会主动选择去死,这也是为什么他至今还能活在这个世界上。
也可能是因为他在这个世界上的时间太短,还有事情没完成,作为一名警察,一名刑警,他每天做的事情就是替受害人讨回公道,查清事情的真相,让坏人受到应有的惩罚,守护人民的财产安全,维护法律的公平正义。
从前的墨寻莫名地落水,他来到了这里,让他本能地想要替墨寻讨一个公道。
或许时间长了,在这里枯燥了,乏味了,思念家人和自己原来的生活,强烈地想要回到他们身边时,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平安没有得到墨寻的回应,他知道,公子今日做好了必死的准备。
墨寻道:“生命存在是有价值的,平安,你回去吧。”
平安摇头:“公子,我怕死,但我不会逃,我会和你一起。”
墨寻:“你活下去,还有更多的事情可以做,若你不活下去,杏儿怎么办?她一个人撑不住墨家的家业,若是斗不过林婶娘一家,一切就都白费了。”
“停车。”
墨寻喊马夫。
马夫停下车子。
墨寻替平安挑起帘子,说道:“下车,回去吧,记住我和你说的话,墨家还得靠你。”
平安把住车窗,“我不走,公子。”
墨寻:“我不一定会死,你也不要做无谓的牺牲。”
这是他早就想好的,带平安出来,不是让他和自己一起面对山匪,而是想让杏儿放心,让她不至于乱了阵脚,能配合着他把这个局做下去。
平安:“公子,你就让我跟你一起,别赶我走。”
“平安,听话,别让我做了这么久的局白费,若不然,即便是我回到自己的世界,我心中也不会好受。”
与墨寻坚定的眼神对视,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淡然。
拗不过,平安下了马车,下车前,他说:“公子,我去找县令。”
墨寻脸上浮现笑意,挥手示意他走,“去吧。”
他对马夫说,“走吧。”
马车驶过平安身旁,下一瞬,平安往反方向跑去。
他跑得很快,很快,他想再快一点,再快一点,早点跑到衙门,见到县令,求县令帮忙,说不定墨寻就会安全了。
他希望他的公子回来,但此刻,他不希望墨寻就这么死去。
墨寻掀起帘子,这马车坐着着实不舒服,但他想看看这美丽风景,仔细闻,还能闻到山花的香气。
一阵风吹过,卷起花瓣,飘向远方。
墨寻收回视线。
轻声道:“希望能够回到父母的身边。”
他不想和这些花瓣一样,被风卷起,飘到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地方,再也回不去从前生长的故乡。
他听到疾驰的马蹄声和山匪们的叫嚣声。
循声望去,两边的山林里冲出了不少人,他们拿着大砍刀。
墨寻想,这样的刀砍在人身上,应该很疼吧。
身后距离他们不远的镖师,纷纷打开随车的箱子,里面放着与山匪相同的砍刀。
但他们手里砍刀的质量,要比山匪好很多。
墨寻掀开帘子,对马车的车夫说,“你下去,我来。”
车夫看着这场面也怕,毫不犹豫地就跳了下去,马车的速度并不快,他也没受伤。
墨寻顶替了马夫的位置,他不会赶马车,但不要紧,马受惊了就会横冲直撞,何况是三匹马,直接就朝着山匪冲下来的阵营奔驰而去。
如今她听到了这么大一个秘密,想来往后在府上的日子能好过的不是一星半点,吴妈妈那样的人都能在公子的手下混的风生水起,又何况是她呢?
她也知道不少林婶娘背地里干得坏事。
音儿夜里不敢去找杏儿,怕惊动了林婶娘,等到林婶娘他们睡了,音儿才回房。
隔日一大早,她就去找了杏儿,将自己听到的全都如实禀告。
杏儿顺手就递给了她一个上好的玉镯,比她之前那些首饰加起来都还贵。
随即杏儿等墨寻醒后,就将事情告诉了墨寻。
墨寻知道他们肯定会有动作,他当初预测可能是找杀手,却没想到是找山匪。
若是找山匪,事情可就简单了。
墨寻把平安找来,“今日你顺便也去一趟县衙,告诉县令这些山匪的行踪,让他到时候带上人马,与我们合力,将这群山匪一网打尽,也将堂叔堂婶一并拿下。”
平安:“县令会相信吗?”
墨寻道:“我们墨家的名声作保,应该会相信,即便他不相信,我们也有准备,护院加上镖局的人,胜算还是很大的,镖局的兄弟们各个身强体壮,能走镖的都不是普通人,这些山匪欺负弱小还行,遇到比他们强大的,难。”
杏儿问:“我们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险?堂叔爷可以出钱买通山匪杀公子,我们也可以出钱买通山匪不杀我们啊。”
“这样山匪岂不是白白赚钱?”
杏儿一想还真是。
墨寻:“这些山匪祸害百姓,就当是为民除害了。”
众仆人齐声道:“见过周管事。”
府中只有做到各院一等仆人,才能带上自己的姓氏。
因此后院从前能被带上自己姓氏称呼的,只有几个人,林茵然院里的吴妈妈,厨房的窦妈妈,以及负责后院采买的张妈妈,小库房记账的陈妈妈,和负责后院景观洒扫的郑妈妈,如今再多加上一个杏儿。
吴妈妈今日入府给杏儿上的第一课,就是要她立下规矩,从今往后管事就得有管事的样子,要拿出自己的威严。
杏儿道:“往后还望大家各司其职,与我同心协力,管理好墨府内宅。”
“谨遵管事教诲。”
杏儿:“各自散去吧。”
林茵然站在回廊上,手中的帕子都快被她揪烂了。
她手中的帕子,是江南最有名的绣坊卖的,价格不菲。
杏儿看向林茵然,“林婶娘对我刚才的表现可还满意?”
林茵然没看杏儿,视线越过杏儿看向她身后站着的吴妈妈,道:“吴妈妈几时回来的?怎么也不同我说一声?”
吴妈妈道:“今日刚回来。”
林茵然道:“吴妈妈莫不是忘了,谁才是你的主子?”
吴妈妈恭敬道:“自然不敢忘。”
林茵然嘴角正要上扬,就听吴妈妈后头又跟了一句。
“我们只有一个主子,那就是公子。”
林茵然原本的笑意一下僵在了脸上,“吴妈妈,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要叛主不成?”
“林婶娘这说的哪里话,我的契约是与墨府签订的,公子是墨府唯一的主子,如今我效忠的主子也是公子,怎能算叛主呢?”
吴妈妈顿了顿,又道:“林婶娘,慎言。”
淡金色结界笼罩天地。
结界后的仙山延绵出去尽千里,形似一头压低脊背、正在寻觅时机进攻的犬狼骸骨。
人走在其间,如蝼蚁般渺小。
一场激战后,数十个身穿各色道袍,持剑警惕的人分散开来,彼此对视。
过了一会儿,不见危险,他们才渐渐松懈下紧绷的神经。
有人抱怨:“这鬼地方怎么这么凶险,三步一个陷阱,再不然就是灵兽亡魂?”
“秘境嘛,危险点也正常,越是难以进入,就越是说明了留下此地的大能实力不俗,隐藏的宝物也更珍贵。”
一个穿藏蓝道袍的人嗤笑一声。
“墨家那位小少爷已经带人进去了,外面还有华弥仙境数千弟子封锁搜山,里面的东西再珍贵,又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就算我们侥幸获得,难道就能带出去?”
其余人闻言纷纷叹息。
华弥仙境是当今第一仙门,墨家更是当今修仙界第一的家族,在修仙界只手遮天,确实是他们这些小门派的人惹不起的。
之前说话的人认命地摇头:
“算了,我们本也不是来寻宝,既然接了委托,帮助墨家追杀叛徒,意外入了此地,有这一番机缘,说起来还要感谢墨家,就知足吧……”
“倒也是这个理。”
“是当如此。”
“……”
其余人嘴上应和,各个都是一脸无奈,私下却心思各异,只是没表现出来。
众人纷纷修整,闲聊时不知谁话音一转,谈到了这次委托的对象。
“说起来,叛逃的那位还是墨家的养子,好歹也是一场缘分,这一桩委托,竟像是非要赶尽杀绝不可。”
说着就长吁一声。
藏蓝道袍道:
“话也不能这么说,当初桃花海宴,大比之上,墨家见他天赋异禀,好心收他为内门弟子,还是掌门之徒,把他当亲子一样培养,谁知他竟趁着掌门病重之际,偷盗昆吾派镇派之宝出逃,可当真是——”
他嘴皮上下轻飘飘一磕:
“畜牲不如啊。”
所谓墨家养子,便是那位以散修之姿,手执一柄再普通不过的木剑。
便力压三大仙境六宗九派的数百天骄,惊艳了桃花海宴的绝世天才——
墨寻。
同姓墨,又长了一张和掌门夫人七成相似的脸。
反观这位墨家亲子,和掌门夫妇没有任何相似。
还有大比之上,那位掌门失态激动的模样……
众人热闹的话音一停。
不过也只是片刻。
人家第一仙门的事,不是他们可以管的。
况且……
有人擦着剑感慨:
“当初华羽仙尊被仇家寻仇,正是墨少爷舍身剖心救父,华羽仙尊才得以痊愈,墨少爷却因此患上心疾,每每月中痛不欲生。”
“不止……”
“彼时沁华夫人病危,是墨少爷费劲千辛万苦,才从龙冢带出了龙魂花。”
“听闻墨少爷出龙冢时,浑身筋骨碎了大半,一双握剑的手支离破碎,整个人只剩下一口气。”
“反观这个墨寻,就只是看着,什么也没做……”
所以,也怨不得掌门把流落在外多年的亲子当养子,就为了保全养子的尊荣了。
……
“还真是硬骨头啊,被打断双手也要爬起来吗?”
秘境最中央的洞府中,身披狐裘的少年饶有兴致歪着头,手肘搭在轮椅扶手上,闲闲托腮。
眼看地上的人挣扎着就要爬起来。
他指尖灵光一闪。
轻描淡写一击,打中了对方肩背,把人从地上掀翻出去,重重砸在洞壁上。
墨寻胸腔翻涌,吐出一口血。
这一次,竟是连动都动不弹不了。
自从华弥仙境发出英雄令,召集修仙界众人对他展开追捕,他已经被追杀了十多年。
就像蝗虫一样,源源不绝。
往往在他殊死搏斗后,受的伤还没愈合,就会迎来下一波追杀。
而且,经年日久,那些前来追杀他,又死在他手里的人越多,他的“魔头”称号就越响亮。
哪怕是对墨家发布的悬赏不感兴趣的、所谓名门正派,也不会继续坐视不管。
久而久之,他彻底成了修仙界的公敌。
“听说你这双手在龙冢中被碾碎过一次,倒真是运气好,碎到这个程度,竟然还能恢复如初,真不愧是——”
天道之子。
墨知晏想起这个词就嫉妒得心脏抽痛。
他搭在轮椅上的手太漂亮,指节像是玉石那样光洁无暇。
作为剑修,他的手上连练剑的茧子都没有一个,可想而知是经过了怎样精心的养护。
反观地上的少年,一双手布满了丑陋的伤痕。
火烧,刀砍,烫伤,骨节变形……
“但你做到这地步又如何呢,功劳不还是我的?”
墨知晏傲慢地抬起下巴。
其实他委实不用嫉妒对方。
天道之子又如何,还不是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跪在他面前。
“让我想想父亲是怎么说的。”
他指尖点了点太阳穴,讥讽道:
“——林家本就对晏儿非亲子还占着亲子的名分不满,若是再得知你做到如此地步,一定会逼着我把晏儿赶走。”
“他为我失了一颗心脏,我怎么能让他流落在外?”
“你是我亲儿子,我是你亲父亲,你就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父亲的救命恩人被赶出家门吗?”
畸形五指无力地屈伸,少年沾满血污的纤长睫毛颤了颤。
“——再者,晏儿的亲生父母养育你十数年,结果你却因为贪心生生害死了他们,难道就不该补偿晏儿吗?”
说到这,墨知晏再也忍不住拊掌大笑起来。
“说起来,有件事,你还不知道吧?”
“当初你捡到莲华之心,用它给你那凡人养父换了半个月的药钱,结果莲华之心上带有不明毒素,害死了镇上的富商,那对夫妻用了半辈子的积蓄才把你赎出来,自己却因为没钱买药,再也没能活过那个冬天……”
墨知晏恶意地挑眉:“那毒是我下的。”
经年如履薄冰,现如今,一切即将结束。
饶是经过这些年历练,墨知晏已然沉稳了不少,也忍不住向敌人炫耀自己的成就。
只用了一包毒药,就在一切剧情开始之前,生生扭转了局面。
把墨寻钉死在了贪心不足、想以莲华之心谋利、最终却害死养父母的骂名上。
也让他的亲生父亲,在千辛万苦寻回他之后,因为这个污点始终对他心存芥蒂。
同时还把自己置于道德制高点。
从此,不管墨寻再做什么,他上下嘴皮子轻轻一碰,就能全部抢过来。
就比如……
墨寻用半条命从龙冢中带出的龙魂花。
可惜,他说了半天,地上的人就跟死了一样一动不动。
墨知晏不满这样的平静,吩咐道:“哑叔,把人拖过来。”
他身后推轮椅的男人沉默地上前,把人拖到他面前,垂手站立着。
墨知晏用穿着锦鞋的足尖踢了踢地上不知生死的人,嘻嘻笑着。
“——哥哥,你真的不睁开眼睛看一下吗?”
他恶意蛊惑:
“这可是,你当初只用半个月药钱就卖出去的……莲华之心啊。”
墨寻胸口微弱地起伏了一下。
披散下来遮住半张脸的墨发下,血痂凝结的睫羽动了动,艰难撕开一道缝隙。
循着墨知晏手指的方向,看向他指的——
心脏。
“我换给父亲的那颗心脏,就是用你的莲华之心来弥补的。”
墨知晏一把抓住他的头发,眼底放射出兴奋至极的精光:
“怎么样,惊喜吗?”
“还多亏了你,要不是你不识货,为了个凡人,这么简单就把它卖了出去,我还没办法这么轻松拿到了这一切呢。”
“可怜那凡人还因此恨上了你,哈哈哈,真是精彩极了!”
他大笑着,讥讽着别人的愚蠢。
笑完,他摇摇头,一转拇指上带着的仙器扳指,轻描淡写地吩咐:“杀了他吧。”
哑叔沉默上前,就想彻底斩断墨寻的心脉。
墨知晏没有别开眼,一瞬不瞬地看着。
这是他准备了上百年的复仇盛宴,怎么能错……
一道血光冲天而起。
强烈的冲击炸开。
洞穴中的三人都被抛飞出去,墨知晏离得最远,只受了轻伤,不过他身体一贯不好,又养尊处优惯了,就算轻伤也十分难受。
离得最近的墨寻和哑叔,一个被狠狠抛飞出去,还有一个……
墨知晏呆滞地看着哑叔被炸成两半的尸体,“这怎么可能……”
他咬牙切齿:“碎幽!她竟然把碎幽留给你了,我为她找来龙魂花,结果她竟然把碎幽给了你!”
碎幽是墨寻生母沁华夫人的本命法器。
墨寻被一路追杀至此,竟然还留有底牌!
仙器护主,同为离碎幽最近的人,哑叔死了,墨寻却保住了一条命。
碎幽幻化出片片洁白晶莹的花瓣,柔柔绽开,把墨寻包裹起来,仿若花茧。
花茧呈半透明,依稀可见中间闭目蹙眉的墨寻。
明明胜券在握,却被对方扳回一城,还失去了最好用的刀。
墨知晏仿佛又回到了朝不保夕、随时担心对方夺回一切的那段日子,不顾伤痛,甩开轮椅站起身,手边滑下一把流光溢彩的宝剑。
手腕一抖,握住了,阴森森朝墨寻看去。
“你这贱种……”
“我就不该留你一命,给我……”
“……咳咳!”
墨知晏边辱骂边撑着剑站起身。
花茧化作流光消逝。墨寻低垂着眼,遮住瞳孔深处血色浓郁,随手把散落下来的墨发撩到耳后,露出的侧脸雪白。
一道伤痕贯穿了他半张脸。
可饶是如此,也不显得狼狈,还越发夺目。
这也是墨知晏嫉妒的来源之一——作为天道之子,各方面都必然是顶配。
除了家世、天赋,还包括脸。
墨寻这张像极了沁华夫人的脸,仿佛是他们血缘的铁证,时时刻刻提醒墨知晏,他只是个冒牌货。
他们母子三人站在一起,谁都会觉得墨寻才是那个亲生的!
追杀途中,他寻了个机会,让人去毁了这张脸,谁知没能毁彻底。
墨知晏恨得牙痒痒。
就在这时,他看到墨寻伸出手,握住了插在山洞最深处的绯色长剑。
墨知晏愣了一下,嘲讽道:“原来你是指望那把剑,你以为我没想到吗,那把剑根本就是……”
拔不出来的。
他的话戛然而止。
墨寻没有握上剑柄,一把握上了刀刃。
血肉之躯和上古神兵。
鲜血霎时涌出,沿着剑身飞快蔓延。
剑身上的图腾被鲜血勾勒,宛如有仙人在此执笔。
墨知晏进洞时也尝试滴过血让那把剑认主,可那把剑毫无动静,按理来说墨寻在做无用功,他却直觉不妙,飞身上前就要阻止。
山洞突然间摇晃起来——
洞顶开裂坍塌,地面皲裂。
烟尘四起,无数碎石暴雨般落下。
墨知晏被迫在半空一扭,脚尖一点,仙剑在手,再次朝墨寻杀去。
然而已经晚了。
恐怖至极的威压从天而降。
墨知晏被直直压在地上。
掉落的碎石和漫天烟尘中,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墨知晏瞳孔放大,下一秒,黑色长剑自他后心贯入胸口。
“啊——!!!”
墨知晏半张脸贴在地上,露出的半张脸在疼痛下扭曲。
墨寻一手执剑,单膝跪在地上,低头俯视着他痛苦扭曲的脸。
被血浸湿的墨色长发落下,拂过雪白脸侧,瞳孔深不见底,浸泡着无数血煞之气。
“——不如何。”
他轻描淡写道:
“你会死而已。”
墨知晏疼得浑身抽搐,竭力扭动脖子去看他:“你、你不能杀我,杀了我你也会死……”
墨寻不想听他继续废话。
他已经是强弩之末,每一秒都有血气从喉咙里上涌,杀不杀墨知晏都会死。
既然如此,不如拉个垫背。
墨知晏一条命全靠莲华之心吊着,剑尖就悬在他心口上,他知道这把剑的锋利程度,一动不敢动,连颤抖幅度都尽力克制,生怕刮擦到心口里的东西。
“你靠这个活着?”墨寻轻声问,过往温顺沉默的人,此刻简直失了理智一般,一举一动都让人从心底颤栗。
墨知晏再不见半点刚才的傲慢,只余惊恐,“我、你……不要,求你……”
墨寻手腕一转,在墨知晏撕心裂肺的惨叫中,剑尖在血肉中翻搅,直抵一颗硬物。
墨知晏四肢抽搐着惨嚎,“墨寻你个疯子!你怎么敢杀我,我可是……我可是……你会死,你一定会死,我要你给我陪葬!”
用力,贯穿——
咔嚓!
莲华之心碎裂。
墨知晏死了。
大睁着眼睛,最后一秒还在执拗地扭头去瞪墨寻,死不瞑目。
墨寻死死握着剑柄,手心伤口被磨得血肉模糊也不松手,剑柄抵到墨知晏后背也不敢有丝毫放松力道。
直到血溅在脸上,他才迟钝地眨了眨眼,身形晃了一下,眼前一黑——
砰!
……
山林间,瀑布飞溅而下。
一个人从山坡上滚下,重重摔在瀑布下的水潭边,只差一点就会滚入水中。
那是一个身形瘦弱的少年,长发乱糟糟挡着脸,被树枝划开落露在外的手臂和后颈上青紫交错。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紧闭的睫毛颤了颤,眉宇缓缓皱起,搭在草地上的手指无力地屈伸。
叮——
一把漆黑的长剑凭空出现,掉落在他身边。
少年猛地咳嗽起来,疼痛复苏,全身都在仿佛从钉板上滚过一样钻心的疼。
呼——
深长若羽的睫毛睁开,露出一双漆黑的眸子,深处浓郁血色一闪而过。
他迅速翻身而起,握住身边掉落的长剑,脊背弓起,手臂蓄力,警惕地扫视四周。
没有,没有来追杀他的人。
前世记忆回溯,墨寻紧绷的身体变得僵硬,神情也渐渐变为了茫然。
他缓缓偏过头,看到自己手中握着的东西。
一块五彩色的石头。
墨知晏称它为……
莲华之心。
墨寻浑身湿透,四肢百骸碎裂般疼痛,他挣扎着翻过身,把石头放在地上,修长手指痉挛颤抖,弯腰捡起长剑。
林慕无情道:“……前辈,您已经死了。”
众生至少得“生”,鬼又不在众生之一。
顾随之豪迈地一挥手:“人鬼情未了,直接跨越了生死和种族,不更能体现你的大爱无疆吗?”
“您知道有种无情道的修炼方法,”林慕收了灵力,站起身,走出山洞,“叫杀妻证道吗?”
“那是歪门邪路中的歪门邪路,你少去听,”顾随之啧声,“你杀一个跟你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还沾因果呢,要是杀父杀母杀师杀妻杀子,你身上的因果不得爆了,元婴之后每一次晋升都有雷劫,等那时候随便一道雷落下来,你不得外焦里嫩。”
“……”
群山掩在雾雨朦胧中,高低起伏,浓墨翠绿混为一团。
负剑少年沿着狭窄曲折的山道徐徐前行,清瘦的背影消失在白茫茫的大雾中。
林慕一开始以为顾随之说的坟是他找到剑的那个秘境,结果不是。
“我当时隐隐约约感觉自己应该大概可能快要死了,就抓紧时间给自己挖了个坟,把财产全部转移了进去,还往里丢了不少陷阱,谁知道最后没用上。”
顾随之自己说着也唏嘘。
林慕的注意力放在了他说的一个词上:“没用上?”
顾随之道:“我又不是正常死亡的,也没什么人给我收敛尸骨,死在哪里就烂在哪里了呗,你进的那个秘境就是我尸体化的,当时我身上就一把剑,那些傻鸟老以为里面有什么好东西,天天往里面跑,结果全死在我身体里了,啧,竟然还真渐渐富裕起来了。”
原本是连草都没有的,死的人多了,也就有了遗产。
只可惜拿到这些遗产的人也没命走出去。
林慕想起前世见到的那座隐藏在大阵和白雾中、绵延起伏上千里,头部形似犬狼的山脉,眼底掠过一抹惊讶,“那是……您的……”
顾随之捕捉到他的想法,“我不是狗!”
他又补充:“也不是狼!”
隔着雾,林慕又在逃命,其实也没看的很清楚,只记得那形状狰狞至极。
……反正不像个人。
但这位顾前辈说话思考的方式又活脱脱是个人类。
修仙界对妖族定义非常极端,但凡是能修练能开口说话的非人之物,不分立场,不管形态,不论善恶,除了人死后遗留的灵魂,一律归为妖。
像他手里那颗凤凰蛋,就是妖族如今的皇室之一。
林慕隐下疑惑,轻嗯了声。
顾随之也没有解释的意思,“总之那里穷的很,没必要去,你跟着我说的走就行了。”
于是林慕便跟着他的指引,走过了中州,走过了南疆,进入了一处密林之中。
这片地界向来人迹罕至,遍地都是突出地面的树根,遮天蔽日的古木足有百米高,藤蔓在树干树枝上,幕帘一样垂下。
泥土腥气和林间清新的雨雾混合在一起,空气潮湿闷热。
顾随之哼着小曲,“谁能想到我把坟挖在这里呢?那群傻鸟天天在北境打转,地皮都铲起来三丈了,也别想挖走我一块砖。”
和南疆不同,北境气候干燥,尤其是靠近极北之海那片,火山群连绵。
林慕在一处沼泽前停下脚步:“前辈,再往前就是南疆禁区的地界了。”
妖族和人族以沧浪海为界,划地而居,大多不和人族往来,但总有些妖族生长气候特殊,还留在人族地域里。
南疆这片密林就是其中一处。
据说蛇族中的顶尖大妖碧楪王蛇,就在禁区之中。
顾随之道:“我知道啊,你怕蛇?”
林慕不怕蛇,但他确实打不过。
沼泽上蒸腾出恶臭的气,散发不出差出去,全部拢在这方天地里。
林慕敛下眸,继续往前走。
秘境入口藏在一棵千年巨木的树根下,林慕远远望见入口,正要过去,白雾中隐隐绰绰出现两个身影。
“大师兄,就在这附近了!”矮一点的那个影子偏头说,他张望了一下,“那边!对,古籍上说的就是那个!”
林慕瞳孔刹那紧缩,扶着树干的手猛地收紧。
他望着那人身旁那抹清华无限的身影,唇线一点点抿直。
顾随之察觉他情绪:“怎么了?”
“华弥仙境的人,”林慕声线轻缓,“墨知晏,还有……棠溪聿风。”
华弥仙境掌门首徒,也是整个华弥仙境弟子的大师兄。
“你这姿势不对,练剑不是用刀,力道要重,但不能一味使蛮力。”
“我不是仙人,只是……路过这里。”
“嗯,就当我们有缘吧,我收你当徒弟怎么样?”
“不愿意也没关系,你想学什么,我可以教你。”
青年清润悦耳的嗓音穿过冬日风雪,柔和含笑,耐心地指点他。
像是一汪温水,天边的一片云,或者耳畔的一缕春风。
“我家中有事,要先离开了,你要是还想学的话,我下月再来看你。”
于是月复一月,年复一年。
直到那一日,他的身世揭穿,青年脸上没有一丝惊讶,有的只是担忧——
对自己青梅竹马、从小照顾到大的小师弟墨知晏的担忧。
“我父亲……华羽仙尊很忙,收了徒之后很少教导,更多的时候,是我母亲在教他,他因此和墨知晏关系很好,好到……即便偶然得知他不是墨家的亲生子,也不愿意揭穿他的身份,只是在愧疚的驱使下,来到凡间,照顾了我几年。”
林慕像是解释,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他偏过头,隔着茫茫大雾,望着那边走近的身影,轻轻吐出一口气,阖下眼眸。
也曾亦师亦友,视作兄长。
终归殊途。
顾随之:“我靠,他怎么知道这里的,难道我的坟居然也在那本书里吗?”
顾随之阴郁道:“天道完了,老子一定要弄死祂。”
林慕:“……”
他满心的复杂被顾随之这句话打得零落。
林慕忽然意识到,墨知晏看到的其实是他的人生,也就是说,这里在天道原本的安排下,就算没有顾随之,他也会来到这里……
顾随之:“在我尸体里取我的剑,再来拿我的钱,天道这狗东西,还真是把我安排的明明白白啊,你是亲儿子,我就是后娘养的孙子是吧?”
林慕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道个歉:“前辈……”
“算了,”顾随之吐出一口郁气,天道不待见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长的好看就算了,墨知晏也想拿我的东西?”
他气笑了,“这里可是我的坟啊。”
只是握剑的瞬息间,他颤抖的手稳住。
剑尖抵在这世所罕见的珍宝上。
“唯一能救你的宝物是吗?”他脸上血色褪去,脸色平静,只是眼底一片猩红。
下一秒。
崩!
剑尖插入五彩石中。
莲华之心崩裂。
要是让人看见他做这暴殄天物的事,不得心绞痛而死,再把他骂的狗血淋头。
但……
“换你一条命,值了,不是吗?”
一股纯粹的五彩灵力从裂缝中喷涌而出,沿着剑攀升,没入墨寻体内。
黑色长剑上方,七星一线的图腾上端。
一颗白色星子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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