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两银子是杏儿三个月的工钱,可在此刻,她大方地给出一两银子,在她心里,公子吩咐她的事情,远比银子更为重要。
掌柜的从未见过出手如此阔绰的人,从这位女子的穿着打扮,以及她挑选的布匹来看,也不像是有钱的人,此时却愿意给出一两银子,就为了让他做这点小事。
再者此女说让他去墨府找人,只怕来头不小,看年龄,应该是在墨府做工。
他也是个做小本买卖的,一两银子能顶他十天的纯利润,这桩生意对他来说是稳赚不赔
掌柜的思索片刻,便答应下来,“姑娘放心,我定按你说的做。”
杏儿拿起布匹和镜子离开。
掌柜的整理布匹时,看到有人跟在那位姑娘身后离开,出门到街上多看了两眼。
认出这个人是他们这个县城里出了名的无赖,平日里经常在附近的酒馆喝酒,喝醉了就去调戏街上的良家妇女。
掌柜的寻思这姑娘八成是被这个无赖盯上。
想来能出一两银子让他保存的东西,对这姑娘来说意义非凡,掌柜的回屋将东西找了个罐子存放起来,好生保存。
他无权无势,明知这姑娘有危险,却不敢跟上去帮忙。
一家人都等着自己养活,万一他出事了,这个家就完了。
想到此,掌柜抽了几根香点燃,替这姑娘和佛祖求个平安。
杏儿这边走在大街上,不时用镜子回看,身后不远处,吴妈妈的侄儿一直在跟着自己。
路过一个卖刀的铺子,杏儿买了一把菜刀拿在手里,用来维护自身的安全。
她家在城外的庄子上,出城走大路得有十里,走小路会近一些,但也有六里左右。
按她以往的脚程,走小路走快些回去半个时辰就差不多了,今日不敢走小路,担心出事,选择走大路。
她几乎是沿着大路一路小跑,绕路就得趁着天没黑走快点,天黑赶路更不安全。
吴妈妈的侄儿一直跟在她身后,刚出城大路上还有行人,走远了路上也就剩下他们两个,前后不过百步距离。
杏儿加快了速度往家里跑。
她也做好了今日凶多吉少的准备,实在跑不过了,就和他拼了。
转过岔路口,路边就有草垛子,突然身后的人就加速了,杏儿跑得太快脚一滑摔进了田里。
这个月份田里还荒着,没种东西,她无处可躲。
手里的镜子也碎了。
杏儿拿着刀对着吴妈妈的儿子:“你别过来,你过来我就砍死你。”
对方不屑一顾地冷笑:“一把没开刃的刀就想砍死我?”
杏儿:“你可以试试。”
说着杏儿就将碎掉的镜子碎片朝对方丢过去。
冬天刚刚过去,田里刚解冻,最近连着下大雨,泥巴厚重,一脚踩进去想要拔出来很难,杏儿知道自己跑不掉了,但她不怕。
“今日我死在这里,你也跑不掉,我家公子很快就会知道,你和姨母也会遭难的。”
“这荒郊野岭的,也没个人证,谁能有证据证明是我杀了你,再说了,我把你的衣服扒了,别人只会觉得你遇上了采花贼,抵死不从遭采花贼奸杀,和我有什么关系。”
男人哈哈大笑,笑声让人毛骨悚然,“你家公子过不了多久就会下去给你陪葬的。”
“什么意思?”杏儿听他这么说,追问。
“大难临头了,还有心思管别人。”
男人:“他不可能活到继承家产的那一天。”
杏儿大惊:“你们想谋害公子!”
“你该上路了。”男人朝杏儿扑过来,直接将她推倒在田里,双手掐住她的脖子,“去死吧。”
喉咙被人掐住,杏儿说不出话,脑子一瞬间空白,窒息感让她无力反抗。
难道真的就要这么死了吗?
公子该怎么办?
娘和弟妹该怎么办?
一瞬间杏儿充满了力量,她本就生长于农家,从小干的都是力气活,和寻常人家的女子相比,力气要比人大出不少。
早两年没进墨府做工时,在家上山砍柴挑柴劈柴啥都干。
手边摸到镜子的碎片,握住奋力就朝男人的眼睛捅了过去。
只听男人惨叫一声,脖子上的手一下子就消失了。
也正是这个空隙,杏儿直接将他掀翻,握紧了手里的镜子碎片接连在男人的身上扎了好几下。
没见男人反抗,杏儿以为自己将对方给捅死了,正要起身,被对方抓住了脚腕。
杏儿被吓得又回身连着捅了几下。
用脚踢了踢男人,见他彻底没了动静,这才麻溜地爬起来,捡起碎了一地的镜子碎片,还有那把没开刃的刀,早已被踩进泥里的布,以及自己从府里出来时随身带的小包袱。
爬上田坎,抬头看了一眼天,天上的云彩漂亮极了。
和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此时她全身都沾上了泥巴,手指手掌都因为握住锋利的镜子碎片而割破了。
或许是恐惧占据了她的一切,她根本感受不到手上的疼痛,抱着东西往家跑。
太阳下山,天快黑了她才赶到村口。
遇上放牛回来的同村堂兄。
堂兄一眼就认出了她,忙问她:“杏儿你这是怎么了?”
杏儿看到是自己的堂兄,这才从恐惧麻木中抽离出来,怀里抱着脏了的布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堂兄看她这样,心中也猜了个大概,八成是被人给欺负了,他道:“没关系,到家了,杏儿不怕,阿兄在的。”
堂兄脱下自己的外衣给杏儿裹上,“不怕,阿兄送你回家。”
堂兄将杏儿抱到老黄牛的背上,牵着黄牛,将她送回了家。
杏儿的父亲早些年上山砍柴跌落山崖尸骨无存,留下体弱的妻子和三个孩子相依为命,村里的人都对他们家多有照顾。杏儿样貌出色,到了嫁人的年纪,不肯让母亲弟妹没依靠,才选择进城做工补贴家用。
堂兄敲响杏儿家房门,等了一会儿屋里才有人应声。
堂兄将杏儿从牛背上抱下来。
过来开门的是杏儿的弟弟,今年八岁,正在换牙期,门牙掉了两颗还没长起来。
门开了一个小缝,弟弟探头出来,看到堂兄,还有他身后满身泥巴的姐姐。
“阿姐,你这是怎么了?”
堂兄道:“快让你阿姐进屋。”
随后堂兄和杏儿说:“今天的事情我不会说出去的,今晚你好好休息,明日我再和你嫂子过来看你。”
弟弟不知道杏儿怎么了,他听堂兄的话,拉着姐姐进门,朝屋里喊:“阿娘,阿姐回来了。”
堂兄提醒弟弟:“把门锁好。”
“知道了,阿兄。”
屋里杏儿的母亲和妹妹听到弟弟的话,忙从屋里出来。
天色还没全黑,一眼就看到了满身是泥的杏儿,阿娘快步往外走,险些被门槛绊倒。
“杏儿,你这是怎么了?”
“阿姐,你摔泥田里去了吗?”
杏儿抱住母亲就开始哭,头先遇见堂兄时哭了一场,但当时在村外,怕惊动旁人,不敢哭得太放肆,如今回到阿娘身边,关上门自己家里,便是再也无法忍住。
作为女子,看到这般的女儿,心中也能猜出个大概。
“快和娘进屋。”
阿娘吩咐弟弟妹妹,“麟儿,萍儿,快去烧水,让你姐姐洗漱。”
麟儿看阿娘和阿姐都在哭,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阿娘,姐姐为什么哭?”
阿娘道:“阿姐摔田里摔疼了,快去烧水让阿姐洗澡。”
萍儿拉着还要问话的麟儿往厨房去,“你掉个牙都哭半天,阿姐摔跤了哭不是很正常,你摔跤了难道不哭吗?”
麟儿还是觉得奇怪,但他害怕二姐揍她,不敢再说话。
阿娘从柜子里找出新衣裳,和杏儿说:“前段时间你阿兄给了一块好料子,阿娘给你做了一身新衣裳,你把旧衣裳换了,咱们穿新的。”
杏儿抱着阿娘哭得昏天黑地。
阿娘只是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慰她。
麟儿和萍儿烧好了水,两人抬进屋,让阿姐洗澡。
阿娘让他们在外头等着,自己留在屋里帮杏儿整理头发。
杏儿的头发上全是泥巴。
待杏儿脖子上的红痕露出来时,阿娘就算心里再有准备,看着伤痕也没忍住落泪。
或许差点她就见不到这个女儿了。
脱掉脏衣服,泡进热水里,周身被热水包裹,杏儿这才感觉到一丝暖意。
杏儿不想让阿娘乱想,主动解释:“阿娘,我没事,是有人想抢我的钱,我不肯给,他想杀死我。”
“那对方怎么样?”
杏儿摇头,当时她害怕极了,脑子也木了,只想着快点逃开:“不知道,给妹妹买的镜子碎了,我捅了他。”
“没事,你没事就好。”阿娘温柔地帮杏儿清理发丝上的泥土,“只要你平安就好。”
阿娘是一个极致温柔的人,她失去了丈夫,就剩下这三个孩子,她只希望自己这几个孩子都能平平安安。
她的绣工极好,做的衣服最是漂亮,村里不少人都找她做衣裳,用粮油和她换。
新衣裳穿在杏儿的身上,衬得杏儿仙姿玉貌楚楚动人。
阿娘拿着杏儿的衣服丢进火坑里面烧掉。
杏儿在阿娘身边,心里的害怕减少了许多,她也没想到自己能在关键时刻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从魔爪之下逃离。
弟弟妹妹看到穿上新衣服的姐姐看呆了。
“阿姐好美。”
杏儿和阿娘说:“回来的时候买了两匹布,给弟弟妹妹做新衣裳的,沾了泥。”
阿娘道:“不打紧,明日洗干净便是了。”
杏儿从包袱里取出剩余的十两银子,“阿娘,这个银子你拿着治病,多买些肉,给弟弟妹妹补身体,要是还有余钱,就送弟弟去学堂,教他识字念书。”
阿娘有些诧异:“前几日你回来不是刚刚给过银两?”
杏儿不敢把自己的遭遇说出来,于是说道:“这是公子赏给我的。”
阿娘半信半疑,但她知晓,墨家很富裕,随手赏些银钱倒也不稀奇。
“那你全都给我了,不给自己留?”
杏儿道:“阿娘,我在府里没用钱的地方,你们留着用。”
原先她是想给自己留下嫁妆,但经历过这次之后,她不确定自己还能活多久,便全都给了阿娘。
阿娘不知道她的想法,但他将银子分成了两份,“一份阿娘给你留着,将来做嫁妆,现在阿娘也能绣些手帕让你阿兄他们带去镇上卖,能赚点小钱养活弟弟妹妹。”
杏儿:“阿娘身子不好,不要太过操劳。”
阿娘拉着她的手:“萍儿大了,她很懂事,你莫要太操心。”
阿娘给她做了碗面,饭后母女四人挤在一张通铺上睡觉。
杏儿一宿都没睡着,脑子里一直在回想吴妈妈侄儿对她说的那句话。
公子活不到十八。
公子又让她查药渣。
她很聪明,很快就把这些事情串联起来,有人要谋害公子,公子死了最大的受益者是公子堂叔一家。
而她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公子落水那天,林婶娘吩咐她在后花园剪花枝插花瓶摆在房间里。
当时她看到堂叔的儿子墨璋匆匆经过后花园往前院去了,走得匆忙,落下了一方手帕,没过多久就听见平安匆忙跑出来说公子落水了,府中一片慌乱。
那时她并没有将两件事联系起来,原想着将帕子交给小公子,但自公子落水之后,她就没见过小公子,隔日她便收到堂兄来信,说她阿娘病了,她便回了家。
等她再回府,等着她的就是偷窃的罪名。
现在想来,或许林婶娘的首饰根本没丢,为的就是把她赶走,让她不能在公子面前讲话,这样就不会有人知道,在公子落水前,小公子曾经去过公子的院子。
而公子落水,很可能和小公子有关。
而她如今去了公子的院子里,林婶娘她们担心自己将事情告诉公子,所以想杀人灭口,让自己永远都没有开口的机会。
好狠的心机。
只是他们怎么都想不到,自己从吴妈妈侄儿的手下逃脱,现在吴妈妈的侄儿生死未卜。
公子让她查药渣,很可能也是发现了问题,她意识到了这件事的重要性。
她虽与公子不熟,但从相处中能感觉到,公子是个良善之人。
若是公子那日没有来到前院,没救下她,又或许落水后溺死在水里,这偌大的家业如今已经易主了。
杏儿一向是有恩报恩,有怨报怨。
天一亮,她就乔装打扮着要入城去拿药渣找郎中查验。
阿娘见她神神秘秘,加之昨日发生的事情,心中后怕,于是让她跟村里几个原本就要进城卖山货的哥哥们一起,路上彼此有个照应。
这里背靠大山,有很多山货可以卖,小蘑菇小野鸡这些拿进城卖去饭店,能贴补家用,还有许多名贵的药材,攒起来晒干了能去药铺卖。
昨日送杏儿回家的堂兄亦在其中,他陪着杏儿去布匹铺子拿了药渣。
又陪着杏儿重新买了镜子,杏儿多挑了一块作为答谢送给堂嫂。
等到山货卖完,请了一位郎中随他们一起回家。
旁人问起,杏儿只说是给阿娘请的郎中。
大家都知道她娘身体不好,没人心中疑惑,这郎中常常从他们村里人手里收草药,倒也能信得过。
堂兄照例赶着牛车把她和郎中送到家,带着杏儿送的镜子回家。
杏儿先带着郎中给她阿娘瞧病。
郎中给她娘瞧病次数多了,对她的症状了如指掌,随后将病情告诉她们。
不是什么大问题,就是天生体虚,多喝些补气血的药,好好养着,慢慢调理总能好。
杏儿让自己的阿娘带着弟妹出去,随后把今日取出来的药渣给郎中看。
“先生看看我这副药如何?可能给我娘用。”
郎中仔细看了一下,将药渣盖上,随后压低声音,一脸警惕地问:“姑娘,你确定这是给你娘用的药?”
杏儿见郎中这表情,问道:“怎么了?不能用?”
郎中捋了一把胡须,“这药开得巧妙。”
杏儿不解:“劳烦先生细说。”
郎中先卖了个关子,“能吃得起这个药的,非寻常人家,姑娘,你这药的来历不会引来杀身之祸吧?”
杏儿道:“先生,杏儿绝不会将你供出,还望先生明示。”
郎中想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将真相说出来。
“这药,明面上看是滋补的良药,实则懂行的老郎中都知道这是毒药,长期服用身体亏空,最终会气亏而亡。”
杏儿惊讶得说不出话,据她所知,这个药公子一直在喝,很多年了。
“药方里最重要的几味药都是补气血的,一旦过量就变成了毒药,通常不会全都用在一个方子里。”
“人参适量补气健脾益肺,过量则会使人心慌气短头晕眼花;黄芪适量补气生阳益卫固表,过量则使人头昏腹泻上火;半夏适量镇咳祛痰降逆止呕,过量恶心呕吐腹泻。身体虚弱气血不足气短的人可以适量服用,不宜长期使用,长期使用半夏会让人阴虚阳亢、潮热、盗汗、五心烦热、视物不清、身体消瘦。”
“竹叶清热去火、除烦,但阴虚火旺者不宜使用。山楂开胃、破气、不易多食,食多耗气,食欲不佳者可偶尔服用,长期使用损伤根源,破气伤身,与人参黄芪等补气的药功效相悖。”
“药渣中还有菊花,菊花与竹叶结合可祛火明目、清热解毒,菊花微凉,竹叶性寒,二者选用其一少用倒也无妨,偏阴虚阳亢者不可用竹叶,用竹叶会加重病情,久病成疾损身殒命。”
人参、黄芪、半夏都是补气血的,而山楂、竹叶、菊花是破气寒凉,一边猛补一边猛出,药效相悖只会加剧身体亏损,将身体本身的病症往两个极端牵扯,缺口越来越大。
乍一看这服药问题不大,细想就会明白,这背后的阴险。
郎中道:“若食此药者,身体虚弱,阴气盛阳气衰,用不了多久就会死,且寻常郎中很难发现端倪,这不是一日两日能够形成的。若这药你娘服用,三个月足以让你娘命丧黄泉。”
杏儿被惊得说不出话。待平安见到杏儿,有些诧异。
问她:“这是怎么了?”
杏儿道:“一句两句说不完,我需要立刻回府见公子,但我怕吴妈妈他们对我下手。”
一句话便让平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怕是杏儿查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他道:“你且跟着我,他们不敢当着我的面对你做什么。”
平安和杏儿装作在门口偶遇,有说有笑地当着门房的面进了府。
随后二人一路小跑,幸运的是路上没遇到什么人,两人平安地回到公子的院子。
此时的墨寻正在房间里埋头算账,账本记得过于杂乱。
他想从中理出头绪核查账目就得先把账算清楚,原来的墨寻根本没什么机会接触到这些,婶婶和堂叔也从未想过教他使用算盘,导致穿过来的墨寻也不会用算盘,只能通过列竖式的方式来计算,还得自己进行转换。
两日算下来,速度奇慢,大脑也要宕机了。
每每算到发疯的时候,墨寻就不得不感叹,科技发展的好处是真的太多了,看不懂上网搜,能发到网上问网友,比如现在他最需要的就是一台能够自由帮他计算的电脑。
“求求上天赐我一台电脑吧,打开Excel表,拉个表把公式套进去,很快就能算出来。”
平安领着杏儿来到书房,一进门就听见公子又在说他听不懂的话。
“公子,你又在说什么呢?”
墨寻:“做梦呢。”
见杏儿回来,墨寻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杏儿刚要行礼,便被墨寻制止了:“以后你见了我不用行礼,有话直说就是。”
来这里有一段时间了,墨寻还是很讨厌这里的各种礼仪,以前刷抖音的时候,在抖音上看到他们拍的短视频觉得还挺有意思,真当自己身处其中时,无比难受不说,还有一种被枷锁束缚的感觉。
杏儿愣了一下。
平安已经见怪不怪了,催促杏儿:“你不是有话要和公子说,快说吧。”
杏儿这才将药渣取出来,摊开放在桌面上,随即将郎中给她说的话一字不差地转达给了墨寻。
墨寻听杏儿不带喘气地说了得有三分钟,差点没给自己憋死,边听边给杏儿倒了一碗水,待她说完递给她。
杏儿更是受宠若惊,哪有主家给仆人倒水的?
墨寻提前就有猜测,如今杏儿的话只是证实了他的猜测,他并无太大的反应。
反倒是平安炸了,“他们竟如此歹毒,公子,我这就去报官。”
若是公子没发现,恐怕过两个月他就该给公子收尸了。
平日里他们装得和善可亲,到处搜罗上好的补药,一碗一碗地往公子房里送,平安还真以为他们是好心,谁知这一碗碗补药都是毒药。
怪不得公子以往总是昏昏欲睡,食欲不振,夏怕热冬怕凉,原来症结都在这里。
送过来的补药都是为了毒害公子。
“仅凭这些,不足以说明什么。”墨寻叫住平安,“想要讨回公道,我们还需要更多的证据。”
平安指着桌上的药渣说:“这就是证据,公子,这就是他们毒害你的证据。”
墨寻依旧摇头:“不够,这还远远不够。”
单一证据没什么说服力,要有证据链,或是多个单一证据串联起来都指向一处,形成间接证据才有用。
“为什么?”平安不明白,这都下毒了,为什么不够。
墨寻反问了他一句,“你去报官了,如何证明对方就是想毒害我?”
“杏儿不都说了吗?这些药材混在一起,看似是补药实则是毒药。”
墨寻反驳道:“菊花和竹叶青都是下火的,山楂是开胃的,人参黄芪半夏补气血,你可以说是毒药,他们就可以说这是为了中和药性,我体虚盗汗气血不足是真,胃口不好食欲不佳容易上火也是真,就凭此,你能说他是故意想要用这药害我吗?”
平安和杏儿都无话可说了。
这才是真正阴险的地方,没有证据能够证明这药是用来害他的。
平安气得紧握双拳,双目通红,“那该怎么办?”
墨寻:“找证据,他们想害我,若是发现我身体没有像他们想的那样一日日地变差,必然会有新的动作。”
杏儿忙道:“公子,我还知道一件事,或许和那日他们赶我出府有关。”
墨寻:“你说。”
他当时就觉得奇怪,吴妈妈他们的行为分明就是为了赶杏儿出府。
杏儿将手帕递给墨寻,“公子,这是你落水那日,我在后花园捡到的帕子,是堂公子身上掉下来的。”
平安觉得不对:“堂公子怎么会出现在后花园,他的住所在西北角。”
杏儿将那日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听完杏儿说的,墨寻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那日“墨寻”落水,八成是他这位堂弟推下去的,逃走时被在后花园修剪花枝的杏儿遇上,他们怕杏儿将事情抖搂出去,这才想出诬蔑杏儿偷东西,将杏儿赶出府。
只是没想到那日墨寻刚好溜达到了前院,还正巧碰上他们污蔑杏儿,出手从他们的手里救下杏儿。
当时墨寻只觉得其中有猫腻,现在全都连上了,堂婶百般阻拦不肯让他深入调查,源头就是出在杏儿在后花园撞见了墨璋。
平安恍然大悟:“怪不得公子落水第二日,堂公子就不在府中了。”
墨寻将帕子收好:“虽不能直接证明他将我推入水中,却能证明他在我落水的时候来过我的院子。”
平安:“当日我只是去给公子沏茶的功夫,出来公子就发现公子落入小池塘里。”
这个时间非常短暂,前脚墨璋经过后花园与杏儿打照面,后脚平安就出来喊公子落水了,二者结合不难推理出墨璋当时就是推墨寻入水的人。
只是墨寻穿过来根本没有落水前的记忆。
他问平安:“那日我入水在什么位置?”
平安领着墨寻来到小池塘,此处是个荷花池。
平安指着距离岸边大约两米的位置说道:“就是这里。”
墨寻目测了一下,心中已然断定,就是墨璋将“墨寻”推进池塘的。
若是失足掉进荷花池,最多就是在边缘处,不会跑到中心去,除非是有人从后面用力一推。
墨寻选了个差不多的位置,让杏儿站在那里,随后往回看,正好背对着大门,脚下又是草坪,正值春季草坪上草已经长起来了,不容易发出声音,悄悄走到背后用力一推然后快速逃离现场,完全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做到。
想来墨璋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来“墨寻”这里,见墨寻站在池塘边,背对大门,心生歹念。
墨寻看着脚下的草坪,觉得有些可惜,这种草坪上很难留下证据,而这里是一个非常闭塞的古代。
若是在现代,还能通过科技手段,采集墨璋鞋子上的泥土与他院中的泥土做成分对比分析,从而证明墨璋来过。
如今这一切都只是猜测。
平安又问:“公子,这还不够吗?”
墨寻依旧摇头:“还是不够,还得更多的证据。”
现在这些推测,不过是他根据目前已经有的证据和目击者的证词推导出来的,证据还不够硬。
他道:“先将现有证据保全。”
杏儿听墨寻的推理,心中对墨寻的崇拜又多了些。
墨寻转身往屋里走,看到杏儿手上缠着纱布,问:“你的手怎么了?”
杏儿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想到昨日晡时自己被人跟踪差点杀死一事,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告诉公子。
墨寻他们作为刑警,也要学习微表情和基础的心理知识,如今看杏儿的表情,便知道她还有话没说。
“昨日到今日,发生了什么?”
杏儿身体一抖,似是有些恐惧。
抬头对上墨寻坚定的眼神,以及关切的神色,她道:“昨日我出府,被吴妈妈侄儿跟踪,他想要杀了我,是吴妈妈指使的。”
“你是从他的手里逃脱的?”平安问。
现在平安明白了,为什么杏儿回府要这么谨慎,竟发生了这么严重的事情。
墨寻忙问:“你除了手伤了,还有哪里受伤了?对方呢?”
杏儿将昨日自己如何发现吴妈妈的侄儿再到自己如何从吴妈妈侄儿手里逃脱的来龙去脉都讲了一遍。
平安听得目瞪口呆。
这个和他一般大比他瘦弱的姑娘,竟然能从一名五大三粗的男子手里逃脱。
墨寻听完杏儿的描述,也是惊讶不已。
杏儿问:“公子,我会不会被砍头?”
墨寻摇头:“现场没有目击者,即便对方没有死,找上门来也不必怕,是他要杀你在前,律法上明确写了,杀人者遭反杀,反杀者无罪。再者,你一个弱女子,他掐着你的脖子叫嚣要杀你,性命攸关,这个时候你只是为了保命,依照律法你也不需要负责。”
从前的墨寻看书多,本朝的律法也在墨寻的记忆里。
和墨寻在现代学的刑法差别并不是特别地大,让墨寻挺意外的,很多都有共同之处。
这两日发生的事情,让墨寻对杏儿刮目相看,这姑娘有胆有识,机智聪慧,若是活在他所在的时代,必然也是个不凡的女子。
可惜在这个时代,将她埋没。
寻常人家的姑娘别说是误杀个人了,就是遇到危险生死攸关时反击怕是都难,她不仅能镇定地将后路留好,实现绝地反杀,事后还能做到把所有能够留下证据的东西全都带走,隔日就能将他交代的事情办得妥妥当当,回来和他复命。
甚至能做到入府时谨慎地叫平安出去为她保驾护航。
墨寻是打心眼里欣赏杏儿的胆识。
平安原本对杏儿还不放心,担心她不会诚心对待公子,听完杏儿这两日做的事情,整个人都震惊得无以言表,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对杏儿完全改观了。
若是这事发生在他身上,他还不一定能做到和杏儿这般干净利落。
墨寻道:“杏儿,这两日你辛苦了,你若是担心吴妈妈她们继续报复你,我给你一笔钱,你带着家人离开此处。”
墨寻虽想扳倒堂叔堂婶,但他不想有人为此丧命。
杏儿摇头:“公子,我不走,我留在你身边,若不是公子前些日子将我从吴妈妈手里救下,我现在恐怕已经流落街头,无人敢收我做工,若他们心狠,拿着认罪书将我送进监牢,我怕是也活不长久。”
本朝律法于偷盗主人家财物,惩罚尤为严重,偷盗财物数额巨大是要砍头的,数额轻者也有可能流放他地或多年牢狱。
因此很少有人敢偷盗主家的财物。
对于杏儿来说,墨寻于她有再造之恩。
她道:“公子,我与吴妈妈他们的梁子已经结下了,即便是我想走,她们也不可能轻易放过我,何况我撞见堂公子从你的院子出来。”
墨寻一想觉得也对,现在能够保下杏儿,唯一的方法就是扳倒林婶娘和吴妈妈他们,只有这样大家才能安全。
“好,那你便留下,将来你若是想走了,你便告诉我。”
杏儿高兴地应下。
墨寻回到屋里继续核算账目。
杏儿和平安陪着他。
看着公子在纸上写得奇奇怪怪的字,杏儿觉得好生奇怪,小声问平安:“公子这是在做什么呢?”
平安道:“算账。”
“算账不用算盘?”杏儿疑惑。
平安:“我也不知道。”
杏儿不知为何,觉得她家公子很神秘。
墨寻觉得自己的效率太低了,对平安说:“你去把账房先生叫过来。”
“公子要他来做什么?”
墨寻:“叫他过来教我用算盘。”
平安听完,便快速去前院找账房先生了。
没多久账房先生就跟着平安急急忙忙地赶过来了。
账房先生恭敬地问:“不知公子找我何事?”
墨寻敲了敲算盘,“想和先生请教算盘的用法。”
账房先生了然,好在账房先生人还是很不错,认真地教墨院如何使用算盘。
用他教的方法,墨寻挑了几个之前自己手算的数据核查,结果相同,说明账房教的是正确的。
账房先生也注意到了墨寻写的废纸,上面写的东西他看不懂,觉得很稀奇。
学会了算盘算东西的速度直线提升。
仅用了两日的时间,就将账本核查了一半。
其中杏儿的功劳占了一大半,在账房先生教廷寻学算盘的时候,杏儿从旁观摩,竟也将算盘学会了,帮着墨寻核算了不少。
墨寻有时候就在想,自己救下杏儿,是给自己救来了一个福星。
她虽识字不多,但对数字极为敏感,墨寻觉得杏儿这样的,在现代肯定是个顶级学霸。
两日下来,原本不认识的字,跟着平安学的多了,现在看账本完全不用平安帮忙。
平安心中有些挫败,他没能发现公子常喝的药是毒药,也没能在这些事情上帮助公子。
墨寻察觉出平安情绪的变化,及时给他做心理疏导,“你也做的很好,我们核算账目的时候,你在保障我们的后勤。渴了有温水,饿了有点心,规整东西总结记录你都做的很好。”
杏儿也赶紧说:“是啊,平安哥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昨日你炖的鸡汤就很好喝。”
从前墨寻的饮食都是厨房负责,现在平安长了心眼,每顿饭都是自己在旁边盯着,生怕有人往里面加东西,一些能自己做的,他就拿到院里小厨房做。
墨寻也赞同地说:“对,昨日的鸡汤做得极好,我很爱喝。”
有了他们的鼓励,平安又恢复了斗志。
几天账本查下来,账面银两倒是没什么问题,但墨寻发现了其他问题。
府上的开销非常大,结合杏儿对物价的了解,发现很多物价都是虚报的,还有一些明显很不正常的开销,堂叔堂婶代管家业,每年他们两人加起来一百两的工钱,他们在府上的花销由账房报销,光是去年一年他们置办各种东西七七八八加起来,就花了接近三百五十两的银子。
墨府这个宅子不算府中物件,价值大约两千银子,墨寻粗略溜达过一圈,绕着宅子转一圈得要一刻钟,也就是15分钟,他在现代散步遛狗匀速15分钟能走1.5公里,这具身体体弱,大约能走1公里,就意味着周长大约1公里。宅子偏方形,粗略换算下来大约是6.25公顷,62500平方米,按照标准足球场7140平方米,这个宅子相当于九个足球场的面积。
复核由他们代为管家这些年他们总共的开销,超过四千两银子,足够他们买下两个这么大的宅子。
单独抛出来一对比,墨寻看着都够心惊肉跳的。
嘴上说着对墨寻好,花着属于墨寻的钱,墨寻去年一整年包括药材各种开销总和不过60两,勉强顶上他们一个零头。
这些年在他眼皮底下肆意花的都是他的钱,怪不得看着珠光宝气。
平安气愤地说:“公子您都没花这么多,他们凭什么花。”
算出来的这个数据,是墨寻也没有想到的。
普通人一年的收入也就五到十两银子,他们一个月就能花掉30两银子,撇开虚报的那些,进入他们兜里的不知道有多少。
“他们这么肆无忌惮地偷用公子的钱财,难道就不怕公子你发现吗?”
墨寻冷哼:“因为他们根本没有想过要我活到继承家业的那一天,所以才会肆无忌惮地花着我的银子。”
“公子,不能放过他们。”平安愤愤地说。
墨寻道:“那是当然。”
听堂婶说过两日堂叔就会回来了,到时候他会旁敲侧击,问堂叔要家里的房契地契。
从这几日算账中大约可以算出,每年各处缴纳的铺租粮食和酒楼客栈收益加起来,除开成本,年收益纯利润足有五千五百两,若是按照如今的购买力,折算成人民币接近8300万,这么多钱谁看了都眼红。
他们必然坐不住的,等着给他们下套,让他们自投罗网。
墨寻盘算了两日,若是他们发现自己没能在他们预期的日子里死亡,就只能铤而走险来想办法杀他。
无非就是下毒,或者是买/凶/杀人。
饭菜绝不能吃他们送来的,至于买/凶/杀人,他们得花点心思给对方做好局,将他们一网打尽。
想要干成这种事,没有人手是不行的。
墨寻想要从账房拿银子必然会引起旁人注意,思虑再三,他让平安挑些值钱的物件拿出去卖。
平安还有些舍不得:“公子,你确定要把这些东西拿出去卖了吗?这些都是老爷和夫人生前喜爱的东西。”
墨寻毕竟不是从前那个墨寻,平安口里的老爷和夫人与他没多大关系,他之所以要夺回家产,也是不希望“墨寻”死得不明不白。
他道:“今日不卖这些,明日我们就守不住家业。”
平安趁着傍晚,走后院的狗洞爬出去,在堂叔回来之前,筹集了二百多两银子。
书房里的好东西都快卖得差不多了。
再卖就得卖桌子椅子了。
平安问:“公子,堂叔明日就回来了,我们这些银子应该怎么用呢?”
墨寻早就已经盘算好了:“明日就说我最近连日做梦梦到自己有血光之灾,要你去寺院为我请僧人入府念经祈福,借此机会出府,去找个靠谱的镖局,让他们挑几个身强体壮能打的,再去附近的寺庙请几位僧人,让他们扮成僧人进府护我周全。”
除了镖局,墨寻还真想不到哪里还能有身强体壮且武功不差的。
墨寻在警校擒拿格斗也不弱,但这具身体太弱了,真打起来,他自保可能都费力。
这个地方又没有枪,只能用冷兵器解决,除了匕首他都不会用。
到了这种时候,他就感觉武术到了用时方恨少。
早知道有今日,就该去学学冷兵器,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都来上一遍。
堂婶几乎没什么战斗力,墨寻已经见识过了,现在就等明日堂叔回府了。
不知道明日过后,他要面对怎样的腥风血雨。
来这里这么久,墨寻是第一次感到紧张,夜里竟无法安心入睡。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屋内,墨寻实在睡不着,起身到院子里想看看月亮。
到了这里,一切都慢了下来,反倒让他有很多的更多的时间可以关注周围的一切。
刚到院子里,就听见角落里有声音。
梆——
梆——
听了郎中的话,现在她完全明白了。寂静的夜晚,院子角落黑暗中,传来这种奇怪的声音。
每一下都砸在墨寻的心里,饶是他胆大,也觉得头皮发麻。
“谁在那里?”
他试探地询问。
声音戛然而止。
墨寻拿起放在树下的扫把,原是平安用来扫花瓣用的,此时被他当作防身的工具。
“公子,是我。”
墨寻才走出两三步,角落里就传来了回应,是杏儿。
墨寻松了口气,“你这大半夜的在角落里做什么呢?”
杏儿手里拿了一把刀,像是劈柴用的,刀口锃光瓦亮,在月光的折射下在夜晚更为明亮。
杏儿道:“我傍晚从狗洞溜出去买的。”
杏儿掂量了两下手里砍柴刀,和墨寻说:“很趁手,公子,我保护你。”
墨寻:“……”
你大半夜在院子里拿刀梆梆的砍我害怕。
杏儿解释道:“刚才我在试这刀的锋利程度,能轻而易举地砍进木头桩子。”
很小她就跟着爹爹上山砍柴,磨刀砍柴对她来说是刻在骨子里的。
墨寻走近了,能看到木头桩子上被砍过的痕迹,只怕是他也未必有这么大的力气能够砍得这么深。
杏儿:“要是他们敢伤害公子,我就砍死他们。”
墨寻心中很感动,来到这个人生地不熟的鬼地方,只有平安和杏儿是真心实意对他好的。
杏儿对他死心塌地的心,也让他为之动容。
他道:“谢谢。”
杏儿眨着一双大眼睛,疑惑地看着墨寻:“?”
墨寻对生死看得很淡,他只是希望自己能够抢回财产,不让“墨寻”的堂叔堂婶一家得逞,至于自己的生死他并不在意,或许在这个世界死去,他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
对此他还有些期待,要是能顺利地抢回财产,他功成身退,倒也不失为一种好结局。
杏儿不知道墨寻在想什么,她道:“公子你退后,我给你展示一下我家祖传的磨刀手艺,比旁人家的刀更锋利,人家要砍十次八次的木头,我家砍五次就能砍断。”
墨寻往后退了两步。
只见银光一闪,接着梆的一声,砍柴的刀就砍进了木头桩子,震飞了碎木屑,接着杏儿又砍了几刀,直接将木头桩子上端给砍掉了。
这木头桩子有成年人小臂一般粗,给墨寻都看懵了。
“果然是大力出奇迹。”
怪不得杏儿能够反杀吴妈妈的侄儿。
杏儿自豪地笑了,“公子的安全我来守护。”
墨寻突然觉得,若是给杏儿一把大型斩骨刀,她怕是一刀过去能把人头都给砍飞。
墨寻竖起大拇指:“厉害。”
杏儿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依葫芦画瓢做了个同样的手势,问:“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墨寻伸手:“一只手做这个手势就意味着想表达对方很厉害的意思,两只手就是加倍的厉害。”
杏儿哦了一声,随后对墨院做了相同的动作,“公子也很厉害。”
墨寻看着两根竖起的大拇指笑了,心里的阴霾一扫而空。
“时间不早了,回去休息吧,养足了精神明日好应对堂叔。”
杏儿点点头,“公子早些睡,我收了这里就睡。”
墨寻转身回房,关上房门,躺回生硬的床上,即使铺了好几床被子做床垫,依旧不舒服。
但他现在清楚,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还有一个半夜磨刀用来保护自己的杏儿,和那个即便有疑虑也会按照自己的要求去完成自己交代的每一件事的平安,他们都是和自己并肩战斗的战友。
平安早上起来,到院子里准备扫地,把夜里掉落的桃花扫起来,刚拿到扫把准备扫地,就看到院子里用来固定东西的木桩子被砍没了一截,木头碎屑掉得到处都是。
细看木头桩子上的痕迹,平安心中都觉得惊悚。
想着等会儿杏儿起来,问问她知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杏儿醒来时,平安已经打扫完了院子。
“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平安问。
杏儿点头,转身回屋,取出自己的砍柴刀,“我砍的。”
平安:“!!!”
震惊之余,平安又问她:“你砍木桩子做什么?”
杏儿说:“练练手感,保护公子,谁想伤害公子我就砍谁。”
平安惊讶得说不出话。
杏儿把刀放进刀鞘挂在身上,拿着小木盆去打水洗脸。
平安想说,在府里挂着这样一把刀的行为非常不妥,她也不可能把这把刀带出这个院子,但他没说,让她再高兴一会儿。
府上维护安全的门卫和护院手里拿的都是棍子,寻常家中护院不能用刀只能用棍,避免误伤。
堂叔是中午回来的,据说今日堂婶为了迎接堂叔回来,让厨房张罗了好大一桌子筵席。
早饭过后平安就借口出去请僧人过府诵经出府了,前脚平安刚走,后脚堂婶就让人来通知墨寻中午到前厅一起用饭,为他堂叔接风洗尘。
墨寻乖巧应下。
这些日子墨寻虽在书房算账,也会中午趁着阳光正好在府中散步,能做到每天绕着府上走两圈。
堂婶那头的药是一碗没停,从前一天送一碗,现在一天送两碗,嘴上说的是希望他早日好起来接管家业。
送来的汤药墨寻一碗都没喝,全在院子里的桃树下了。
里面有人参,他也不知道能不能让桃树来年长势更好。
这些日子坚持在府上溜达,目的有两个,一个是给他们做常态化训练,从精神上和心理上麻痹他们,从前府上的仆人看到他出现会很惊讶,现在看到他习以为常。另一个是让他们都知道,自己的身体在逐渐好转,从前走两步都喘,根本不愿意出门,现在都能在府上随便溜达,意味着身体在逐渐好转。
堂婶每日送来两碗汤药,墨寻和平安逢人便假装聊起这个话题。
演戏谁还不会了,他们演了那么多年的好人,墨寻就帮他们把这好名声传播出去,等到将来掀开他们伪善的面纱时,就是他们遭受反噬的时候。
随着墨寻开始一天在府上溜达两趟,从原来的账房溜达到库房,前院的书房,堂婶坐不住了,以为自己的药效不管用,这才加大药量每天送两碗。
每回平安都趁人不注意偷偷地捡药渣封存。
人参名贵,每次购买人参库房都有记录,谁拿了人参用来做什么,都会记录在册,翻看以往的记录都能看到每日都有人参出账,药房每个月固定送来,大多出人参都拿来给墨寻煮药,这就正好成了他们用药谋害墨寻的佐证。
到了中午,堂婶身边的小丫鬟又来喊他去正厅。
堂婶特地打扮了一番,站在正厅门口,手里攥着帕子,来回踱步。
墨寻远远地就见到了她,走近了才不愠不火地喊了一声:“婶婶。”
堂婶朝他笑了笑,“寻儿这几日气色似乎好了不少。”
墨寻:“那得多亏婶婶每日不辞辛劳地让人把药送来,我才能好得这么快。”
“我听说你这几日常在府中散步。”虽是和墨寻说话,眼睛却望着大门外。
墨寻:“适当运动一下,强身健体,早日好起来,也就不辜负婶婶一片心意。”
“你堂叔看到你身体好起来了,也会为你高兴的。”
墨寻笑笑没说话,高兴?只怕是他死了他们才高兴吧。
墨寻没看到一直跟在堂婶身边的吴妈妈,问道:“今日怎么不见吴妈妈?”
“吴妈妈告假了。”
堂婶没细说,墨寻也不好细问,不知是不是因为她那侄子。
但看堂婶不太愿意说这件事,墨寻觉得八成是,也不知道她那侄儿是生是死。
他们指派吴妈妈侄儿去杀杏儿,恐怕也没想到杏儿能从他们手里逃脱,现在心里指不定有多恐惧。
未知的往往是最恐惧的,况且杏儿现在就跟在墨寻身后。
“今日怎么没看见平安?”
墨寻叹了口气,随即一脸惆怅地说:“这两日不知道怎么了,总会想起自己那日落水的事情,记忆中是有人推了我,但我就是想不起来是谁,每每到了夜晚入睡,就总是梦到有人要杀我,我想可能是落水之后心神不定,让平安出府去寺里请僧人过来家里做法,帮我定定心神。”
墨寻说得情真意切,绘声绘色,那种做了噩梦之后的恐惧也被他演了出来。
他突然看向堂婶压低声音,眼神环顾四周,“婶婶,你说不会真的有人想杀我吧。”
堂婶被他问得心头狠狠的一跳,随后一甩帕子,转身往另一头踱步而去,“你这孩子,胡思乱想什么呢?咱们府上安全得很,谁能害了你的性命。”
墨寻恶狠狠地说:“前些日子就被人推下水差点溺死,待我想起是谁推得我,我定饶不了他。”
堂婶:“我问过府中仆人,你落水那日,府中没人去过你的院子,只有你和平安在,要真是有人推了你,怕不是平安?”
好一招祸水东引。
“我记得那人穿着白衣服,身形和平安并不相似。”墨寻观察者堂婶的神色,继续说:“落水前我让平安进小厨房烧水帮我煮茶,所以那人不会是他,不如婶婶等会儿帮我问问,我落水那日,是谁穿了白色的衣裳。”
堂婶的手帕在手里来回地捻,面色也很难保持镇定。
见堂婶不说话,墨寻继续说:“堂婶莫不是有什么难处?”
“没。”她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我让人帮你查查。”
墨寻这才满意,“那就多谢婶婶了。”
当然他也清楚,堂婶是不会帮他查的,推他下水的人是堂婶的儿子,堂婶才不会大义灭亲。
最终肯定是不了了之,找不到人或者没人看到,又或者是当日没有人穿白色衣服。
他出了题,至于堂婶会给出什么样的答案,墨寻并不在意。
他之所说出来,就是故意营造一种紧张的气氛,多年审讯经验,谈话间要保证什么样的节奏,墨寻还是手到擒来的,他就是想让堂婶看不明白他。
现在堂婶心里肯定在想自己究竟知道了多少,杏儿到底有没有告诉自己她在花园见过墨璋。
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就会在心里生根发芽,他们必然会害怕自己想起那日落水前的事情。
墨寻笃定他们赌不起,不久的将来必然就会有所行动。
只要他们出手,就能把他们摁死。
墨寻望着门外,婶婶则是在原地来来回回地踱步,比起刚才墨寻来时那种松散悠闲的劲头,这会更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根本站不住脚。
偏在这个时候,墨寻还要给她添上一把火,“婶婶这地面是烫脚吗?你怎么在此处来来回回地走。”
婶婶:“……”
搞人心态,墨寻可最擅长了。
面对审讯的罪犯,经常要用一些心理战术,这套战术墨寻早就炉火纯青。
想起这个,墨寻又想起了曾经的自己,在审讯室内和罪犯斗智斗勇,一步步地突破他们的心理防线,查清事情的真相,还被害人一个公道。
局里的法医说,法医是为死者言,将每一位死者没有说的话说出来,而他们刑警存在的意义,是为了守护正义,还受害人一个公道。
比起终日在这里想着如何争夺回家产,墨寻更愿意回到他所在的时代,入职新的部门,继续为死者讨回公道,守护正义,守护人民生命财产的安全。
从小他就立志成为一名警察,成为警察后,他曾在国旗下宣誓,愿献身于崇高的人民公安事业,为实现自己的誓言而努力奋斗。
他做好了准备,这一生都和罪犯作斗争。
墨府大门外,四五驾马车相继停下。
墨寻循声望去,门卫赶紧去牵马绳。
之前还和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的堂婶这会儿一个箭步就窜出去了。
等墨寻的视线追踪到堂婶的时候,堂婶的腿已经迈过门槛了。
墨寻:“……”
他慢慢悠悠下台阶,走过前厅花园,上台阶,迈过门槛,再慢悠悠地一步一个台阶往下走。
堂叔从马车里出来时,墨寻刚好迈过门槛。
府上的门槛比街道设置得高许多,堂叔往门口看,墨寻往堂叔处看,两人视线在空中相对。
墨寻面带笑意,亲热地喊了一声:“堂叔。”
往常墨寻怎么对堂叔的,如今就有过之而无不及。
堂叔看着许久未见的侄儿,有些慌神,仿佛看见了自己早亡的堂兄。
妻子与他说话他都未曾听见。
墨寻慢悠悠地下着台阶,后面那辆马车上下来了一位穿着白袍的少年,少年身强体壮,与墨寻相比,墨寻可以用弱不禁风来形容。
看到儿子今日的穿着,堂婶的脸色顿时一变,方才想起墨寻的话。
自己这个儿子平日里就爱穿白色,绣着暗色花纹的锦缎是江南最时新的料子,一匹布就得十五两银子。
墨寻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眼神扫过墨璋的衣裳,走完最后一个台阶,来到堂叔跟前,“堂叔此行巡视各地生意辛苦了。”
堂叔名墨昶,墨寻的父亲叫墨玚,两人的父辈是亲兄弟,墨寻的爷爷早些年离家在外做生意,发家致富后娶了一位贤惠的妻子,后来定居于此。
墨昶的父亲科举屡次不中,写得一手好字,便在县衙里面谋了一份审录官的差事,家中勉强度日,后来在墨昶娶妻不久后便去世了。
后来墨寻的爷爷回乡探亲,见墨昶一家过得艰难,便让他们一家跟着自己南下回府,并给夫妻二人都在府中安排了差事,并给他们安排了一间院子居住。
每每想到这些,墨寻就在想老爷子有没有后悔,原是好心帮他们,谁料养出一匹狼,想要谋害他的孙儿。
墨昶上下打量了墨寻一会儿,关切地说:“原本我还要一段时间才能回来,璋儿跑去找我,说你在院中落了水,我这才早些回来,如今看来,你的身体还算康健。”
墨寻面上笑意浓郁:“得多亏了婶婶照顾得当,日日给我送药,也多亏了堂叔在外巡视也不忘记挂,我这才能快速康健。现在侄儿每日都在府中走上两圈强身健体,相信要不了多久,也能和璋弟一样健健康康。”
墨昶:“那是,多运动多走动,体质会好不少。”
墨昶看向墨璋:“你还不过来给你堂兄打招呼。”
他指着墨璋,和墨寻说,“这孩子都叫我们给惯坏了,愈发没了规矩。”
言语虽是责备,但打心眼里还是在偏爱自己家的孩子。
这事上墨寻是有发言权的,每当亲戚家的孩子和自己比较,说自己干刑警是又累又没前途的工作,不如家里其他亲戚的孩子做律师或者是当大官时,妈妈总是顺着他们的话先是附和接着就反着说他们。
几次下来,这些亲戚再也不敢在墨寻和她妈妈面前逼逼赖赖。
墨昶现在就是这样,明面是在责备墨璋不懂规矩,实则是把丑话说在前头堵住墨寻的话,让墨寻没话说。
墨寻皮笑肉不笑地说:“堂叔这话说得,自己人面前没规矩我还能责骂璋弟不是,不过话又说回来,我们墨家是这方圆百里第一富户,名声早就在外,璋弟要是在外面还这么没规矩,丢的就是我墨家的脸,从前年幼堂叔纵容倒也无妨,只是如今十七有多,堂叔若是再不严加管教,岂不叫旁人看了笑话。”
墨璋刚走近二人就听见这话,脸色顿时一变:“你怎么和我爹说话的。”
墨寻依旧脸带笑意,慢悠悠地转头看墨璋,还特地轻咳了几声,“璋弟觉得我哪里说得不对?”
墨璋看他这样子就来气,偏还找不出错处,一甩袖子一侧身,“我家的事情轮不到你来操心。”
墨寻有些委屈地看了墨昶一眼,转头又道:“既然璋弟非要分这么清楚,那就索性再分得清楚一点,开府别住,从今往后你单独一户,与我居安城墨家的名号分开如何?”
“你。”墨璋被墨寻的话狠狠一噎。
下一瞬迎面而来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打得墨璋和堂婶一个猝不及防。
墨昶怒骂道:“怎么和你堂兄说话的,你堂兄训你就给我听着。”
墨寻看到墨璋和堂婶懵逼的样子,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心中却是乐开了花。
抖音诚不我欺,茶言茶语果然好用。
墨寻这一代人正好赶上了信息爆炸的时代,一个信息碎片化的时代,能够见识到很多古人一生都未必能够见到的东西。
抖音刷得多了,就差没见到鬼了,何况他还是个5G冲浪少年,工作再忙再累,回了家或者吃饭空闲的时候都要打开抖音刷一刷,一天能浏览上千条甚至几千条信息,知识虽然碎片化,但也算是见多识广了。
“璋弟还没吃饭呢,让他先吃饭吧。”
此时墨昶正在气头上,加之对墨寻怀有愧疚之心,无论墨寻现在说什么,都是在给墨昶递刀子。
这话一出,墨璋顿觉头皮发麻。
果然,下一瞬他爹就一甩袖子:“还想吃饭?他吃个屁,现在就给我去跪祠堂,没我的允许谁要是敢给他送吃的,就给我从府里滚出去。”
墨璋:“????”
墨璋看向墨寻,不知道这个人今天是怎么回事,随便讲上几句话,自己不是挨巴掌就是跪祠堂,现在连饭都不给吃了。
墨寻假意劝道:“堂叔,若是三日不吃饭,璋弟怕是要饿死,依我看,不如就罚他一日不许吃饭,小惩大诫。”
墨昶原本打算顺着墨寻给的台阶就下了。
墨璋却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朝墨寻吼道:“你给我闭嘴,都是因为你。”
他怕墨寻再说下去,自己指不定要挨什么罚。
这下正好又撞在枪口上了,先头他爹才因他不敬兄长给了他一耳光,又因他说错话罚他跪祠堂,现在他又来一遍。
当着这么多仆人的面,墨璋屡次对墨寻言语不敬,他虽说是墨寻的长辈,可事实上他们却是雇佣关系,墨寻是这个家名义上的主人,而他只是代为管家,连半个主人都算不上,墨璋屡次对主人不敬。
墨昶的脸一下子就挂不住了,刚才墨寻还说他对墨璋管教不严,现在就正好印证了墨寻的话,好歹也是个读书人,子不教父之过的道理他还是懂的,气得他脸色涨得通红,若是手里有根棍子,他非打死这个逆子不可,转头再看墨寻,又是一脸委屈的表情,便更觉对不住墨寻,手指用力地指着墨璋,“好,好得很,我看你有的是力气,既然你这么有力气,那还吃什么饭,这三天我看谁敢给你送吃的!”
他特别地点了自己的夫人,“还有你,你要敢偷摸给他送一口吃的,我就休了你。”
堂婶林茵然一听这话,原本还心存侥幸,想着晚点给墨璋送去吃的,她与墨昶相伴二十载,在墨昶还只是个穷酸书生时就嫁给了他,陪他赶考照顾老人,风雨相伴,从老家背井离乡来到千里之外的居安城,在此处人生不熟,从前再难墨昶都不会说出休妻二字,如今却用这两个字来威胁她不准给儿子送吃的,也让林茵然感到心寒。
再看向墨寻,他长了一副人畜无害的样貌,却让他们家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鸡犬不宁。
她便越发想杀了墨寻,若无墨寻,他们一家必然和睦。
墨寻此时一副惊恐的表情,又做起和事佬,“堂叔这说的哪里话,为父为母爱子女,婶婶心疼璋弟是作为母亲对孩子的爱护,不似我父母早亡,若非父母早亡此时我也应当备受宠爱。堂叔莫要说气话,你与婶婶恩爱数十载,怎可将休妻的话挂于嘴边,伤了情分也伤了婶婶的心。”
看似是在替墨璋和堂婶说好话,其实是在说自己可怜,没有父母疼爱,又卖了一波惨。
这下墨昶更是心疼墨寻,“过往是堂叔对你照顾不周,以后我与你堂婶定会再细心一些。”
墨寻笑了一下,“多谢堂叔。”
墨璋说不上来哪里奇怪,但他就是觉得很不舒服,像是吃了一只苍蝇一样难受。
墨昶瞪眼:“你还不去祠堂跪着等我亲自抬你过去吗?”
林茵然赶忙拉着墨璋离开。
墨寻赶忙小声吩咐杏儿,看似小声,实则有刻意控制音量,能刚好让两步外的墨昶听见。
“你去准备厚些的衣服和蒲团,免得璋弟膝盖疼。”
墨昶:“不准去,就让他给我跪地上,让他也吃点苦头,知道自己以后应该怎么说话。不疼不长记性。”
墨璋走出几步,听见他爹这话,气得肺管子都要炸了。
三言两语又把他的蒲团给弄没了,这怕不是专门克他的吧。
但他已经不敢再说话了,生怕一会又加重惩罚,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看他母子二人今日吃了个哑巴亏,墨寻心中别提多畅快。
墨璋这种从小富养在家里也没吃什么苦,在外有居安城墨家的名号照着,向来顺风顺水,觉得所有人都应该让着他,没经历过勾心斗角,又怎知人心险恶,脑子发育不全,情商也不够。
对付这种小虾米,墨寻都不用使全力,就让他招架不住。
来到后花园的回廊上,墨璋挣开林茵然的手,一屁股坐在回廊的栏台上,顺手扯了一朵还没开的牡丹花苞,揉了个粉碎。
“气死我了,墨寻他是成心跟我过不去吧!”
林茵然也是这么认为的,从前厅到后花园这段路程,她就一直在想今日墨寻的表现,好似处处针对着他们母子。
加上今日墨寻可以提起,是一个穿白衣服的人把他推入水中,还要她调查这个人的身份。
种种迹象表明,杏儿应该是把话都告诉他了。
“璋儿,他可能知道了。”
墨璋没反应过来,“知道什么了?”
随即看他娘一脸担忧,猛地惊醒,“你是说他知道是我把他……”
话未说完,便被林茵然制止,“小心隔墙有耳。”
墨璋赶忙捂住自己的嘴,环顾四周没有发现有不该出现的人,这才放下。
今日墨寻如此针对他,他笃定地说:“娘,他必然是知道了。”
“他会不会去报官。”
林茵然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摇头:“不会,他没有证据,没抓到现行,他也没看见就是你,仅凭杏儿的话,不足以说明是你做的。”
墨璋这才放心了一些,转而他又开始担心,“那他日后岂不是要经常针对我。”
林茵然:“日后你见了他,恭敬些,忍一时,快活一世。”
不用明说,墨璋也知道他娘的意思,嘿嘿一笑。
就连跪祠堂,也觉得没什么了。
反正墨寻活不长久,等他死了,一切都是自己的,就让他再威风一段时间。
首战告捷,平日里觉得难以下咽的饭菜,今日都觉得有滋有味,硬是比平常多吃了一碗饭。
饭后墨昶还有事情要处理,墨寻和杏儿一同回了自己的院子。
关上院门,杏儿终于可以放心地笑出声了,按照昨夜学会的赞美方式竖起两根大拇指,“公子,你今日真厉害。”
墨寻轻笑,“想要惩治一个人,不一定要打打杀杀。”
他敲了敲脑袋,“用这里,也可以。”
杏儿点头,“那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做?”
把墨璋送进祠堂,事情不会就这么结束,杏儿相信墨寻还有其他的手段。
这确实只是个开胃菜。
墨昶会把墨璋送进祠堂是墨寻没想到的,于是他顺着墨昶的想法,巧妙地收拾了墨璋一番。
就在刚才吃饭的时候,墨寻又有了一些新的想法。
他和杏儿说:“接下来,我有重要的事情要教给你做。”
杏儿摩拳擦掌,眼里难掩兴奋:“公子你说。”
墨寻道:“你这样……”
墨寻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杏儿,听得杏儿连连惊讶。
墨寻说完后,她眨着大眼睛,半天都没回过神。
回神后,直接对墨寻佩服得五体投地。
孙子有曰:上伐谋,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可见谋略是最为重要的。
三十六计攻心为上,墨寻亦是以攻心为主。
杏儿:“公子,你这脑袋是什么做的,怎么如此聪明。”
墨寻笑着说:“多读书,多学习。”
杏儿叹了口气,她一个女子,哪有什么读书机会。
听说在开国时,第一位国君便是女子,极为聪慧,严苛制定律法,女子可入朝为官,亦能展现自己的才能,还建立了娘子军,在关外奋勇杀敌,那时的女子地位与男子无异,无论男女,只能有一位伴侣,除非亡故,通奸者无论男女五马分尸。
女君在位期间,出过两任女宰相,七位女将军。
在女君的带领下,四处征战,统一周边小国,开疆扩土。
在位四十年,胜国繁荣昌盛,百姓安居乐业,女君一生未嫁,临终前留下遗言,王位能者居之,传位给自己一手培养的顾帝。
顾帝刚上位那些年,一直按照女君的遗言,励精图治,到了晚年受奸人挑拨,开始推翻女君制定的制度,不许女子入学堂学习知识,解散娘子军,女子禁止入朝为官,不许女子做生意,没有继承财物的权利,且没有资格和丈夫和离,男子可以一妻多妾,女子亦不可休夫。
百年前女子也曾短暂地辉煌过,只可惜自己没能赶上那个好时代。
现在虽然废除了女子不可以入学堂的律法,仍是很少一部分达官贵人豪商巨贾家的女子才能识字读书,更多的女子依旧没有接受教育的机会。
墨寻当然知道杏儿为什么叹气,这个世界和他所在的世界不同,并非人人平等,教育资源垄断在极少数一部分人手里,女子无法跨越阶级冲破牢笼,她们没有自己的身份,有的只是某个男人的女儿,某个男人的妻子,某个男人的母亲,永远都只是附属品。
墨寻讨厌这里的封建思想,讨厌这里对女子的禁锢。
他道:“希望有朝一日,女子也能识字读书,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情,不受任何束缚。”
杏儿无奈地说:“除非能够再出一个女君。”
墨寻却道:“命运应该掌握在自己的手里,不应把希望寄托在别人的身上。”
杏儿没有说话。
她的沉默振聋发聩。
没有女子不想掌握自己的命运,可她是女子,生在这个国家,生而就被束缚,想要逃脱禁锢,谈何容易。
她遗憾没能生在女君存在的时代,在那个女子也能当家做主的时代。
墨寻一直觉得胜国开国的女君是一位先行者,思想过于前卫,女君统一各国,文字、语言、货币,男女平等的观念,像极了始皇,律法也与他所学到的法律类似,有出入但不多。
只是这一切都是他的猜测,始皇能有这样的思想,历史长河中,亦有相似者。
“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改变别人的命运,但我能够给你学习知识的机会,你可愿意跟着我读书认字?”
杏儿的眼里闪烁光芒,“公子,你真的愿意让我跟着你读书认字?”
墨寻:“当然愿意,如果我能让更多的女子读书认字,不枉我来这世界走一遭。”
杏儿顿时眼泪夺眶而出,“公子,我愿意。”
墨寻给她递上帕子,“别哭,我会把我懂的都交给你。”
杏儿扑通一声跪下,快速给墨寻磕了个头,“多谢公子。”
速度快的墨寻都没拦住。
他板起脸:“既然往后你要跟着我学知识,那便要按照我的规矩来,我崇尚男女平等,不喜欢阶级层级,所以不喜欢旁人跪我。”
杏儿赶忙起身,“好的公子。”
墨寻:“其实你大可对我直呼其名,叫我墨寻,或者喊我一声哥。”
杏儿惊讶地看着墨寻,“公子,你确定我可以喊你哥?”
对杏儿来说,墨寻能够教她识字,已经是她觉得很不可思议的事情了,没想到墨寻能如此不拘小节。
“公子,你怕不是天上下凡的神仙吧。”
墨寻被她的脑回路逗笑了,“我和你一样,都是普通人,一条命,要吃饭要喝水。”
杏儿从小生存的环境,接受的观念,女子都是没有选择权的。
墨寻不仅愿意教她认字读书,还愿意平等地对待她,有如此不符这个时代的想法,她能想到的也就是天神下凡了。
她想,若是女君传位给了墨寻,或许现在女子的地位会有所不同。
“我还是叫你公子吧。”她无法突破束缚,真正地与墨寻做到平等。
墨寻:“随你。”
墨寻也能理解杏儿,她的生活状态和世界观念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阶级思想伴随她生长这么多年,也不是一时半刻一两句言语就能消散的。
也需要时间给杏儿适应。
傍晚时分,平安领着僧人入府,足有十九人。
午饭时墨寻便和墨昶说过平安出府请僧人的事,僧人就住在墨寻的院子里。
墨寻所住的院子是墨府最大的一个院子,三进三出,房屋足有十余间,院子坐北朝南,采光极好,足够所有的僧人居住。
下午就已经让府里的仆人收拾好了。
僧人来时抬了近十个大木箱,里面装着法器。
其中有两箱装的都是兵器。
真正的僧人只有七个,其中一位是首座,剩下十二个都是假扮成僧人的镖师。
饶是穿着僧人的僧袍,也不难看出,这一个个的都是身强体壮。
墨昶看了觉得奇怪,问首座:“怎的有这么多未曾剃发的僧人。”
首座:“带发修行。”
僧人在这里地位奇高,带发修行也是律法允许的,因此墨昶也没过多的怀疑。
平安去的寺庙是由“墨寻”的母亲出资承建的,为的就是替墨寻行善积德,因此这次平安前去寺庙请僧人到家中诵经,主持十分愿意帮他们这个忙。
僧人们白日在墨寻的院外围墙而坐诵经祈福,夜里宿在墨寻院里。
一切安排妥当后,平安终于发现了问题。
“公子,杏儿怎么不见了?”
墨寻道:“我交代她去做其他事情了。”
平安哦了一声,“公子,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墨寻:“你帮我出去买点能够让人产生幻觉的药。”
平安:“公子你要这要做什么?”
墨寻:“等你买了回来我再与你说。”
平安:“这种药物药铺应该不卖,等到夜里我偷摸溜出去,去鬼市看看。”
墨寻嗯了一声。
杏儿去厨房准备了不少好吃的,装进食盒里,没回墨寻的院子,而是去了祠堂。
祠堂里,墨璋已经跪了一个下午了,几个时辰跪下来,没有蒲团垫在膝盖下面,此时的膝盖早就发疼了。
加之不准他吃饭,肚子饿得咕咕叫。
因为他爹的禁令,他娘也不敢贸然给他送吃的,怕到时候家里真的闹起来。
杏儿提着食盒到祠堂,门外两个护院将他拦住,“墨叔爷说了,不能给堂公子送吃食。”
墨寻这一房才是主家,墨昶和林茵然不是主人,也不是墨寻父亲这一房的亲兄弟,因此连亲堂都算不上,只能算旁支远堂,半个主人也算不上,同样是仆人,只是比府中其他仆人多了一层远堂的亲戚关系,府中仆人多称呼他们为叔爷和婶娘,平安和杏儿倚着墨寻才会叫堂叔堂婶。
杏儿莞尔一笑,举着食盒说道:“堂叔爷说不让送,但我是奉主家公子的命令来给堂公子送吃的,堂叔爷总不至于将主家公子赶出府去。”
若真是赶出去了,那不是造反了,要真是赶出去就好了,直接上衙门报官。
墨寻又做起了和事佬,赶忙上手阻拦:“堂叔你这是做什么,璋弟也大了,当街打孩子将来璋弟还怎么在居安城内立足呀。”
堂婶也赶紧去看墨璋的脸,已经红了,巴掌印看的让人触目惊心。
墨寻倒也没想到墨昶能下得去手,他只是想恶心一下这两父子,换墨璋一个巴掌,倒也不吃亏。
墨昶:“寻儿说得是,得好好教育,免得他再口出狂言。”
墨寻心中别提多高兴,面上仍是不动声色。
“外头风大,你身体不好,莫在外头吹风,快随我进屋。”
两人顺着台阶慢慢走着,身后母子二人看墨寻的眼神都能喷火。
墨寻似是背后长眼睛了一样,猛然回头,杀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他将母子二人的眼神尽收眼底,不怒反笑:“婶婶,璋弟,你们也快跟上。”
这些年刷抖音也没少学些茶言茶语,这会儿他就用上了,“也是我话说得重了,是我的错,我这身体不好,父母早亡又没有兄弟姐妹,将来就算是继承了家业,也不定能有多少天可活,我也不想娶妻祸害人家姑娘,落了一次水,我也想明白了,咱家几代都是单传,若我不幸早亡,咱这居安城墨家的名号还得靠璋弟撑起来。”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拼了命的往自己身上揽责任,句句不怪墨璋却句句都在怪墨璋。
竟真听得墨昶有些动容,“我竟不知你考虑得这么深远。”
墨寻叹了口气:“我这身体怕是没办法把咱们墨家发扬光大,往后还得拜托堂叔和璋弟,莫要让这家业就此断送。”
墨昶听墨寻说这话,再看这孩子举手投足间的气度,像极了当年的老爷子,心生愧疚。
老爷子临终前让他与堂兄相互扶持,把家守住了。
如今他却在毒害老爷子唯一的孙子。
而这孙子如此善解人意。
他越想心中越是愧疚,猛地回头和身后跟上来的墨璋说:“你给我滚去祠堂跪上三天,敢起来我打断你的腿。”
墨璋:“?????????????”
吴妈妈侄儿话里的意思究竟为何,公子身体本就不好,落了水,现在他们加大药量,从前公子身体就已经被他们毁坏了,公子的身体还不如她娘的身体,她娘用这药都只能坚持三个月,何况她家公子呢?
怪不得他们说公子活不到十八岁继承家业的那一天,公子还有四个多月满十八,用这个药,可不就是活不到那一天了。
到时候大家只会觉得是公子身体虚弱,这是府中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不会有人把公子的死和谋财害命牵扯上,家业自然就落到了堂叔的手里。
杏儿后怕的同时,也替公子松了口气,幸好公子现在已经发现了端倪。
谢过郎中后,杏儿将自己身上最后的银钱都给了郎中,让他对这件事守口如瓶。
郎中就从这药方里,也能看出这药不是一般人能吃得起的,是他根本惹不起的存在,自然不会出去乱说。
“若是将来真的出事,也请姑娘记住今日我的慷慨,莫将老朽供出来。”
杏儿:“先生放心,这个秘密会烂在杏儿的肚子里。”
送走郎中后,杏儿也没有多待,她想趁早回到府中,将一切都告知给公子,让公子早作打算。
回到城内,杏儿也不敢直接回府,担心被吴妈妈他们撞见。
于是找了一个过路的姑娘,将自己走的时候从母亲那边要来的一两银子给了街上卖花的姑娘,让她自称是平安的远房表妹,过来投奔平安的,让看门的进府通报,自己则是找了一个茶楼等着平安。
待姑娘将平安叫出来,她再跟着平安回府,这样吴妈妈不敢直接对她下手。
如此,她才能够顺利回到府中,将自己查到的一切转告给公子。
姑娘按照她说的做了,自称是平安的表妹,让看门的门房去通报。
不一会儿平安就出来了。
平安有没有亲人在世他自己最清楚,门房通报他就知道这个表妹是假冒的,但他还是出来,想看看对方究竟想干什么。
卖花的姑娘戏演得不错,连哭带拽地拉着他离开,“表哥,多年未见,家父家母找你找得好苦,快随我去见他们。”
说着便拉着平安大摇大摆地走出了门房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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